第五譜 夜叉神天衣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萬 字

☗ 移籍
這一天,本來該是一個難得的平靜日子。
「哼哼哼~♪哼哼哼~~~♪」
心情特別好,忍不住想要哼歌。
因爲今天的天氣暖洋洋的,以十一月來說相當難得。
因爲之前的研究進展得很順利。
因爲我在獎金王戰晉級,龍王戰的第一局也下了一局充實的將棋。
連連好事帶來良性循環,明明在頭銜戰期間忙得要死,我卻感覺氣力比平常還要充足。
不過,最讓我滿心雀躍的還是……小夏打電話給我,說她想加入研修會,希望我當她的師傅。
我反覆重播着這段電話錄音,回味當時的心情。
『夏夏呢~斯斯?夏夏希望~你能當夏夏的斯斯~』
『這樣啊……但是如果真的一旦成了師徒的話,這段關係就再也無法斷絕了。戀人跟夫妻可以分手,師徒之間的愛卻是永遠的……小夏,妳願意發誓跟我永遠相愛嗎?』
『Oui(是)!夏夏要發誓跟斯斯永遠相愛!!』
她還說本來是要等到龍王戰結束後再打電話來的,可是看到我拿到二冠之後,再也等不及了,忍不住就打給我。多麼可愛啊。太可愛了!
於是我跟她談妥,讓她明年年初去參加考試。爲了能夠合格,在那之前她必須認真地學習。
「呼呼呼,要是她考上研修會,到時就買戒指給她吧♡」
順帶一提,研修會的考試基本上是有考就會過,等於我跟小夏發誓永遠相愛(師徒之愛)是確定的未來。太好啦!
「雖然原本說要當我新娘的小夏最後還是選擇了將棋,而不是我,讓我有些不捨……不過,成長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了,說到我的新娘──
「她的心情差不多應該平靜多了吧?聯絡看看好了……」
面對內心混亂不已的我,愛繼續說道:
胸口一陣躁動。令人不快的冷汗在背後冒出。
我坐在棋盤前問道。愛微微地點了個頭,然後同樣地在棋盤前坐下。
這一陣子連續參加許多頭銜戰,回到家的時候總覺得家裏有些不太對勁。
「不過……說起來,目前的狀況也差不多就是了,但是要是換了所屬單位,從預賽起的所有對局全都在東京,妳就沒辦法參加大坂的對局了。關西將棋會館這麼近,沒必要改變所屬吧?」
休……場?
我忍不住拋開手機,雙手抓住弟子纖細的肩膀問道:
但是坐在眼前的女孩,已經成長得判若兩人,不再是當時那個幼小的孩童了。
我用低沉的聲調這麼說道:
「……沒有…………沒有、沒有!這裏也沒有……!」
喂喂喂,銀子,不管再怎麼說這樣都太過分了吧?就算輸了出道戰心情再怎麼懊悔也不該直接把聯絡方式全部清除還休場吧?這未免太極端了?
愛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我。
「師傅……不是那樣的。不是的……」
「我決定變更所屬,從關西移籍到關東。已經向聯盟提交申請了。」
「我要去住東京。所以──────請讓我辭去內弟子的身分。」
愛的私人物品全都消失了,一件都不留。
正當我打算再試着尋找她的帳號時,手機畫面上推播了一則即時新聞。
無論銀子有什麼意見,我這個決心從沒變過。
「……是!懇請賜教!!」
因爲要有兩個人才能下將棋。
她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先傳個訊息探探反應,這一手可說是定跡吧。」
我在出道戰的時候,也輸給了我以爲不如我的山刀伐先生,而且輸得很慘。當時因爲實在是太懊悔了,還跑了六十公里去茅崎的海邊跳海。不過我並不是要自殺,而是認真地想直接游泳回去大坂。會有那種想法,表示當時的思緒真的不正常。
☖ 第二次對局
──難道那時候……她就打算離開這個家了嗎……?
看到和室角落擺着愛收拾好的行囊,我不得不面對現實,她是真的想要離開這裏。
我本來想點開新聞閱讀報導的內文,卻因爲手上冒出了許多汗,觸控熒幕的反應不太順暢。
就算當天她的狀態無法溝通,隔了一段時間總會冷靜下來的。問題在於時機。
包括漱口杯裏的牙刷、她堅持唯一使用的那一款甜味牙膏、她最喜歡的浴巾、小小的雨傘跟雨鞋……
「…………妳是認真的吧?」
「…………咦?」
「………………」
我感覺自己被背叛了。
有人在房間外敲門。我打開門一看──────
爲了確認我的假設,我離開自己的房間,到處看了看走廊、客廳與洗臉檯。
「這開玩笑的吧?咦?怎麼會什麼都沒跟我說就突然宣佈休場……?」
──簡直就像那個時候的重現……
就陪她練練將棋吧。當她的沙包。
這種事就跟銀子休場一樣,是根本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我以爲自己在作夢,舉手用力地打了幾下耳朵上面的部分。
一股近似怒氣的情感湧起。
「…………啊?」
還是很奇怪。這則新聞真的不是誤會一場嗎?
然後她抬起頭,一鼓作氣地說了。
不只是因爲身高長高了,挺得直直的腰桿子更讓這孩子顯得壯大。
「但是,我之前就有預感會發生這種事了。從三段循環賽的終盤那時候……從夏日祭典那一陣子開始,我就看得出來空老師的樣子不太對勁。」
「移籍?去關東?愛,妳到底在說什麼……?」
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我打電話給她,但是話筒裏聽到的卻是『您所撥的號碼目前未使用』這冷冰冰的機械語音。
因爲無論是桂香姐還是師傅,甚至是會長跟男鹿小姐,都沒人通知我啊。
「不。我只知道報導中所說的事。」
「……但是,這也表示出道戰的敗北真的讓人很不甘心,以致於會想出這種蠢事,還真的打算實行……」
「師傅,我有話要跟您說。」
「咦?」
『休場的理由爲身體不適。將棋聯盟會長日後將舉行記者會出面說明。』
瞬間,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好吧。既然妳的決心如此堅定,那就讓我好好評量妳一番。」
「師傅。」
從愛的口中說出來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正好相反。」
叩、叩。
夢沒有醒,只是很痛。
『空銀子四段宣佈休場。期間未定。只出場一局公式戰即休場,爲棋界頭一遭。』
通訊APP裏竟然沒有銀子的帳號。我明明有加她的。
有如銳利刀割般的心痛以及激動的情緒,讓我幾乎失去了理智。
一看到弟子的身影,我纔想起這孩子最近一直都待在師傅的家。
愛似乎本來就有如此覺悟了。
「……!?」
我拿出手機來操作──
我收愛爲內弟子之後,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一直栽培她,直到她成爲獨當一面的棋士……實現我與她父母之間約定的『在國中畢業之前獲得女流頭銜』,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即使是在忙碌的頭銜戰期間,再忙我也盡力撥出時間與她相處。當然,我可能還是有一些地方因爲太忙而不夠周到,不過我一直相信,我們一定能互相扶持,克服一切。
但是,一直都是一個人的話那就太寂寞了。
………………什麼?
「愛……愛!師、師姐的事,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師傅跟桂香姐有沒有說什麼!?」
兩人來到和室,裏面早已備妥了棋盤。這裏一直是愛的寢室,現在卻是一片空蕩蕩,變回了愛來到這個家之前的樣子。
愛低下頭,看起來心裏很難受,雙手緊緊地抓着裙襬。
「妳已經……連行李都收拾過了嗎?完全沒知會我……?」
不是應該正好相反嗎?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只讓我一個人看到,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吧?我所沒看過的銀子,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年以上,現在還是情侶啊?
「我那次差不多過了一週左右銀子就來接我了。所以,這次得換我鼓勵她振作起來纔行。」
「……妳是說,我的眼中沒有師姐嗎?」
我反射性地如此回答道。
愛將雙脣緊閉成一字形,默默地承受我的斥責。
發出清脆聲響打入棋子的指尖,不再是幼童稚氣的小手,完全是一個認真挑戰勝負的棋士的手。
那個態度看起來像在忍着不反駁,也像在忍耐着其他的情感……但是看得出她的意志非常堅定,完全不打算改變想法。
「我絕對不答應。竟然要離開這裏去東京?妳以爲這樣就能變強嗎?妳是看不起將棋……看不起修業嗎!!」
愛冷靜地搖頭,接着如此補充道:
「我想,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您看到。在師傅您的面前,她只展現美麗且強大的一面。因爲……如果我也跟空老師一樣立場的話,一定也會那麼做的……」
「移籍……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樣一來,以後有對局的時候都得從大坂跑去東京,不是嗎?」
「不行。」
「跟我下棋,不讓子。能贏過我的話……就准許妳獨立。」
在金澤,我們明明一起歡笑,是那麼地開心。
銀子的自尊心很強。要是明顯地表現出爲她擔心的態度,她可能會發飆……貿然打電話給她或是去見她,都可能會適得其反,不小心刺激到她。
在棋盤上排列棋子的舉止十分優美,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一瞬間甚至忘了怒火。不同的情感自心底湧起。
站在門外的是愛。
不想讓我看到?爲什麼?
趁現在有時間,先寫好文章好了。
我還以爲她帶走這些,只是爲了在師傅家暫住……
──不知不覺間……她竟然長得這麼大了……
在這麼懊悔的狀態下,別人說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輸的時候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只要是活在這世上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纔對。
回想起來,最後一次跟愛直接隔着棋盤對局,是正月將棋初對弈的儀式。至於不讓子認真下棋,上次下究竟是什麼時候了?她成了女流棋士之後,我就不再手把手地指導,爲的是讓她自行摸索讓自己變強的方法……
在將棋界,古早曾有這樣的習俗。
『弟子只跟師傅下兩次將棋。』
第一次是入門之前,爲的是衡量實力。
第二次則是……取消師徒關係,要離開將棋界的時候。
這時候,雙方以不讓子的方式下棋,師傅則要故意輸給弟子。
爲的是激勵弟子,傳達『與入門的時候相比,你已經變得這麼強了。所以出了社會之後也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樣的訊息。
我很喜歡這個話題。
即使這個話題令人心酸、甚至胸口感到難受,不過我非常喜歡。
但是我要打敗愛,就跟第一次對局的時候一樣……不只,這次我不會留下任何可以給她逆轉的筋。
我要以二冠王的立場讓她明白職業將棋界的嚴峻。讓她見識現代將棋高得嚇人、光靠才能與努力也無法跨越的障礙。
我用跟第一次的時候同樣的語氣說道:
「開始吧。先手給妳。」
☗ 認真面對將棋
「(吸──────────…………)」
我閉上雙眼,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的是…………第一次跟師傅隔着棋盤下棋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我也跟現在一樣,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馬上鼓足力氣,挺進了飛車前的步。
……但是,這次────
「…………………………」
因爲對將棋認真,纔會害怕。害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因爲我發現愈是喜歡,就會愈害怕。
「也因爲這樣,只要是職業棋士,都會透過軟體把這個形的最佳應手研究個透徹。所以,如果妳以爲靠這招能搶得領先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師傅!請看我比當時成長了多少!』
即使沒有將棋,我一定…………還是會喜歡上你。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已經讓這個步直直地挺進了。筆直地、無止無盡地一直走下去。握住師傅給我的扇子,甚至是直接往前撲到師傅的懷抱裏,對以前的我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舉動。
愛眼睜睜地錯過展開速攻的機會,甚至連先手的優勢都放開了。
雖然愛的第一手花了不少時間,但是她接下來的動作全都很迅速,組織陣型毫不猶豫,以暢快的節奏移動棋子。
愛睜開眼睛,鼓起鬥志,拿起了棋子。
現在每下一手,心臟都會緊緊地縮起。
「………………」
這麼做確實是可以迴避對手的研究……但是這樣一來,頂多只能讓雙方各自建立起來的攻擊態勢歸零,又必須從頭開始判讀了。
☖ 晚餐
因爲我怕輸。
在革命中,相掛變了很多,可說是處於將棋革命爆發的中心點。
師傅啊,其實我現在仍在猶豫。
我將意識集中在棋盤上。
『這樣一來就能獨佔師傅了!』『不行啊……現在不離開師傅的話,就再也無法變強了……』『但是我怎麼能拋下傷心的師傅一個人呢?』『只有我一直陪伴在師傅身邊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很痛苦的。那樣就太不公平了……』
「……?既然這樣,挺進3六步的意圖是什麼……?」
「…………………………」
跟月夜見坂小姐下的那一局將棋,愛應該是付過了高昂的學費纔對。即使如此,她仍選擇使用這個戰型。
到現在,仍不斷地避免戰鬥。
我並沒有討厭下將棋。正好相反。
我現在也很害怕。真的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嗯!!」
師傅。
真想永遠在一起。真想永遠只向師傅一個人學將棋。
不對……
有如展開雙翼一般,我挺進兩邊的端步。
『要是沒有將棋該有多好……』
「………………」
明明我該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獲取頭銜的。
師傅。
害怕被師傅討厭。害怕被師傅否定。害怕被師傅拋棄。害怕與師傅見面…………因爲我怕看到你的眼光在別人身上。
我很喜歡將棋。很喜歡師傅。
當我有這種想法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手指會抖得無法好好地將棋打在棋盤上。
知道那個人要從師傅面前消失的時候,我的心裏一下子湧現了各種情感,無法停止……
我也害怕與師傅接觸。
第一次跟愛下棋時的相掛……那時候的戰法非常單純而原始,只是讓飛車前的步不停地筆直挺進。
愛的右手緊抓着裙子,閉着眼睛,就這樣持續了幾分鐘。
混入意圖曖昧不明的棋步,使對手透過軟體研究的成果失效,這是最新的軟體運用方式。
但是她第一手的選擇……以及她會採取什麼樣的戰型,在動手之前就知道了。雙方都心知肚明。
短短的幾分鐘,卻仿如幾個小時般漫長。

害怕與師傅一起生活。
明明我跟你之間有將棋相連。
我憋住氣,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出第一手。
我害怕。
我的心裏,竟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所以……
但是即使如此,我仍對愛的決心存疑。
不只如此……好不容易挺進到前線的銀與飛車也在即將與敵棋衝突之前折返,彷彿刻意避免戰鬥似的。她這樣的舉動令人不解。
其實是我不想相信她的決心,不想面對這孩子的成長……因爲要是承認了這件事,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我害怕。
「呼──…………」
害怕向師傅開口搭話。害怕談話過程中的沉默。
我是真心喜歡上將棋(你)了。
那一定是因爲我對將棋是認真的。
因爲我怕犯錯。
愛的手依然以沒有一絲猶豫的動作繼續組織陣型。
害怕……明白自己的心意。
看到這一手,我也立刻推進飛車前的步。
這種做法只是徒耗心力────
着手之後,手會發抖。
但是自那之後,短短一年半的期間,將棋界就發生了革命。
飛車前的步不交換,取而代之的是避免居玉,爲了以右側的桂馬展開速攻而預先挺進3筋的步。
您知道爲什麼嗎?
我愈是喜歡將棋……就愈害怕將棋。
我……是個不成材的孩子。沒資格當弟子。
但是,遲遲不見要用桂馬跳過來展開速攻的跡象。
短短的幾分鐘,清楚地顯示這一局將棋對她來說,就跟頭銜戰一樣地沉重。
「…………嗯?」
即使沒有將棋,我跟你還是有可能會相識。
但是,現在我卻連讓這小小的一顆棋前進都辦不到……
但是,那一天在金澤,跟師傅共度了沒有將棋的一天之後────
相掛。
「既然這樣────」
她有時會將眼光轉過來窺探我的表情,目光犀利得有如殺手。
愛的指尖迸出如此呼喚聲。
這是我的得意戰法,也是愛跟我第一次下棋時使用的戰型。
明明我該把將棋當成第一的。
要是沒有將棋的話,你就只是個普通人。
愛的第一手花了很多時間,她那樣的態度,讓我明白她是真心的。
她將棋子敲打在棋盤上,這一手彷彿承載着在這個房間與我共度的所有時光。她的第一手是────挺進飛車前的步,2六步。
──刻意不採最佳應手,誘使對手被困在自己的研究當中。愛,妳想過如何對付這種陷阱嗎?
脫胎換骨變得洗練的相掛戰術,如今已是居飛車的主力戰法。
不過…………我害怕。
重新判讀?
害怕你喜歡上別人。
要是沒有將棋的話,你就不會邂逅那個人。
原本能夠悠哉自在地體驗將棋……下棋時我總是那麼地開心,甚至讓我等不及自己的手番到來,但是我現在卻害怕下棋,非常害怕……
戰況從序盤就大意不得。
徒耗心力?
師傅。
…………啊!!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相掛這個戰型的變化容易趨於直線而深入。
但是,每推進一手以後該判讀的內容就會大幅變化的情形也不少,變化會不斷持續。除非是喜歡判讀的人,否則無法妥善運用。
愛打算藉由採取待機方針,拉長雙方較量判讀的時間。
直到其中一方疲於判讀而疏失爲止。
──妳以爲光靠直線型的判讀……即使是二冠王也能贏過嗎!?這就是妳的答案嗎!!
詰將棋的速解,我們一起進行過無數次。
或許是這些經驗給了愛自信,讓她深信論速度與耐心,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
「真是傲慢。但是給妳滿分一百分。」
我感覺心在沸騰,不能自已。
一個小學女生,竟然想跟頂尖的職業棋士正面比拚力量……而且明明纔在公式戰嘗過敗果,卻依然能得出『相信自己』這樣的結論。全天下除了愛以外,還有這樣的小學五年級生嗎?
她相信自己的意志是那樣地堅定,甚至稱得上是倔強的地步。
無論倒下幾次都會爬起來,愈挫愈勇,有着一顆不屈不撓的心。
一想到自己栽培了愛的如此特質而沒有糟蹋,內心忍不住大讚快哉。雖說栽培她的時候並非沒有迷惘,如今得以證實這些日子走的路並沒有錯。
可是──
「…………抱歉了,今天我要挫挫妳這骨氣。」
推測到愛的意圖之後,我馬上展開攻擊,不陪她較量耐力了。
「嗯……!!」
愛也馬上轉變爲戰鬥模式。
「唔!!…………嗯…………」
愛跟着香車朝我突擊而來!
愛嬌小的身軀開始大幅地前後搖擺。
「…………………………………………………………………………這樣…………」
我不由得將臉湊近盤面。
「這樣!!」
一想到愛是判讀得多深、有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然後才把我引誘到這一步…………我的全身就忍不住抖得厲害,無法剋制。
我邁進敵陣,讓龍王降臨於棋盤上。
「籲……!籲……!籲……!嗯…………這……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師傅竟然承認局勢不利?……能贏!!』
但是,不管是誘餌還是什麼……要是不能在這個時候讓飛車升變,我就輸了。
在這孩子的腦中,這個局面早已不是中盤了。
望着這仿如詰將棋般的局面,我才終於明白。
羽翼愈張愈大,最後包圍住了整個盤面……以及我的思考。
──我完全……被這孩子掌握得徹底,太徹底了………………
不管怎麼看,這一手都像是在這麼說。
這一手即是王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是打算讓我造龍之後再捉走嗎……?
突然之間,自玉就陷入了險境。愈是判讀,敗北就愈是逼近……
在她強得可怕的計算能力下,雙方棋子剛開始衝突的局面一翻轉,變爲終盤。
愛的手迅速地伸向棋臺,仿如猛獸。
既然這樣……!!
看的不是數字。
但是那並非愛真正的目標……她反而要用飛車展開攻勢!
「這樣──!!!」
我只是對愛道謝一聲。
角的旁邊甚至還有龍。兩枚大棋逼至跟前,完全是山窮水盡的危機……!
纔不是日本刀那種小意思。
雙方運用飛車與角,以細膩無比、堪稱藝術的手順你來我往!
也不是祭神雷拿在手上揮舞的那種小家子氣的玩具斧頭。
根本就是────弧度彎得駭人的巨大鐮刀。
我還以爲這把日本刀要朝着我劈過來……想不到愛卻把刀拋到一旁、攤開雙手等着被砍……?
就在這個時候──
然後────在第一一九手。
看來是我在全心思考的時候,愛去爲我倒了一杯水來。喝下這杯被調整至身體所需的溫度的水,我總算恢復了平靜。
大腦的基礎運算速度是與生具來的。
「…………………………不,還不只……這、樣…………?」
也就是對玉展開逼殺近六十手之後──
「…………什麼?」
她打下這一枚香可不只是普通的攻勢,沒那麼簡單。
我讓龍往自陣退去。最強的棋子生還,這樣一來我方不只攻擊力,就連防禦力也大爲提升。意識到自己處於優勢,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這陷阱未免太明顯了。
好熱……好熱、好熱,口渴得不得了……
還沒到終盤,而是在中盤棋子剛開始衝突的局面,愛便踩下油門,全速運轉!
但是,我同時也想到……竟然連我的身體狀況都逃不過愛的判讀,一股恐懼隨着冰冷的液體向下滲至胃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原本勉強保持均衡的局勢大幅轉變,先手愈趨優勢……
愛的目的應該是把這頭龍鎖在端,將其捕獲……
「這、這孩子…………這孩子真是………………!!」
不行,我擋不住這枚香!!要、要輸了嗎!?
「────這樣!!」
──只要龍能生還,我就佔優勢了。即使龍被捕,依然有辦法讓局勢轉爲有利。
這樣一來────完全沒有任何棋子守端。
愛睜大眼睛一瞬間,不過那並不是因爲我下了什麼好手。
愛拿起的棋子是────香車。
我的飛車有如老奸巨猾的猛牛,時而使出假動作、時而突擊;愛的手的動作就像個年輕靈巧的鬥牛士,時而以步與香車爲劍鉗制,時而以角爲披風撥弄。
愛讓飛車退到最下段,展開橫向鉗制,防止我的龍王在她的陣地裏作怪。莫非她選擇把龍關起來,放棄捕捉了嗎?
退到最下段的飛車也能運用於防禦。
「…………」
不聲不響地……一杯水遞到我的眼前。
「啊………………好熱……」
我繼續深入地判讀局面,結果讓我不寒而慄。
愛的才能。
於是,盤上出現了由香車與飛車構成的多段飛彈。
可是就我的判讀,這反而只會讓她受更重的傷。
面對逼近而來的怪物,爲了誘開其注意力而將所有的金銀財寶撒在地上。
「這…………這一手是什麼……?」
盤上一閃。愛讓角轉身逃跑。
「!!…………咦?…………咦!!」
──是我的判讀贏了!愛,妳的修行還不到家啊。
也就是『反省』的一手。
第一次與她隔着棋盤相對峙的時候,愛的才華犀利有如鋒刃。大棋換來的二枚飛車有如短刀般疾閃,毫不留情地逼近,要取我性命。
如今,那短刀成長得有如日本刀一般地長且伶俐──現在,正是拔刀之時。
「呼──────……………………謝了。」
即將以平手首度戰勝二冠(我)的事實對愛造成難以承受的壓力,她勉強苦撐着,繼續用判讀的力量對抗壓力,將我的層層防守精準地一一卸除。
決勝負的時候到了。
『請儘管讓飛車升變吧。』
就在這一瞬間──
就好像童話故事一樣。
──愛早就……開始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了……!!
這一局將棋是熟知彼此的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鬥……血腥味十足的死鬥。
先讓我的意識集中於左邊的『防禦』,同時在反方向────也就是右邊準備強烈的反擊!厲害!!
她開始了。
愛將那枚小棋打在後退的飛車上頭!!
「嗚……!!籲……籲……籲……啊啊啊!!」
我下的是一手牽強的俗手,明知是惡手也要讓局勢走向分出高下的階段。
可是,愛眼中看到的是真真正正的九頭龍八一這個人。
或許是太陽開始西下了,斜射進屋內的陽光曬熱了室內的空氣。
愛那龐大無比的判讀量震懾了我。
「就是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以如虹的氣勢將角打入我的玉的斜後方。
──在對手不知不覺之間悄悄逼近後頸…………然後砍下首級。
她的身軀深深地前傾,背上長出純白的羽翼。
爲了阻擋愛的飛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數投入棋臺上所剩的戰力。儘管棋子不斷被喫走也要拖遲她的攻勢。
然後我將手伸向棋臺,拿起香車打在棋盤上,緊鄰愛的成香後方。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讓我等到了。
不管龍有什麼下場,對我都有利。
「糟、糟了!!原來讓飛車後退是爲了空出打入香的空間嗎……!!」
將棋之神賦予了這個少女全人類最快的思考引擎。
換作是其他人的話,只會憑我所保持的頭銜與積分來判斷我。因此把我當成魔王什麼的,過度高估,結果自己絆倒自己,一敗塗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細膩的較量持續到最後────我的飛車與愛的角,終於在9筋相對峙。
在愛肯定自己必勝的那一瞬間,我將手指按在自玉上,發動陷阱。
將手指一滑。
往旁邊移一步,僅僅一步。
「5……5二玉!?竟然能這樣應對……」
這次換愛驚訝了。
我故意以分毫之差避開愛打進來的角的鉗制範圍,讓她以爲我徹底看透了她,對她施壓。
「但是,還沒…………這樣!!」
愛想着自己勝券在握,爲了保障勝利,選擇了安全的措施。
這反而是惡手,自己扼殺了犀利的攻勢,也就是她目前的優點。
得到手番之後,我開始展現預備好的手順。
「該我回敬了。」
我將香車打至玉頭。跟愛展現的攻防之一手相似。不但能防守玉頭,同時也對愛的玉施壓。
「唔……!!」
愛按着額頭、皺起眉頭,彷彿自己的頭真的被打了一掌似的。
爲了繼續出招,我立即將角打入敵陣。
飛車金捉雙。這招可氣派了。
就是爲了這一招,我不惜犧牲了金等大量的棋子,擾亂愛的陣形。
「啊…………唔!!」
愛只畏縮了短短一瞬間,接着又馬上將身子向前傾,遵照『捉雙時不應讓棋子逃跑』這句格言所說的,將步打進我的懷中。
她不防守,而是打算藉由進攻來殺出活路。
愛的身體前傾,靠向棋盤,有如餓虎撲羊。
「請用晚餐…………我已經做好了……」
那有如幼犬一般的表情,就跟當時第一次來這房間求我收她爲徒的時候完全一樣,都沒有變……
心靈的圍也跟着逐漸崩解────
只重複了四次,就要結束了。
我憑動靜就感覺得出來,棋盤另一端的愛正要朝我的背伸出手。現在,只要我也像相掛似地伸出手,兩人的手就能在棋盤上交握在一起。
下了這步棋的那一瞬間才察覺。
盤上的棋子不再繼續移動,在斜陽的映照下拖出長長的黑影。
我全身的冷汗,正是愛大有成長的證明。
「「……………………」」
本來按照規則的話,是該交換先後手重下一局的。在業餘的棋賽中,有時候會判定爲雙方都敗北。
「「啊……!?」」
──是我贏了吧……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她竟然能把我這個二冠棋士逼到這個地步……
如果愛想要離巢、離開這個房間……想要展開翅膀,飛向更寬廣的東京(天空),我應該要推她一把,那是我身爲師傅的義務。
愛做出了決斷,要離開師傅(我)。
說完我便轉身背對愛。
「夠了。該結束了。」
我打入金,以保險爲重的一手。
「!?…………啊啊……」
這個決定正確與否……意外地,這一局將棋已經印證出了答案。
因爲我判讀這下能在速度上取勝。
相反地,我立即出手,讓玉往上方逃去。
與我共度的日子中所累積的知識以及對我的心意,讓愛犯下了失誤。
「妳有牢記我教的格言,真是個好孩子……」
那就是──自己設法變強。
頓時,憐愛之情沖走了其他所有的感情。
她會這麼說嗎?我的心裏仍懷抱着一點點期待。
我跟愛都下着惡手。彷彿先前那段層次超高的將棋攻防只是一場幻夢似的,我們都下了好幾手糟得誇張的惡手。簡直像外行人的將棋一樣。
心力一旦耗盡,彼此都只能憑着感情下子。心神的動搖直接反映在應手的精確程度上。
──莫非……其實我只是在找各種理由,不想放手讓愛離去……?
最後,愛終於擠出聲音,說出口了────
「這………………樣…………」
『別離開我!!』
『…………我…………不想……』
雙方赤裸裸的玉(心)終於袒裎相對。
一是因爲義務感,身爲師傅,我必須狠下心來,放手讓弟子離去;二則……是因爲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受了傷,爲了愛沒跟我提過一字一句而耿耿於懷……
這即將大放異彩的天才所嶄露的一絲光明,對現在的將棋來說已是耀眼無比。
就連變強所需的方法都該靠自己思考。
要是什麼都不想,滿腦子只管進攻的話,其實還有很多勝利的機會。
──不……不妙!!要是沒守對,我會反過來被將死的……!!
「……!」
手指移開的那一瞬間,才察覺自己犯了錯,但是手按着棋子的時候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所謂的過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給了她學習的機會,有讓子的將棋也陪她下了無數局。不過,沒要她死記序盤的定跡或職業棋士的最新研究之類的。
從愛的應手,能夠聽出她率直的心裏話。
將棋什麼的全都無所謂了,我只想跟這孩子在一起,這樣的心情自心底氾濫了起來。
千日手。
「師傅…………請……請────」
彷彿最後一次請求般地再祭出一手王手,但是動作顯得軟弱無力。
因爲有如一張白紙般的狀態,纔是愛最大的才能。
假如我今天硬是逼迫愛服從,繼續把她強留在手邊的話──
可是,這纔是真正的陷阱。
她說出口的,是體貼我的話語。
難道我只是想讓這孩子……………………成爲銀子的替代品?
至今爲止,我刻意沒有直接教導愛任何東西。
雙方的手指彷彿不斷迸射出如此吶喊,我跟愛一直重複以相同動作的下棋,沒什麼應手可言,只是爲了拖遲棋局的終結而下子。
「啊…………」
要是什麼都不想,只顧讓玉逃跑的話,這一局早就結束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
包括禁止她使用軟體也是一樣。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她以身體記住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也連忙採取戰鬥態勢。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愛的將棋已經大幅超出了女流棋士的水準。
愛連忙爲玉開通退路,不過爲時已晚。
因爲要是看了她的臉,我肯定會挽留她的。肯定會叫喊着要她別走。肯定會一躍跨過棋盤,緊緊抱住那嬌小的身軀……
因此,本來我是應該爲此感到欣慰的。
『我不想離開……!』
但是,將棋的規則是殘酷的……
我卻更瞭解她,更徹底掌握了她。
聽我呼喚名字,愛的目光轉向我,眼神透露着期待。
現在,只要我像那個時候一樣,問一句『我們再下一盤吧?』的話,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我不顧愛的攻勢,手以沉着的動作喫掉金,使角升變爲馬,轉而展開不防守也不迴避的互攻。
──技術已經逐漸跟上才能,不久之後肯定就會突飛猛進……
相反地,假如她已經長齊了獨自飛翔所需的羽翼卻仍然遲遲不肯離巢的話……我就該狠下心來踢她出去。那正是父鳥(師傅)的職責。
請原諒我!我還是想留在這裏……!!
『…………我……………………不想…………』
「愛。」
細心謹慎地佈下的合駒,現在反而成了阻礙!
「結束了。妳的將棋還是太坦率了。」
即使借用軟體的力量,愛也沒有被軟體牽着鼻子走,反而融會貫通,幾乎快要從中掌握到讓自己變強的方法。雛鳥(愛)都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我卻想要把她關在這個房間,那會不會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私想法?
『別離開我!』
『我不想離開!!』
愛……!!
『別離開我啊……!!』
『我不想離開!!』
那不是等於用鎖煉捆住了她那正準備要自立、正要振翅飛翔的羽翼嗎?
這樣的心情,讓我不由自主地下了緩手。
接下來,我們雙方一直不斷輪流各下了幾手惡手。
我跟愛都不假思索地即時出手(對話)。就像兩人的心情一樣,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開始爲了明確的心意而動了起來。
但是,我沒辦法那麼做。
所以,我這麼說了。
如果是當年九歲的那個愛,肯定已經把我將死了。
「…………今天的晚餐,我挑戰了新的菜色。就、就在瓦斯爐上的……鍋子裏……請嚐嚐看。」
她遵循我的教誨,最終抵達的終點就是──────自師傅的門下獨立。
「「啊。」」
因爲即使愛徹底瞭解我──
不知不覺間,陽光已經照進房裏來了。橙色的光輝照耀着愛的身影,她只是低垂着頭,等候我開口。
愛拚命地壓抑情感,儘可能裝出開朗的口氣。
假如愛在這一步選擇避開捉雙、繼續僵持的話,還不一定能分出勝負。
但是,聲音卻無可奈何地顫抖着。
「還有……明天的早餐……後天的份……還有大後天的份……我都準備好了。我做好了一整個禮拜的份,都收在冷凍庫裏……到下次的頭銜戰之前,師傅一定要好好喫飯喔?衣服也要常洗,不要累積。我用對局費買了烘衣機……明天就會送來了……每天都要記得洗衣服喔?只要按下按鈕就行了,即使是師傅……一、一個人也…………也能洗好衣服……………!」
她的話中夾雜着滴滴答答的聲響,是淚水滴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我背對着愛,拚命地咬着脣。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那是很苦的味道,是後悔的味道。
實在是太苦了,實在是太痛了,以致於我雖然都十八歲了,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淚。
──轉身背對她果然是對的……
要是……要是讓愛看到這張哭得唏哩嘩啦的臉,她的決心一定會動搖的。
身爲師傅,現在我能爲她做的……就只有狠下心來趕她出去了……!
「龍王戰,要贏喔。」
愛鼓勵我這麼說道。
「師傅每次一專心於將棋,就會完全忘了其他的事……所以我拜託了桂香姐,偶爾過來看看師傅。所、所以……師傅可以不用擔心。即……即使…………即使我……!不……在…………身邊…………!!」
之後,愛再也說不下去了。
斗大的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聲響密集不斷,彷彿雨聲。
最後,雨過之後──
「……………………這段期間,承蒙您照顧了……」

我聽到細微的聲音這麼說道。
接着是顫抖的手指收拾棋子的聲音。
還有愛的腳步聲。那是在旅館被訓練出來的滑步,幾乎不會發出聲響的步伐。
開門的聲音。門關上的聲音。門上鎖的聲音。
鑰匙被投進信箱的聲音。
那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詞……同時也是心灰意冷的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光是聽到這個詞,我現在就感覺胸口一陣緊縮熱燙。
「妳早就知道了吧?愛的事,還有銀子的事……都是妳在背地裏偷偷摸摸地搞鬼,對吧?還假裝站在我這一邊的樣子。」
「……!!」
──爲什麼…………我總是沒能察覺那孩子內心的掙扎……!?
桂香姐似乎也察覺了什麼,發出意外的聲音。
「對我來說……愛又何嘗不是家人。我們一起生活,但是,她卻輕易地就走掉了……只留下這麼一鍋滷菜!」
「這不是普通的滷菜,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叫做『幹滷菜』。」
爲什麼?
相反?爲什麼?什麼意思──
「…………?」
除了那一鍋以外,冰箱裏還有愛事先做好的料理,不過我碰都沒碰。
「咦?」
「這幹滷菜裏竟然有加厚切炸豆腐?還真是罕見……」
彷彿被割傷的傷口炙熱的疼痛擴散開來似的……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答不出來,於是桂香姐告訴了我答案。
「我一直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八一。因爲我們是一家人啊。」
「銀子跟愛並沒有拋棄你。只是……有些事是需要暫時分開,花點時間來思考的。」
身爲職業棋士,空銀子的目標是什麼?
☗ 家人的味道
「聽妳說了我纔想起。那是我的故鄉……福井的鄉土料理。幼稚園供應的午餐中有時候會出現,還有我老家──」
那人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進來我家。是桂香姐。
然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我拿起手機,找出了之前老哥寄給我的郵件。一個多月前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沒有回信,任由它被埋沒在大量的郵件中。
看我的眼光充滿不安與質疑,桂香姐的表情看起來彷彿在忍受着胸口的痛楚似的,這麼說:
桂香姐說出的答案,兩者都不是。
每一道都是我喜歡的料理,但是我沒心情喫。
『你還要一個人鬧彆扭到什麼時候?我就這麼進去囉?可以吧!?』
令人意外的答案。
「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在公式戰與九頭龍八一對戰。」
「…………小愛真的走了……」
『旅館的料理長問我家鄉過年煮的滷菜都是怎麼做的。你知道的,就是小幹滷菜。聽說是因爲愛大小姐要做給你喫。是你向大小姐這麼要求的嗎?你可要客氣點,別太依賴人家了。』
「就跟我…………需要時間離開將棋一樣。」
愛就再也不會回來────
「八一,你知道幹滷菜最重要的調味料是什麼嗎?」
我指着廚房內瓦斯爐上的鍋子吼道。
「一當上職業棋士就被大肆鼓譟!第一次對局就輸給女流棋士!只下了一局棋就宣佈休場!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有多麼懊悔,你一定能明白的吧,八一!?即使會遭受社會大衆的抨擊與指責,她還是不惜做了這個選擇!」
咚咚!咚咚咚咚!
這時,我才終於面對這道料理……看起來就像小小的珠寶盒。
「沒錯。一般都會認爲料理就是該喫現做的,熱騰騰的纔好喫。不過,其實有些料理就像滷菜一樣,煮好等到冷卻以後纔會更加入味,喫起來更好喫。一定要花費足夠的時間,才能讓湯汁完全滲入食材……使食材完全入味,就是幹滷菜的做法。」
「一顆一顆粗硬的裏芋是師傅。切成花朵形狀的胡蘿蔔是我。又白又細的牛蒡是銀子。長得挺直而充滿生命力的竹筍是小愛。至於八一……你應該是軟趴趴又不率直的蒟蒻吧。」
即使知道爲了讓弟子變強,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小……幹滷菜?那是什麼?」
桂香姐接着告訴了我答案。
「以前過年要做年菜的時候我也都會做呢。不過,你跟銀子總是不喫,年菜之中每次都只留下這一道。」
「啊……」
還跟我裝蒜……
不,就是因爲知道……愛自己一個人得出這個結論的事實本身,重重打擊了我。
「八一,你知道幹滷菜是怎麼料理的嗎?」
冬季短暫的傍晚時分轉眼即過。
「……啊?」
廚房傳來喀鏘喀鏘的聲響,是尋找碗盤的聲音。
因爲我知道,一個人喫是不可能覺得美味的。
完全不能跟我商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
「銀子之所以選擇休場,並不是爲了逃避將棋。雖然社會大衆都指責她不負責任、嫌她缺乏勇氣,但是……事實正好相反。」
家……人?
桂香姐這麼說,同時從鍋裏舀了一盤滷菜,擺在餐桌上。
「說的也是。我也是……以前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根本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好喫的。」
因爲,要是認同這個結論的話……
一眼就看得出來,這道菜是花費了許多時間、投入許多愛心,仔細而用心地做成的。一眼就看得出來,愛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意爲我煮了這道菜。
「家人?哼!」
桂香姐環視空蕩蕩的室內,落寞地說道。
「唔……!…………桂…………香姐……!」
桂香姐進了廚房,看着鍋子裏面,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是在公式戰中戰勝職業棋士?
爲什麼上次去金澤的時候她會玩得那麼盡興?
因此會用備用鑰匙進來的就只有桂香姐。這是很好懂的三手詰。
望着桌上那一盤涼掉的菜,桂香姐繼續說道:
真的嗎?那樣的時間,真的是有必要的嗎?
回頭一看──────身後早已沒有內弟子(愛)的身影。
那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詞。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誰在乎滷菜叫什麼──」
還是獲得職業棋士的頭銜?
「…………這叫小幹滷菜。」
「……時間?」
「因爲幹滷菜之中看得到我的家人。」
『八一?你在吧?八──一────!』
「……反正滷菜這種東西,即使不是過年的時候也喫得到。更何況小孩子都不喜歡喫滷菜。」
送信日期是帝位戰第三局之前。
──……愛!!
「一切都是爲了與你對戰!!!」
我發出不成聲的吶喊,這時才終於肯認真地思考關於她的事。
也就是我跟愛去金澤之前。
桂香姐仍然望着鍋內,滿心懷念地繼續說道:
「但是,後來媽媽過世了,我跟爸爸兩個人搬到奶奶的家……也就是目前住的野田那邊的房子。在那裏,我向奶奶學了這道菜的做法之後,這就成了我最喜歡的菜色了。」
證據就是……這滷菜中藏了只有我纔看得出來的機關。
『八一。最近好嗎?冒昧打擾,抱歉。有一件事我有一點好奇。』
「不趕快選擇休場的話,排名戰等棋戰的抽籤就要開始了。這樣一來,就會留下不戰而敗跟降級點的記錄,那孩子的目標也會因此離她更遠……」
難道愛情不會跟菜的溫度一樣冷卻嗎?
喀恰。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幹滷菜』。」
「爲什麼……?」
不用聽聲音也知道。有我這個家的備用鑰匙的有三個人。一個把鑰匙留下來,離開了;另一個帶着鑰匙銷聲匿跡,不再出現於人前。
「幹滷菜最重要的調味料。那就是────『時間』。」
銀子並沒有逃避將棋。也沒有逃避我。
直到房裏變得一片漆黑之後,我才終於抬起了頭。
而是爲了今後能繼續戰鬥下去,選擇了目前最好的應手。
她果然……骨子裏就是個將棋人……
「而且……她正在對抗更巨大的痛苦。那是她必須先自己克服的障礙……」
──更巨大的痛苦?
聽她這麼說,我仍無法想像……對銀子來說,還有什麼比不能下將棋更痛苦的事?
「我能說的就到此爲止。想知道的話,自己想辦法去調查吧。我不會阻止你。不過,你目前應該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纔對。」
「但是,老實說我還是一頭霧水……爲什麼每個人都自作主張,什麼都不告訴我?」
「八一,大家都很喜歡你。因爲太喜歡你、爲你着想過了頭,反而因此選了惡手……就跟將棋一樣。」
這一點我倒是深有同感。
因爲我也老是下惡手。
「那個鬍子大叔(師傅)的心情也是一樣的。不過,他似乎有跟我不同的想法就是了……」
「師傅也是?」
突如其來的戀愛禁令。
莫非那背後其實也有很深的考量?
這真的很讓人在意……而且,我現在莫名地想見師傅,想問他關於弟子獨立的想法……
「沒問題的!你看我也撐下來了,她們兩個一定會回來,而且會變得更強!」
「…………她們真的願意回來嗎?爲了我這種人……」
「你怎麼可以不相信她們呢?你可是最強的龍王啊!你得變得更強、更強,守住她們的歸宿,等她們回來纔行!」
守住是嗎…………
下將棋,只知進攻是贏不了的。
──休場的理由是什麼?
爲什麼要搞這種事!?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天衣便開口繼續說明。
☖ 末章
原本是那麼地乾淨、那麼地溫暖、那麼明亮的房間……如今卻像水泥材質的牢房一樣,又溼又冷。
以下是空四段發佈的訊息。
『所以,希望你能等我。等我又能下將棋的那一天……當我復出的時候,這次我一定要說出口。』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
「什麼……?」
因爲,只要我站上比任何人都還要高的地方────她們兩人就看得到我。
敲門聲持續不斷,從剛纔就一直有人在敲這個牢房的門。
以守備的應手靜觀對手的心思……學會這樣的緩手,才能真正地變強。
我必須改變,非變不可……我要從挑戰者,變成被挑戰者。
「爲了這件事……就只爲了這個目標,她們選擇了艱困的道路。所以了,你必須一直當個最高的目標讓她們看着纔行。這樣她們在路上纔不會迷失方向……不是嗎?」
咚、咚、咚…………喀恰。
「我要站上頂點。」
嘰嘎、嘰嘎、嘰嘎。聽起來,似乎是有人穿着鞋子走了進來,不過我仍然躺着。如果是強盜的話,乾脆就這樣把我殺掉算了──
──有可能就這樣引退嗎?
桂香姐用彷彿勸說幼兒般的口氣說道:
身爲空四段的師弟,同時正在防衛龍王頭銜的九頭龍八一龍王,在龍王戰第三局前一天舉行的記者會上被問及關於師姐的休場。他的意見如下:
『我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只懂下將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該挑選什麼樣的話語。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這麼說,不過──』
『當你說要跟我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時刻。我甚至以爲自己在作美夢。就因爲想聽你多提幾次,我纔沒有馬上答應。』
前一封訊息,是寫給全世界的。
其實我從三段循環賽期間開始,下將棋時便受強烈的倦怠感與高燒等症狀困擾,我判斷再這樣下去無法留下身爲職業棋士值得觀賞的棋譜,決定選擇專注於療養。
「算了,沒差。我要的是這塊土地,這種破公寓我打算趕快拆一拆,蓋一棟新的大樓,所以今天我到處造訪房客,請大家搬走。你當然會搬家吧?放心,我給搬家費很慷慨,絕對不會讓你喫虧的。」
我抱在懷裏的鍋子──裝過愛爲我做的小幹滷菜的鍋子──被夜叉神天衣有如踢足球般一腳踢開。她用充滿鄙視的口氣指責了起來。
「…………妳是怎麼進來的?」
「她本人提出要求,要交還女王與女流玉座這兩個頭銜,因此目前正在與贊助商協議中。假如最後認可交還頭銜,這兩頭銜的挑戰者決定戰將會改爲『優勝者決定五番勝負』,以此選出新的頭銜保持者。」
今年的除夕夜,大坂難得地下起了雪。我躺在這間冷清清的破公寓和室地板上,等着跨年。雖然得到了帝位、守住了龍王,但是心裏沒有任何一點感動,就跟我懷中抱着的這個鍋子一樣,空無一物。
本來只要贏了將棋,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身體不適。醫師已經開出了診斷書。」
「我要進來還需要什麼方法嗎?這是我的房間,我當然有鑰匙了。」
天衣嘻皮笑臉地這麼說道,然後訂正自己的發言。
在出道戰輸給祭神雷那一天的晚上。
「不參加已經決定的對局,將會留下不戰而敗的紀錄,但是休場則不在此限。不過最重要的因素還是現在休場的話,六月起的排名戰就不會被記上降級點,只是……她本人應該很想參加。」
『因爲你所描繪的未來實在是太過於幸福,我真的爲此留長了頭髮。因爲我想讓你更加地喜歡我……』
『什麼都沒跟你商量就擅自決定,對不起。沒告訴你身體的事,對不起。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要是能這麼對你說出口,那該有多好。至今我仍不斷咒罵自己這樣的身體。』
「妳吵夠了沒有!!特地跑來這裏,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些廢話嗎!?」
得到了名聲、得到了金錢,本來我這種只有國中畢業的人沒資格擁有的東西,將棋都給我了。還有朋友、情同父母的師傅、戀人跟弟子,都是將棋給我的。
──她所保持的二項女流頭銜會如何處置?
穿着鞋子闖進別人的家裏,說話還這麼霸道。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爲何選擇休場?
終於,我明白自己身爲龍王、身爲二冠王該盡的職責是什麼了。
這封訊息現在……依然只留在她的心中。
「…………」
在將棋會館的住宿室內,銀子一個人在房裏以手寫的方式寫好了休場申請書,以及要在記者會上發表的訊息。她感覺發燒有如腐蝕般逐漸擴散全身,拖着這樣難受的身體,她接着寫了另一封訊息。
自從愛離開之後,還不到兩個月。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這個房間已經荒廢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這一封……只給唯一的那一個人。
在這冷清清的公寓套房內,我如此發誓。爲了不讓心底燃起的小小燭火熄滅。
不只是變得強大,不只是一頭熱,我要像那名人一樣……不,我要爬上比名人更高、更高的地方,成爲在頂端綻放光輝的棋士。
『我要告訴所有人,我成爲職業棋士,是爲了跟九頭龍八一下將棋。』
──空四段目前在何處接受治療?
銀子寫下了真實的心意,卻無法送出這封訊息。
「這整棟建築物都被我買下來了。所以現在我是這裏的房東。」
「對,沒錯,我這個下將棋的就是可悲,被弟子跟戀人拋棄了!!就算守住了頭銜,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全失去了!是個一無是處的窩囊廢!!」
在感想戰時,他溫柔撫摸棋臺上『銀將』的次數比平時更爲頻繁。
「…………我拒絕。」
「啊,不對,她已經不是你的弟子了吧?還是說戶籍還在你這裏?這算是分居嗎?類似沒住在一起但是還沒離婚之類的?那個《運子的巨匠》好像也是這樣呢。不過,實際上跟離婚沒兩樣就是──」
空銀子四段宣佈休場的三天後。日本將棋聯盟舉行記者會。空四段本人並未到場,由月光聖市會長出面向媒體解釋。主要的訪談內容如下。
『這次選擇休場,對於所有支持我、支持整個將棋界的各方人士,我感到萬分抱歉。
「師姐事前並未跟我談過這件事。目前我也還沒聯絡上本人。既然這是她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做出的決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而且,我們是棋士。想表達的事就透過將棋表達,而不是話語。」
『我喜歡你。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我無法想像與你以外的人迎來的未來。』
「不過,他們以後應該會找魔王的弟子出氣吧。她移籍到關東去,要欺負她可容易多了。」
我打斷天衣吼叫道。
「她們兩個都想跟你下將棋。」
爲了克盡身爲職業棋士的義務,我會努力盡快復出對局。』
「人稱《西之魔王》、威震八方的現代最強棋士,竟然抱着空鍋子縮在滿是黴臭味的被窩裏無所事事。關東的傢伙要是看到你這副德行豈不是嘔死了?畢竟被這種傢伙奪走了二冠!」
外面的積雪反射路燈的光,把房間裏照耀得意外明亮。
「哼!這房間真是髒死了!!連能站的地方都沒有!」
我提不起任何心力去開燈、拉上窗簾。
「………………好冷…………」
出道之後立即選擇休場,真的非常對不起大家。
其後,九頭龍龍王也如他所說的,在龍王戰第三局以精彩絕倫的將棋壓制對手,以二勝一敗的成績拉開了領先幅度。
『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爲我捨不得拋開那麼幸福的未來。我想一直作着這樣的美夢。要是我坦白了一切,你肯定會爲了我拋開那樣的未來……我不希望那樣。所以我選擇了只靠自己解決的路。對不起,用這種方式表達,你肯定完全無法理解吧。』
聽得到除夕夜的鐘聲。
「爲什麼呢~?師傅,您該不會以爲像這樣一直抱着鍋子在這裏等着,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恢復原狀吧?」
「爲────!!」
「………………嗯……」
但是,我變得愈強大…………卻反而愈孤獨。
「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不過我們都很感激大家的關心。目前請大家給她時間,靜靜地等候。」
(鵠)
我要變強。
我仍縮在被窩裏,向目中無人的大小姐問道:
屈居守勢的時間令人不安。
遠比進攻的時候還要令人害怕。
關東的年輕棋士當我是怪物,說我跟祭神雷是同類。當時我雖然開口反駁,如今回想起來,他說的並沒有錯。
我一定跟雷一樣,欠缺了某種身爲人類非常必要的東西。我並非比別人優秀,只是將棋爲我填補了那欠缺的部分而已。
我相信愛。我相信銀子。
我相信她們心裏仍然有我。相信她們一定會回來這裏。
但是,同樣地────
「反正所有人都要離開我!只要我變得愈強,活得像人的生活跟普通的幸福就離我愈遠!!以後好幾年好幾年都會重複發生這樣的事,最後我會遍體鱗傷,連頭銜都失去!!將棋這種東西,就算我繼續下,總有一天還是會失去一切!!」
「還有我。」
「……………………咦?」
還有我?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天衣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哼!怎麼這樣還聽不懂啊!廢物,你給我聽好!!」
她用雙手抓起我的領口,硬是把我拖出了被窩,這麼說了。
「我說──我來跟你一起生活!」
聽她說到這裏,我才察覺到。
天衣的嘴脣毫無血色。
那嬌小的肩膀上、烏黑的長髮上……甚至連睫毛上,都積著有如細粉般的白雪。
看起來簡直就像…………莫非她一直在公寓前的路上抬頭望着這個房間……
「………………………………我就不行嗎…………?」
啊啊……原來是這樣……
此時此刻,我才首度看清夜叉神天衣這個少女真正的面貌。
只能藉由將棋逃避,但是光靠將棋卻絕對無法填補令人絕望的心靈空洞────打從遇到我的時候,她就一直揹負着這些。
所以────
白雪姬與天使般的內弟子離開了之後,來到了這個房間的是她。
看着那冷冰冰的小手……不斷微幅顫抖的小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有如包覆般將其握住。
脫去玻璃鞋與自尊心,風塵僕僕地爲我趕來的────是個小學生的仙度瑞拉。
重要的人突然從眼前消失的喪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