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6萬 字

☖ 遠征
這是我睽違三個月來到關西將棋會館。
「……獎勵會員時代明明一次都沒來過,成爲女流棋士之後卻已經是第二次造訪……」
這裏令人心情輕鬆。因爲任何人都不認得我。
我不想去東京將棋會館,一去就可能見到認識我的人。
我……討厭那樣。所以這次,是我主動提議要在關西對局。
當時手合部的職員還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道:
『因爲對手是小學生,嶽滅鬼老師您願意遠征確實幫了大忙……但真的可以嗎?』
沒有任何隸屬關東的女流棋士,會希望專程前往關西對局。
有些人甚至一生都不曾在關西對局。
『那個……提出這種要求實在過意不去,但關於這場對局,還有其他幾項委託……』
我全都答應了。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環境都無所謂。
因爲無法集中精神而輸棋也無妨。
我想在無人知曉的場所……在不被任何人關注的情況下悄悄結束一切。
我如此作想,踏入了對局室,就在這時──
「早安!」
「早…………安……?」
有個小女孩精神飽滿地向我打了聲招呼。
將身體覆上整個棋盤、努力擦拭盤面的年幼女孩轉身面向我。她把手抵上榻榻米,禮貌地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門下的雛鶴愛!!」
話雖如此,還得根據進展速度縮短參觀時間,轉而讓他們參觀大盤解說及感想戰。這點倒是和頭銜戰同樣累人。
嶽滅鬼小姐毫不考慮地開啓了角道。
校外教學。
我暗自向垂下眼簾、聚精會神的弟子喊話。
──這個人就是……
小學生令人愉快的招呼聲,使桂香姊眯細雙眸。
「……你可以殺了我嗎?」
反覆重看好幾次畫面之後,我才總算明白了。
「今天我要帶大家參觀這棟關西將棋會館的各個角落……先來介紹和我一起帶各位參觀的美麗來賓吧!」
這是我初次親眼見到嶽滅鬼小姐,她是一位散發着奇特氛圍的女性。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壓迫感……甚至可以說毫無生氣。
來參觀的孩子們嚇了一跳,也連忙跟着低頭致意。架着攝影機的觀戰記者鵠小姐,以及其他報社記者一齊按下了快門。
「是小愛……!」「小澪也在旁邊……還有好多攝影機……!」
──這樣啊。記得她和夜叉神天衣……好像是師姊妹吧?
鍾坂老師在嘴巴前比了個『×』,仔細叮囑小學生們。
「啊?」
多功能教室瞬間變爲人間煉獄。身處年齡限制的恐懼之中,同時從地獄爬上女流之位的桂香姊,散發出了無可比擬的殺氣。年齡的話題好可怕。
她和愛一樣,因爲進入了女流名跡戰預賽決戰,而得以從女流2級晉級。
同學們都探出身子,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小澪刻意不看他們,搖搖棋子後拋向盤面。
「大家聽好囉,絕對不可以在對局室裏交談,也不可以發出吵鬧的聲響。」
「……鍾坂老師,差不多了。」
真虧小澪願意接受記錄員的工作。
美羽反射性脫口而出。
那之後嶽滅鬼小姐仍然不花一秒地下子,愛則是每一手都會稍加考慮。
那句話,讓愉快的校外教學時間……化成了※後悔教學時間。(編注:校外與後悔日文發音相近。)
劈哩劈哩。
愛坐在下座。雖說愛比對方早一些成爲女流棋士,但嶽滅鬼小姐畢竟更爲年長,大概是爲了表示敬意才讓出上座吧。
「誰猜得到你這種阿姨是妹妹啊?」
「初次見面,我是嶽滅鬼翼。」
「哎呀哎呀,你沒事吧?姊姊會幫你擦乾淨的,別哭囉~乖。」
如果是這孩子的話────
愛長長地深呼吸一口氣,接着猛然前傾身子,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不過在那之前──
好了,接下來的行程是移動至樓下的多功能教室,在將棋會館中探險!
至於記錄員則是────研修生•水越澪。
孩子們雙眸閃爍並忍不住興奮吶喊,緊接着又連忙閉上嘴巴。真是可愛的反應。
「咦!?」我過於震驚,不禁叫出聲來。
「「你好──!」」
『不愧是龍王……』『做到這種地步反而令人尊敬了。』『他真的很喜歡小孩子呢!』
「正確答案是…………『妹妹』!是不是太難了呢?」
「我是女流棋士清瀧桂香,大家好。」
「「請多多指教。」」
桂香姊釋放出來的氣場,讓空間產生了裂痕!
☗ 參觀
見到認識的孩子和記者,小學生們的興奮度直線上升。
在對局場以外的場所親身體驗棋士的殺氣,小學生大部分都哭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極少數的孩子像是發燒一般,滿臉通紅地凝望着桂香姊……我開始擔心他們會不會被開發出奇怪的性癖了。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原來她就是我今天的對局對手。
──那股緊張感也會傳染給對局者……愛,你一定要沉着應戰!
「哦,提到擔心,得確認一下對局的進展才行。」
「和小愛下棋的那個女生,頭髮好長喔……」「感覺有點可怕……」「看起來很厲害……」「她要和大人比賽耶……」「小愛能贏嗎……?」
我大致上能猜到終局時間。
今天,是五年四班的學生參觀同班同學工作場所的日子。
明白無論事先蒐集多少資料,我都無法理解嶽滅鬼翼這號人物的將棋。
以將棋爲題材的職場體驗教學即將結束。作爲收尾,小學生終於離開學校,踏入了關西將棋界的聖地……!
「城堡──!」「好厲害~!」
「不,結束了。」
桂香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靨,並若無其事地更正道。
雖說只有序盤的前幾手會讓他們在對局室參觀,但萬一在選擇戰型時受到影響,很可能會打亂整個棋局的節奏。
也因爲如此,有些職業棋士甚至要等到參觀者離場後才肯下子。不過那樣就失去參觀的意義了……
「阿………………姨?」
再加上今天還有許多學校朋友來觀戰。
我將終局圖展示給桂香姊,接着說道:
「那麼我出個題目來代替自我介紹吧。在將棋世界中,我對這位九頭龍老師來說是什麼人呢?知道的人回答看看。」
全都猜錯了。不過在我心中戀人是正確答案。
──稱呼同學爲『老師』並替對方端茶,應該很難受吧……
眼看大家都猜不出來,桂香姊公佈了答案。
小美羽正面承受桂香姊的殺氣──
看到我帶領約四十名小學生進入聯盟的人──
「…………」
不知是因爲沒能幫愛抽到有利的先手而心生愧疚,還是因爲兩人尚未和好所以感到尷尬……也可能純粹只是記錄工作令她很緊張而已。
「五樓被稱作『御黑書院之間』。很久以前,人們會在將軍大人面前舉行將棋比賽,這裏正是重現了作爲比賽會場的江戶城房間。」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沒精神。
小澪以高亢的音調如此宣佈。
師傅是九頭龍八一龍王。
「……比傳聞中更誇張呢。」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確認了一下手機。
「擲!擲、擲擲、擲棋!!」
只不過,棋局纔剛剛開始而已。
確認大家準備就緒之後,我在對局室入口開始說明。
目睹兩人又下了幾手,戰型已確定爲角交換之後,我帶參觀學生離開了對局室。
「呵呵,大家真有精神!」
愛與嶽滅鬼小姐互相低頭致意。
「…………步五枚,嶽滅鬼老師持先手……」
「咦~?是什麼啊?」「姊姊嗎?」「前輩?」「戀人~?」
我們進入對局室『御下段之間』的時候,對局者正好在排棋子。
都開始對盡力推廣將棋的龍王我讚不絕口。
「嗚……嗚嗚──……」
「演變成千日手了。嶽滅鬼小姐她乾淨俐落地放棄了有利的先手。」
在腳邊留下了一灘小水池。居然尿褲子了……
「再怎麼說,應該不至於已經迎來勝負關鍵,但是──」
而且不僅一、兩人。
「呼──…………………………嗯!」
「時、時間已到,由嶽滅鬼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學會將棋後,短短一年便成爲女流棋士的超級天才少女。雖然是預賽,聽說這場棋局也會被轉播,原因毫無疑問是這孩子。因爲根本不會有人想看我的將棋。
坐在上座的人,是嶽滅鬼翼女流1級。
不過包含獎勵會在內,原則上會由國中生以上的人擔任記錄員,因此小澪是初次負責記錄棋局,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的。
與空銀子三段是同門。
「怎麼了,八一?雙方已經開始交鋒了嗎?」
小澪緊張僵硬地作此宣言。
「大家都有穿襪子嗎?沒穿襪子的話不能踏進鋪有榻榻米的房間,所以沒穿的話就舉手。老師有帶襪子,可以借給你們。」
過去也曾有過研修生擔任記錄員的例子。
「…………」
桂香姊啞然失聲。
和我一樣,她的臉上寫著『無法理解』四個字。
☖ 不死的詛咒
當同一局面第四度出現於盤面時,水越澪高聲宣佈。
「啊!那個……千、千日手!千日手!!」
初次擔任記錄員就碰上千日手可謂極度罕見,澪的腦海一片空白。
──出現千日手時……該怎麼做纔好!?
「三十分鐘後……十一點十五分開始重啓棋局。」
不過嶽滅鬼以相當熟練的口吻如此說道,接着迅速收拾好棋子,離開了對局室。
愛也立刻走出房間,甚至沒和澪對上眼。她大概打算在別處休息,好忘記剛纔那盤棋局。
然而記錄員可不能這麼做。
她必須向事務局聯絡,告知棋局已經結束的事,之後再影印千日手局的棋譜並帶回對局室,除此之外還得收拾對局室的垃圾、調整坐墊位置,然後重新泡茶。
做完所有工作之後,離對局再度開始只剩少許時間。
「時間到。請小愛……啊!很、很抱歉!呃,由雛鶴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澪不小心叫出名字,尷尬地訂正,然而愛卻絲毫無動於衷,敬禮致意後立即下了初手。
愛的持棋時間僅剩一半左右,因此她從序盤開始便刻意不花時間,儘量迅速下子。
相反地,嶽滅鬼的持棋時間仍相當充裕,而且她的下子速度與愛不分軒輊,兩人的持棋時間差距始終沒有縮短。
──哇哇哇!來、來不及記錄了!
澪只能拚命追趕,避免手順出錯。
「唔!?眼睛……!?」
瞬間取得優勢的嶽滅鬼,暗自低喃一聲。
「哦?女流玉將你對這場對局有何見解?」
「唔!?」愛強烈動搖。
澪渾身戰慄。
他人的期待能化爲力量嗎?
澪大喫一驚,趕緊重新正坐,然而看到現身眼前的人之後,又更爲震驚。
「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判讀速度比任何人都迅速,也最快見證到自己的敗北。
再這樣下去的話──────愛毫無疑問會敗北。
然而嶽滅鬼過去一直在研究的最前線──關東獎勵會鍛鍊棋力,想和棋藝高超的天才們一戰,最新定跡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嶽滅鬼中央的銀,彷彿在反覆上下臺階一般開始重複動作。
「午餐休息時間到。」
──這場棋局居然如此受人矚目。小愛果然是真正的天才……
即使如此愛仍渴求着勝利,此時,她在榻榻米上游移的手────觸碰到了某樣東西。
她如師傅般鼓足了氣勢,再次於盤面上格鬥!
──連《虐殺的萬智》都甘拜下風!?原來小愛她……正在和如此強大的人對戰……
即便如此,嶽滅鬼仍未停止銀的反覆動作。
負責轉播的供御飯萬智還另當別論,但任誰都想不到隸屬關東的月夜見坂燎,竟會專程親臨此處。
即使慘遭逆轉,嶽滅鬼還擁有入玉這個最終手段。
「咱就在等這一刻。」
對沒用的自己心生怒火────那股憤怒成了推動愛的動力!
局面已壓倒性傾向嶽滅鬼,持棋時間亦相差一倍以上。
「我是女流棋士!我絕不會再主動放棄勝負了!!」
無論多麼痛苦、難受,愛仍緊緊抓住了初次萌生的情感,決定持續戰鬥到最後一刻爲止!
對局再度展開之後,那個局面很快地來臨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斷地輸給自己。此時此刻,她的心也幾乎面臨崩潰。
一直維持正坐姿勢的澪伸展麻痹的雙腳,就在此時────紙門猛然拉開了。
嶽滅鬼的研究深度,在愛至今戰鬥過的人當中堪稱數一數二。
「咦!?已經回來了嗎!?」
但這個戰術,必須建立在她努力不懈所取得的研究之上。有了那些研究,嶽滅鬼才敢做出不惜喝下泥漿的覺悟。
另一方面,愛也領悟到自己已無計可施。
「唔……嗚!」
「唔!又來了……!?」至今一直飛快下子的愛停下了手。
「少打哈哈了。」月夜見坂唾罵一聲。
這不平衡的情況,帶給了愛地獄般的痛苦。
他人的目光能化爲力量嗎?
「你認爲她會在持先手的情況下再次選擇千日手嗎?不可能。翼姊徹底看透了,那小鬼下次絕對會突破千日手的局面。就像玩撲克牌時,已經猜到對方會打出什麼牌一樣。」
敗給銀子,敗給天衣。
──小澪就在旁邊看着!我怎麼能輸!
雖說女流棋士的程度已然提升,但她們的序盤大都很粗糙。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厲害!女、女流玉將和山城櫻花竟然特地來觀戰!
──她要引導我進攻嗎?既然如此!
在這種盤面下全力思考────使愛燃燒殆盡了。
轉眼之間,上午的對局時間已然結束。
不但反覆手損,連駒損也相當劇烈,然而嶽滅鬼的棋步卻極爲順暢,毫不遲疑。
愛因痛苦而不斷乾嘔,一次又一次地離席,並在走廊上調整呼吸。
愛沒有輕易地順着對手的意。
但是這招最終也行不通了。
「呿!那個小鬼……自以爲賺到了小費(甜頭),結果根本完全中了翼姊的圈套嘛。」
滿身瘡痍。
「千日手需要雙方對局者同意方能成立。換言之,剛纔那次千日手並非翼姊所願,而是那個小鬼渴望如此。知道爲什麼嗎?因爲她臉上明白寫著『我想要先手』。」
「不愧是大天使,真是相當有意思的解說。就讓我直接用在棋譜評論上吧。」
視力被剝奪。亦無法呼吸。
與詰將棋不同,現實中的終盤根本不曉得有無答案存在。
愛並非懼怕對手的速度。
「這、這個人的將棋……簡直就像職業棋士一樣……!」
那是身爲棋士的本能。
嶽滅鬼的每一個棋步都不花一秒!她沒有用上任何時間,如字面所述轉瞬之間就將愛逼至敗勢。
「…………?」
不對。
「我………………不想輸給我自己──!!」
一切已回天乏術。
在大阪,愛不斷地品嚐到敗北的滋味。
然而──
從後手轉變爲先手的當下,愛已達成了她的目的,所以──
「……光靠知識便能獲勝的話,就落得輕鬆囉。」
在盤側記錄對局的澪,像是想開口說什麼而張開了嘴……但緊接着又繼續埋頭輸入棋步。
──不僅判讀將棋局面,連對手的心思都能讀透……真強!
愛終於突破了千日手局面。既然已把對手逼迫到這種程度,她判斷自己應當能獲勝纔對。
換言之,這是研究。
澪如此宣告之後,愛與嶽滅鬼都即刻離開了對局室。
明明只是坐在棋盤前,愛幼小的身軀卻渾身是傷,彷彿真的在互毆一樣。她已經連離席調整呼吸都辦不到了。
然而她的身體,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學女生。
她開始單方面地鞏固圍玉,構築進攻據點……不斷逼迫嶽滅鬼。
眼球及鼻腔的微血管迸裂,視野被染成一片血紅,鼻血點點滴落。
頂尖女流棋士的洞察力令澪嘖嘖稱奇。
「看樣子,咱還死不了呢。」
──師傅也在看!班上的大家也是……!
與職業棋士不同,比起『最佳局面』,她們更着重於將局勢誘導至『自己擅長的形式』,因此就連不擅長序盤的愛,都能在終盤趁隙翻盤。
「既然這樣!!」
──…………既不是爲了小澪,亦不是爲了師傅……
「結果廢物的弟子根本無法勝任翼姊的對手。我都提供了那麼多情報,想不到那廢物竟然無所作爲,毫無策略地讓弟子硬着頭皮應戰。真是可憐的弟子。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引渡翼姊纔行……」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那麼幹脆地選擇千日手!
「唔……!?嗚…………!?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扇子。
──好深!
愛的頭腦,擁有不輸成人職業棋士的處理速度。
一般情況下,將棋是先手有利。
這即是她的勝利模式。爲了獲勝,不惜啜飲名爲千日手的泥水。
不在序盤、中盤花費任何時間便導出正確棋路,是不可能的事。
「呼……光是記錄就讓人筋疲力盡……本以爲只要坐在旁邊,應該是很輕鬆的工作……」
「對我們而言負擔實在太重了。對方完全不顧顏面地採取待機戰術,要突破可謂難上加難。更別說嶽滅鬼小姐的終盤力還更勝一籌。」
至今爲止的逡巡像是騙人的一般,她陸續犧牲步兵,並利用右路的棋子運子,毫不在乎駒損,就這麼朝愛的玉筆直席捲而去!
等對局室空無一人之後,澪總算能放鬆了。
──…………到此爲止了嗎……?
在盤面上,愛比任何人都貪求強勢。
然而瞥了一眼局面之後,月夜見坂卻咂舌一聲。
那瞬間,嶽滅鬼開始發動猛烈攻勢。
她總會在對局前,擺置於坐墊前方的親筆簽名扇。
「唔…………!」
愛憑藉觸感攤開扇子。
上頭理應有敬愛的師傅親筆撰寫的某句話語。
那是愛從師傅身上獲得的最大武器。
儘管心靈已四分五裂,也能幫助她重新站起的……最強的復活咒語。
『勇氣』。
啪!愛應聲闔起扇子,並改用左手握住它。
用右手拭去鼻血後,她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然後愛再度面向棋盤。
「呼──────…………………………………………」
少女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無視力都無妨。因爲她接下來,必須與存在於腦內的十一面棋盤,一起攀升至從未抵達的高處。
向敵玉祭出下一手成詰的瞬間,嶽滅鬼翼湧起了一股複雜的心情。
──贏了。但是如此一來,就非得繼續下將棋不可了……
那簡直猶如詛咒。
爲何要繼續下棋呢?爲何要贏得勝利呢?連她自己都已經摸不着頭緒。
目睹眼前痛苦不堪的少女後……她甚至覺得應該把勝利拱手讓給對方纔對。
「……唔!……嗚!?…………──!!」
名爲雛鶴愛的小學生,有短短一瞬間似乎放棄了……但之後她又重新振作,在榻榻米上不斷呻吟、痙攣、掙扎,就爲了尋求那不可能存在的一線勝機。
於是她纔會活用自己擅長的終盤力,猛然祭出連續王手──
從對局開始前,那女孩的雙眸就只注視着愛。
「飛上……天際?」
然而────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沒錯!愛的將棋存在著『高度』!您明白嗎!?」
持續凝視着絕望局面的雛鶴愛口中……似乎傳出了什麼聲音。
不過那是愛耗費三十手以上所打造的陷阱。
「「入玉!?」」
──好險好險……意外地是個不容大意的孩子呢。
沒錯,她不可能失誤。
「咦!?」
就在這時──
儘管有一起舉行研究會的同伴,卻沒半個朋友。

讓無法飛越的棋子飛越,或是逃到盤面之外……這是孩子常犯的違規行爲。不過在獎勵會不斷敗北時,嶽滅鬼也曾浮現出那般無聊的妄想。
7六桂。
「……只要依循將棋的規則,勝者的必死便不會消失,小愛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解除它。換言之,這表示嶽滅鬼小姐失誤了。但是……」
這之後不會再有任何差錯。
同學們顯然都失望透頂。
嶽滅鬼依循理論,以下一手成詰束縛敵玉。
────7六桂。
這是當然的。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如今就連那些同伴也幾乎都已退會,再也沒與他們聯繫。選擇將棋的嶽滅鬼,失去了將棋以外的所有事物。
──除非飛向空中,否則休想掙脫這個咒縛。
那瞬間,愛施展了令人無法理解的一手。
「飛…………起來了…………?」
任何人都無法解釋自己未曾見過的事物。
當時,她確實看到了。

「※間隔王手!?那種像詰將棋一樣的棋路……!」(譯註:玉與敵方的飛角香之間,另有一枚飛角香。無論中間那枚飛角香移動至何處,敵方的飛角香都能對玉祭出王手。)
但出乎嶽滅鬼意料之外的……是愛祭出王手的方式。
她從棋臺上拿起桂馬,就這麼平白將它丟棄。
『一旦面臨必死,不管怎麼掙扎都必敗無疑。』
☗ 羽化
回過神來時,差距那麼大的持棋時間竟然已經耗盡。
若要用言語來形容愛辦到的事──
「嗯?」
愛的自玉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逼上了絕境,然後她──
「雛鶴老師!接、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擔任記錄員的女孩,肯定是她的朋友吧。
雙方在一分將棋中你來我往,王手中斷的瞬間愛便會敗北。
甚至有女孩子忍不住落淚。
「這樣──!!!」
眼前那覆蓋着盤面的少女背上────長出了純白的羽翼。
說出了這個字眼。
和我一起操控大盤棋子的桂香姊,不由自主地讓手上的桂馬滑落地板,驚愕地低喃道:
雛鶴愛把額頭湊近棋盤,幾乎要碰到盤面,開始前後搖擺,並好幾次好幾次如此低喃道。
愛的玉居然逃離了將死。
然而當角在第一一○手被叫喫,愛理應失去所有防守手段的那瞬間,她竟開始向後手玉發動激烈攻勢。
──……是咱的錯覺嗎?
當白白捨棄掉桂馬的那一手出現在盤面的瞬間──
「嶽滅鬼老師,剩餘五分鐘!」
這回她轉守爲攻,開始了連續王手攻勢。
澪的聲音傳入了耳際。
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女,以嘆息般的微弱聲量──
『換言之,那是無從防禦的狀態。』
喀鏘────!愛以銳利的棋音回應了記錄員的喊聲。
不過她很快就弄清了愛的企圖。
「那個,清瀧老師,不好意思。」
那個局面出現前不久,我開始向小學生們解釋所謂的『必死』。
嶽滅鬼小姐的玉發揮了傳聞中的不死耐久力,在棋盤中央飄浮不定。
除非對手找出翱翔天際的方法……否則她的勝利絕對不會動搖!
而且嶽滅鬼擅長入玉將棋,對她而言,自己的玉被推上中段,可是舉雙手歡迎。連續壞棋。摸不清愛的目的,反倒使嶽滅鬼心生不安。
然而,那是令人意外的一步俗手。
她徹底違逆了『應令敵玉落於下段』這句格言。
桂香姊難以揀選用詞。
──真好……要是我也有這樣的朋友,應該能更享受將棋吧?
鍾坂老師像是在小學上課一般,彬彬有禮地舉起了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不過嶽滅鬼毫不慌張。比必死更強的僅有『將死』。因此她早已設想到愛會祭出王手,試圖用即詰來擊潰自己。
不會消失。
「她把必死…………解除了?」
嶽滅鬼初次領悟到……將棋之中竟存在能夠飛向藍天的棋步。
『無論防守方如何防守,接下來都必定會將死的局面。』
嶽滅鬼已然看破愛的企圖,敵玉也已被「必死」這條枷鎖捆綁於地面上。
愛先是捨棄化爲進攻據點的成銀,將嶽滅鬼的玉給吊起,之後在空出來的空間打入角,從下方急起直追。
所以……愛已經窮途末路了。
眼前的小學生縮回玉,選擇了反倒會令局勢惡化的棋步。那是違反終盤理論的一手,甚至讓人覺得她是在爲敗北做出漂亮收尾……
「這樣!!」
「所謂的必死會消失嗎?」
我興奮過度,忍不住吶喊起來。
當嶽滅鬼小姐叫喫那枚桂馬的瞬間,難以置信的事態發生了。
正因爲必死無疑,纔會將這個狀態稱爲「必至」或「必死」。
明明處於必勝的局面……但不知爲何,嶽滅鬼卻不禁寒毛直豎。
愛所祭出的一手,顛覆了嶽滅鬼眼中的世界。
──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導致咱過於謹慎了嗎!?可是接下來絕對不能出錯!
耳聞我這句話,鍾坂老師反問道:
「這下幾乎已經『必死』了!」
對方如特技一般的棋步使嶽滅鬼心生動搖,當她打算沉着下來好好思考時──
嶽滅鬼直到最後,都沒能融入盡是男性的獎勵會。
「她飛上了天際。」
「唔!?……從下面!?」
「…………………………………………………………………………………………這樣。」
愛基於遠見而打入的角宛如雷射光一般,企圖從死角讓嶽滅鬼頓死。
我一直深信愛絕對辦得到。
小學五年級的女孩,達成了連龍王都辦不到的事,這個事實,以及眼前這盤棋局的驚異之處,令我難以抑制自己沸騰的熱血。
目睹這種將棋卻不感動,那不如辭去職業棋士算了。
「與運子不同!如字面一般,與以往的終盤力完全不同境界的力量……愛在理應只有二次元的將棋盤上,靠想像力表現出了三次元世界!那就是她的翅膀!」
「你、你說高度!?八一,你究竟在說些什麼!?怎可能有那種將棋存在!?在平面的將棋盤上──」
「高度當然存在,桂香姊。將棋蘊藏着高度,只是我們無法熟練運用罷了。」
沒錯,將棋存在高度。
將棋當中有一枚棋子長着羽翼,有能力飛越其他棋子。
率先找出答案的人,反而是不具備將棋知識的鐘坂老師。
「是……桂馬嗎?」
正確答案。
「是的。能夠飛越其他棋子的桂馬,正是唯一擁有『高度』的棋子。」
我撿起桂香姊掉落地面的桂馬,並繼續說明。
「除此之外,僅能斜角移動的角也可以穿越其他棋子。徹底掌握這些移動規則迥異的棋子,使愛掙脫了嶽滅鬼小姐的必死。」
孩子們及鍾坂老師都呆愣原地。
唯獨桂香姊因這一連串的棋路而飽受震懾。
「但、但是……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形。就連職業棋士的棋局都不曾出現過……小愛是從哪裏學會這種構想的……?」
「恐怕是詰將棋的影響吧。」
「詰將棋……?」
「愛是透過解開『將棋圖巧』與『將棋無雙』來學習將棋的。有許多詰將棋作品,會設計利用移動方式容易令人產生錯覺的棋子,例如桂馬和角──」
──那明明是屬於我的名字……明明是我絕對無法擁有的事物。
那盤棋也一樣。愛在序盤居於下風……最後僅憑終盤力取勝。
「…………對小愛而言……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存在罷了……」
「各位…………?爲什麼……?」
如同啃食智慧之果的亞當及夏娃再也無法回到伊甸園一般,知識有時會導致人們永遠失去某些事物。
「所以和愛舉行研究會的對手也不是棋士,而是能夠天真無邪與她互毆的業餘孩子。」
「那得由愛來決定。」
但是──今天我終於確信了。
愛總是持讓子上手,已經數次體會過入玉的經驗,在棋子稀少的狀態下,只能透過入玉來獲得勝利。
那之後,與我歲數相去不遠的年輕班導,追着我到電梯門前並深深地鞠躬。
懊悔與欽羨交織相錯。
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盡量避免她從其他人身上汲取知識。
「你該不會…………難不成小愛也……!?」
即使如此,我仍在一分將棋中不斷死纏爛打。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投子認輸。那死不服輸的醜態,正是我在獎勵會度過這十年來唯一學會的東西。
「沒錯,確實未曾於實戰中出現──至今爲止。」
一切結束後,衆人掌聲歡送我離開對局室。
桂香姊似乎總算察覺到了。
前來參觀的小學生團體(據說他們是雛鶴愛小姐和負責記錄的研修生班上的學生)團團包圍着我。他們不僅詢問終盤的變化,還提出了許多關於女流棋士的問題。
「對愛而言,詰將棋並非打倒對手的武器。詰將棋已然成爲飛往未知局面的雙翼……能夠把愛帶到任何人都無法抓住她的領域。」
「天衣具備序盤的才華,但與此同時,那也變成了她成長道路上的腳鐐。因爲她忘不掉序盤。」
但她的才能根源卻位於完全不同的場所。
之所以不把我的指導方針,以及嶽滅鬼小姐的情報直接告訴愛……
我如此說服自己並搭上電梯,接着坐到一樓。
然而那雙羽翼尚未完成,這還只是開端。
「雖然我教導了愛讓子的定跡,也請生石先生告訴她最低限度的振飛車訣竅,以應對在研修會持讓子上手的對局。」
愛終於徹底破解了《不滅之翼》的攻勢,反過來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弟子的終盤力使我因恐懼與滿足感而打顫,然後我如此答道。
不惜退回爲了逼死敵玉而祭出的金。
不僅我的研究夥伴──
「謝謝指教。」
『不可能』三個字還沒說完,桂香姊便當場僵住了。
深深烙印於我腦海裏的景象,就只有坐在棋盤對面的嬌小女孩背上,展開了一雙碩大絢爛的羽翼。
此時此刻,愛在她眼前證明了可能性確實存在。
──如果我也能擁有這種翅膀,就能更自由地下棋了。
7六桂之後的棋局,坦白說我已記不清楚了。
☖ 給我一雙翅膀
入玉的棋感及詰將棋的棋感彼此契合,使愛得以在緊要關頭超越嶽滅鬼小姐。
「培育愛的過程中,我一直儘可能刻意不灌輸她序盤知識。」
我可以教導天使飛翔的方法。
桂香姊勃然大怒。
「不,我纔是……這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八一。」
我不想看到那種東西。
自己的將棋能在最後爲某人派上用場,這樣就足夠了。
爲此,愛得在毫無將棋知識的情況下強化將棋實力。
對愛而言,詰將棋確實是碩大的雙翼。
全都是────爲了把愛逼到九死一生的絕境。
感想戰相當熱鬧。
「長手數的詰將棋與實戰毫無關聯,這不是常識嗎!?就連製作詰將棋的作家都承認這點!」
過去,桂香姊也曾在研修會敗給愛。
「你……究竟想把那孩子帶去哪裏……不對,這種問法並不正確。」
「從…………從何時開始的……?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構思這種事的……?」
最終,7六桂之後又下了足足三十手以上,我才認輸投降。
「……?八一,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茫然地問道,他們卻以模棱兩可的答案回應我。
「咦?」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直到一年前爲止。
「獲勝的話,你就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對吧?實在太過在意,忍不住就跑到關西了!」
「您願意在如此疲憊的時候回答問題,真是非常感謝!他們都是不懂顧慮的孩子,盡是問些失禮的事,實在萬分抱歉……不過這肯定會成爲他們難以忘懷的體驗。很快就有好幾個孩子,說想成爲像嶽滅鬼老師和雛鶴同學一樣的棋士……」
即使不在今天,今後恐怕會出現數十、數百人,和愛在棋盤前交鋒之後看透自己人生的極限。被譽爲天才的人將一蹶不振,那份才能會逼使他們自行走上絕路。
退會之後一次也沒取得聯繫的研究夥伴,就身處於眼前。
──這下子……就結束了……
看到這盤棋之後,或許會有女流棋士決心引退。
「嶽滅鬼同學,那個……實在很遺憾。」
「你認爲那孩子能到達什麼境界?」
然而眼前的天使卻從遙遠的上空,輕而易舉地將死了我的玉。
我利用了嶽滅鬼小姐,作爲促使愛羽化的養分。
「……啊啊…………」
「你爲什麼開始下將棋?」「你怎麼會想成爲棋士?」「輸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你想下什麼樣的將棋呢?」
就這樣,我迎來了真正的死亡。我最爲期望的死亡。
桂香姊搖搖頭,改變用詞後再次向我提問。
這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嶽滅鬼小姐是愛的敵人,但知曉那段經歷的人,勢必會將感情投射到她身上。
明顯相互矛盾的奇蹟絕對不可能發生──
「所以……你就讓小愛單憑才能殺死對手?讓一個在獎勵會奮鬥到二十一歲的人,被學會將棋才一年多的小學生……被甚至連序盤知識都還不足的小孩子殺死!!」
目睹愛的將棋之後────會有更多人爲之心動。
既然每個人都認定不需要詰將棋……
「你問爲什麼啊……不知不覺就來了?」
與我和師兄一同在關東獎勵會奮戰、敗北,最後離開將棋界的人。
「從愛下了最初那一手的瞬間。」
不應該現身於關西將棋會的人。
「爲了強化終盤,爲了獲得逆轉的技巧,就非得經歷九死一生的逆境纔行。愛必須賭上性命,在終盤與對手刀刃相接。換句話說,她絕不能在序盤佔據優勢。」
然而究竟要運用那雙羽翼飛向何方────答案只有天使本人知曉。
所以我抹滅了它。
桂香姊壓抑自身所有情緒,並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那孩子擁有百折不撓的心,所以這纔是最佳辦法。」
──但是……那卻是一手敗着。
一年前的某一天,奇蹟在我家降臨了。
愛的存在是多麼無與倫比的奇蹟。
在那裏,我與他們重逢了。
「連鳩待老師也……!?」
假如是大人提出這些問題,我的心肯定會飽受摧殘,然而從孩子口中率直地問出來,卻很神奇地能夠以坦然的心情回答。
「相反地,愛還是一張白紙。這也正是那孩子最優秀的才能。」
「…………等等,你該不會────」
「……」
可是我也深信一件事。
「那、那種事…………那種事絕對不可──」
彷彿天使從天而降一般,毫無預警。
因此而受傷的人不僅是嶽滅鬼小姐。
「那隻要在盤面上創造出詰將棋問題,便沒有任何人可以將死愛的玉。」
「明明沒有約好,但大家自然而然就集合了。」
我煩惱了數千次,自問自答了數萬次,心想或許應該活用愛率直且認真的個性,從頭開始教導她定跡比較好。
愛的才能,與其他天才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我明白那是多麼殘酷的行爲。
他是關東獎勵會的幹事。
勸我轉籍爲女流棋士的這個人表示,爲了配合我的對局,他特地選擇在關西對戰。
而且不只有今天,至今他已做了好幾次同樣的事。
「因爲你最近都不來東京的將棋會館露面。本以爲只要等到對局結束就能見到你,沒想到不只千日手,最後還演變成如此白熱化的激戰。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呆站原地,緊緊地閉上雙眸。
「我、我……」
我將對局期間隱約察覺到的心情,初次道出了口。
「我、不想…………放棄將棋……!!」
面臨獎勵會的年齡限制,選擇轉籍爲僅認可女性的女流棋士。
起初我認爲這是極爲殘酷的制度。
爲何不讓我斬斷留戀呢?
既然要殺,不如痛快地取我性命。
我沒臉面對放棄將棋的獎勵會員……內心滿是羞愧與歉疚。
所以我知道,自己絕對不該說出這些話,但是……!
「可是今天……我總算察覺了。自己是多麼熱愛將棋……自己真正想下的是什麼樣的將棋……」
──之所以開始下棋,是因爲我喜歡將棋。
「今天親眼目睹、感受到那麼厲害的將棋…………使我也好想下出這樣的將棋。」
──之所以想成爲棋士,是因爲我喜歡將棋。
「待在獎勵會的時候,我一直是爲了儘量取勝,爲了在獎勵會生存而下棋……但既然存在不同的將棋……我想嘗試看看!」
「現在回想起來,獎勵會員時代滿腦子只需要想將棋的事,可真是輕鬆呢。就業以後每天疲於工作,根本沒時間下什麼將棋。」
「職業棋士的將棋簡直有夠無聊!」
我所做的一切,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水越同學的父親,在大阪的某間製藥公司總部上班……那間公司即將被海外的大型企業收購。」
☗ 離別曲
「澪…………無法做到那種獲勝方式……」
「現在完全沒心情思考定跡和研究,甚至開始覺得『爲什麼連假日都非得靠他人的知識來下棋不可!』,真是好笑。」
身處現場的所有人都點頭贊同,我則是茫然地凝望他們。
「……我明白了。」
「多虧你繼續下棋,我纔不至於對將棋心生厭惡。」
當笑聲止歇之際──
「就算覺得不可能,我還是不想在挑戰前就放棄……所以……」
咦……?
映入眼簾的師兄變得模糊不清。
「小澪嗎?以初次擔任記錄員來說,表現還算過得去。茶也泡得很美味。」
「話說回來……關於水越同學的事。」
因爲她不具才能。
而且還是遠赴海外?
我很清楚,對不得不放棄將棋之路的夥伴說出這種話,是多麼殘酷且失禮的事。
鍾坂老師打斷我的話,並道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我緊閉雙眸,靜候着辱罵聲襲來,然而傳入耳際的卻是────
「這……水越同學究竟懷抱着什麼想法參加大賽,我是毫無頭緒,不過──」
若是國內的話,她還可以繼續前往研修會。因爲日本各地都設有研修會。
這出乎意料的話題,令我不知如何回應。
「所以、那個……關於和愛同居一事,能下達許可嗎……?」
從她的角度看來,我的所作所爲確實偏離常軌。
那是她初次擔任記錄員,初次親自記錄的棋譜。
參觀結束後,鍾坂老師前往聯盟事務局致謝,在事務局外頭的三樓走廊抓住我,既興奮又激動地如此說道。
被大聲痛罵是理所當然的。
「…………坦白說,今天的經驗又讓我猶豫了。」
「不,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同時也意味着……她必須放棄職業將棋。
鳩待老師一臉困擾地吐槽「喂喂,別在職業棋士面前說這種話啊~」,接着所有人都鬨堂大笑。
「透過記錄愛的棋局,應該能促使她思考許多事。稱呼同學爲『老師』,還要幫她端茶或許很不甘心,但倘若能把這份懊悔化爲原動力,就可以一口氣變強……以她的棋力來說,想獲得大賽優勝並非不可能。只不過,聽說這回有個實力相當堅強的孩子會出場──」
回家之後,澪重新排過今天的棋譜。
「可、可是……!但是…………就算聚集在這裏的大家這麼想…………師兄他……絕對……很恨我……」
我對這些溫暖話語感到不敢置信,開口說道:
換句話說──
「也沒對愛說嗎?」
「您曾說過,爲了變強必須重視招呼禮節;在走上將棋之路之前,必須先端正身爲一個人的生存之道……然而今天映入我眼中的九頭龍八一棋士,與之前判若兩人。所以我……還無法得出結論。」
這表示澪得辭退研修會。
「那種事,大家早就知道了。」
「哦。說人人到。」
「…………小澪曾考慮過,如果能在浪速王將戰奪得佳績,就留在日本繼續訓練將棋嗎?」
──輸棋的時候,內心悔恨不已。
那是非常貴重的紀念品。
「當然。」
「唔…………師…………師兄………………!」
鍾坂老師呼喚我一聲『老師』,然後──
「而且……」大家略顯羞澀地說道:
記錄員的欄位上填著『水越澪』的名字,對局者則是『雛鶴愛』。
她深深低下頭並如此說道。
耳聞這番話的瞬間────封閉至今的世界出現了裂縫。
「小澪…………要轉學…………?」
強烈的光芒自縫隙滲入。
就只爲了區區的將棋。
「咦?」
但從國外通學是不可能的。
瞧老師這副模樣,我心想她應該會乾脆答應,試探性地問道。
別說才能,她甚至不像小愛那般努力。
老師口中的收購事件確實是一條大新聞,因此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我不明白,那件事與我們生活的世界究竟有何關聯。
「咦?」
「這下子雛鶴同學就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對吧!?她獲得頭銜之際,請務必讓我們在全校集會上頒發獎章……不對不對!兩者的規模肯定不一樣對吧!?想不到我班上竟有如此才華出衆的孩子……真教人不禁顫抖……!」
全家前往國外。
那孩子纔剛說過想成爲女流棋士,還遵守我的建議,打算參加大賽……
說到底,聯盟從未設想過讓居住於海外的人擔任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所以就算前往作爲培育機構的研修會也毫無意義。
不過我有種預感,鍾坂老師也許會得出很嚴苛的結論。
順帶一提,包含小澪在內,學生們正在四樓聽桂香姊解說女流棋士的工作。愛則在其他房間,向觀戰記者解釋今日那盤棋局。
「得知翼你要出席活動以後,他就一直擔憂地問:『她能好好講話嗎?』『她有下過指導對局嗎?』明明會造成困擾,他仍不聽我們制止,執意要去觀望你的情況。他自己也纔剛進公司,工作十分辛苦,卻還是犧牲寶貴的假日去看你。」
「無論您是多麼令人畏懼的人……關於將棋的事,我只能依賴九頭龍老師您了。請指導她到最後吧。」
「…………」
──但是,我的手指還記得……我想下的將棋。
今天的將棋,確實無論誰來看都會深受感動。倘若只是一盤平凡無奇的棋局,老師的反應肯定截然不同。
「……小愛果然很厲害~」
淚水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 澪的決心
擔……心……?
勉強及格的感覺。
「……?」
我們本來就約好,要以浪速將棋大賽的結果作爲判斷依據。因此現在沒能得到答案也是無可奈何。
「今天真的體驗到了相當寶貴的經驗!沒想到將棋對局是如此壯烈……若非親眼見識根本不會曉得!!我非常感動!」
「開學典禮當天,水越同學親自來找我商量過。第二學期開始,她父親被調職至歐洲的可能性很高……家人也考慮一併搬去。」
那過度炫目的燦爛光輝……令眼眸泛出淚光。
「恨你?沒有沒有!那傢伙纔是最擔心你的!」
「這、這件事,其他人知道嗎……?」
澪一直以爲自己已經足夠努力了……但目睹今天的小愛之後,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未曾努力過。
「水越同學是班上的領導人物……一旦她轉學,勢必會對其他同學造成莫大沖擊。我認爲應該謹慎考慮後再告知大家,所以尚未對任何人提起。」
「沒錯沒錯。還會因爲好奇而觀看轉播。」
「看到翼努力的模樣,讓我感到相當驕傲。甚至還會想『我居然曾經贏過嶽滅鬼翼呢!』。光憑如此,就覺得獎勵會那段時間並非白費光陰。」
把弟子逼入死亡關頭,並踐踏對手的尊嚴。
「九頭龍先生您在學校授課時,我認爲將多愁善感的孩子託付給您應該沒問題。然而今天,看到您對雛鶴同學的指導方式……至少那與我所學的『教育』截然不同。」
我深知自己有多任性。
「那傢伙還說今天要請半天假,專程趕來大阪呢。真是個傻子~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他啦!」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愛是憑自身的力量開創了道路。
「所以………………我不想放棄…………」
但坦白說……那盤棋究竟爲何會演變成那樣,澪絲毫摸不着頭緒。必死爲何會消失?小愛太可怕了吧?
將西裝外套脫下並掛在肩上、汗流浹背地衝進關西將棋會館的師兄,就在眼前。
「看到翼的將棋之後,任誰都一目瞭然吧?你總是透過將棋嘶吼著『我不想輸!』、『我不想放棄!』。別說獎勵會,找遍全世界都沒有第二個像你這般堅持的人。」
「對吧、對吧!」
說到底,澪從未萌生過不惜轉學也要學習將棋的念頭。
澪只不過是因爲將棋會館就在家附近,所以才順勢進入研修會,其實她從來沒有認真面對過這件事。
在研修會的讓子棋局中慘敗給小愛時,她就已經醒悟了。
至今她未曾達成過任何目標,亦未挑戰過任何事物。
今後肯定也一樣……
「…………目標是在大賽中獲得優勝,以我來說果然太厚臉皮了嗎……?」
就在此刻,澪的手機響起了一則通知。
「哦!『黑貓』又向我申請對戰了!」
對方是從前陣子開始,在將棋APP上頻繁找澪對戰的對手。
段位爲最高位九段,且是評價極高的超強好手。
如果對方是業餘棋士的話,肯定是全國代表級別。
「因爲被這個人纏上,澪的勝率下滑了許多。我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嗎?」
好不容易提升的勝率又再次下跌,還是令她有點不甘心。
不過澪才和小愛吵過架,正煩惱缺少對局對手,因此相當積極應戰。
「而且『黑貓』總是非常仔細地進行感想戰!雖然打字時的遣詞用字顯得很冷漠,但對方連定跡都教得很詳細!」
這個對手讓澪獲益良多。
九頭龍老師也在學校課堂上說過,若想增強將棋實力,就只能和強大的對手下很多盤棋。本來應該由澪百般拜託『黑貓』與她對戰纔對,想不到對方卻數次主動申請對局……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幸運!
「好──!」
澪用雙手奮力拍打雙頰,將雜念盡數揮去。
「時間不多……只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