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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3.3萬 字

《龍王的工作!》11 第三譜插圖(1)
《龍王的工作!》 · 11 · 第三譜 · 第1張插圖

☖ 發泄

全檜木製的浴池,盛滿了飄散着靄靄熱氣的溫泉。

我脫下浴袍,甚至沒有確認溫度,便直接從右腳指尖一口氣浸泡至頸部以下。

「嗯…………!」

近乎痛楚的灼熱感令我低吟一聲。看來先洗澡的八一完全沒有加冷水……畢竟那傢伙喜歡用滾燙的水洗澡。從前一起洗澡時,我們總是會爲了熱水溫度而起爭執……

──不過,這樣也好。

我已經在研究用房間衝過澡,之所以來泡澡並非爲了清潔身體。

而是爲了發泄內心的不甘。

輸棋時轉換心情的方式因人而異。我通常會在浴缸里加滿熱水,用手拚命拍打水面。

小時候我曾經因爲太懊悔而猛敲牆壁,結果導致右手受傷,於是才轉而敲打不會受傷的東西。

而且在浴室裏的話……也能立刻洗掉自己的淚水。

「…………好不甘心……」

我道出自己的心聲,並猛拍水面。

「不甘心!不甘心!」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額頭大汗淋漓,內心的懊悔之情彷彿隨着汗水一併流出,拍累了之後,那份不甘也稍微舒緩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敗北的瞬間────在最後的最後下了壞棋而確定三連敗的剎那,我是真心想砍斷自己的手。

寒意直竄全身就是那種感覺吧。我右手止不住顫抖,沒有繼續下一步棋,就這麼認輸了。

認輸之後……我首先在意的是周遭其他人的反應。

『這下子空銀子也出局了吧。』

我天生身體孱弱,自出生以來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醫院度過。可是我不寂寞。因爲明石醫生總是很溫柔,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住在醫院的孩子。

不過隨着時間流逝,激動的情緒也逐漸和緩了下來。

我霎時喜歡上了將棋。

只有我太過在意,緊張到怦然心跳,真是令人火大又難爲情……於是我伸手捏住了那笨蛋的鼻子。

因爲它是唯一和我有相同名字的遊戲。

八一正呼呼大睡。睡得不醒人事。

「…………還是再洗一次澡吧……」

「話說八一那傢伙,究竟想帶我去哪裏啊!?竟然勞動會長安排住宿,事情豈不是愈鬧愈大了嗎!我該拿什麼臉回大坂!?住一晚也就罷了,兩人一起留宿好幾夜肯定會遭人懷疑……他打算怎麼解釋!?」

甚至不惜拿出菜刀,像個小嬰兒一樣吵着要他搭理我。明知八一爲了推廣將棋、照顧弟子及準備對局而忙得不可開交,我還是硬闖他家……

「哦……就是這孩子嗎?」

我身體虛弱,自小到大總是被別人說「很可憐」,所以我很討厭聽到這句話。

『只要死纏不放,她就會在終盤失誤。』

「哦!銀子,妳讀的這本書很棒呢。它可是神所寫的書喔。」

那就是我竟然會對八一,如此地────

縱使如此我也不感到無聊。因爲透過網路能找到數不盡的對手。

當然,現實中大家並沒有這麼說。

我將嘴部以下浸泡於熱水之中,一鼓作氣怒吼道。

不過玩遊戲很容易厭煩。起初的確很開心,但不久之後我就明白,遊戲最終還是得靠運氣來決定勝負。

某天,一名男人造訪了醫院。

然而與某個遊戲的相遇……成爲了讓我不再「可憐」的契機。

那本書對我而言還太過艱澀,不過看到那本書之後,明石醫生卻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運子?」

母親爲我買了書店最暢銷的將棋書。封面上印着一名頭髮蓬亂的眼鏡男。

『連腦子也很弱。』

明石醫生很忙碌,幾乎沒空陪我下棋,不過每次對局他都會刻意讓我獲勝,還會傳授我新戰法。

……我也心知肚明。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宛如魔法一般,眨眼之間就獲勝了。雖然我模仿不來,不過稍微試試看吧。」

實際與他對局之後更印證了我的想法。因爲我獲得了壓倒性勝利。而且明明輸棋了,那傢伙卻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還直喊着我是幽靈。

我拒絕進行感想戰,自聯盟奪門而出,連傘都不撐,在大雨中直奔八一的公寓……然後像神經病發作一樣抓起了菜刀。

但是……還有另一件事,是我無論如何也沒意料到的。

從前不是這樣的。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爲時間過了太久,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我從窗邊眺望庭院。

「銀子,今天來玩新遊戲吧。」

才十五歲就得倚仗過去的榮耀,使我由衷感到自己有多不堪,不過從前的我確實更強。當時我根本不認爲自己會敗給八一,自然也沒想過兩人之間的差距會變得如此遙遠。

「這是名爲『將棋』的遊戲。」

☗ 可憐的孩子

那座兩人小時候一起潛入的庭院。

但換作是我的話便會做出這種判斷……光是想到這些,懊悔及羞恥之情就彷彿要撕裂全身。

看到我一個人讀書的時間增加之後,明石醫生帶來了那個遊戲。

明石醫生似乎十分喜歡將棋。他時常向醫院的人推薦這遊戲,醫院裏也因此掀起了一波將棋熱潮。和我同樣「可憐」的孩子當中,也有不少比我更強的人。

最初接觸到那個遊戲,應該是我兩歲的時候。

自從第一眼見到八一,我就對他────

「神?」

吶喊聲就這麼在水裏化作一顆顆泡沫。

「…………我當然還記得。記得一清二楚……」

──當時我是真心想尋死。

在另一層意義上……好想死……!

我成了醫院裏最強的人。

教我的人就是負責爲我治療的主治醫師,明石醫生。

明石醫生下法和平時不同,初次讓我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呿!」

我們被禁止進行激烈運動。

「我這樣…………完全就是個麻煩的女人……」

那麼,八一又如何呢?他還對我們初次相遇的事有印象嗎?

這是我初次見到八一時,對他產生的唯一感想。

「…………竟然睡到打呼,笨蛋八一…………你應該要好好監視我纔對吧。笨蛋……」

「一直以來都爲了實現憧憬的目標而努力……結果愈是努力,就離目標愈遠……」

我相當熱衷於將棋。儘管規則簡單,卻不管怎麼思考都無法理解,也幾乎與運氣無關。這還是我頭一次遇到這種遊戲。

八一打算與所有人斷絕關係,全神貫注於將棋。

『這個人好像很弱。』

「媽媽,幫我買將棋的書。」

「沒錯。將飛車振向側方,所以叫振飛車。」

明石醫生從白衣口袋中拿出磁鐵製的攜帶式棋盤,攤開在牀上,並向我一一解說每顆小棋子的功用。

「沒錯。這種遊戲得兩個人一起玩,所以和我試試看吧。」

「………………好丟臉……!」

從前八一曾在防衛戰中連續敗給名人,因而躲在房內閉門不出,可是當時的他和現在的我截然不同。

自那天起,振飛車就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呃啊!?嗚……齁齁…………齁?…………呼~」

「振……飛車?」

「是的,老師。她原本就才智過人,將棋方面更是不容置疑的天才。想必很快就能超越當今女流棋士的水準。」

當時我覺得八一很可憐。

當時我畢竟纔剛滿四歲,坦白說很多事都忘了。

我本身自然是變強了……但另一個原因,則是比我更強的「可憐孩子」通通從醫院消失了蹤影。

「將棋?」

我走出浴池,比剛纔更仔細地洗淨自己的身體,接着再度穿上剛脫下的浴袍。

明明早已決定絕對不要成爲那種人了。

自己只是在耍任性,給師弟添麻煩而已。

然後我稍微……真的只是稍微鬆開了浴袍的衣帶,並返回房間。

這回我不停拍動水裏的雙腳。

我此刻的心情反倒是────

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學會將棋後經過了兩年。

我開始感到空虛,離開牀鋪並走向窗邊,透過冰涼的空氣降低熾熱的體溫。

「老師的摯友很擅長振飛車,他的運子真的十分華麗。技巧純熟到就連被他斬殺都渾然不覺……」

這並非謊言。就連現在只要一回想起敗北的瞬間,我便不禁想用刀刃貫穿自己的全身。

「銀?」

簡直像是在質問他「我和將棋哪邊比較重要!?」一樣。

『一旦敗北就從此一蹶不振,簡直就像獎勵關卡。』

但我依然清楚記得,是誰教會了我那個遊戲。

然而我卻將目光偏離將棋……求助於與八一之間的連繫。

「哦!真虧妳讀得懂,不愧是銀子。」

「沒錯。對我們下將棋的棋士而言,這個人就是神。」

「它是國王,被對方喫掉的話就輸了。這顆棋子是飛車,這顆叫作角。接着還有金,以及──」

明石醫生一邊橫向移動飛車,一邊樂不可支地如此說道:

可是最初下的那盤棋……以及我對八一懷抱的想法,到現在都還烙印在心裏。

所以只能獨自讀書,或者和其他人玩遊戲。

明石醫生口中的「老師」,便是往後成爲我師傅的人。

不過坦白說,當時在我眼裏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大叔。

「銀子,這位是非常了不起的將棋老師,實力遠比我更強哦。」

「沒有這回事,明石。我老早就在研究會中被你超越了。」

「那時老師還只有四、五段而已吧?我怎麼比得過A級棋士。」

「只不過我才一期就被降級了……」

不起眼大叔流露出哀傷的神情。好不起眼,感覺很弱。

「怎麼辦?用六枚落來下嗎?」

「不,請以飛車落和她對局。」

「飛車!?再怎麼說棋力未免差太多了吧?她才四歲而已耶?」

「沒問題的,請您認真與她下棋。」

不起眼大叔不甘不願地從自己的陣地拿起了飛車。

「好。那麼銀子,由我持先手。」

咦?就這樣直接開始嗎?

當時我尚未嘗試過讓子對局。明石醫生總是以平手指導我,網路上的對局也都是平手,因此我深信自己面對大人也能獲勝。

結果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難、難以置信……」

明明獲勝了,不起眼大叔卻絲毫沒有流露喜悅之情,反而一副大爲震驚的樣子。

「這孩子不是一直在住院嗎?即便有明石你的指導,居然能在這種環境下練就這般實力……」

「我認爲銀子具備才能,而且是特別的才能。再加上自從教導她將棋之後,連檢查結果也一併有所改善。這狀況絕不尋常,肯定是將棋幫助這孩子變強了。」

其中最令人火冒三丈的事件,就發生在獎勵會測驗前不久……那是隔天就要進入暑假的溽暑之日。

「啊!難不成……妳打算爲上次的對局復仇!?多麼強烈的執念……」

『史上第一位八歲的小學生名人誕生!目前以國中生棋士爲目標修行當中!』

「銀、銀子!?妳怎麼會來這裏!?」

就這樣,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樣出院了。明石醫生把一直隨身帶着的磁鐵製攜帶式將棋盤送給了我。

八一隻有盯着桂香姐胸部的時候會流露認真的神情,其他時候總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有時甚至還會流口水。

所以我萌生了一個想法。

聽到明石醫生這麼說,我卻不怎麼開心。

八一的目標是在這一年進入獎勵會。對他而言,榮獲小學生名人寶座將有利於獎勵會測驗,所以我也鼓足幹勁爲他進行了一番特訓。

共同生活幾天之後,我確信了。

聽說明石醫生及護理師從醫院搭乘救護車趕來的時候,我正豎起單膝,坐在椅子上和師傅下棋。當時我太過專注於對局,對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根本沒印象。不過棋譜倒是記得很清楚。

「將棋。這次我一定要贏。」

「嗯……銀子的氣勢確實和普通孩子不同。她在對局中投入的專注力非比尋常。我本來想讓她獲勝,結果卻不自覺地認真起來……」

我和八一上同一所小學,因此總是手牽着手上學,休息時間也會一起下將棋。得知姓氏不同的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之後,周遭似乎傳出了一些謠言,但我絲毫不放在心上。

就這樣過了兩週,那傢伙來了。

「山?……在山上種米?」

而且出乎意料地……這麼做使我備感欣喜。

八一及桂香姐來聯盟之後我們便會到樓下的道場下棋,最後大家一起回家。

『得由我來鍛鍊他、守護他纔行!』

不過由於放學時間不同,所以我每天都會率先獨自造訪聯盟,在棋士室和獎勵會員下十秒將棋。

而且他明明比我年長兩歲卻不會讀書。所以每當我嘗試書上寫的戰法,他便會輕易中計,輸得一敗塗地。

起初師傅還會帶我去醫院檢查,明石醫生也會來師傅家下將棋,順便探望我,但次數慢慢地減少。

「在學校種的嗎?對了,今天就是結業式……長期待在獎勵會,也會逐漸喪失季節感呢。」

我們成爲弟子很快就要滿三年。

我難以相信自己竟然輸了。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開始得意忘形了。

我被大罵一頓,說絕對不能再擅自溜出醫院,然而我還是照樣偷溜了出去。

而且父母每次看到我,總是一臉悲傷地說着「好可憐」或「對不起」……

怎麼可能成功,反倒會頓死吧。

我偶爾會和父母一起回家,所以這並非我第一次外出。但那天我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初體驗。

再也不會有人說我「很可憐」了。

因爲醫院的餐點味道很清淡。能盡情淋滿醬汁令我開心不已,卻惹得桂香姐很不愉快……但是抱歉,唯獨這個習慣我到現在依然改不掉。

「牽牛花。」

『大坂出現了一位天才將棋少年!』

照理說,我根本沒空搭理笨蛋。

那裏?那我要去!我的復仇可還沒結束。

或許因爲他是第一個『在我之下』的存在吧。

八一把桂香姐的玩笑話當真,激動到噴出了嘴裏的飯。看到他欣喜若狂的樣子,我莫名感到煩躁。

「爸爸是上班族,哥哥也表示『我不想當農夫──!』,所以爺爺希望我當職業棋士或農夫。他說如果我當不成職業棋士,就得回家繼承農田。」

所以我頭一次溜出了醫院。

忽然現身的『弟弟』,據說來自相當偏遠的深山。

結果他初次參賽便奪得了優勝。

本以爲輸棋會令八一懊悔不已,不過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立刻重新排好棋子。無論輸多少次,他都會下到我筋疲力竭爲止。真是個難纏的笨蛋。

「嗯!!我想和桂香姐結婚!那個啊!!那個啊!!爺爺在田地種的米不只好喫而已!更厲害的是──」

雖然經常請假,不過我還算享受小學生活。

這件事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職業棋士與農業同時進行就可以了。插秧的時期恰好沒有排名戰,閒得發慌。至於收割期嘛……這麼說來,桂香妳還沒決定未來志向呢。不如高中畢業以後去八一家幫忙吧?」

初次獨自在外面走路,初次買票搭乘電車,初次向人問路。最後,我憑一己之力抵達了不起眼大叔──清瀧鋼介八段所經營的野田將棋中心。

「※複習?」(譯註:復仇與複習日文同音。)

但是世人看待八一的目光卻赫然驟變。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和八一待在一起,我並不會感到不悅。

「哇~銀子,那個盆栽是怎麼回事?」

「沒錯,桂香姐。因爲我家周圍都是山……該怎麼說呢?這些米是在某種田地裏栽培的……」

然而八一在小學三年級成爲小學生名人之後,闖入這世界的人一口氣增加了。

我從學校直接前往棋士室,看到我之後,飛馬哥──鏡洲三段雙眼圓睜。

「說得也是。如果能每天享用如此美味的米,成爲八一的妻子倒也不錯。」

啊?在田裏求婚?

師傅如此解釋道,可是我實在無法接受。再說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弟子了?我們是敵人才對吧?

「不,妳不需要回家。從今以後,銀子要在妳最喜歡的地方生活。在那個可以盡情下棋的家。」

話雖如此,在我心目中八一依舊是個不成熟的弟弟。準決賽之後的對局,是在東京的電視臺攝影棚舉行,因此我事後也觀看了棋譜及電視影像。我們兩人在家裏下的將棋,等級要比大賽的水準高得多。

☖ 情敵

「爺爺總是說『在這座田地求婚的話,100%會成功』!所以我要在爺爺的田裏向桂香姐求婚,請妳當我的新娘!」

「銀子。這孩子就是妳的師弟,九頭龍八一。」

話說回來,在醫院外嚐到的每種料理都美味絕倫。

桂香姐和我變得親暱之後,家中的氣氛一口氣明快了起來,桂香姐進入研修會併成爲我師妹,一併加入行列,開始和大家一起下將棋。

那之後,我父母、明石醫生及師傅似乎深入商量了一次。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明石帶妳來的嗎?咦!?妳真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未來的名人!九頭龍八一!』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的身體比一般人虛弱,能自由運用的時間及體力也更少,所以非得珍惜每分每秒纔行。

「這些米是我爺爺在附近的山上種的哦!」

「銀子、銀子!我在設計簽名,第一張就送給妳吧!」

那天……理應也是如此纔對。

『這傢伙……是個笨蛋。又弱又笨。』

溫柔的桂香姐附和師傅的蠢話。

而變化最大的人……正是八一本人。

成爲入門弟子之後的兩年期間,體力不足的我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師傅家度過。

弟弟?

「我不想回家,醫院比較好。」

因爲與其輸棋,我寧願被罵。

「無關乎年齡,將棋界規定先入門的人就是前輩。儘管只早了兩週,但先加入這個家的是銀子。所以妳是姐姐,八一是弟弟。」

「我是來複仇的。」

「在網路上查了地址,然後向人問路。」

「啊?我纔不要。」

「銀子,妳可以出院囉。」

第一次四人一起用餐時,我們煮了那傢伙從家裏帶來的米。因爲師傅不肯收錢,所以他家經常送食物過來……最初品嚐到的那種米,在那些食物當中更是格外美味。

小心我宰了你。

目睹我獨自踏入道場,師傅大驚失色。

我把長得比自己更高的牽牛花,連同揹包一併擺在棋士室的角落,緊接着開始和鏡洲先生下十秒將棋。

因爲家裏很無趣。

醫生他們興奮不已地交談着,但我極度不甘心,根本沒心情聽他們說話。

我討厭笨蛋。也討厭難纏的人。

「要回家了嗎?」

僅由四人共組的世界是如此舒適宜人……我曾以爲那會永遠持續下去。

新聞與報紙紛紛刊出諸如此類的報導,學校也在全校集會時爲他頒發獎狀。至今爲止街區對八一的評價一直是「被年紀更小的銀子踩在腳底下的可憐孩子」,如今大家卻認爲他「其實是天才」,甚至變得比我更受歡迎。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可說是最爲和平的時光。

「咦咦~?真的不要嗎?等我的簽名價值連城之後,即使妳想要我也不給妳唷~」

「八一,長大以後和我結婚吧?」

棋力比自己弱,地位也更低。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比自己更「可憐」的孩子。

「………………好慢。」

結業式當天照理說會提早放學,然而八一卻遲遲沒有現身。

「可能是在二樓的道場和其他人下棋吧?自從成爲小學生名人之後他就聲名大噪,前陣子還有小孩子千里迢迢來和八一下棋……這麼一說,他確實提過暑假有朋友要來。」

「……我可沒聽說。」

「嗯!?這、這樣啊……也許是想給銀子妳一個驚喜吧?」

鏡洲先生試圖隨便找個藉口敷衍過去。瞧他那副模樣,我心生狐疑地中斷對局,並動身前往二樓。

巡視道場內部之後……我找到了。

被紅髮和黑髮女生包圍而一臉羞澀的笨蛋就在那裏。

「呵!不愧是我認同的傢伙……還是老樣子擅長這種變態似的防禦將棋!究竟是接受了什麼教育,才能下出這樣不知所謂的棋步啊?」

紅髮女生像個男孩子一樣用手環住八一的頸部,一邊「嘿嘿♪」笑,一邊與他嬉鬧。

口氣和胸圍都像男孩子,仔細一看卻是個女生。定睛凝神觀察,還能看見她雙頰微微泛紅。因爲留着一頭紅髮所以不明顯,但她的臉頰及頸部都染上了一抹紅暈。那算什麼?給我專心下棋啊。

另一個人則更加露骨。

「八一的將棋果然很帥氣~♡我最喜歡欣賞八一下棋了~♡♡♡」

如此說道的黑髮女生,正與八一進行不必要的親密接觸。下將棋的時候只要觸碰棋子就夠了,有必要和下棋的人肢體接觸嗎?我完全無法理解。不淨。不潔。不悅。

被兩人團團包圍的八一,似乎因爲不習慣被女孩子稱讚而心生動搖,只見他唐突地從座位上起身。

「我、我……去一下廁所!」

這膽小鬼。會緊張的話一開始就別玩女人。

而且不知何時,他的第一人稱還變成了※『ore』。想展現男人味嗎……(編注:日文中『俺(ore)』爲較爲男性化的第一人稱,平時八一的第一人稱爲『僕(boku)』。)

八一一走出道場,我便立刻逮住並質問他。

「八一。」

「嗯哼~但這傢伙只是個小鬼頭耶?」

不出所料,立即下子挑釁對方之後,她輕易就上鉤了。

看來他是被那兩隻狐狸精給拐騙,變成了壞孩子。既然如此,身爲姐姐有必要將他拉回正軌。好了,該怎麼做呢?

「據說這孩子身體很虛弱,真是可憐。」

紅髮女孩輪流看向我和黑髮女孩,又進一步問道:

「妳是……空銀子對吧?」

八一忸忸怩怩地提出了異議。這使我飽受震驚。

紅髮女孩涕泗縱橫,一把掃掉盤面之後,又抓起棋子猛然甩向棋盤,最後從道場飛奔而出。贏了。

我不打算要求她們遵守約定。

「這……這次只是因爲我當妳是小鬼,不小心大意了而已!我馬上就要成爲女流棋士了,纔不會拿出真本事和業餘的臭小女孩下棋!這、這根本不是我的實力我也對那個廢物笨蛋毫無興趣就算拜託我我也不會再來這種破爛又骯髒的關西將棋會館笨蛋笨蛋笨蛋──!」

我在紅髮及黑髮女孩對面就坐,並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

「『g@yb』」

──我的弟弟以前纔不會像這樣頂嘴……

「啊,銀子。妳什麼時候來的?」

「妳們比八一弱吧?」

然而我的眼睛早已習慣與獎勵會員下十秒將棋,小學生只顧着進攻的快棋簡直破綻百出。

「不是這樣啦!黑髮的供御飯萬智住在京都,紅髮的月夜見坂燎哥……不對,燎她是專程從東京來的。她們的學校已經放暑假了,所以燎目前住在萬智家裏,四處參觀關西的道場。她們約我一起去──」

短暫的沉默降臨現場。

「所以纔會默默無名是嗎?嗯哼……」

──我要殺了她。

黑髮女孩目送紅髮女孩離去,苦笑着如此說道。

我就這麼代替八一走進道場,執行計劃的最後階段。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傳聞。」

紅髮女孩雙眼圓睜,對眼前這盤棋局難以置信。

「臭小鬼。太得意忘形的話……小心我擊垮妳。」

「我、我去東京參加小學生名人戰時交到的朋友……」

「『銀子』。」

「話說回來,桂香姐叫你回家。她說有重要的話要和八一你說,搞不好是要告白……」

左邊的棋盤,則是面對小四歲的對手仍謹慎組織陣型的供御飯萬智。

「……………………」

於是我先把擅長防禦將棋的黑髮女孩,誘導至名爲『矢倉九一手組』的超長手數定跡。

黑髮女孩似乎認識我,她臉上依舊掛着微笑,流露出了認真的眼神。

紅髮女孩粗魯地坐在桌上打量着我,接着向黑髮女孩提出疑問。

「嗚……!!我、我……竟然被小一的小鬼※完切……!?」(譯註:攻勢被徹底阻斷。)

我如此下定決心,在那瞬間將月夜見坂燎這個名字寫進了『絕對不可饒恕的名單』之中,而且至今未曾消去。那名字恐怕會一直保留到我們其中一方死去爲止吧。順帶一提,頭號名單『清瀧鋼介』也還留着。

紅髮女孩的眼神赫然驟變,並用看着妖怪似的目光望向我。

「喂,萬智,這小不點是誰啊?那頭銀髮是怎麼回事?假髮還是角色扮演?」

「鍵盤輸入法。以假名輸入法按下『g@yb』,妳知道會出現什麼字嗎?」

「纔不是傳聞,都是真的。」

紅髮女孩嗤之以鼻。

「本以爲你在認真對局,原來是去東京搭訕女生啊?宰了你喔?」

「喂,妳幾年級啊?幼稚園嗎?」

「宰了妳。」

「唔!那是……」

「有傳聞指出她和三樓棋士室的獎勵會哥哥們下得平分秋色,甚至更厲害。」

「啊?什麼傳聞啊,萬智?」

於是我想出了一個計策。

黑髮女孩以哀憐的目光望向我。

「馬上就要接受獎勵會測驗了還玩女人,看來你遊刃有餘嘛。」

「…………」

儘管聽起來很矛盾,但下多面將棋的訣竅便是不要下多面將棋。

「……沒有證據吧?」

「先擊潰一個。」

「噗哈!一年級卻是八一的師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根本意義不明──!那傢伙果然很有意思~」

「沒錯。啊,先手也讓給妳們吧。」

我在中途轉攻爲守,徹底斷絕了對方的攻勢,就這麼輕鬆拿下勝利。

紅髮女孩咬牙切齒地威嚇道,我則如此回應她:

「哈!虛張聲勢或裝病博取同情,對我可起不了作用。」

紅髮女孩威嚇似地凝視我的臉,然後開口說道:

「啊~?」

戰鬥揭開了序幕。

紅髮女孩拉開椅子在棋盤前端正坐姿,接着向我開口說道:

沒有必要否定,於是我如此告訴她們。

右邊的棋盤,是如熊熊烈火般發動猛攻的月夜見坂燎。

我勃然大怒。

我伸出雙手,將放置於兩面棋盤上的棋盒一併翻倒,並抓起散落於盤上的兩枚王將。

「我去向那兩個女生解釋,你趕快回去吧。」

《龍王的工作!》11 第三譜插圖(2)
《龍王的工作!》 · 11 · 第三譜 · 第2張插圖

「比起這個,你現在有閒工夫玩女人嗎?」

──黑髮的比較棘手。既然如此……

「妳的意思是……這傢伙就是帳號的主人?」

「一年級。」

依循定跡的話就算矇着眼都能下。雖然途中有可能發生變化,但我打算在那之前先爭取時間。

只不過被狠狠教訓一頓的流浪犬,也會因爲懼怕而暫時不敢接近這裏。兩者是相同的道理。

「難得可以來一趟關西,對我而言是一次寶貴的經驗。我要不斷地和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下棋,沒閒工夫陪一年級玩。」

完全不曉得自己說出了禁語。

同時下棋的話,判讀的深度無論如何都會下滑。複數盤面的影像亦會令視覺混淆,提高失誤率。

「好吧,妳想先和誰下?」

「妳們認識?」

「倘若我贏了,妳們就不準再踏入這間道場。」

《龍王的工作!》11 第三譜插圖(3)
《龍王的工作!》 · 11 · 第三譜 · 第3張插圖

「咦!?真的嗎!?」

「包含聯盟道場在內,我曾在關西道場見過她幾次。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不曾對局過……順帶一提,她是清瀧老師的內弟子,同時也是八一的師姐。」

「我原先又不知道燎是女生……何況她之前還穿褲子……」

我一秒拒絕。

至於喜歡進攻將棋的紅髮女孩,則以剛纔在三樓下過的快棋迎戰她。

「嗯!謝謝妳,銀子!」

她粗俗地嘻笑,而且還隨口叫着『那傢伙』或『八一』,彷彿她對八一而言是特別的存在一樣。

「才、纔不是在玩呢!畢竟對方遠道而來……況且她們兩人棋力都很強,我也獲益良多啊!不然銀子妳也和她們下下看?」

「啊?纔不要呢。」

「……哎呀哎呀,要是對局場地在關西,難道她打算不戰而敗嗎?」

「哎,來下將棋吧。」

「那些人是誰?」

「『將棋具樂部24』當中,快棋實力出類拔萃的帳號名稱。憑藉令人難以置信的反射神經以及媲美職業水準的序盤,將業餘棋士與獎勵會員一一擊潰……棋力強到甚至有謠言指出那是名人的帳號。然而那個人不願與任何人交談,終局結束後便會立即登出。由於活動時間過於集中,所以一直有傳聞說那人或許是小孩子。」

笨蛋離開了。

「…………以我和萬智爲對手,竟然想下指導對局……?我們可是入圍了小學生名人戰……我不打算經由研修會,直接成爲女流棋士,就憑妳一個小一的女生,要對上我們……?」

換言之,要將對手各個擊破。

「既然如此,兩人同時來吧。特別用平手和妳們下。」

「哈!以我月夜見坂燎大人爲對手,居然想用一秒下子的快棋定勝負?挺有膽識的嘛!!」

「她幾乎不曾參加大賽。即便參加大賽並獲得了優勝,把大型比賽的參賽權讓給準優勝的孩子也已成定跡。」

紅髮女孩不發一語地催促對方繼續說,於是黑髮女孩道出了答案:

「接下來輪到妳了。我會如妳所願,盡全力擊垮妳。」

我稍稍挪動椅子,與黑髮女孩正面相對。

「相矢倉的定跡必須經由雙方同意才能組成。換言之,妳也打算與我一對一單挑對吧?」

「畢竟九一手組對先手有利,沒有理由拒絕。」

無論從聲調、表情抑或棋步,都無法窺探她的真心。

聽着對方的聲音便會被迷惑……於是我關閉指尖以外的所有感官,準備迎戰。

然而在徹底關閉之前,黑髮女孩闖入了我的內心。

「開戰之前,能拜託妳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是研修會成員,無論如何都得來關西將棋會館,所以希望能更改輸棋後的懲罰。」

「不行。太遲了。」

「拜託妳通融一下嘛!現在想不到的話,對局後再想也行唷。」

意思是她接受猜拳慢出嗎?

我本以爲這樣倒也不壞,想不到卻是陷阱。

「…………好吧。」

「說定了。那麼──」

爆裂般的棋音,敲響了開戰的警鐘。

黑髮女孩在矢倉九一手組定跡的最後一手,做出了微妙的變化。

「唔!?在這裏變化……!?」

正如黑髮女孩所說,九一手組公認是先手有利。雖然不久之後,軟體的發展顛覆了這個理論……但在那時,人類尚不曉得這件事。

「遺憾。無路可走了。」

「全是爲了吾師的遺言。他希望足柄一門能出一位名人……然而能延續血統的人僅有餘一人。於是餘纔會利用僅有的政治影響力,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收了男弟子,甚至不惜強硬變更規則。」

彷彿頸部被逐漸緊縛住的恐懼感,令我下意識抬起頭……瞪視着我的黑髮女孩低喃出聲:

儘管也是與將棋相關的行業,但進入研修會修行的人以棋士之外的職業作爲目標,這令我備感訝異。

她拿起大棋的瞬間便察覺這是陷阱,右手顫抖着,棋子差點隨之滑落。

倘若她不相信我的實力,應該會選擇叫喫纔對。比起將棋,這已然演變爲一場心理戰。我從對方先前的言行及個性如此推斷,決定施加這個陷阱。

也是我頭一次得知那股畏懼會讓自己的棋步退縮。

「那當然!儘管分隔東西,不過對我家八一來說,有個同期入會的競爭對手也能構成良好的刺激。歡迎你隨時過來。」

──簡直就像繪本里的女王陛下及騎士。

「總之,雖然餘因此發動了革命,但也導致餘的一門在關東遭到孤立。基於這段事情原委,恐怕也很難替這孩子收個師弟妹了……希望你的弟子能與他和睦相處。」

與此同時,我在盤面施加了陷阱。一手頓死的陷阱。

「僅限序盤。然而中盤終盤的實力,八一遠凌駕於妳。」

──棋步延伸不出去!爲什麼……!?

我深受動搖,未經深思就不慎下子。

其他受到小學生名人稱號吸引而接近八一的女人,出乎意料地多,不過那傢伙是個笨蛋,每次說「桂香姐在找你」都一定能騙過他。

「足柄老師晚年每當看到有希望的孩子,便會收他們爲徒……可是最終沒有任何男人成爲職業棋士。他過於焦急,就這麼喪失了培育學子的意願。也因爲如此,導致好幾個有才華的人遭到埋沒……」

「呵呵。」

☗ 將棋星人初次降臨

這麼說來,我的目標是什麼呢?

「我的未來志向是當觀戰記者!總有一天也要讓我撰寫銀子妳的報導唷♪」

默默聽着大人談話的少年挺直背脊,緊緊守候在拄着柺杖佇立於玄關的釋迦堂小姐身旁,彷彿在守護她一般。

「咳……!籲……呼、呼!呼、呼吸……!?」

「九頭龍八一。」

「或許是這樣沒錯……」

也就是外星人的存在。

在對局中想着勝負結束後的事,便會錯失勝算。

聽着那令人不悅的女人自顧自講個沒完,我提出了要求。要求她支付敗北的代價。

供御飯萬智像是用她如流的黑髮將我重重捆綁住一樣,一步步將我的玉逼上絕境。

釋迦堂裏奈女流四冠。

「我不準妳再稱呼他『八一』。」

「他們早就把我當成怪人了吧?」

就這樣,黑髮女孩頓死了。

叫喫的話便會頓死。

「這也無可奈何。對那世代的棋士而言,名人寶座的價值實在太過重大,不惜賭上其他人的人生也想得到。自己無法獲得的話便交給弟子,弟子沒能獲得的話則交給徒孫,即便死後也要繼續束縛生者。也正是那股偏執,讓師徒制度在將棋界留存了下來。」

「記者……?」

「…………」

不叫喫的話即是對手獲勝。

「……欸。」

「我………………想變強。」

「是這樣嗎?至少我就認識一名小學生,比銀子妳更強。」

再怎麼對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也爲時已晚。

既是位千金大小姐,社交能力也相當強,賢淑且能言善道,健康又具備教養,連胸部也很大,深受衆人寵愛………而且胸部很大。除了桂香姐以外的巨乳女通通頓死吧……去死……給我全部滅亡……

「哦,你們來了啊!來來,快進來!」

「唔……!」

我一直以爲現狀會永遠持續下去,也希望如此。

「啊?剛纔不就說過,我比八一還強──」

「我要虐殺妳。」

「銀子妳呢?妳沒有進入研修會和獎勵會,未來想做什麼?」

主動下出好壞不明的棋步,進而誘使對手失誤。黑髮女孩展現出高超的勝負技巧,轉而開始施展一步步紮實的棋步。

而是執念、怨念、情念。與表面上那飄飄然的態度截然不同,不明所以的恐怖暗藏於供御飯萬智的將棋之中。那是我初次在對局中感到畏懼。

身邊還帶着一名少年。

「相反地八一卻是以一百五十公尺爲起跑點,再加上跑法也很獨特,可說是才華的結晶。像矢倉九一手組這種以研究至上的現代將棋,或許無法讓他發揮實力。但肯定只有八一那樣的天才,才能創造出新時代的將棋。一生跟隨八一的將棋,就是我的夢想──」

「裏奈妳成爲了如此優秀的棋士,光是這樣不就足夠了嗎!爲何要這麼執着於名人?」

供御飯萬智用左手梳理因汗水而緊貼額頭的黑髮,臉上已掛回了以往的笑容。

除了她們之外,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壓倒性存在,甚至讓我下定決心,要與至今爲止的環境就此訣別。

「他是很溫柔的老師。對雙腳不便的餘說道『每天來回太辛苦』,於是收餘爲內弟子,並當成親生女兒般照顧。餘隻能想出這個報恩的方法。」

那顆星球的居民初次來襲清瀧家,是在八一進入獎勵會兩個月左右的秋日。

「無關男女,無論對手比我年長或年幼都絕對不會輸。既然八一是小學生名人,代表比八一更強的我,實力勝過世界上任何小學生。」

……如今回想起來,我一直把那傢伙視爲最危險的人物,也很討厭她。

我如此祈禱,將大棋打入了對手能直接叫喫的位置。

「不,在這裏就行了。坐下反而更加費力。」

自那之後,月夜見坂燎與供御飯萬智便開始時不時地介入我們的世界。

最終我如此答道。

在玄關受到師傅恭迎的那位女性,是我至今見過穿着最爲華麗的棋士。

「妳……不會不甘心嗎?」

那之後我也一一『說服』了那些女孩子。不憑藉言語,而是將棋。

我放棄了一般的下法。

氣勢,氣魄。

除了新創設的女王戰以外,坐擁所有頭銜的女流棋界絕對王者。她在前往九州參加女流玉將防衛戰的途中,專程造訪了一趟大坂。

「我和銀子妳屬於很相似的類型,所以十分清楚。熟記序盤知識來下棋,就像一百公尺賽跑時,只有自己站在五十公尺起跑線一樣。那樣或許能戰勝對手,卻不會變強。」

「銀子妳真是強得無話可說呢!我和燎恐怕窮極一生也比不過妳吧。搞不好妳現在的實力,就已經超越進入獎勵會的嶽滅鬼翼小姐了。」

「呵呵,所言甚是……」

從以前開始,那對師徒便散發着那種氣質。並非因爲衣着或舉止,想必那就是他們兩人心的形態吧。

「誰?」

「我?」

「鋼介先生你纔是。一次收兩名內弟子的衝擊性過大,導致關東棋士都視你爲怪人呢。」

尤其萬智小姐和桂香姐有一年期間同時待在研修會(不過萬智小姐轉眼之間便從研修會畢業,成爲了女流棋士),據說她們會一起舉行研究會,我也曾在師傅的道場見到萬智小姐……不過她絕不會踏入主屋。

「唔!!………………呼──────……」

──給我頓死吧───!!

──用一般方法下棋的話只會被壓制擊潰……既然如此!!

她仰天深呼吸。聽見我下子的棋音之後,她就這麼深深低下頭,幾乎要碰到棋盤。

《龍王的工作!》11 第三譜插圖(4)
《龍王的工作!》 · 11 · 第三譜 · 第4張插圖

不對……這不像『氣』那般輕巧。

她接連下出的每一步棋都蘊藏着思念。

我獨自從樓梯上方偷窺他們三人。桂香姐和八一大概出門購物了吧。

我解放早已封印的盤外戰術,利用視線及手勢迷惑黑髮女孩。

頓死落敗之後竟然還稱讚對手,我對她的態度感到十分詫異。

──好沉重……!

供御飯萬智的棋音既響亮又沉重。

師傅拍拍胸脯,對獎勵會員少年綻露一抹微笑。

黑髮女孩氣喘吁吁。

──糟糕!分心思考獲勝後的條件,不小心失誤了……

逃避並使用封印已久的盤外戰術令我萌生一股罪惡感,因此無法提出反駁。

控制下子的時機以打亂對手的呼吸,減少她腦部所需的氧氣。若在最終盤祭出這招祕技,就連獎勵會有段者都會陷入混亂。

不過那些人對我而言不成問題。

「真沒想到裏奈居然收弟子了。」

告訴她們「八一正值必須專心修行的時期,沒閒工夫陪妳們玩」……畢竟爲師弟打造適合修行的環境,也是師姐的職責。

「不過突然收男孩子當弟子,妳也做出了很大的覺悟呢。關西這邊一句『真有意思!』就能解決,但想說服關東那羣老頑固應該很辛苦吧?」

這個提問出乎我的意料。

「嗯?怎麼了?」

「好了,餘差不多該走了,否則勘驗會遲到的。」

「對了,裏奈!妳要不要見見我女兒……桂香?在她小時候,我曾請妳和她下過一場指導對局,妳還記得嗎?」

「當然。她還在下棋嗎?」

「中途曾一度放棄,後來又重新開始了。高中畢業後她進入了關西研修會,目標是成爲女流棋士。所以倘若裏奈妳能再指導桂香一局,肯定能激勵那孩子。」

「……還是算了吧。」

「裏奈……或許我女兒的確是以輕率的心情,說出要以女流棋士爲目標,可是她還是很努力在修行──」

「不,餘並非這個意思。」

釋迦堂小姐搖搖頭,並道出她話中的真意:

「很快地,又有一個新的女流棋戰『女流玉座戰』即將創立。這個頭銜戰和女王戰相同,預計開放讓女性獎勵會員也能夠參賽。」

「獎勵會員也能參賽……」

「身爲頭銜保持者,餘一直致力於女流棋界的發展與向女性推廣將棋。然而與此同時,餘逐漸察覺到繼續保持現狀的話,將無法誕生出超越餘的存在……也就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

那瞬間,肯定是我頭一次耳聞那個詞彙吧。

「女性……職業棋士……?」

我下意識悄聲複述那句話。

我知道女性亦能夠進入獎勵會,然而目前爲止尚沒有任何人成爲職業棋士。因此很不可思議地,我根本沒想過女性也能當上職業棋士。

將棋界也以太不切實際爲由,從未關注女性職業棋士這種存在。因爲她們尚不具備能通過獎勵會的才能。

唯獨一個人────釋迦堂裏奈除外。

「明明有憧憬餘而以女流棋士爲目標的孩子,餘卻認爲女流棋士是不必要的制度……餘隻不過是無法承受這種矛盾罷了。」

「…………」

語落至此,師傅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是這樣沒錯啦!但果然還是想實際在棋盤前下下看嘛!真希望早點和你在三段循環賽對決~」

八一提議道。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雖然紀念對局是以角落對戰,也已經決定由持上手的月光老師爲先手,不過畢竟機會難得,我們順便在對局中練習了擲棋。順帶一提,霸佔上座的人是我。

「感激不盡!」

「縱使是『神』所創造的定跡,該穿什麼衣服還是得由自己決定。就是這個意思。」

「步夢步夢!快點來下棋吧!」

「我們不是每天都在網路下嗎?」

「好……好酷……!」

步夢組成了師傅傳授的『4六銀•3七桂型』,堪稱正統中的正統矢倉。既能夠將飛車角銀桂集中於3筋,發動富有節奏的攻勢,同時也可改組穴熊,是一種攻守平衡極爲優異的陣型。

「之後我要在月光老師和業餘名人的紀念對局中擔任記錄員,所以一直想練習記錄對局。我來幫銀子和步夢你們記錄吧!」

「既然有三個人,我們來玩公式戰家家酒吧!」

「不會。我家也有一個年幼的妹妹。」

「神……?」

桂香姐煮晚餐的期間,師傅馬上將矢倉傳授給步夢。

「好酷……!!」

步夢閃爍雙眸望着師傅。

「哎呀,好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反正是事實啊。」

不過他與我初次交手的當下──

「神鍋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神鍋步夢……」

八一緊握碼錶,開始讀秒。

總而言之既率直又我行我素。

「……你想說贏過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剛纔那場棋局……你消耗持棋時間的方式很奇怪。應該迅速跳過定跡的部分,將時間留給終盤不是嗎?」

畢竟當步夢進入一分將棋時,我的持棋時間還剩三十分鐘以上。我的勝利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八一寫完棋譜,自盤側探出身子,並擅自展開了感想戰。

「擲棋!」

男孩面露緊張的神色,並開口回答:

八一連忙糾正,步夢則更加激動地不停打顫。當時我覺得找到了一個新玩具。所謂「弟弟的朋友」倒也不壞。

「哎。」

我對萬智小姐使用的九一手組定跡,亦屬於4六銀•3七桂型。

下一瞬間,本以爲個性駑鈍的步夢口中,竟滔滔不絕地滿溢出各種符號。

換言之,他是一名普通的美少年。

成爲職業棋士之後,他也不斷以矢倉陣型爲基礎創造各式各樣的新手,在排名戰節節攀升。例如Right什麼lance什麼的,以及龍殺什麼的。

講出實話之後,師傅火冒三丈地說道。桂香姐則若無其事地趁機向美少年搭話。

「……?」

這便是我對神鍋步夢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反過來說,也意味着我並未從他身上感受到才氣。

「…………你們倆都不許喫晚飯。」

「吵吵鬧鬧的,會不會嚇到你?」

不,別說懷疑,這兩個人────

「我認輸了。」

步夢在脣瓣塗抹護脣膏,深深低頭並投子認輸。

如今肯定無法想像,當時步夢──神鍋老師穿着普通的衣服。

我對那反應感到很有意思,也告訴他:

我始終無法釋懷。所以在檢討好棋與壞棋之前,我先提出了疑問。

就這樣,決定由我和步夢對局。

愈發寵溺美少年的桂香姐,在洗澡過後端出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點心,享用完畢之後,我們便返回了兒童房。

最終決定以步夢持先手。他以手勢向我暗示道:

「比起這個,我更希望向清瀧老師多多討教。」

『當然。』

我也知道定跡時時刻刻都在改變。

而八一則像只小狗一樣緊黏着對方。

「咦?但那是定跡,思考也毫無意義吧……而且終盤時你也可以更加死纏爛打,靜候我失誤啊。」

之後步夢窮極這套戰法,在獎勵會中總是領先八一。無論晉升三段還是成爲職業棋士,他的速度都比八一更快。

「這傢伙一向把名人稱爲『神』。不過現任名人是月光老師就是了!」

「不是這個意思……」

「請多多指教。」

「……明明在名人戰輸得落花流水。」

──獲勝了,不過……

「……多指教。」

「爲了不讓自己輕率下子,我們總是會緊緊抓着右邊膝蓋!」

「就算是事實也不能說出來啊!!」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

步夢焦急地揀選用詞,並以堅定的口吻回答我:

這當然是我們初次交手。

「嗯?」

「等一下!!銀子妳不可以說謊啦──!」

──剛、剛纔那場棋局……竟然隱藏着如此龐大的變化!?

「是嗎是嗎?真不愧是釋迦堂女流四冠,果然很懂呢。」

「既然這樣,就問一下他喜歡和討厭的食物吧。」

「因爲我只想下自己思考出來的最佳手。」

我堂堂正正接受了挑戰。

步夢渾身戰慄,也緊揪自己的右膝,試圖弄出皺褶。

「哎~步夢,關於你剛纔下的新手,是因爲後手的第四四手從8五步型轉變成9五步型,使先手陷入僵局,爲了突破那個局面,你纔想出了這招嗎?」

這正是《次世代名人》神鍋步夢。

八一表示想先習慣碼錶的使用方式,於是我們依循他的要求,將雙方的持棋時間設定爲一小時,算是挺正式的對局。

但我從不曾像八一或步夢那樣,對職業棋士創造的定跡……甚至是被有如將棋之神的名人編寫成書的定跡心生懷疑。

「釋迦堂女流四冠在宮崎的頭銜戰結束之前,這孩子都會暫住我們家。把他當成內弟子一樣看待吧。」

「是!」

我們三人並肩接受指導對局時,八一在正中央的步夢耳邊竊竊私語道:

「銀、銀子!會被聽見啦!」

「Master嚴厲命令我,務必要親身體驗清瀧老師的矢倉。她說『稱霸矢倉的人便能稱霸將棋界……』。」

「清瀧一門的成員啊,與慣用手同一邊的褲子膝蓋部分總是有很多皺褶。你知道爲什麼嗎?」

很快地,步夢馬上就得接受清瀧家的洗禮。

……桂香姐似乎有點正太控的傾向。

「戰勝對手卻輸了將棋,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月光名人及清瀧老師的名人戰全程爲『相矢倉系列』,證明矢倉即將重出江湖。關東將棋界也再度開始熱烈研究矢倉。」

「清瀧一門在施展※新手的時候,必須喊出像必殺技一樣的招式名稱。」(譯註:偏離定跡且沒有前例的嶄新棋步。)

「請多多指教。這是我家做的炸豆皮。」

「哎呀~!多麼乖巧的孩子!?你想待幾天都可以!步夢弟弟你乾脆加入我們一門吧?啊,要不要和姐姐一起洗澡?」

「你是指我的6五步對吧。雖然終盤失誤了,可是感覺並不差。假設在這局面下──」

看到師傅受步夢吹捧而得意忘形的樣子,我一臉無趣地悄聲低喃道:

桂香姐購物後返家,看到被留在家裏的釋迦堂小姐的弟子,是又驚又喜。

『用相矢倉定勝負。』

「嗯?是嗎?呵呵呵……神鍋你挺有才華的呢。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最新研究吧?」

理論上不會受這種事情干擾的步夢,最後還是輕易敗給了我。

「可是,那種勝利不具價值。」

……之後我才聽說,雖然同爲獎勵會,但關東與關西的讀秒方式似乎有着些微的差異。

「?????」

那之後就是小孩子專屬的將棋時間。

由於年紀比八一大兩歲,因此他沒能成爲國中生棋士,然而步夢卻是比國中生棋士八一早一年通過獎勵會的天才。

──他們打算……創造定跡嗎!?

那兩人在我面前展現出來的變化實在太過深奧而廣闊……我幾乎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他們究竟判讀得多麼深入?

──他們的判讀速度爲何如此迅速?

我強忍住幾乎想吶喊出聲的衝動,不發一語地聽着兩人的感想戰,聽着以超高速於耳邊交錯的符號。

我死命地否定着。

否定那兩人看得見我目不可視的東西。

否定世上存在着與我來自不同星球,能以不同感官理解將棋的人。即便鐵證如山,我也不願相信降臨眼前的外星人的存在。

不願相信將棋星人的存在。

☖ 獎勵會

「桂香姐,聽我說、聽我說!我被稱讚了!」

纔剛與師傅一起返回家中,八一就邊大聲喧鬧邊黏着桂香姐。

自從八一進入獎勵會之後,很難得看到他這麼有精神。

聽完來龍去脈之後──

「咦!?八一發現了聖市哥看漏的詰!?」

「桂香,妳已經進入研修會,要稱他爲月光老師。」

「啊……對不起,師傅……」

月光老師像是師傅同年紀的師兄,他們從以前感情就很融洽。

對方時不時會造訪家中,每次都是由桂香姐貼身照顧他。大概是因爲這樣,桂香姐纔會不自覺地以親暱的口吻稱呼他吧。

「記得圍棋界稱這種狀況爲『岡目八目』吧?比起肩負壓力的對局者,在盤側旁觀的記錄員反而發現了更優秀的棋步。這種情形在將棋界也偶爾會發生,結果導致有些人誤以爲『自己比職業棋士更強』。」

「唔…………唔唔……」

桂香姐似乎對八一心生同情,溫柔地褒獎他:

「絕對必須取得明石的許可。一旦他要求停止,妳就得照做。這就是我的條件。」

「爸、爸爸!?你當時不是還欣喜若狂地高喊『夢想實現了』,打算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來培育嗎!?」

「不行!絕對不準!!」

而我還得再長大一點,才能明白這件事。

「還有另一件事!」

「不過真是太好了呢,八一。竟然可以發現月光老師都沒能判讀出來的詰,應該讓你湧現自信了吧?」

「他拒絕了。不過……八一的才能不遜於歷代國中生棋士。倘若他沒能成爲職業棋士,我便會負起責任引退。」

「在棋士室請別人陪我下練習將棋時,大家都不停批評我。說我『比進入獎勵會之前更弱』,或是『看這樣子很快就得退會了吧』等等……」

總是把參賽權讓給其他孩子的我,初次參加了西日本大賽。看到我屢戰屢勝之後,會場掀起了一陣騷動。

「明、明石……真的沒關係嗎?」

「這、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嗯~……但是我在例會上完全贏不了……」

師傅用他碩大的掌心,一把抓住八一的頭。

「話說……爲什麼清瀧九段一直緊跟着她?」

他以認真的神情如此說道。這鬍子大叔是怎麼回事?

「嗯!記得是叫夜……叉……神先生?就是他和月光老師的對局。夜叉神先生以爲自己敗北而主動投降,其實有個二三手的即詰能將死月光老師的玉!夜叉神先生大喫一驚,一直稱讚我『很厲害』、『不敢置信』!」

「對八一而言果然還是太早了吧?竟然小學三年級就進入獎勵會……至少應該再延緩一年纔對。」

「「咦…………」」

「當上職業棋士……以後?可是他纔剛進入獎勵會──」

就這樣,我被解放了。

升上小學二年級的我,在小學生名人戰獲得了優勝。而且是輕而易舉。

「我也要進入獎勵會。」

別說晉級,如今八一甚至得面臨降級的恐懼,一直在6級停滯不前。也因爲如此,每當接近例會的日子他就會變得垂頭喪氣,下棋時也總是戰戰兢兢的樣子。

於是師傅提出了條件。

語畢,師傅大力抓撓弟子的頭髮。

當我宣示想進入獎勵會的當下,師傅立即回答了。

「爲什麼?爲什麼八一可以,我就不行?」

新幹線的跑馬燈上,顯示出了新聞:『小學生名人戰由史上最年少的二年級生榮獲優勝。大坂的空銀子同學。第二位女性優勝者。』

「師傅、桂香姐。」

我一步步逼迫師傅。畢竟我的言論纔是正確的,所以轉眼之間便取得了勝勢。夠了,快給我答應吧鬍子大叔。然而鬍子大叔卻遲遲不肯允許,理由也模糊不清。

當天夜裏──

『這孩子沒什麼進步呢。』

我同意了條件。明石醫生是不可能妨礙我的。

「畢竟我的教導能力有限。所以其實在八一進入獎勵會的當下,我曾拜託月光先生成爲他的師傅。」

相反地──

被大家如此看待的獎勵會員反倒會備受呵護,處處受到稱讚。

「我獲得優勝了哦。」

那之後,在澀谷舉行的小學生名人戰準決賽及決賽反倒落得輕鬆。

看到那則新聞後,師傅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則再次重複一遍:

「今天的對局,是名人與業餘名人的紀念對局吧?以角落讓子。」

大坂預賽輕鬆獲勝。

前往醫院進行全面檢查之後,明石醫生果然選擇站在我這邊。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只要妳和八一一樣在小學生名人戰取得優勝,就允許妳接受測驗。」

桂香姐和我同時倒抽一口氣。

☗ 盂蘭盆節

八一突然垂下眉梢,流露泫然欲泣的表情。

「空銀子?沒聽過……」

夜叉神?還有那種名字啊?

我踹我踹。真是好踢的背。

「……八一他好像很痛苦。」

年紀既小又是個女孩子,外加還是初次參賽。身上毫無標籤的我每局都輕易取勝,就這麼贏得了西日本大賽的優勝。

「那個銀髮的女孩子好強!」

「用不着擔心,八一他很快就會變強。不具才能的人會一點一滴地變強,但才華出衆的人會在某一天突然跨越高牆,一口氣變強。儘管不知會是何時,不過那天肯定會到來。」

以爲他是比我愚笨且弱小的存在,必須由我來守護他。

──居然聯合起來欺負八一!不可原諒!!

「……我只是基於私心,才把八一留在自己身邊。利用那孩子的心意,將他束縛在這個家中。不過今天發生的事令我確信了。應該由實力更強,且實績更爲優秀的棋士收那孩子爲弟子纔對。」

然而……

桂香姐在和室接受將棋指導,以擔憂的口吻如此說道:

當時的關西將棋界有個習俗,那就是不直接讚美前途有望的孩子。他們反而會當面貶低那孩子,故意擺出嚴厲的態度鍛鍊他。不過一旦發生什麼事,大家便會盡全力守護他。

我忍不住發火,質問師傅。

「應該沒關係吧,至少現階段沒有發現什麼大問題。反倒是讓銀子鬧彆扭或累積壓力,恐怕纔會造成問題。」

我一直以爲八一「很可憐」。

師傅罕見地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該擔心的,反倒是他當上職業棋士以後的事。」

決賽時我筋疲力竭,腦袋早已昏昏沉沉,只能反射性地移動手指……不過多虧我經常在棋士室與獎勵會員練習十秒將棋,手指擅自就下出了致勝棋步。回過神來時,對手已經投降了。

他認爲自己馬上便能晉級。我也曾以爲他立刻就會晉升初段而焦急不已。

「真的嗎?太好了!」

「我知道了。」

回程的新幹線上,師傅一直苦惱地抱着頭。明明連續兩年都由自己的弟子拿下優勝,他卻絲毫不感到開心。

「早一點比較好。無論早一年、一個月、一週甚至一天也好,在這世界『快』就是正義。妳是最明白這點的人吧?」

「才小二實力就這麼強,根本是怪物……」

準決賽及決賽會進行電視轉播,因此是在攝影棚內舉辦。

兩人一臉訝異地望向突然現身的我,接着我以堅毅的口吻下達宣言:

畢竟只要下兩局就好,且神鍋步夢已經當上獎勵會員,月夜見坂燎亦成爲了女流棋士,兩人都不具參賽資格。至於供御飯萬智早就被我在西日本大賽擊潰了。

「銀、銀子妳幹嘛踢我啦──!?」

師傅以出乎意料的強硬口吻嚴厲拒絕,令我備感震驚。本以爲他會很開心的……

等八一睡着之後,我獨自離開兒童房並前往師傅那裏。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他。

然而我錯了。

八一榮獲小學生名人寶座後,意氣風發地加入了獎勵會6級的行列。

走下一樓之後,我聽見了聲音。

「少囉嗦,頓死吧。」

桂香姐以捉弄的語氣將話題轉向我。真火大。但是又不能揍桂香姐,於是我轉而猛踹師弟的背。

「但是……」

但是──

師傅的語氣中帶着確信。

「對方希望我當上職業棋士以後,能收他女兒爲弟子!」

「哎呀哎呀,妳聽見了嗎,銀子?」

「但師傅你剛剛不是才向桂香姐說『早一年也好』嗎?」

我狠踹着師弟的背,並心生憤慨。

「即便如此,八一發現的那個詰可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

「我獲得優勝了。這下就行了吧?」

「例會和在棋士室下十秒將棋時完全不同……不僅持棋時間很長,大家也都殺氣騰騰……鏡洲先生在例會的日子也很可怕,我根本不敢搭話……」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小學生名人戰?很好啊,參加吧!」

「妳才一年級,還太早了。」

「姑且先決定一旦脈搏超過170就中止比賽。不過憑銀子現在的棋力,我想是不會發生這種狀況的。」

「那、那麼聖……月光老師他怎麼說?」

「唉~…………竟然真的贏了。本以爲妳不可能獲得優勝,我還鬆了口氣呢……」

由獎勵會員擔任記錄員,職業棋士負責大盤解說,加上一名助講員女流棋士。

當年的記錄員爲篠漥太志獎勵會二段,大盤解說員爲山刀伐盡七段。至於助講員,則是《睡美人》花立薊初代女王。

花立小姐將麥克風指向我,問道:

「空同學尚未加入研修會,妳今後打算以女流棋士爲目標嗎?」

「我要進入獎勵會,併成爲職業棋士。」

「好厲害!要加油唷。」

《睡美人》綻露笑容鼓勵我。

然而她毫無一絲笑意的雙眸,暗示着『哪可能那麼容易』。

就這樣,夏日轉眼之間造訪了。

獎勵會測驗每年都在盂蘭盆節前後舉行,那年亦不例外。

「銀子,這是便當!要記得塗滿防曬油喔。雖然距離很近也不可以嫌麻煩,一定要撐着陽傘。」

桂香姐一大清早便起牀爲我做了便當。裏頭塞滿了我最喜歡的淋滿醬汁的料理,甚至讓便當盒沉重不已,即便如此,我依然湧現不出食慾。

並非過度緊張,而是因爲溽暑。

那年夏季是往年無可比擬的酷暑。比起測驗,反而是那陣高溫奪去了我的體力。

「幸好小學生名人能免除第一次測驗……憑銀子現在的狀態,恐怕很難熬過連續三天的測驗。」

「而且現在聯盟對局室的冷氣偶爾會故障,根本是地獄!」

「不能請工人來修理嗎?八一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因爲今年是酷暑,所以有非常多委託湧進冷氣工那裏。峯先生說最快也得等到九月。」

我不想因爲說話而流失體力,只是不發一語地聽着兩人對話。

第一次測驗由考生們互相對局,獲得四勝的話便能通過。相反地一旦拿到三敗,當下便確定不合格。考生之間的對局將持續兩天。

「…………」

「因爲太不甘心而不願認輸嗎?」

「持棋時間爲60分鐘,耗盡時間之後便得在一分鐘之內下子。業餘大賽幾乎沒有持棋時間這麼長的對局,各位或許會不習慣,但請大家努力加油,發揮自己的實力。」

「一般人都會那麼想吧?但這不是正確答案!」

只要贏下這場對局,便能進入獎勵會。我就能和步夢及八一在同一個場所戰鬥。

明明毫無勝算,卻僅爲了『不輸棋』而不停下子。簡直猶如一具殭屍。

我朝隨口敷衍的八一脛骨狠踹一腳之後,我們一如往常手牽手邁向了關西將棋會館。

「聽說你成爲了醫生,是真的嗎!?」

接着他開始發表對戰組合。

「那個人啊,如果在拚命死纏爛打過後,還是面臨只差被打入頭金就會敗北的局面,會突然動也不動。直到持棋時間結束爲止都不動聲色……最後因爲時間耗盡而落敗。」

「一瞬間?」

國二生不停掙扎,拚命死纏爛打。

那名國二生,也許沒想到七歲的女孩子會採用那種戰鬥方法吧。

「什麼事,醫生?」

「久留野老師!冷氣……」

「據那個人所說,『握有金銀六枚即爲優勢,七枚則爲勝勢』。關西獎勵會員都稱之爲『辛理論』。這在獎勵會可是常識!」

我曾在棋士室遇過他幾次,也和他下過棋。他是個溫柔的好人。假如不是振飛車黨的話就更好了。

「唔……!」

──難以呼吸…………視線也好模糊……

至於第二次測驗則是──

「……讓我來教教妳吧,考生。」

更具體地說,比起平手和6級對戰,以香落和4級對局毫無疑問會更加辛苦。說到底香落上手雖然缺少一枚香車,取而代之卻能獲得先手,所以甚至有棋士評價香落上手反而有利。然而當時我不曉得這些。

「最好別太小看對手喔,銀子。」

「只要其中一局獲勝,當下就確定合格,不需要下其他局。當時我二連敗瀕臨落選邊緣,幸虧第三局勉強獲勝才鬆了口氣。」

儘管體力早已超越極限,我仍拚了命地判讀。

「作爲前輩,我給妳一個建議吧。要注意香落。」

「那算什麼?只是下棋而已談什麼生死,太誇張了。」

「銀子,好像有一股燒荒的味道耶。」

「辛?爲何這麼稱呼?」

彷彿在耕耘將棋盤一般,他無數次將棋子打入自陣。

──我要直接進攻,正面擊潰他!!

八一擺出前輩架子向我解釋道。

「如此一來,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

「…………振飛車那種東西給我消失吧!!」

我收到了這個神祕的建議,但未能理解箇中涵義,就這麼直接邁步前往對局室。測驗時間逐漸逼近。

面對獎勵會4級,即便平手我都認爲自己能獲勝。因此我絲毫不打算利用對手失去香車的破綻,靠卑鄙的方法贏取勝利。

「銀子。」

本以爲馬上能取勝的棋局……變得愈發詭異。

一踏入聯盟,意料之外的人物隨即映入我們的眼簾。

甚至不曉得那句話將帶來致命的失敗。

「收割過後燃燒剩餘的葉子,就稱爲燒荒。整條街上都有燃燒植物的味道……」

「因爲正值盂蘭盆節吧。大家在燒迎魂火。」

「明石醫生?」

我由衷再次心想:

「請多多指教!」

「看、見、了──────────────!!」

「……第一局贏棋就行了。簡單。」

「醫生……你以前是獎勵會員嗎?」

換言之……我徹底小看了獎勵會。

幹事久留野義經四段,開始向考生說明第二次測驗的規則。

語畢,國二生隨即將金銀打入自陣,並開始死纏爛打。

他沒能抵擋住我的攻勢。

我感到不耐煩,差點忍不住伸腳,不過畢竟很在意答案,所以我還是忍住了。

僅靠短手數便勝券在握,我出聲如此說道。

「什麼意思?」

「?」

「咦!?明石!?」

與職業棋士的將棋截然不同,當然也和業餘棋士不一樣。

我渾身大汗淋漓,氣息愈發紊亂。

──這纔不是將棋!

愈是發動攻勢,反而離對手的玉愈遙遠。

「呼……籲……呼………………好熱……」

我打從一開始便是靠平手棋局變強,在各方意義上都缺少讓子棋局的經驗。

「……多指教。」

「明石……是那個明石嗎!?辭去獎勵會的那個人!?」

「燒荒?」

我逐漸理解了那句話的用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最初的對手是一名國中二年級的4級棋士。當然是男孩子,而且氣勢驚人。

我和八一都大喫一驚……然而四周的大人卻更爲震驚。

當時我聽得一頭霧水。

每場對局皆已進入讀秒的終盤戰。那股熱氣使對局室頓時炎熱不已。

只不過是醜陋的爭鬥罷了。那是我自出生以來,頭一次對眼前的棋局心生憎惡。

「啊?完全不懂。」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換作平時的話,我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但那天我身體狀況不佳,一心急於求勝。

騷動甚至傳到了樓上,轉眼之間,明石醫生就被職員及職業棋士給團團包圍。有些平時不會來到聯盟的高齡棋士,也因爲自己的弟子要接受獎勵會測驗而來訪。

但只要一局就好。

「獎勵會的終盤有兩次。」

我才七歲,對手則是十四歲。然而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會輸。

熾熱的全身彷彿正熊熊燃燒一般。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爆裂開來。即便如此我還是死命判讀────

僅僅只是在扼殺對手棋步的史上最惡質遊戲,不斷持續着。

『要注意香落』。

「嗨。聽說銀子要接受獎勵會測驗,所以我來替妳加油了。」

半路上,八一突然嗅了嗅。

「贏家在感想戰中詢問他:『明明已經無路可走了,爲何要等到時間耗盡?因爲太不甘心,所以不願意投降嗎?』……妳知道那個人怎麼回答嗎?」

不管是販賣部的阿姨、警衛先生或是Twelve的店長,都露出一副看到鬼的表情。

「嗯。可是,還流傳着一個更莫名的傳說喔──」

「纔沒有這回事呢!聽好了,據說有個很久以前就退會的獎勵會員,非常地死纏爛打!一旦叫喫金銀便立刻打入自陣,一股勁地防守卻完全不肯發動攻勢。」

好熱。

「『也許對手會心臟病發而死』。」

「確實是這樣沒錯哦,銀子。而且我還當了一瞬間三段喔。」

「嗯……又故障了呢。從下一場對局開始把窗戶打開吧。」

「因爲第二次測驗的勝負結果,對獎勵會員而言視同一般例會的成績,攸關晉級與降級……而且輸給業餘棋士還會遭到其他獎勵會員蔑視,所以對方肯定會拚死下棋。畢竟如果想在獎勵會生存下去,就只能殺了對手。」

居飛車是把步當作突擊先鋒,縱向直闖敵陣的將棋。步交換即爲開戰的信號,因此能夠在終盤用步發動攻勢。

「※不曉得。大概是很辣的意思吧?」(編注:原文爲「カラシ理論」,カラシ也可寫成漢字「辛」,有辣的意思。)

「參與獎勵會的例會,和級位者下棋,最多三局。對手會從4級到6級的人之中挑選。」

「贏了。」

「…………」

然而振飛車是橫向的將棋,通常會把步留在自陣。由於會形成二步,所以無法用步發動攻勢。而一旦我方利用金或銀來進攻,便會被他們叫喫並用來固守防禦。就像現在這樣。

──我從沒在任何書上……看過這種將棋!

在香落棋局中持上手的人,會爲了防守缺少香車的左路,而將飛車振向那裏。甚至連居飛車黨,也唯獨在持香落上手的時候會振飛車。

彷彿要將我逼上絕境一般,更糟的事態發生了。

「嗯。各位考生,早安。」

「?」

我以大棋強攻換子,將敵玉逼上絕路。期待我失誤的對手仍繼續下子,然而他的圍玉眨眼之間就變得破爛不堪。贏了。這次真的獲勝了!

我在最後拿起了棋臺的金。一旦把這顆棋子打入對手的玉頭,便能將死他。已然死心的國二生低垂着頭……縱使如此他仍緊咬下脣,說什麼也不肯主動認輸。

──不過,只要將死他就沒問題了。

於是我提起腰際,將手伸向盤面。

然後──

「唔……!?」

那瞬間,我的身體產生了異狀。

與之前感受到的窒息感明顯不同,那是來自胸口的疼痛。令人完全無法承受的劇痛,使我停止了動作。

『也許對手會心臟病發而死』。

那句話於我腦海復甦。

恐懼感頓時直竄全身。好可怕。我放開手中的棋子並緊壓胸口。好痛苦。痛苦到發不出聲音。

「…………八、一…………胸口…………」

我向在同一個房間對局的師弟發出了求救聲。

「胸口好痛……」

關於那之後所發生的事,我只留下了片段的記憶。

倒在將棋盤上的我。被打亂的盤面。拋下自己的對局直奔我身旁的八一。從早晨開始便不見蹤影的清瀧師傅,不知爲何邊喊着我的名字邊跑進了對局室。明石醫生看着我的臉,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好痛苦。救護車的鳴笛聲傳入耳際。「脈搏200」。淚流滿面的雙親。氧氣罩。醫院的景色。痛苦不已。身穿白衣的大人們凝視着我。

然後……許多熟悉的面孔映入了眼簾。

他們是和我一樣,在醫院嚮明石醫生學習將棋並一起下棋的孩子們。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曉得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頭腦愈發混亂。

「銀子的病,有時會隨着身體成長而自然痊癒。儘管非常不可思議,但成長過程中心臟便有可能自然而然恢復正常!」

她們最終決定由小夏及小澪睡上鋪,小愛和小綾乃則睡下鋪。

某人喪命,便能換得另一人的性命。

以爲他們像我一樣,已經不再是「可憐」的孩子了。

「哎呀,這就奇怪了。難不成是爸爸拿到自己房裏了嗎……?又或者是借出去了。」

當時他只留下了一句話──

明石先生大概本來就打算向我說明,才把我找來吧。只見他拿出了成堆的資料,並細心地一一解釋。

「我、我今年也才二十幾歲哦~現在還是很年輕唷~?」

「關於銀子的病,仍有許多未解的謎。反倒更像是撇除能斷定爲『就是這個!』的病,然後爲不符合任何一種病的症狀隨便取一個名字……即爲所謂的排除診斷。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畢竟當被人問起病名,總不能說『我不知道』……」

然而從某個時期開始,我便再也沒見過明石先生的身影。事後我才聽說他在晉升三段的隔天,就主動從獎勵會退會了。

「我想看相簿!桂香姐,有相簿嗎?」

孩子們遲遲不肯入睡。

好奇怪。

「沒錯!如同父母一般傾注愛情,卻又不像父母那樣溺愛孩子。我判斷將棋的師徒關係,能打造出適合生活指導的理想環境。」

「將棋聯盟,或是前來採訪的電視臺或報社哦,小夏。」

等孩子們都熟睡之後,我在房內久違地翻開了那本相簿。

對方道出的病名太過艱澀,因此我聽不太懂。

感覺就像圍繞着自己的世界被徹底顛覆一樣。

「銀子天生身體就很虛弱,尤其……心臟更是特別衰弱。」

彷彿散落各處的拼圖集結爲一張圖劃一般,名爲空銀子的存在於我腦中再度重新構築了一遍。

『我不想將別人推向谷底,而是想拯救他人。』

「五年生存率爲50%。」

明白明石先生教導銀子將棋的理由。

我過於恐懼,沒能將自腦海一閃而過的疑問道出口。

因爲……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見了,大家卻維持當年的樣子完全沒有成長。

而是現實。

因此當小澪撒嬌着提出這般要求時,我實在不忍心拒絕。

「……咦?奇怪……」

他是正統派的居飛車黨,和爸爸一樣擅長矢倉。

那當下我總算醒悟了。

「借出企?借給誰~?」

我踏入病房,啞然失聲。

我漸漸明白了。

我啞口無言,但是理解了這番話的含意。

我以寒冰刺骨的語調開口說道:

真敏銳。

被當成小孩子排除在外,我氣得火冒三丈。

「桂香,很抱歉至今一直瞞着妳。」

銀子她……儘管還保有意識,卻因爲戴着氧氣罩而無法出聲,她正在接受輸血,劇烈地喘着氣。

──對了,因爲今天是盂蘭盆節啊。

小愛提及的那本缺失的相簿──

無論病因或出現的症狀都不一定。

之後明石先生當上了小兒科醫生……直到銀子成爲內弟子之後,我才得知他辭去獎勵會後,依然和爸爸有聯絡。

那之後我被傳喚到另一個房間……與主治醫師明石先生兩人單獨相對。

「師徒關係……」

……畢竟小澪夏天便要離開日本,小夏總有一天也會回國。睡下鋪的兩人沒有將這些理由說出口,而是找藉口說道「害怕高的地方」或「想睡睡看師傅睡過的地方」,主動表示想睡下鋪。真是溫柔的孩子。

那雙虛渺的眼眸甚至無法捕捉我的身影。

與我相同總是待在醫院,且將棋比我更強的「可憐」孩子。那些不知不覺間消失蹤影的孩子──

「耶──!桑層牀,好高好高唷──!」

「所以唯一能痊癒的方法,僅有心臟移植。然而……適合兒童的心臟實在太過稀少。畢竟心臟只有一個,大人的又太龐大。」

「所以告訴我吧。銀子的病情究竟如何?」

「是的。所以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她儘可能延長壽命。比起藥物治療,非藥物治療的效果更加顯著。幼兒期的生活指導尤其重要……簡單來說,必須讓想到外面玩耍的孩子乖乖在家靜養,這就是至關重要的關鍵。」

收藏其中的────是正在住院的銀子,以及我們前往醫院照料她的照片。

──那十年之後又如何?

「自然……痊癒?真的嗎……?」

然而唯獨她的右手指尖,仍時不時地輕微抖動着。

自我升上小學的那天起,有數年期間一直在爸爸的指導下學習將棋技巧。當時我曾好幾次撞見明石先生和爸爸在家下棋的光景。

志願是當撰文者的小綾乃將眼鏡調正,並端正坐姿。眼前的相簿立刻變成了她眼中的寶山。

「感覺好像少了一本。沒看見師傅四年級第二學期到升上五年級之間的照片……」

只能像打地鼠一樣,一一治癒所有顯現的症狀。

即使聽到各式各樣的病因及症狀,對不曾認真唸書且只有高中畢業的我而言,聽了也只是一頭霧水。

明石圭獎勵會二段,曾經是爸爸的研究會夥伴。

我一面注意別顯露出動搖之情,一面解釋道:

「唔…………!!怎、怎麼會…………」

我耗費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那陌生詞彙所包含的意義。

「好棒哦!盡是些珍貴的照片!」

那些孩子…………恐怕已經…………

若銀子想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必須要有另一個和她相同年紀的孩子,處於不再需要心臟的狀態。

「是啊,我已經是大人了。」

它被收藏在我的房間裏。

「移植手術需要耗費龐大的費用。更重要的是,爲兒童進行心臟移植的可能性非常低。」

「不過……既然如此,應該還有其他人選才對吧?爲何選擇我爸爸?他從來沒有收過弟子啊?」

不,當他才二段時就已經壓倒性勝過爸爸了。

──這孩子……還在獎勵會測驗中戰鬥着……

然而銀子面對的並非遊戲。

最後,明石先生這麼告訴我。

「自從八一和銀子獲得頭銜並出了名之後,時不時會有記者爲了撰寫報導,希望我們出借照片。邊說着『那兩人將來一定會需要這些照片』邊整理相簿,就是我家師傅每天的功課。」

「妳怎麼了,小愛?」

「好、好,這裏有很多~」

「原、原來如此!非常值得參考!!」

☖ 想成爲大人

然而我錯了。

「所以……我們只能對她置之不理嗎!?」

「哇~!小小的師傅好可愛~♡」

銀子在獎勵會測驗途中倒下的隔天──

語畢,明石先生道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我一直以爲他們都出院了。

「倘若是親子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因爲溺愛孩子而難以管教。像運動選手的教練那樣……類似親子關係的狀態是最合適的。是不是很耳熟?」

我想把得意忘形的小澪從上鋪拉下來……此時小愛不斷地偏頭,尋找着什麼東西。

這種事太奇怪了。

「當年那麼年幼的桂香,今年也二十歲了……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空老師也好小喔!而且桂香姐好年輕!!」

「意思是五年內……兩名病患之中有一人會死…………是這樣嗎……?」

那過於殘酷的真理,簡直與將棋如出一轍。

接着我又花了更長的時間去接受現實。

「不,接下來纔是重點。」

我實在不忍繼續看着她令人心疼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當那孩子飽受痛苦之際自己卻無能爲力,讓我懊悔不已。

「可是他將女兒培育成了優秀的大人。」

「唔……!」

「必須擁有育兒經驗,是絕不可或缺的條件。我親眼見證了桂香妳在只有父親的單親家庭中,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大人。」

「但、但是!這樣的話……那生石老師呢?他不是你的摯友嗎?你應該更容易開口拜託他吧?爲何堅持要爸爸……」

明石先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如此闡述道:

「與清瀧老師舉行研究會時,有一件事我怎麼樣也想不通。那就是即便面對必敗的棋局,他也依舊會掙扎到最後一刻。」

「……?」

「那隻不過是研究會,而且我想研究的可是序盤,眼前的棋局明明已經作戰失敗,他卻始終不肯放棄。畢竟他地位比我高,所以我才陪他繼續下……不過當時我內心其實很瞧不起清瀧老師,認爲他只是不願服輸。」

明石先生繼續往下說:

「然而……開始替天生患有疾病的孩子看診之後,我才總算明白。面臨絕望深淵仍不停掙扎的精神有多麼崇高,不輕言放棄的態度又是如何重要。」

「不輕言放棄……是如何重要……」

「即使只是研究會,清瀧老師也會全力以赴。因爲他深知若非如此,在正式比賽時肯定無法更加努力地纏鬥。不,說到底對他而言,世上沒有任何一盤將棋是可以放棄的。如同世上不存在任何應該被捨棄的生命一樣。」

明石醫生彷彿在激勵自己一般,以強而有力的口吻如此說道:

「縱使序盤不順利也無妨,重要的在於中盤及終盤。將棋與人生皆是如此。」

啊……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

「所以我纔會將那孩子託付給清瀧老師。倘若是清瀧老師纔有可能……將棋之神、月光老師抑或《運子的巨匠》都辦不到。我敢確信,唯獨名爲清瀧鋼介的棋士,能賦予那孩子所需的事物。現在的銀子需要的不是藥物,也不是移植心臟。」

她需要的是──

「無論面對多麼嚴酷的現實,都絕對不會放棄的毅力。」

以及──

「………………咦?」

因爲覺得很孩子氣,於是畢業之後便不再戴了。

「雖說我還保留着,而且尺寸通用,所以銀子妳也能夠用……」

「最初叫八一……收小愛爲內弟子的人,是誰?」

我和她一起佇立於鏡子前,爲她戴上了髮箍。

「那個髮箍已經很舊了,我再買一個同樣造型的新發箍給妳吧?」

從她不滿一歲時初次發病以來,已經過了十五年。

快笑!絕對不準哭!!

我闔起相簿並用它抵住自己的額頭,不斷重述着『沒問題』、『已經痊癒了』。宛如禱告詞一般。

明石先生僅有一個誤算。

「妳真溫柔,但是得早點睡纔行唷。」

爲了無條件仰慕着我的她。

「哎哎~桂香姐。」

正如其名,她簡直就像將棋之神寵愛的化身。宛如銀子獲得了健康的身體並重獲新生一般……

所以我要賦予銀子笑容與活力。

「即使再辛苦、痛苦、疼痛,還是繼續勇往直前……不惜拚死掙扎也一定要變強的決心。」

「已經去過了。小綾乃她說不敢自己去,愛也還醒着,所以就陪她去了。」

收銀子爲內弟子時,之所以沒告知我是有理由的。

這是我贖罪的方式。爲了抹滅用殘忍態度對待那孩子的罪孽。雖然我並不曉得,單憑這樣是否足以補償。

縱使已然痊癒,也不代表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那正好是我們相遇之後,差不多要邁入第五年的時候。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我的腦海。

「我……也能成爲像桂香姐一樣了不起的大人嗎?」

如同銀將的身旁總是伴隨着桂馬與香車一般,即便我們兩人的相遇只是一場偶然……那麼我們就像棋子一樣,陪伴彼此左右就好。

身爲獎勵會員的同時還坐擁兩座女流頭銜,她也熬過了這嚴苛的狀況。那孩子的病已然痊癒。

銀子流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笑靨,接着伸手觸摸頭上的髮箍。

「銀子所需要的正是──────不屈不撓的心。」

那是我高中時期戴的髮箍。

小愛低垂着頭,話只說到了一半。

但送那種東西當禮物真的好嗎?

銀子有些忸忸怩怩,以清晰的口吻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因爲對我而言,那孩子早已成爲超越師徒關係的家人。

「髮箍?」

我辦不到。

──五年生存率爲50%。

「……但是……」

明石醫生用一句話,概括了以上所有要素。

倘若銀子當上職業棋士……併成功追上八一,讓他正視自己的存在,我就非得道出一切事實不可。

「銀子──!!恭•喜•妳!!合格了────!!」

「沒問題……沒問題的。絕對不會有事。明石先生也說過她『痊癒了』……」

如同從明石先生口中聽聞銀子的病情時一樣,世界再度開始變換成不同的面貌。

我拚死否定迴盪腦海的警鐘,滿面燦笑地緊擁銀子。

她究竟爲何如此親近我,我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那瞬間,我徹底明白了那孩子傾慕我的理由。

翌年,升上小學三年級的銀子再次接受獎勵會測驗。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仔細想想,當今這個時代收內弟子未免太不尋常。

儘管點頭允諾了,小愛卻仍佇立在原地。

「不管面臨什麼樣的強敵都毫不畏懼,敢於與之對抗的勇氣。」

《龍王的工作!》11 第三譜插圖(5)
《龍王的工作!》 · 11 · 第三譜 · 第5張插圖

「……桂香姐?妳還醒着嗎?」

單就治療疾病這方面,明石先生的醫療方針完美無缺。

「還得去買慶祝用的禮物纔行!想要什麼儘管說喔?」

「那當然囉~☆」

「可以的。妳一定可以。」

銀子以前所未有的大聲量激動喊道,於是我牽着她的手來到自己的房間,並將髮箍送給了她。

「什麼事,小愛?」

我總算調整好表情,回過頭向小愛如此說道。

道出對他們兩人而言更爲殘酷的現實。

爲了不讓她看見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的淚水。

「哎,桂香姐。」

「晚安,桂香姐。」

一個令人害怕的念頭。

「耶~再多淋一點。」

我竭盡全力大肆喧鬧了一番。我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在那孩子面前流露悲傷的神情。畢竟銀子她已經承受了一生份量的痛苦。

「師傅他,其實…………」

她身患的疾病確實有自然治癒的例子。如今也有人指出,那種病可能是由多種疾病複合而成。

「嘻嘻、嘿嘿嘿……」

「……晚安,小愛。」

☗ 終點站

自那之後,銀子的心臟再也沒有發過病。

給我笑!!妳都已經二十歲了!!笑啊!!

當棋士祭出不尋常的一手時,必定是事先經過了深入的判讀。

「我……是否做錯了呢?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麼辦法?難不成要我放任銀子一個人,孤單面對名爲三段循環賽的地獄?那種事……」

難不成……她是在顧慮我尚未成爲女流棋士,經濟拮据?

「我想要桂香姐妳以前戴的黑色髮箍……」

「今天我煮了很多料理,上面淋滿了銀子妳最喜歡的醬汁!而且還是以稀有而聞名的醬汁哦!」

「不行!一定要桂香姐戴過的!!」

用不着我開口,她也早就聽膩了「好可憐」這種話。

收到合格通知書的那天──

小愛闔起門扉,就這麼返回了兒童房。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想淋多少都行~」

「什麼事呀,銀子?」

而且將棋才能也與銀子旗鼓相當,甚至更勝一籌。

並且以壓倒性的強大實力合格了。

背後肯定隱藏着理由。

「那個……」

還有──

耳聞銀子的病名之後,我自己也靠醫學書籍鑽研了一番。

我寵溺着她。一股勁地寵溺她。

「是啊。有個局面令我有些在意,所以想研究一下……小愛妳要去洗手間嗎?一個人沒問題嗎?」

她抬起頭並綻露一抹燦笑,接着向我揮揮小手。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於是我連忙擦拭雙眼。我沒有回頭,避免對方看見自己的臉。

受衆人所愛、既堅強又專一、聰慧而率直,且是個身體健康的女孩子。現在長相如此可愛,長大以後想必會成爲令衆人回眸的美女吧。

我勉強撐起嘴角,狠咬自己的舌頭以強忍淚水。鮮血的味道溢散口中。

然而醫生並不是神。

翌晨,雨已經完全停歇了。

「早安,師姐。」

「……早。」

我醒來時,早已清醒的師姐正眺望着庭院。

「妳睡得……看來不太好呢……」

瞧師姐雙眸赤紅,難道那之後她就一直醒着嗎?

雖然有喝水,但師姐依然不肯喫早餐……實在忍受不了的我則是僅喫了粥。

向旅館人員道謝並請對方安排計程車之後,我向司機告知了目的地。

最終我們抵達的地點是────打着激烈浪濤的高聳懸崖。

師姐佇立於面向日本海的懸崖上,對腳底下的岩石備感震驚。

「好驚人的岩石……充滿了尖刺……」

「小心點,滑倒的話皮膚會割傷的。」

岩漿冷卻後形成的岩石,宛如剃刀一般尖而銳利。甚至連穿着鞋子踩在上頭,腳底仍會感到疼痛。岩石地於眼前延展而去。

這地方令人不禁聯想到一個詞彙──

大地的盡頭。

昨日的大雨彷彿假的一般,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以及湛藍大海,連暗褐色的巖塊都美麗到令人絕望────而這裏,即是尋死之地。

我抓着師姐纖細的手臂避免她跌倒,緩緩地朝大地盡頭的最前端邁進。

抵達懸崖邊之後,師姐以略帶一絲畏懼的口吻詢問道:

「這地方……叫什麼?」

「東尋坊。妳沒聽說過嗎?」

儘管我不認爲會發生這種事,卻也無法百分之百篤定。

我根本沒想過師姐有可能死去。

「有許多人面臨了各式各樣的痛苦,他們在全日本彷徨遊走之後,在最後的最後抵達了這座懸崖。被逼上絕境而無路可走的人們……就這麼從此處直墜而下。只要妳效仿他們,就能解脫囉?」

那身影是如此雪白、虛幻而清透……

我提高聲量,以蓋過那聲音。

「是、是。」

滿溢心頭的感情使我難以編織話語。

三段循環賽的戰鬥會令人喪失理智。說不定師姐的心早已徹底崩潰。只要她有一瞬間萌生出『想拋下一切』的想法,便會化爲大海的泡沫並就此消逝。如同美人魚一般。

「我是無所謂……還要再回去那間旅館嗎?」

師姐倒抽一口氣。

「……是。」

儘管稍微打起了精神,看來師姐尚未恢復到足以考慮三段循環賽的程度。

師姐失去平衡,差點跌落懸崖。

「……!」

儘管沒有親自來過,但照理說幾乎所有日本人都會對這裏有印象。

而應屆考生進步最神速的時期,正是最後的衝刺期。以三段循環賽來說,正巧就是進入後半戰的現在。

師姐不耐煩地打斷了我。

那幅光景反倒令人心生恐懼。

「八一。」

如今東尋坊已是觀光客人聲鼎沸,福井縣內最適合拍照上傳至Instagram的景點。

我儘可能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態度,實際上早就因爲緊張過度而嚥下好幾次唾沫。然後,我終於開口了:

雖然電視劇當中只會拍攝懸崖及大海,其實這裏有櫛比鱗次的土產店,甚至還有東尋坊塔及遊覽船,是一處超有趣的景點!連『閒走塔摩利』都曾介紹過。

然而……當現實中真的萌生一絲可能性後,我便再也無法抑制內心沉眠已久的那份感情。

拍打巖岸的浪濤聲舒爽宜人。

「接下來該怎麼辦?」

「原來在福井啊……」

──萬一師姐真的就這樣投身大海呢?

即便如此,我還有一句話尚未告訴師姐。

屆時,我也會────

「那個…………這個嘛~」

高聳到令人不禁一陣暈眩,像是要被吸入深淵似地。打上崖邊的白浪碎裂後化成了泡沫。

比起長年研讀的重考生,應屆考生一次錄取的機率反而較高。

拿升學考試來比喻的話便很容易理解。

「我老家。」

於是我們到附近的土產店,享用了生魚片定食。師姐還點了蠑螺壺燒,喫得一點也不剩。

「在懸疑片當中,犯人經常在最後被逼到懸崖上對吧?拍攝地點就在這裏。」

正如有些棋士經歷頭銜戰之後,實力會一口氣增強,也有許多棋士會在三段循環賽的戰鬥中覺醒。

「太長了,好囉嗦。不是都說要去了嗎?」

她回過頭並朝我伸出舌頭。

「嘿!喲!嗯……!」

我眺望着於眼前延展而去的海洋,並開口說道:

環顧四周,能看見到處都設置了阻止自殺行爲的公共電話與看板。

師姐發出可愛的吆喝聲,同時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岩石地蹦蹦跳跳。

「沒錯,就在我出生的這個縣內。」

同時,那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話。

想讓她看一樣東西。

她的銀色髮絲,在海風的吹拂下虛渺地搖曳着,彷彿體現出了她紊亂的心思。

「沒有……但總覺得有點眼熟……?」

「我肚子餓了。」

不過最佳應手爲何……答案不言自明。

師姐當場蹲低身子,凝視懸崖下方。彷彿在窺視自己的死一般。

「很危險的,別太靠近懸崖邊。萬一失去平衡而跌落海里,可是比頓死還羞恥哦。」

這地方被冠以『自殺勝地』這種不光彩的別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久之後,師姐站了起來,她凝視着海洋並開口說道:

縱使共度了長達十二年的光陰……縱使那段時光是如此充實而漫長,甚至勝過我們與血脈相連的家人度過的日子。

我想告訴她一件事。

我也不例外,年輕獎勵會員在短期間內突破三段循環賽的例子不在少數。

至於我,則是一邊喫着當地名產墨魚霜淇淋(附贈灰色的糖果),一邊跟在師姐身後。

「………………怎麼能死呢。因爲我已經不再是『可憐的孩子』了。」

我高聲呼喚走在前頭的身影。用不輸給浪濤聲與風聲的音量開口。

「……怎麼辦好呢?」

我佇立於她身旁,並出聲詢問:

所以我纔會邀請師姐踏上這段旅程。

縱使我們一起下棋的次數比誰都多,縱使我們向彼此傾訴的言語更甚於任何人。

「可以的話,要不要再待一晚?」

「是?」

「怎麼了,八一?」

──當然是儘快回去鑽研將棋。

藍色的晴空,以及更加湛藍的大海。

「纔不會跌下去呢~」

也記得自己因爲太高而嚇得雙腳打顫,怕到做了好幾次噩夢。

相反地,一旦錯過氣勢正旺的時期……便會拖延到年齡限制來臨。

「咦?」

漫長的沉默籠罩着我們。

一旦站在懸崖邊的師姐向前邁出一步,一切便會就此畫下句點。

師姐似乎說了些什麼,但聲音被激烈撞擊巖壁的浪濤聲給抹去了。

「但這裏確實是自殺勝地,並非虛構。」

「我只在小時候和家人來過一遍,而且是去海邊玩時順道經過。因爲是入門當弟子之前的事,當時我應該約四、五歲吧……那是我頭一次造訪電視上看到的場景,所以記憶猶新。」

師姐流露疑惑的神情,並回頭望向我。

「怎麼樣,要跳下去嗎?」

這瞬間,是師姐在這趟旅途中首次展現出對生命的執着。

「所以呢?要去哪?」

得知此事時我也大喫一驚。

「不,要去不同的地點。雖然同樣屬於福井縣內但那地方算是內陸地區和這裏有點距離所以必須搭很久的電車而且就算妳問我那裏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我也只能回答什麼都沒有真的除了星空以外空無一物萬一天氣變差的話就白跑一趟了即便如此要是妳願意的話──」

我亦俯視着懸崖下。

沒錯。

師姐眺望大海並如此低喃道。

「………………」

我想帶她前往一個地方。

「那個!」

──對初次參戰的師姐而言,此刻正是最重要的時期。但是……

──啊啊…………我果然,對她……

「明明是師弟,少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笨蛋~」

在我們無所事事的期間,競爭對手也正逐漸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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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王的工作!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K君記』
  9. 09感想戰
  10. 10特典小冊子「幼N也想當龍王」

第二卷龍王的工作!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終章
  9. 09後記小事——『與棋士擦肩而過』
  10. 10感想戰

第三卷龍王的工作!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
  3. 03第二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終章
  8. 08後記小事——『搖晃的棋盤』
  9. 09感想戰

第四卷龍王的工作!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終章
  9. 09後記小事——『鋪上白布』
  10. 10感想戰

第五卷龍王的工作!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
  8. 08第30期龍王戰七番勝負 第7局觀戰記
  9. 09感想戰

第六卷龍王的工作!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祖父的故事』
  9. 09感想戰

第七卷龍王的工作!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母親之事』

第八卷龍王的工作! 8

  1. 01插圖
  2. 02《自戰記》
  3. 03山城櫻花戰 1
  4. 04烤禸將棋
  5. 05山城櫻花戰 2
  6. 06師傅,這是王手飛車。
  7. 07山城櫻花戰 3
  8. 08頂尖棋士的工作
  9. 09山城櫻花戰 4
  10. 10後記小事──『某位店員的故事』
  11. 11感想戰

第九卷龍王的工作! 9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睿王戰觀戰記後日談』
  9. 09感想戰

第十卷龍王的工作! 10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
  3. 03第二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小事──祝賀
  8. 08感想戰

第十一卷龍王的工作! 11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正在閱讀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N兒』
  9. 09感想戰

第十二卷龍王的工作! 12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後記小事──『未能實現夢想的自己』
  8. 08感想戰
  9. 09限定小冊子
  10. 10animate特典:獎勵會(空銀子)
  11. 11蜜瓜特典:獎勵會(愛)
  12. 12BW電子版特典:獎勵會(神鍋家)

第十三卷龍王的工作! 1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終點站《最後的JS研 其之1》
  4. 04JS的夏日
  5. 05黑貓的餞行《最後的JS研 其之2》
  6. 06空銀子☆聖誕祭
  7. 07最後的午餐《最後的JS研 其之3》
  8. 08機智問答!將棋學院
  9. 09未完成的信《最後的JS研 其之4》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12. 12白雪姬與魔王的假日

第十四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

  1. 01漫畫1卷附錄短篇
  2. 02感想戰『雙肩揹包(八一篇)』
  3. 03感想戰『雙肩揹包(銀子篇)』
  4. 04短篇『視力檢查』

第十五卷龍王的工作! 14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空銀子
  4. 04第二譜 供御飯萬智
  5. 05第三譜 雛鶴愛
  6. 06第四譜 祭神雷
  7. 07第五譜 夜叉神天衣
  8. 08後記
  9. 09感想戰

第十六卷龍王的工作! 15.5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話
  3. 03第一話
  4. 04第二話
  5. 05第三話
  6. 06第四話
  7. 07第五話
  8. 08第六話
  9. 09第七話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龍王的工作! 15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
  8. 08感想戰
  9. 09特典小冊子
  10. 10特典感想戰
  11. 11銀子喵的報恩
  12. 12突然而來的暴雨和我的襯衣與師姐
  13. 13銀S煙花
  14. 14『眼鏡M人』(萬智短篇)
  15. 15『視力檢查』(空銀子生日短篇)
  16. 16特典後記

第十八卷龍王的工作! 16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聲音』
  9. 09感想戰

第十九卷龍王的工作! 16.5

  1. 01移動日
  2. 02第一日
  3. 03第二日
  4. 04終局後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龍王的工作! 17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
  9. 09感想戰

第二十一卷龍王的工作! 18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

第二十二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集 盤外篇1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1集 網路將棋
  3. 03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2集 闡明
  4. 04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3集 圍棋
  5. 05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4集 九頭龍老師的將棋診所 雛鶴愛篇
  6. 06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5集 龍王的Q人節 雛鶴愛篇
  7. 07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6集 我的將棋飯 雛鶴愛篇
  8. 08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7集 動畫化 雛鶴愛篇
  9. 09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8集 狐狸與狸貓
  10. 10第二譜『第1回九頭龍八一杯龍王位防衛紀念將棋大賽』
  11. 11第三譜『小夏的工作!』
  12. 12後記

第二十三卷龍王的工作! 19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創作』
  9. 09感想戰

第二十四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集 盤外篇 2

  1. 01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1集~第8集店鋪特典SS集
  2. 02第二譜『LL露營』
  3. 03第三譜『運動會』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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