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8萬 字

☖ 第二天早晨(空銀子)
「哇啊!? 師、師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
我之所以清醒,是因爲師弟精神奕奕又愚蠢的叫聲。
「而且竟然睡在別人身上,這是在找碴嗎!? 害我睡得很難受!」
「…………」
我應該是照顧到一半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望向師弟吵鬧的臉。
臉色……看起來不差,不如說很有精神。
「…………八一,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什麼……身體狀況。」
「啊啊,嗯。感覺很好。」
八一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謊或敷衍了事的樣子。
話說回來……
「八一你……昨天對局結束後,在房間前昏倒了哦?你該不會忘了吧?」
「昏倒?我嗎?」
「真的不記得了嗎?真的?」
「哎呀~我大概太累了,完全不記得。」
八一踢開棉被,一邊說着「長了汗疹」,一邊搔着胸口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沒錯,我絕對沒反省!
「嗯?」
「…………」
「祝您武運昌隆……」
龍王早已看穿八一體力惡化。
接着,他朗讀記載於紙上的龍王手順。
碓冰龍王高高舉起金,將棋子敲向盤面之後,媒體記者一齊按下快門。
5二金這個封手,本身不出我所料。
對局重新開始的十分鐘前,碓冰龍王颯爽現身於對局室。
然而碓冰老師並未選擇這麼做。
「這便是精通諸藝的祕訣嗎?」
宛如劍術或空手道高手在表演『型』一般,光是棋子落於盤面的姿勢,便能感受到他至今爲止的修練成果。
「我差不多該走了。抱歉讓你在百忙之中陪我閒聊。」
當時見證人遲遲沒有開封,仔細一看才發現她手上拿的是扇子,而非剪刀。
龍王悠然自若地漫步於其中,宛如在池中悠遊的鯉魚。
太好了。
昨天封手之前,他大可多花點時間,讓八一更加疲憊,也能選擇更刁鑽的棋步,針對八一的弱點進攻。
「習慣就好。習慣之後就不會覺得疲憊了。」
不過要是我這麼說,一切就結束了。我只能盡力下出有趣的將棋,讓客人樂在其中。
「這樣好嗎?和我這種人……」
八一精神奕奕,難以想象他昨晚還冷得直打哆嗦。
「一大早就喫河豚鍋…………你這混賬東西,瞧不起人嗎————!!」
當然,她根本無法開封。
這就是……超頂尖職業棋士……!
——話雖如此,對女人和小孩而言,這也不是什麼有趣的活動。
八一精力充沛的模樣,或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目睹坐在棋盤對面的八一之後,碓冰老師流露略顯意外的神情……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早安。」
☖ 開封封手(空銀子)
「是的。」
「那麼——」
「我初次挑戰頭銜戰時,曾有段期間什麼都沒想,只是專心下着將棋,結果那卻被評價爲我下過的最佳將棋。這讓我……有點難以忍受。」
「…………是的。」
龍王維持着敲下棋子的姿勢,直到光芒消散爲止。
我想象自己與碓冰尊對局的光景……『光是目睹那個動作,自己的內心恐怕就會產生動搖。』
「好痛好痛好痛!等等!? 我、我接下來還得參加頭銜戰第二天的對局,好痛好痛別打頭,棋力會變弱的!!」
「您考慮得如此周到,實在令人敬佩。不過……不會覺得疲憊嗎?」
「那麼,請開始第二天的對局。」
「尤其見證人馬莉愛小姐是第一次負責封手開封,要是她緊張到把剪刀和扇子搞混,可就傷腦筋了。」
「封手爲————5二金。」
接着他在上座就坐。
「上位者若太早進入室內,其他人便無法放鬆心情。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緊張兮兮的話,漫長的第二天肯定會在某個地方失誤。不僅是我們對局者,主辦單位亦是如此。」
他的舉止,流露出唯有在頭銜戰擊退衆多強敵之人,才能體會到的壓倒性自信……唯有真正的強者,纔會擁有『最後自己終將獲勝』的自信。
在低頭致意的老闆娘目送下,我邁向了對局室。
外頭颳着暴風雪,對局室卻熱氣騰騰。
我有些錯愕地詢問:
我有所成長。
對局者互相致意。
「別看我這樣,身爲頭銜保持者,我可是很顧慮別人的。」
目睹這一手之後,我確信了。
這聽起來像是荒唐無稽的笑話,但其實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讓雙方確認封印沒有破損之後,見證人用剪刀剪開封手信的前端。
我換好和服,拿着信玄袋走近自己房間的窗戶。
室內第三次被快門的閃光燈所籠罩。
「粥?我纔不要,我要喫更有飽足感的食物……對了!幫我叫河豚鍋過來吧!」
「只不過什麼?」
「和我閒聊也無妨嗎?」
然而對局本身,接下來纔要正式開始。
我看着老闆娘的臉,露出苦笑並解釋道: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以此爲信號,第二天的對局開始了。
「不過既然如此,就表示我沒喫晚飯對吧?哎呀~肚子好餓。早餐可以在房間喫對吧?可以幫我叫一下嗎?這段期間我去洗個澡。」
此時,訣竅在於……不能將信紙完全剪開,最後要留下一點。師傅剛纔趾高氣昂地如此說明。
老闆娘點了點頭。
☗ 命運改變之日(碓冰尊)
我緊握拳頭。
「「請多多指教。」」
我因爲安心感與憤怒,痛毆了師弟一頓。
對期待觀光的客人而言,一直被關在旅館裏想必會累積不少壓力。
見證人拿出兩張紙。
「…………哦?」
龍王開啓棋盒,確認他將棋子排列成初形之後,記錄員朗讀前日的棋譜,對局者則重現盤面。
「要再喫粥嗎?」
攝像頭的炮列再次閃爍。
只不過,能否順利進行,還得看另一個人的身體狀況。
然而我並不曉得自己的將棋是否變強了。
「開封封手。」
「那個……碓冰老師?」
見證人返回指定位置,以鬆了一口氣的口吻如此宣佈。跨越封手這個最大難關之後,他的聲音流露出安心感。
接着八一抬起頭來,立即挺進了6六步。彷彿在說「正如我昨天的預定」。
見證人將兩封封手信擺在對局者面前。
——然而,能在那個時機點選擇普通棋步,正是他的強大之處。
他經歷過無數修羅場,散發出壓倒性的魄力……
兩名對局者配合彼此的呼吸,互相致意。
準備就緒之後——
「經驗有時會在盤上戰局中造成阻礙,但盤外戰局則必須活用經驗。只不過——」
我可沒反省。
「昨晚深夜之後,風雪又增強了。今天是聖誕節,本旅館也預定會有許多客人來訪,但有許多人取消了預約。另一方面,也有客人無法回家,因此我們與將棋聯盟商量過後,決定免費招待那些客人蔘加大盤解說會。」
挑戰者八一已在下座集中精神,包含我在內的相關人員及採訪記者也齊聚一堂。就連住宿客也打開紙門,在隔壁房間觀戰。
嗯,不枉我徹夜看護他。
看來八一已經完全康復了。
真是美麗的棋姿。
「雪勢似乎變強了。」
八一維持着挺進步的姿勢,直到閃光燈的光芒消散爲止。與龍王如出一轍。
他的手勢威風凜凜。
即便面對碓冰尊,也絲毫不爲所動。
他抓起棋子並伸向盤面的身姿,宛如一條蜿蜒的龍。
——他什麼時候變得能以那種方式下棋了……?
我懷着意外的心情,望向師弟的側臉。
八一重拾精神,令我鬆了口氣。
然而目睹他的手勢之後,我卻感到一陣心痛。他拋下我獨自成長的身影,令我胸口灼熱不已。
至少那張側臉,是我熟知的八一。
雙方都下完第二天的初手之後,攝影時間便告終。
「接下來請各位安靜離開房間。」
在見證人的催促下,相關人員依序離開房間。
坐在記錄員後方的我與師傅也尾隨在後……
「…………」
「怎麼了,銀子?快點出去。」
「…………是。」
我佇足並環顧四周,師傅則催促着我。
就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
我發現了自己在尋找的嬌小人影。
——果然在這裏。
明明不懂將棋。
——不行不行!
「是,我深切反省了。」
爲什麼你……能察覺連我都沒發現的八一體況?
我回答時,言外之意是『只要淋上醬汁,什麼食物都很好喫』,表示我已經徹底克服了食物方面的弱點。
旅館的女兒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貓一樣,渾身一顫並佇立原地。
我如此心想。
她就是靠這股毅力,持續防衛山城櫻花頭銜的怪物。
然而實際上,我脫口而出的是……
既然她不懂將棋,就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等一下!」
我滿懷緊張感,在繼盤檢討棋局時,有人向我搭話。
等等……
因爲我們沒有將棋便活不下去。
「…………明明不懂將棋……」
「唔!? 這……這是什麼!? 」
入門當天,我被問到『討厭的食物是什麼?』,當我老實回答後,當天晚餐就擺滿了大量那個食物。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衝擊。
「…………我不會再上節目了哦?」
「炸物?在北陸?」
我————
她一臉不安地等待我開口。
「只要喫東西就行了嗎?」
棋士絕對不會透露自己的弱點,無論多麼微不足道。至少我是被師傅如此訓練的。
反覆進逼與退讓,巧妙地趁隙攻破對手的心防,不知不覺間攻守互換。
「那、那個………………失禮了!!」
「可以打擾一下嗎?」
有點出乎意料。
然而鵠記者端出來的,卻不是這兩樣。
移動日和第一天都喝得爛醉的師傅,也打起精神整理鬍鬚,翻開定跡書開始用功。對矢倉黨的師傅而言,相掛並非他的專門領域。
所以,我們不會再見到這孩子。
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拒絕……
「話說回來,空老師有不喜歡喫的食物嗎?」
明明不懂將棋,爲何能那麼認真地注視對局者?
「得好好鑽研相掛纔行。今天下午還有大盤解說會。」
☗ 稻草人(空銀子)
當我回想起這段回憶時,鵠記者又繼續提問:
「只要淋上醬汁,什麼都喜歡。」
「……?」
「難不成……你真的不懂將棋?」
「沒有。」
在那宛如煉獄的嚴苛世界,比起發揮自己的實力,重點更在於如何不讓對手發揮實力。
那麼,爲何剛脫離獎勵會的八一會擅長相掛呢?那是因爲————
「……」
師傅二話不說便將食物塞進我嘴裏,我這才真實體會到自己踏入了嚴苛的修行之路(之後我再次下定決心「我要殺了師傅」)。
我們的人生沒有漫長到能與不懂將棋的人深交。爲了接近將棋真理,即使有幾十次人生也不夠。
然而我和八一的人生,絕對不會與這女孩的人生交錯。
「…………」
我目送那嬌小的背影,自然而然流泄出聲。
『克服弱點是修行的第一步。』
這間旅館或許會再次被選爲對局場,屆時我們或許會碰面。
她和昨天一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對局者,卻沒有忘記離開房間。
我心想對方或許是來委託我進行新聞解說,於是抬起頭來……結果站在眼前的,是這間休息室中最不祥的存在。
「昨天的溫泉介紹,人氣高到轉播博客的服務器都當機了。老闆娘也說『雖然身體的凹凸起伏不多,但來詢問旅館的人變多了』,顯得非常開心。主辦報社也說『想在我們家的報紙上,以固定專欄的形式連載』。」
「那麼,您喜歡的食物是?」
與振飛車族居多的女流棋士對局時亦然。
「就是這個。」
「原來如此,喜歡和醬汁很搭的食物……」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我打算向她道謝。『謝謝你,多虧有你,八一今天才能繼續下棋。』
沒有將棋,我們便無法呼吸。我們是被選上的將棋星人。
「會…………下?」
我這個問題……
這句話。
我叫住了她。
對我亦然。
女孩低頭致意後,我甚至來不及阻止她,她便當場飛奔而去。
「想請你寫美食報道。」
我……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住她。
咦?
我立即回答。
那女孩與昨天一樣,正座於對局室的末席。
人稱————《虐殺的萬智》。
——冬天的北陸,應該是螃蟹或鰤魚……?
我從未聽過這道料理。
「…………?」
鵠記者肩上掛着攝像頭,笑嘻嘻地如此說道。我則以鍛鍊到極限的撲克臉應對。
『那碗粥是你煮的嗎?』
難不成這孩子……
那怪物以記者的身份,露出妖狐般的微笑,向我問道:
咦?
「那您應該會喜歡。因爲是炸物。」
那女孩與媒體記者及相關人員(雖然她依依不捨地回頭了好幾次)一起前往走廊。
令人訝異的是,我竟然發出了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嚴厲嗓音。
難以置信的我再次確認。
相掛是隻要想回避,便能輕易迴避的戰法。鑽研這種戰法,對獎勵會沒有幫助。
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我差點就要答應,但又重新打起精神。
昨天封手前的局面,這小學生以異常的專注力凝視着。那是連身爲獎勵會有段者的我,都無法深入判讀的混沌局面。所以我才認爲她自稱初學者是謊言,實際上應該多少會下一點……
我首先想到的是炸吻仔魚或炸竹筴魚,但這兩樣都是夏季魚類。
「石川縣輪島市的名產料理『稻草人』。」
這就是這女人的手段。
多虧如此,我和八一都變得什麼食物都喫得下去。至少將討厭的食物塞進嘴裏時,也不會心生動搖……
鵠記者一面做筆記,一面說道:
「所以呢?今天你打算讓我做什麼?」
「是的。請品嚐這間旅館的名菜,拍下照片,再寫一、兩句感想。」
休息室的氛圍,與第一天明顯不同。
本想這麼問她。
被她那雙圓潤的雙眸吸入,她沒有回答我。
「空老師,今天也麻煩您協助撰寫轉播博客了。」
接着她緩緩轉頭望向我。
「唔!」
這是事實,但也有沒說出口的事。
「你實際上會下多少?」
一言以蔽之,就是『棒狀的炸物』……不過……
「這是將鵪鶉蛋、紅香腸及德國香腸串在一起油炸而成的料理。因爲形狀獨特,所以命名爲『稻草人』。」
「稻、稻草人……話說這形狀……」
這很明顯是…………
與其說是稻草人……
看起來更像……別的東西……
換言之……那、那個……
男、男人的…………下、下下半身……
「醬汁請用這個。」
咚!
醬汁隨着壓迫感十足的聲響被擺上桌。
「請盡情淋上醬汁享用。來,請趁熱喫吧。」
「不、不……這有點……」
鵠記者舉起相機,我明顯狼狽不堪,試圖抵抗。
剛纔逞強說沒有討厭的食物,現在明顯成了下下策。
「哎呀?您不是說沒有不能喫的東西嗎?」
對方當然反過來利用我的話攻擊我。
「這、這個……是沒錯……」
「嗯?您剛纔說『什麼都喜歡』對吧?只要沾醬汁。」
「是、是啊…………可是……」
話說回來,不知道『稻草人』長什麼樣子的人,就請繼續不知道吧。請不要上網搜尋。
☗ 雪之大盤解說會(空銀子)
我啜飲積在盤裏的冰淇淋,發出滋滋滋的聲響,接着鎖定盤上的一枚棋子,開始反擊。
我至今仍認爲那是盤外戰術。
「……話雖如此,多虧了他,我才能鍛煉出面對意外發展時的應對能力。」
我眺望着在棋盤前津津有味地享用點心的十六歲少年,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不禁低喃出聲。
我一口咬下!
從九頭龍昨天的身體狀況來看,我本以爲這個時間點會是勝負關鍵,但他似乎一個晚上就恢復了精神。
出乎意料的客流量,令旅館工作人員連忙增設座位。
「只有男人和眼鏡……」
所以這種程度的發展,不會使我失去冷靜。先手陣堅若磐石,我若主動出手,反而會傷到自己的拳頭。
八一的老家似乎位於福井的山裏。
「這麼說來,八一的家人呢?」
「……想不到……竟然是『金鍔』……」
石川縣每戶人家每年在冰淇淋上的花費,是日本第一,是隱藏的冰淇淋王國……老闆娘曾如此說明,也影響了我的選擇,但究極的原因還是爲了即效性及體溫調節。
回過神來,冰淇淋已經融化了。
師傅以感慨萬千的口吻說道:
這已經不是白色聖誕節那種悠哉的狀況了。
每個人都像籃球一樣圓滾滾的,頭髮及衣服上都沾着雪。他們憑着毅力,在暴風雪中抵達了這裏。
與第一天相比,頭銜戰第二天的時間流逝得飛快。
我感覺到,本應封印的感情在內心深處微微躁動。
「我還能怎麼描述啊!? 」
「很遺憾,他們果然還是無法前來。畢竟積雪太深了……」
☖ 意外的發展(碓冰尊)
龍王戰第二天沒有晚餐。
我放鬆雙腳,向記錄員詢問自己的持棋時間。
九頭龍自言自語,將『金鍔』喫得一乾二淨,接着把抹茶也一飲而盡並站起身來。
「畢竟這場對局備受矚目嘛。說不定會誕生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而且對手還是那個碓冰尊。」
「怎麼了,銀子?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歷史性的大雪抹消了所有景色。
「……還剩多少?」
趁着午餐休息時間上傳的那篇報道,以超越昨天溫泉報道的速度被瀏覽,導致理應增強過的服務器短短五分鐘便當機了。
「…………是啊。」
「等、等一下!」
——根本是天災。
師傅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紅豆餡的形狀幾乎完整保留下來,由於消化需要時間,可說是做好長期戰覺悟的選擇。
名人戰會在晚上提供輕食,但龍王戰只有三點的點心是最後的營養補給。因此選擇什麼點心極爲重要。
我實在難以啓齒,說網絡轉播正是因爲我寫的食記報道才當機的。雖然錯不在我……
「都……都可以喫…………可是……」
這場頭銜戰盡是發生一些不公平的事,真令人火大。
「一小時四十分鐘。」
——這麼說來,那個鬼畜眼鏡男竟然喝下了這個。
「……」
「如今這個時代,想看將棋的話,只要在家坐在電腦前,便能從盤面到對局者的表情一覽無遺,網絡轉播甚至還會免費解說。然而他們卻特地來到這裏,爲對局者加油打氣……我真的很高興……真的……」
完成一篇食記(?)之後,已經到了大盤解說會的時間。
相反地,我則選了冰淇淋。
——那幅光景帶來的衝擊太過強烈,使我敗北……
沒錯,我鍛鍊過。
「就算這當中幾乎都是碓冰的棋迷,能讓這麼多人觀賞八一的將棋……」
「那應該可以喫吧?還是說您不願意喫輪島市民的靈魂料理?」
然而那傢伙卻若無其事地拿起徹底融化、積在盤裏的白色液體,咕嚕咕嚕地喝下肚。
「怎麼樣?把輪島市民的靈魂含在嘴裏的感想如何?」
清瀧師傅與我從舞臺側邊環視會場,不禁如此低喃。
「嗯嗯……『空女流二冠首先含住前端,用舌頭滾動玉,細細品味。接着再含住更深處,仔細進攻竿的部分。她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味道的差異,彷彿永遠不會厭倦』……看來能寫出一篇不錯的報道呢。」
「嗯,好喫。買回去給桂香姐當伴手禮吧。」
「…………!!」
「『不要!別做色情的事……空銀子將含在嘴裏的那個吐出來並大叫。被譽爲《白雪姬》的雪白肌膚染上羞恥的色彩,她用溼潤的雙眸傾訴着。儘管只是單純的進食行爲,她的表情卻散發出妖豔的淫靡氣息。』」
不愧是能讓我做各種事的旅館,服務比其他大盤解說會更加周到。
我做好覺悟,咬了稻草人一口。
數年前在帝位戰對局時,名人太過集中精神,和我一樣直到冰淇淋融化前都沒有碰它。
時間是下午三點,點心時間到了。
這麼說來,我從未造訪過那傢伙的老家,也未曾見過他的家人。明明八一就見過我的家人。
九頭龍選擇了金澤名產『金鍔』。
順帶一提——
「說、說的…………也是…………」
「雖然直接喫也很好喫,但沾醬汁會更好喫哦?還是說這『稻草人』裏有您不敢喫的食材?是哪個?鵪鶉蛋?紅香腸?德國香腸?還是麪包粉?」
「您可是美食記者,不描述味道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不行。
這女人到底想寫什麼啊!?
「請說得更詳細一點。味道、氣味、口感等都要具體描述。」
爲了追擊防守要塞的那枚棋子————『角』。
「雖說雪國盛行室內競技,不過八一畢竟是北陸人,所以纔會有這麼多人來捧場吧。」
據說在關鍵勝負時刻無法瀏覽博客,成了將棋棋迷在大雪中趕往現場的契機————
棋迷的年齡層確實以四十歲以上的男性居多。他們與碓冰老師同世代,抑或是更年長……恐怕都是經歷過系統全盛期的將棋棋迷。
「好壯碩的人潮……」
人數————竟高達八百人(主辦單位發表)。
「喫、喫就行了吧!? 我喫就是了!」
啪嚓啪嚓啪嚓!快門聲接連響起。我本想趁她不備咬一口,讓她拍不到照片,沒想到她連我咬下去的時機都算好了……好不甘心……!
……絕對不準去查哦!?
凝視着融化的冰淇淋,我無法集中精神。雖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爲輪到對方下子……
光靠預定的會場容納不下,於是主辦單位似乎在其他場所也設置了屏幕,讓棋迷能觀賞我和師傅解說的光景。
喂!我不是叫你別查了嗎!!
「不……只是覺得媒體記者比昨天更多。」
那位活力充沛的老闆娘親自站上第一線指揮,爲受寒的客人分發毛毯,並準備了溫熱的飲品。
「不過,真是感激不盡……」
由於狀況太過危險,主辦單位本來考慮中止大盤解說會,但讓聚集於此的棋迷在如此天候中返家反而更加危險,因此最後還是決定舉辦。
總覺得……很不公平。
本以爲不會有任何人來的大盤解說會,竟有數不清的將棋棋迷蜂擁而至,真不知他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一般大盤解說會的定員大約是一百到兩百人,由此可見規模有多麼驚人。
已經不到兩小時了嗎……焦躁感逐漸侵蝕思緒。
「呃…………一開始是鵪鶉蛋,然後是小香腸和德國香腸……可以品嚐到各種味道,所以不會喫膩……」
愈是和這女人交談,就愈會深陷她的圈套。我平淡地陳述無關緊要的感想,一心一意地默默喫着稻草人……
「我開動了。」
「脆、脆脆的,很好喫……」
唔……!而且……這還滿好喫的……!!
時間已過中午,外頭卻一片漆黑。
「不要用那種下流的形容方式!這是美食報道吧!? 要是你寫奇怪的東西,我就不喫了哦!? 不可以寫色情的東西哦!? 」
——身爲旅館,我承認這裏確實很優秀。
工作人員忙碌地四處奔波。
其中——
「唔!那傢伙……」
我發現了那名小女孩的身影,不禁低吟一聲。
師傅聽見後,向我問道:
「怎麼了?你認識的人嗎?」
「……當然有啊。畢竟來大盤解說會的人,有一半都是常客。」
「這麼說也對。」
我立刻敷衍過去。
爲何我會在意那小女孩?她明明和我們是不同人種。離開這裏之後,我們應該再也不會相遇纔對。
我爲這理由不明的感情感到困惑及焦躁。
這場頭銜戰,總是令我心煩意亂。
『讓各位久等了。』
手持麥克風的老闆娘開口說道:
『接下來即將舉行第29期龍王戰第七局第二天的大盤解說會。解說員爲清瀧鋼介九段,助講員則是空銀子女流二冠。不用說,她們正是九頭龍挑戰者的師傅及師姐。請兩位上臺!』
歡聲及掌聲如雷貫耳。
「來,走吧。」
「……是。」
我跟隨師傅,走向觀衆面前——被燈光照亮的大盤前方。
『所以我纔要出題啊。希望特地在下大雪的日子遠道而來的客人,至少能猜中問題,帶獎品回去——』
有餐桌的結婚典禮可容納九百人,立食宴會則可容納兩千人以上。
『好,我知道了!那麼我來幫所有中獎的人簽名當作禮物吧!』
第一天早晨。
『啊?在這種時候?』
「就連碓冰龍王也料想不到吧!? 」
意指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
簡直就像在學校上課。
——爲什麼?我無法集中精神在將棋上……
「……這下比外面的天氣更混亂了……!」
——好想得到!
我一邊偷偷摸摸地躲藏,一邊聆聽解說。
『這裏幾乎只有一個選擇吧?』
關西的總帥《浪速帝王》藏王達雄九段擅長華麗的空中戰,永世名人資格者月光聖市會長則是宛如月光一般,連微乎其微的詰棋路都不會放過,是位天才。
『不可能啦,數量有限。』
九頭龍七段的簽名色紙及扇子陳列在眼前。只要答對問題,或許就能得到那些獎品。
『就算出題了,他肯定也會讓角逃…………』
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客人們紛紛站起身,我雖然想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卻什麼都看不見。
盤面出現最強的棋子,同時也是我們爭奪的頭銜名稱。十六歲少年不惜捨棄大棋也要組成龍,這無法預測的決斷,不僅影響了實際的局勢,也確實撼動了我的精神。
「唔!? 角……!? 」
我的揮毫是『涓滴』。
「唔……!」
☗ 涓滴(碓冰尊)
我用扇子激烈地搧動身體。身體突然開始發燙……
『銀、銀子!? 師傅的簽名可不是燃料啊!? 』
下一瞬間——
我端正地跪坐在椅子上,凝視排列於大盤上的棋子。只要猜中九頭龍七段接下來會移動哪顆棋子就行了吧!?
不僅如此——
過去月光先生曾如此說過。
然而……我顯然誤判了九頭龍八一這名棋士。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誤。
『啊,他下子了。』
封手的瞬間,我自以爲看透了九頭龍。
「什、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 」
話雖如此,將棋用語實在太過艱澀。愛的棋步?詰?詰?詰?詰?詰?詰?
相較於偏好高效率定跡的關東將棋,力戰派的關西棋士將棋,經常被如此評論。
將棋也會出問題嗎?好像很好玩!
我努力踮起腳尖,確認獎品。
「頑強又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嗎?」
「就算出題了,也沒人能答對吧……」
在這當中,我卻異常冷靜。
以及第二天傍晚。
屏幕映照出九頭龍七段優美的手勢。
然而同樣的,至今爲止的六局,九頭龍也看穿了我的習慣。
爲了這場龍王戰而製作的紀念扇子上,記錄着兩位對局者的揮毫。
他突然捨棄了至今爲止拼命守護的角,不得不承認自己被攻其不備了。
『奇…………怪?』
「!!有了……!」
不,這並非冷靜。
現場歡聲雷動。
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冷靜下來。」
「喂喂喂喂!那、那是什麼棋步啊!? 」
☖ 下一手問題(雛鶴愛)
我不曉得九頭龍八一是否鑽研過詰將棋……但至今爲止的六局對局,讓我明白他明顯是終盤型棋士。
不僅如此,我的雙眼也開始模糊。
現在開始努力學習的話,我能答對問題嗎?
我明明想知道誰會贏,他們卻用巨大的將棋盤解說『請記住這個定跡』、『這個圍玉的組成方式有幾個順序』、『我認爲這個變化是不分軒輊』。
「九頭龍七段會贏嗎?還是輸呢?」
進一步說,這兩人都是詰將棋作家。
彷彿只有我一個人被遺留在另一個世界。
話音未落,銀髮姐姐白皙的臉龐,便慘白到彷彿能看見另一側。
『這樣客人或許會很高興,畢竟回程很冷。』
呼哇啊啊~…………開始想睡了……
相聲般的對話令客人欣喜若狂。
『接下來是各位期待已久的!下一手問題!』
——本以爲他還只是稚魚……
所有人都像是被熱氣衝昏了頭……異樣的感覺。
而那間大廳幾乎座無虛席。
自己選擇的虎斑棋子閃爍不定,使我無法集中精神。可惡!所有事都往壞的方向發展……!!
別被使用大棋的華麗棋步迷惑。只要平淡地回以樸素的棋步即可。我深知,這麼做遲早會帶來龐大的成果。
『雛鶴』引以爲傲的大廳『白鷺之間』,在日本國內也是屈指可數的寬敞,與東京大飯店的『平安之間』幾乎相同。
九頭龍七段明明只移動了一顆棋子。
比起毅力,關西棋士的頂尖棋士總是以才能取勝。
咦!? 問題!?
——他看準了我容易鬆懈的時機!?
九頭龍祭出的那手棋,改變了戰局的流向。
改變的不只是盤面的景色。
而是冷淡。
簡直就像……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在其他行星上所發生的事。
『碓冰先生是序盤的創造派,而我是終盤的創造派。』
唔咦?
九頭龍左右搖擺身體,將精神集中至極限。如同第一天早晨。
明明是鬍子老師提議出題的,銀髮女人卻一臉不滿。
而且大家都穿着厚重的衣物,導致身材嬌小的我完全被埋沒。
局面勉強還在我設想的範圍內。
「嗯?」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龍王。
「龍……!」
「……………………」
『看吧。早知道就聽我的,趕快出題了。』
「…………多虧如此,纔沒有被媽媽發現……」
這種東西哪裏有趣了?
現場的氛圍驟然一變。
「呼哇哇~…………將棋是這麼受歡迎的活動嗎!? 」
我開始感受到孤獨。
我攤開扇子掩住嘴角,不讓動搖的情緒顯露於表情。
光是記住棋子名稱就耗盡全力,就算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我也聽不懂!
「九頭龍八一……」
我忽然在意起對方的揮毫,於是望向記錄於我揮毫文字旁的另一個字。
九頭龍的揮毫是——————『出世魚』。
「你是鰤魚嗎!!」
我「啪!」一聲闔起扇子,瞪視剛誕生的龍。
同時,我爲讓這幼魚出世而後悔不已。
☖ 將棋星人(空銀子)
「不行,完全搞不懂。」
清瀧師傅逃也似地離開大盤解說會場,用手帕拭去冷汗並搖了搖頭。
「銀子,你知道哪方佔優勢嗎?」
「……不知道。」
我跟在師傅身後於走廊邁步,緊咬下脣如此說道。在客人面前,我勉強裝出平靜的模樣,但要是繼續解說下去,我恐怕會露出馬腳。
「…………那種棋步……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對局……演變成不得了的局面。
八一突然捨棄耗費好幾手守下的角,代價是在敵陣中創造龍。
他捨棄了盾牌,打算僅憑一把匕首刺向碓冰龍王的側腹。
——簡直有勇無謀……
然而那卻蘊含着異樣的魄力。
或許是被那股魄力震懾,碓冰龍王過度鞏固了防守。
「碓冰老師究竟有何企圖……?」
每當失敗,我便在新的棋盤上挑戰。
「我剩餘的壽命還有多久?」
這個順序的話……或許行得通!?
到了這個年紀,我深刻體會到『一旦跌落谷底就再也無法重返』。持棋時間,亦等同於我還能待在這個地位的剩餘時間。
大盤解說期間,那道身影一直令我感到礙眼。
龍王先生的國王已無處可逃。宛如拼圖的最後一片拼圖完美嵌合,令人湧升一股成就感。
——因爲我是仍在修行的獎勵會員嗎?
我自問自答。
持棋時間剩下一小時後,記錄員會在長桌上擺上寫有數字的紙張。每經過一分鐘,記錄員便會消除一個數字,藉此讓對局者得知剩餘時間。
咻。
「…………什麼?」
防衛頭銜只是維持現狀,心情不會如此波瀾萬丈。
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樣…………」
「………………………………解開了。」
☖ 這樣……(雛鶴愛)
害怕着我們無從知曉的事物。
——一旦敗北,或許就再也無法獲勝。
——在這個局面,雙方都有可能倒下……
而且只要防禦深入自陣的龍,便能解決一切。
這樣也不行……
咻。
你曾聽過時間融解的聲音嗎?
憑我的棋力,無法判讀得更深入。
『我剩餘的壽命還有多久?』
九頭龍彷彿聽不見外界的雜音,依舊維持着盤上無我的姿態。
然而新頭銜保持者誕生的瞬間,將棋界不僅會獻上祝福,同時也會掀起嫉妒的風暴。即便對方是如同親生兒子般養育的弟子亦然。
我從自己心中,探尋出恐怕只有現在才能得出的答案。
那感覺賦予我勇氣,我開始深入挖掘。
進攻?
九頭龍八一在第七局的終盤,展現出了犀利的棋步,令我感受到毒藥逐漸蔓延全身。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遺憾,但一直與他生活至今的我,察覺到其中還蘊含一絲安心感。
然而————棋子卻擅自沿着『線』移動了。
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之後,我立刻湧現出軟弱的念頭。那念頭宛如毒藥一般支配全身,令我的棋步畏縮不前。
不,不對。
我試着自行思考並移動棋子。
終局時必須穿着和服,儘早進入對局室。她必須計算返回房間換衣服的時機。
「那個…………先這樣下,然後……再來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咻。
「……明明對將棋一無所知……!」
那小丫頭緊盯着大盤不放,跪坐在鐵管椅上前後搖擺身體。
這、這……只有我看得見嗎?
「呵。」
我朝此刻仍烙印於我眼簾、令人不快的身影,焦躁地低喃出聲。
然而如今,我深切地體會到了那位前輩的心情。
「…………」
這……爲什麼?
「還要很久嗎?縱使是爲了防禦龍,但不僅捨棄了剛叫喫的角,甚至將步打入自陣……這樣進攻棋會不夠用……」
那樣也不行……
——怎麼可能。
「好熾熱。」
只要防禦八一的攻勢即可。
☗ 真正的勝負(碓冰尊)
「……雖然不甘心,但碓冰或許已經看穿了……」
師傅嘆了口氣。
接着大盤解說用的巨大將棋盤,竟擅自動了起來。
害怕着唯有對局者能感受到的事物。
當我還是獎勵會員時,每當頭銜戰來臨,某位老師總會詢問剩餘時間。
——還是說,因爲我是擁有女流頭銜的人?
並非因爲八一無法獲得頭銜。
比起這些,有件事更令我耿耿於懷。
而是因爲八一比自己更早獲得了頭銜。
就在棋子移動的瞬間——
見證人馬莉愛老師不安地東張西望,並如此說道。
負責解說的鬍子老師,以及助講員銀髮姐姐都已經返回休息室了。
我初次體驗到這種快感。
好熾熱。
完美無缺。
究極的二選一。我的指尖揹負着剩餘的人生。僅僅數公分的差距,便能決定碓冰尊這名棋士的人生。
「不過…………實戰中,八一應該相當難以出手。即便我站在八一的立場,也不曉得下一步該下在哪裏。」
職業棋士都是如此。
所以沒有任何人碰觸棋子。
記錄員愣住了。
深入再深入,不斷思考。
龍王在害怕着什麼。
——難不成……是八一?
指尖彷彿勾到了什麼。
當時我只覺得「太誇張了……」。
彷彿開啓了某種開關一般,我看見了盤面的『線』。
我……幾乎不曾像師傅那樣被感情所擺佈。縱使八一在此逆轉並獲得頭銜,我也不會感到『不甘心』……大概吧。
我正坐於椅子上,前後搖擺身體。
——這就是…………將死?
「咦?咦???」
逐漸地,我彷彿將眼前的大盤複製到腦海,於空中展開無數棋盤。
深入。
我任憑指尖的引導,移動了棋子。
「咦…………?」
筆尖在紙上游走的乾涸聲響,一分一秒地流逝。
相反地,龍王的方針十分明確。
——這也難怪。畢竟他很不甘心。
還是防守?
這不可能。無論實績或實力,碓冰老師都遙遙領先八一。碓冰老師這般等級的天才,或許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危險棋路。
倘若碓冰龍王害怕的並非局面,而是九頭龍八一這名棋士本身呢?如此一來,他那懦弱的一連串棋步便能獲得解釋……
我試着讓棋子移動,好讓九頭龍七段獲勝……但對手的王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走了。
「是啊……」
髮絲緊貼於頭皮。我究竟絞盡了多少腦汁?人生中還是初次思考到這種地步。
「水……」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會場角落的水。
接着我將冰水倒入杯中,大口灌下。
渴求的並非身體,而是大腦。
——……這是我至今喝過最好喝的水……
就在此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冰涼的水。
杯子。
將棋。
熾熱。
零散的詞彙如棋子一般高速於腦海交錯,宛如將死一般完美嵌合。
「……得送過去纔行。」
這間旅館裏,應該還有另一名和我一樣口渴的人。
☗ 分裂的世界(空銀子)
我返回休息室,八一正用龍叫喫香車。
我和師傅在大盤解說會上,解說那是『最壞的一手』。
在休息室檢討的棋士也全都疑惑地歪頭。
「這……是?怎麼回事……?」
「這波攻勢來得及嗎?」
就連總是冷靜的鵠記者,聲音也明顯在顫抖。
倘若見證人及觀戰記者現在進入對局室,那道結界便會崩毀。
將死棋局看起來像不成詰,勝利棋局看起來像敗北棋局。反之亦然。
相關人員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彷彿深怕自己的聲音傳到遠處的對局室。
「……對局者察覺了嗎?」
——不會吧?
幾乎無路可守。
鵠記者凝視着映照於電腦屏幕上的數字,目睹新出現的數字之後,她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目睹那副身影之後,我確信了。
「等挑戰者的下一手……再進去比較好吧?」
對局室是異次元空間。
我感到不太對勁,於是將目光聚焦於八一縮回的右手。
但他沒有抓住杯子,而是立刻將手縮了回來。
「…………我試着對後手玉祭出王手,卻意外地無法化解……」
「還在變動!不對——」
「政權交替了嗎!? 」
「他在確認將死棋路嗎?還是——」
然而……
下一手,就能看出八一是否已判讀出將死。鵠記者的意思是,等看到那手棋之後,再判斷是否前往對局室。
如此一來,其中一方可能會察覺到將死。
「竟然吊我胃口……」
就連至今爲止對八一辛辣無比的人,也紛紛表達同情及讚賞。維持現狀的話,就不會有人受傷。
「?」
在繼盤檢討的年輕棋士,戰戰兢兢地發言。
除了我以外,某人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並低喃出聲。
這意味着一件事。
八一的評價值抵達上限。
他將手抵上喉嚨——
不僅如此。
先不論一分將棋,在時間充裕的狀況下應該能判讀出來。八一肯定能判讀出來。
「出現了——!!即詰!!」
動搖的情緒擴散開來。
我於腦海中回憶軟件顯示的將死棋路。
一名職業棋士向啓動將棋軟件檢討局面的鵠小姐搭話。
「……」
——將金打入敵玉的屁股,違反格言的俗手……
爲了終局而換上和服的見證人,慌張地吶喊出聲。
「難不成………………………………先手要贏了?」
——但是……這纔是正確答案。
「補充香車,從上方擊潰後手陣嗎?」
「八一……!」
鵠記者站起身來高聲吶喊,聲音甚至有些破音。
「真、真的嗎……!? 」
「九頭龍離席了。」
『玉應落於下段』。
這將對勝負造成影響。
「軟件呢!? 」
雖說局面已出現詰……不,正因爲局面已出現詰,相關人員才必須慎重應對。
「龍王不會裝模作樣……即便他察覺了也一樣。」
——他還沒察覺將死?
「啊,碓冰龍王下子了。」
見證人也整理好和服,開始計算進入對局室的時機。
「十六歲的小孩子能炒熱頭銜戰的氣氛,已經很了不起了。」
鵠記者扛着攝像頭說道。
「…………」
——9999。
「不。」
「先手確定敗北了嗎?嗯,我想也是。」
縱使其他人無法察覺。
「也難怪他會這麼下。」
休息室一口氣喧鬧起來。
我和師傅面面相覷,腦中浮現同樣的想法。
然後我察覺了。
室內的氛圍驟然一變。
「「什麼——————————!? 」」
在這樣的定跡當中,這一手反而將敵玉逼往上方。乍看之下是步壞棋。
「但是要怎麼做?他唯一的希望龍,已經被封印在棋盤角落了。」
其中,唯獨一人沉默不語。
鵠記者確認過複數軟件的評價值之後,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喂,小鵠?軟件老師怎麼說?」
每個人都鬆了口氣,談論八一的敗北。
聖域中發生的種種戲劇,有時美麗動人,卻也無比殘酷……將棋這項遊戲本身,便是如此。
八一正打算將手伸向裝了水的杯子。
衝擊彷彿令龜裂的世界四分五裂。
下一手是……4一金。
爲了避免這種行爲,休息室瀰漫着一股緊張感,衆人必須比至今爲止更加冷靜。
然而無論等多久,八一的手都沒有伸向盤面。
雖然並非王手,但碓冰龍王將銀打入先手玉的前方,是相當強烈的一手。
「他判斷既然先手的龍已經移開,接下來只要互相進攻便能獲勝。」
「但、但是有些軟件仍顯示後手優勢,或不分軒輊……總之從剛纔開始,評價值和棋路都不穩定!」
媒體記者一齊站起身來,準備前往對局室,然而見證人卻喊道:「還請保持安靜!請各位媒體記者等對局者認輸之後再進入室內!」
「…………他沒有下子呢。」
「那、那個……」
八一的喉嚨不自然地抽動了好幾次。彷彿想發出聲音,卻怎麼樣也發不出來,令他焦躁不已。
——八一已經察覺將死了!
「挑戰者的時間差不多要耗盡了……」
我將注意力從天花板攝像頭——只映照出盤面的影像,轉移到隔壁的屏幕——從側面映照出兩位對局者的影像。
八一的手正劇烈地顫抖着。
見證人凝視着屏幕,默默點頭。
在休息室待命的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將死了!? 」
是觀戰記者鵠小姐。
「先、先手……挑戰者……………………佔了上風。」
與世隔絕的那座空間,甚至讓人覺得一般物理法則不適用於其中。
「是啊,這內容令人對下一場對局充滿期待。」
「儘管將對手逼上絕境,但最終還是由碓冰尊成功防衛。」
初手確實難以察覺……然而只要察覺到這一點,便能判讀出將死。
「先、先手……」
縱使無法傳達給師傅。
但比任何人都與八一一同下過將棋的我,能夠明白。
八一察覺將死時的習慣。
企圖發動奇襲時刻意別開目光的習慣。
以及焦躁時會深呼吸的習慣,我全都一清二楚。
我明白。所以——
八一會贏。
然而他基於某種理由,無法下出下一手。
這個瞬間,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只有我察覺了這件事。
「唔……!!」
我坐立難安……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我悄悄地抓起喝到一半的水瓶,趁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悄悄離開了房間。
然後我前往對局室。
起初我邁着緩慢的步伐。
然而不久之後,我便像胸口的鼓動一般,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最後飛奔而出。
——八一!八一!八一……!
我在心中無數次吶喊他的名字。
然後我找到了。
我尋找的對象似乎離開了對局室,進入廁所。他大概是察覺將死之後,爲了平復激動的心情纔去的吧?
然而他的臉色,是我至今見過最蒼白的一次——
「八一……!? 」
「八一他……會成爲龍王……?」
嫉妒是事實,但還有更深層的理由。
某人佇立於八一面前,向他搭話。
他會倒下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得幫助他纔行!
我有擊中對手的感覺。
然後——
我走到跪趴在地的九頭龍七段面前,將雙手捧着的水杯遞給他。
「唔……!!」
痛苦的神情已然消失。
他會恢復冷靜嗎?
「唔!!」
他就是如此焦急。
「………………………………呼…………」
雙方都將身體探向前方的長桌,屏息靜待勝負結果。
☖ 離席(碓冰尊)
縱使答案存在,雙方都看不見答案的狀況,表示勝負尚未揭曉。
我本想呼喚他,卻在前一刻猶豫了。
「作爲謝禮,無論你提出什麼要求我都願意聽從。」
然而,只有進入讀秒階段時,才允許用口頭代替下子。九頭龍明顯陷入混亂,甚至忘了對局規定。
因爲不想承認自己嫉妒師弟?
——因爲我…………對八一…………
他趴在地上,反覆乾嘔。胃裏恐怕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出來了。
最糟的情況下,八一甚至會因爲違規而敗北。
離席前一刻的九頭龍,明顯不對勁。
「不過很抱歉,我現在必須走了。」
——爲何不願承認?
☗ 一杯水(雛鶴愛)
我再次將和服衣袖緊握於胸前,覆蓋於棋盤上方,以便九頭龍隨時回來都能下子。
前往洗手間的九頭龍,會以什麼模樣回來呢?
——貫穿岩石了嗎?
我從暗處凝視着痛苦掙扎的師弟。
「呼…………呼…………呼………………」
「………………呼————…………」
不希望他離我更遠。
我初次正面望向抬起頭的那個人。
他剛剛說,無論什麼要求都願意聽從?
——那我不幫他的話呢?
他想拿起棋子卻辦不到,想用嘴說出棋步,卻在途中止住了話語。
九頭龍七段流露滿懷歉意,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接着從我身旁走過。
倒臥地面的八一,彷彿被那聲音引導似地抬起頭來。
「請喝水。」
我無法憑盤上真理,只能憑藉間接證據來推測局勢,這令我氣惱自己的無力,與此同時,展開極限勝負的激昂感支配了全身。
「那個……」
九頭龍七段一口氣喝光水,接着輕吐一口氣。
從看不見的位置揮出的拳頭,確實擊中了對手。
抑或是心生怯懦,將手伸向自陣?
八一將早晨儲備的所有能量,全部用來判讀出那條將死。
接着我望向盤側,確認對手的剩餘時間。
我本想這麼說,話卻在中途戛然而止。
所以我才無法動彈。
他以清晰的口吻說完,接着站起身並漾起一抹微笑。
佇立眼前的人————是那女孩。
連我這個外行人都能解開,九頭龍七段應該也已經看透答案了。打入金即爲詰。
我全力抗拒了這個現實。
☖ 新龍王(空銀子)
目睹勝利的瞬間,他至今一直壓抑的緊張、疲勞及各種感情一口氣爆發出來,導致他甚至無法拿起棋子,甚至無法出聲。
等完全聽不見九頭龍的腳步聲後,我撐起上半身並深呼吸。
所以希望八一一直待在我身邊。
「那麼……請…………教我…………」
我根本動彈不得。
然而我內心很清楚。
「呼……!唔…………嗚嗚嗚…………!!」
從廁所出來的八一,彷彿連和服的重量都承受不住,就這麼倒在走廊上。
總而言之,現在——
——此時要是幫他,八一就會因爲違規而敗北……所以……所以……!
當現實逼近眼前之際——
雖說是在對局室之外,同門的人做出只對其中一名對局者有利的行爲……
——請教我將棋。
倘若八一就這麼獨自爬向對局室,下出4一金的話呢?
其實我根本不希望八一成爲龍王。我之所以不把手中的水遞給八一,是因爲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情。周遭氣氛愈是熱烈,我內心就愈發冷靜,原因也在於此。
「那個……」
「還沒結束……!!」
他痛苦地按住喉嚨,最終手撐地面。明明已經獲勝,那副模樣卻宛如敗北一般。
爲了找出連天才碓冰尊都無法判讀的那條將死。
不對。
我確實嫉妒他。
與棋鍾一同映入眼簾的,還有記錄員及觀戰記者的身影。
爲什麼獲勝的人看起來如此痛苦?
但其實並非如此。
我目送他被黑色羽織包裹的寬大背影,開口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真正渴望的,並非如此————————
我完全無法理解。
「謝謝你。」
那、那麼……!!
那個人跪倒在走廊上。
——爲什麼?
——看來我的勝負手奏效了……
如此一來……
我反覆找藉口說服自己。
還是孤注一擲,發動王手攻勢?
此時此刻,要是我幫助八一會怎麼樣?
「八————」
他戴着眼鏡的臉龐近在咫尺,令我心跳加速…………好熾熱。
——八一……會離我更遠!我不要!!
「請喝水。」
八一將嘴湊向遞出的水杯,我則躲在暗處守望這一幕。
八一毫不在意水自下顎滑落,將那名小學女生遞出的水一飲而盡。
不知不覺間,他的顫抖已然止息。
八一滿足地深深吐了口氣——
「謝謝你。」
接着對女孩綻露一抹微笑,並出聲道謝。
之後八一又說了幾句話,便邁步走向對局室。
他的腳步十分穩健。
僅留下目送他背影離去的小學女生,以及躲在暗處守望兩人對話的我。
數分鐘後,漫長的龍王戰迎來了尾聲。
直至今日,我仍偶爾會思考。
尤其是輸棋的時候。
——當時,要是我遞水給他的話……?
如此一來,或許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偶爾會湧現這種妄想。
然而那終究只是妄想……
還有其他更確切的事實。
那就是我的師弟,擊敗了被譽爲將棋史上最強天才的偉大棋士。
他達成了史上最年少獲得頭銜的偉業……並在與將棋毫無緣分的幼女心中,點燃了絕不會熄滅的火苗。
那一天,我的師弟成爲了龍王。
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