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7萬 字

▲ 東京的早晨
『名人直落擊敗《王太子》!以壓倒性實力勇奪頭銜!!』
『即將邁向頭銜獲得總數第一〇〇期!』
棋帝戰隔天早晨——
我獨自在飯店食堂享用早餐,閱覽各家報章雜誌,爲這般熱烈迴響深深嘆了口氣。
「……清一色都是相關報導,真不愧是名人……一般情況下,其他報社主辦的頭銜賽報導,版面都會比較小……」
昨天NICO實況結束後——
爲了目送JS研及桂香姊返回關西,我也前往了品川站。與鹿路庭小姐進行研究會的約定當然付諸流水。
在品川站的新幹線月臺上,我遭到弟子的質問。
『師傅,您明天的預定計劃是什麼?請毫無隱瞞地如實告訴愛。』
我揹着嘻鬧過頭而睡着的小夏,還被當成行李員,抱着大家購買的土產(啊,錢全額由我支付。就是這樣),兩隻手臂被向下扯到最極限……弟子久違地燃起漆黑色怒火。那表情令我畏縮地答道:
『啊,明天是……那個啊,研究會喔。』
『……會做色色的事嗎?』
『纔不會!!話說哪有那種研究會啊!?』
『……』
愛默不作聲地鼓着臉頰,顯然起了疑心……
『真、真的是研究會啦!是超認真的將棋研究——』
『那您要和誰進行研究會?請老實招來。反正一定是女人吧?而且胸部一定很大對吧?』
『啊,是步夢啦,步夢。』
『……GOD老師?』
『這麼說來,步夢似乎挺進了龍王戰的挑決吧?這不是很活躍嗎!』
『與其說是專程前來,畢竟弟子也要出賽Mynavi……況且對我而言,步夢成爲挑戰者也比較有利。初次防衛戰就以名人爲對手,未免太悲慘了。』
《浪速白雪姬》如此說完,擰了一下我的鼻頭。
『……我可是桂香姊的師兄哦?』
『嗯、嗯。』(滿面燦笑)
我向愛表示『要進行研究會』,對象是步夢。這並非謊言。
釋迦堂小姐持有的頭銜,不僅止於此。
《Eternal Queen》——釋迦堂裏奈。
「Sch、Schne?……這要怎麼唸啊?應該先問這是哪國語言?」
「爲什麼會和那種不起眼的男人……?」
只不過,我有件事沒有告知她。
她亦是坐擁四座永世之位——擁有『女王』稱號的人。
這令我微微湧起一股優越感……同時又因『不起眼』的評語有點受傷。只有一點唷?
『啊……』
「遲到確實是我不好……但也沒辦法嘛。我昨天擔任NICO實況的解說,足足勞動了十小時耶?而且,之後弟子又對我大發雷霆……」
厚重的石造外牆上,鑲嵌了刻着外國文字的鐵板。
心碎的男人面對那名冰山美人,也只能做出「被那樣的女生無視也無可奈何」的反應。對於猶如寒冰化身的水手服少女——
順帶一提,衆人曾檢討過女流名跡這個頭銜是否該取作『女流名人』,然而基於讓女流棋士使用『名人』名號不勝惶恐,於是最終定爲現在這個稱呼。
「時間正好,銀子。」
少女將那白皙剔透的手,伸向我的臉——
她宛如寒冰,盡數反射所有攻勢。
『我完全不想在這種情況下進行防衛戰。是因爲不願演變成那樣才幫助步夢,根本不是希望他成爲挑戰者,兩人共同踏上頭銜賽舞臺——』
挑決——換言之就是挑戰者決定賽。以龍王戰來說,是三番勝負。
我出聲說道,少女首次做出反應。
「Schneewittchen。」
「不過是和只懂能言善道的波霸女流棋士卿卿我我,還被闖入節目的幼女親了一下……這叫勞動?不只那小鬼,任誰都會火大。」
看到那張堅毅的笑容……我的心一陣刺痛。
將棋界(世界)之神——名人。
師姊手腳俐落地摺好陽傘,推開以木頭與鐵打造的沉重門扉。上頭雖然掛着『臨時休業』的牌子,她也毫不顧慮。門扉隨着嘎吱聲開啓——
「慘了慘了慘了,遲到了……」
「……」
而我現在,正與師姊並肩走在原宿象徵性的存在——竹下通。
「咦?可是——」
下一場頭銜賽的關注度,肯定是這次無法比擬的。
「什麼意思?」
「太慢了,笨蛋。」
看報紙和網路新聞看得太投入,回過神竟然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
察覺到我語中含意,桂香姊頓時啞口無言。
「這裏。」
他的強大自不在話下。
世間當然充斥期望名人獲勝的氛圍。
『名人只要再獲得一期龍王,便能達成永世七冠的創舉。就算撇開這點,也是總計第一百期的頭銜……』
「穿着水手服耶,是來畢業旅行的嗎?」
我們很快找到目的地。
「喂,小妹妹,你好可愛喔!!」
「要是說出那個人也在,她一定會吵着『愛也要跟去!』留在東京……不過她胸部很小,應該很安全吧。嗯。」
『嗯~嗯。可愛的弟弟交到了感情和睦的朋友,姊姊當然喜不自禁啦~』
那是條緊挨着建築物的昏暗小路,名爲『布拉姆斯小徑』。
「該不會是外國人?聽得懂日文嗎?」
『嗯……不過,一想到他的對手,實在不是值得慶幸的事……』
不僅如此,爲了讓我放心,愛甚至綻露燦笑鼓勵我。
「還有年輕龍王,恭候已久……歡迎光臨餘的城堡。」
領頭的師姊停下腳步。
步夢即將在此,與最強的棋士一戰。
『也對呢,呵呵♪』
一名女性端坐於椅背極爲高聲——宛若寶座的椅子上,等候師姊與我的到來。
連續近二十年保持『女流名跡』頭銜,女流棋界的第一把交椅。
「抱歉!久、久等了……對吧?」
『愛也會在大阪拼命鑽研將棋,所以師傅也在東京盡情進行研究會吧!我會做好美味咖哩等您!!』
我搭乘山手線前往目的地,內心十分焦急。
然而,世人的喧囂鼓舞同等棘手。
「在哪裏?……啊,有了。」
竹下通的嘈雜彷彿謊言。此處古董店櫛次鱗比,寧靜無聲,氣氛平穩,宛如祕密別墅。我在這沉靜氛圍中治癒身心,同時於石板道路上踏着步伐。
師姊拉着我的耳朵,帶我彎進竹下通的一條小巷中。
「完全遲到了……她應該會生氣吧……」
我立刻找到等待我的約定對象——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明天我要和步夢進行研究會。結束之後不會順道去任何地方,直接回到大阪。所以絕不會發生愛想的那些事,我答應你。』
當女流頭銜僅有四座的時代,她便盡數囊括手中……甚至獲得永世之位。正如字面所述,她就是女流將棋界的《永恆女王(Eternal Queen)》。
真是……我和步夢之間只是孽緣。不過是因爲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我走下人潮擁擠的電車,在水泄不通的車站朝出口邁進。
「我說師姊,請你別生氣了。」
奇怪?這麼幹脆就原諒我了?
年輕人的街道——原宿。
「哈!什麼勞動!」
『什、什麼?』
因爲我對愛撒了一個謊。
前往搭訕的男人陸續發動攻勢,然而,別說回話,少女連瞥都不瞥一眼。
△ 原宿
她微微傾斜陽傘,白銀髮絲隨之飄蕩搖曳。
在那裏的建築物——猶如西方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古老教堂。
一位打着黑色陽傘,在夏日陽光照耀下仍身穿黑色水手服、皮膚雪白清透的少女。
「……不過隔一條路,感覺竟然差這麼多。」
「簡直像人偶……」
「奇怪?師姊有看昨天的NICO實況嗎?」
師姊唾罵般地說:
「沒看。」
『與名人的首次公式戰,一下子就是龍王戰的挑決,還是番勝負……以學習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的良機,但得從那個人手中拿下兩勝,實在……』

『可、可是八一爲了他專程來到東京,肯定也是希望步夢成爲挑戰者吧?』
本來不知爲何一直委靡不振的桂香姊,赫然綻露笑容。
「不妙……!超可愛……」
『…………我明白了。』
平時的話她總會不開心好幾天,端出來的料理不是很辣就是很苦……太過乾脆反而讓我害怕,甚至令人湧現一絲寂寞。
「吵死了,快過來!」
當少女的面容暴露於衆人目光下時,四周所有人不禁流露嘆息。
此處與將棋會館意外地近,快走只需要約十五分鐘。
「……不曉得。」
頭銜獲得總數共計五十一期。
段位則是女流棋士制度中,位居顛峯的女流六段。
釋迦堂小姐與職業棋士相同,握有將棋聯盟正式會員的資格,也因此在棋士總會中有投票權,亦有收人爲徒的權利。
坐擁這般偉大實績的同時,她從以前便在原宿經營複合品牌服飾店,如今還持有自己獨創的時尚品牌,是位相當獨特的棋士。
「如何,年輕龍王?初次造訪餘之城堡,你有何感想?」
「這個……我已經從步夢那裏聽聞過,但怎麼說呢……太過驚人,令我啞口無言呢。」
實際上,這位釋迦堂小姐,正是我研究夥伴·神鍋步夢的師傅。
步夢是將棋界中,唯一一名由女流棋士培育的職業棋士。
見識過這座城堡後,我瞬間明白不僅將棋,就連時尚與其他諸多要素,步夢都深受師傅影響。簡直如出一轍。
「這裏平時是經營服飾店的對吧?」
「嗯。這裏不只販售服飾與小飾品,也會用作舉辦時裝秀的活動空間,或拍攝商品目錄的攝影棚。由於銀子說今天要帶年輕龍王前來,所以暫時關店。啊啊,對了對了——」
釋迦堂小姐瞥了師姊一眼說:
「這裏也能當作結婚典禮的會場,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說一聲。」
「非常感謝您的用心,不過我和師姊都還不到能結婚的年齡……」
「儘早敲定典禮會場可是定跡唷?」
「說到底我們根本沒有對象。對吧,師姊?」
「………………也是。」
師姊以超~不愉悅的語調說。
嗯~果然是我遲到害的,這個人今天心情一直都很差。
「話、話說回來,釋迦堂小姐,步夢在哪?我一秒都不能浪費,想盡早進行研究會。」
『你儘管組成穴熊吧。』
跟用普通中古車對抗改裝過的跑車一樣有勇無謀——
「首先,觀賞一下餘和銀子的將棋之後再去吧。」
「開始吧。」
「怎麼了,銀子?你今天的棋步很漫不經心喔?」
「……真的假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下一刻……
釋迦堂小姐自豪地將棋子舉向我。
「這是『三田玉枝』。看看這飛車,猶如天使展翅美麗動人對吧?」
師姊的穴熊被具備壓倒性質量的棋子自上方擊潰,幾分鐘後慘不忍睹地崩潰。
就連要回想起使用過這種圍玉的棋譜都很困難。而《Eternal Queen》卻以如此古樸至極的將棋,向最新最強的戰型發起挑戰。
釋迦堂小姐用纖長指尖,指向延續至上方的階梯。
這些日用品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將棋的棋子。
彷彿巨大隕石墜落的——絕望光景。
以下棋場所而言,可說是相當異樣的空間……但對天生單腳不便的釋迦堂小姐而言,必須正坐的和室使用起來相當不便,這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咦?」
「哇……」
「只是?」
「就算穴熊再怎麼穩固,如果棋士心靈漫不經心,便無法活用那份穩固。要牢記在心……」
師姊理所當然地操使最新手筋,單方面向釋迦堂小姐挑起攻勢。一般來說,應是由穴熊壓倒性勝利。但是——
從中途開始,就連旁觀的我都很煎熬。老實說,我很佩服她能下到這裏。
相互開啓角道後,由師姊挺進飛車前方的步。釋迦堂小姐則關閉一度開啓的角道,挺進角。
師姊的臉燒燙似地瞬間漲紅一片。
猶如鎌倉時代的武士之爭,彼此高聲主張目標戰型、圍起玉……全軍緩緩開始動作。
「好了,已經夠了。」
我再次環視房間內部,情不自禁地流露嘆息。
我與師姊同時驚呼出聲。
釋迦堂小姐搭上師姊的攻擊,以自然的應手逐漸讓棋子佈滿自陣。武術中亦有這種利用對手力量的技巧——『他力』。
公式戰中對女流棋士擁有無敗戰績的白雪姬,竟被打得如此落花流水……
釋迦堂小姐的圍玉,從美濃圍變化成『高美濃圍』。但面對穴熊,兩者沒有多大差別。
恐怕是懊悔被對方煽動,畢竟這種輸棋方式實在……
「是?」
看着那流暢華麗的棋步,我感動之餘不禁低喃:
然而,釋迦堂小姐用來對抗師姊居飛穴陣型,卻是極盡樸實、宛如自昭和時代跳躍而來的美濃圍玉四間飛車。
「餘偶爾也想讓年輕龍王見識一下自己的實力呢。」
放眼望去,一切美不勝收。
「這不是很好嗎,銀子?」
我不自覺低喃出聲,再度仔細確認盤面。
「…………無路可走。」
棋局進展之中,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其手勢彷彿在說——
「銀子的敗因,在於她是個年輕小姑娘。」
釋迦堂小姐果然很強!
四間飛車?真的是四間飛車?……是普通的四間飛車。
「唔……!老師,這——」
師姊就此閉上嘴,直到終局爲止都不發一語。
相較之下,釋迦堂小姐的呼吸有條不紊,流暢地繼續下棋。
「好特別的字體。」
然而,最大的理由應該還是出於『興趣』。就和弟子一樣。
而且這手攻防一體。
而且——還是關閉角道的普通四間飛車!
話雖如此……
「年輕龍王啊。」
與職業棋士在頭銜戰中使用的盛上駒相比,雕刻棋的價格較爲低廉。然而有些人認爲,雕刻棋作爲工藝品的美麗程度更甚於盛上駒。比起層層覆蓋重疊漆墨,殘留美麗刻痕更需要技術。
「餘很中意雕刻棋。唯有雕刻棋,才能將這種字體的美麗之處發揮到極限。」
——因爲居飛車穴熊太過強大。
「GOD CAULDRON在二樓等你。只是……」
「???」
「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敗因。餘是用更簡單的方法操控銀子的心靈……多虧如此,餘贏得比想像中還要輕鬆。容餘向你致謝。」
師姊以試探的手勢,將玉移向左方。釋迦堂小姐並未做出指責行動,只是悠然地將玉移動至同一個方向。
女王以笑容壓制出言反駁的師姊。
更重要的是,下棋時棋子的字清晰易見。
「這個嘛……我想最直接的敗着,是第九七手師姊打入的4六步。要是改下4七步,我想還有轉圜的餘——」
「……請多多指教。」
「……可以嗎?」
師姊略帶緊張地垂下頭,由釋迦堂小姐按下對局時鐘的按鈕。這兩人進行研究會時,第一局似乎固定由師姊持先手。
「「咦!?」」
室內統一爲中世紀歐洲風格。連放置將棋盤的桌子四腳都如貓腳般蜷曲。她睡覺的地方,肯定是附有牀幔的牀鋪吧。
師姊暫時停下手,瞄了對局對手一眼。
在現代將棋中,穴熊圍玉強大到一旦讓對方組成穴熊,就可說是被將了一軍。爲了能威猛地下出這個居飛穴,有許多振飛車黨轉移陣營成爲居飛車黨。釋迦堂小姐應該也是其中一人。
僅憑如此,誰會勝利一目瞭然。
身爲居飛車黨的釋迦堂小姐竟然振了飛車。
「唔……」
不僅是棋子。
「……是指她不清楚普通四間飛車與居飛車穴熊戰鬥的棋譜嗎?」
因此職業棋士中,也有許多人喜歡使用雕刻棋當作練習棋……我卻從未見過其他人使用這般雕琢精巧的棋子。
「…………」
「『他力』……嗎?」
所有部分皆體現了擁有者的美感意識,就連氣氛都凝聚緊張,毫無空隙。
她就像溺水之人渴求氧氣般數次張開嘴,極盡痛苦地擠出下一手。
「你還不懂嗎?換言之——」
的確是相當美麗,又極具特色的棋子。
——是矢倉嗎?
居飛車穴熊對四間飛車的對抗陣型,過去……遠在我們出生前的年代,有許多棋士會下。然而如今幾乎沒人這樣下。爲什麼?
痛苦不堪的,反而是進攻的師姊。
「錯了。」
「……」
釋迦堂小姐沉靜地端坐,代表這是她預定的作戰計劃。
師姊擠出一絲投降的聲音。
「…………」
在師姊攻勢中斷的瞬間——
與只持有『攻擊』要素的師姊棋步相比,釋迦堂小姐的每一手,都分擔了『防禦』與『攻擊』兩種職責。
釋迦堂小姐深厚的圍玉,朝師姊的玉蜂擁殺去。
「你知道銀子的敗因爲何嗎?」
▲ 女王
不要觸怒師姊,就不會惹禍上身。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什麼?」
棋盤、椅子、桌子、服裝、茶杯與玻璃杯,以及房間本身皆是如此。
只不過,遠比那些美豔動人的——是兩名對局者。
不知不覺間,釋迦堂小姐的圍玉甚至附加了金銀五枚及桂馬,驟換爲無可計量的團塊。
古色古香,居飛車穴熊與普通四間飛車。
「…………!……唔!?…………!!」
釋迦堂小姐綻露一抹淺笑,將手伸向盤側,津津有味地啜飲玻璃杯中的水,接着出聲叫喚我。
「老師!!」
這時師姊首次吶喊出聲。釋迦堂小姐沒有面露訝異之情,只是以饒富興味的神色再次將玻璃杯湊向嘴邊。
原因或許是敗北的懊悔,師姊滿臉通紅、氣息紊亂,我戰戰兢兢地安慰師姊。
「等、等等,師姊,用居飛車面對普通四間飛車卻輸得五體投地,自然很不甘心,但這樣怒吼也太——」
「吵死了!快點給我消失!!」
「好、好……」
什、什麼嘛,真是的……那種宛如小孩子找碴的氣勢,簡直就像是因爲我待在旁邊才輸棋。
被因爲輸棋而氣得七竅生煙的師姊趕出來後,我走上階梯,往步夢等候的二樓邁出腳步。
第二局開始的聲音隨即於身後響起。
△ 研究會
「△4五步。」
邁入房間的瞬間,步夢忽然出聲。
我霎時間切換腦內迴路,虛幻的將棋盤隨即映入眼簾。
是腦內將棋盤。
「▲6八銀。」
我回應。
雙方都還站着,研究會唐突地展開。
佇立於窗邊的步夢一如往常穿着斗篷,在這座洋館房間內顯得相當合襯。
然而,我們的腦中已不存在將棋以外的事物。
「△9五步。」
——我突破了障壁。
距離。
以及表情。
步夢的指尖攀上額頭,抱頭苦思喘息。
在網路上交流時,應該傳遞的情報會被大幅削減。
在步夢恢復的剎那,我繼續告知符號。
「▲6五銀。」
「……▲3四步?」
「△8……六、飛?」
聽了我的棋步後,步夢首次口齒含糊。原本步調相同的思緒,僅在一瞬迎來停滯。
首先是步夢擅長的矢倉。
我進一步加速思考,甚至連說出符號這個舉動都令我感到迂迴。
「△同步。」
「『神』他——」
「△同銀。」
「▲同銀。」
對手發聲時的微妙震動。
喜悅與寂寞同時自心中油然而生。
我與步夢都心裏有數……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的研究會。
我看向時鐘——經過了五小時。
然而……不管是我還是步夢,都越過了那條線。
「△4七と。」
我們對彼此綻露笑靨。
猶如彈指之間……
「△7三桂。」
「哈哈……衝動之下就變成這樣了。這就是所謂的年輕氣盛嗎……?」
所以我纔會和步夢組成共同研究會,我希望他能擊敗名人。
「唔!?……▲5五角!」
我們已有六年以上的交情,但這是他首次讓我看得如此深入。
「我很期待。對我來說,那樣也比較輕鬆。」
所以……對我和步夢而言,剛纔那大概就是最後的研究會。
不過我仍無法確信,這種變化是否真的代表棋力增強了。我有必要檢討判讀出來的棋步,是否真的能夠成立。
花費十幾小時判讀一局將棋,腦海早已積累龐大判讀資訊。僅需要傳遞某種暗號,對局者便能搜索出那些資料。
雙方沒有接觸,一切卻逐漸交融合一,進行着不可思議的交換行爲。
「△4五步。」
羞恥心令我們不敢直視對方的臉。
「△3五步。」
回過神時,兩人都倒在地板上。
雙方皆暴露了至今堅決不讓對方看見的部分。
「?△同銀?」
棋士在頭銜賽的感想戰移動棋子,可說是一種粉絲服務。等採訪人潮散去後,幾乎只會以口述進行。
腦內棋盤變得清晰,也能探入至今無法目視的深處。
這種感覺是成爲職業棋士以來的第一次。
微小的動靜。
——我想,與你在龍王戰一戰。
「……呼……呼……呼………」
接下來是角交換。步夢彷彿剝去包覆於我身上的好幾層衣服,一口氣直闖核心。
宛如戀人之間,無法滿足於電話或郵件溝通,高度發展的將棋亦是同樣道理。
「……步夢,你還好吧……?」
與山刀伐盡八段一役結束後——我明確感受到自己的實力增強。
「唔……!?」
明天起,我就會開始研究如何擊敗步夢。這是我身爲龍王的義務,而步夢也明白這點。
「唔……!?」
雖然太過羞赧而說不出口……不過這是友情的證明。
「……我可是第一次讓別人看到那種地方喔?」
即便將我們的對話記錄下來、排列於棋盤上,明白其含意的人應該也寥寥無幾。先決知識當然是必要的……但我與步夢並非僅憑符號交流。
步夢總稱呼名人爲『神』。
無論關係多麼親暱,既然身爲職業棋士,就有絕不能展現給對方看的部分。
既然是戰鬥對手,就有絕對不可跨越的界線。
一切情報刺激彼此的腦部,交換着於腦海膨發的龐大情報。
「……△6三步?」
「我絕對會殺掉神,抵達你守候的寶座前。做好覺悟吧。」
「▲同步△8七步▲5三桂成。」
對職業棋士而言,研究成果等同性命。
「▲3九飛。」
我腦中有一棵樹。
我之所以專程前來東京與步夢進行研究會的原因——若不像這樣面對面交換知識,便會有所不足。
若雙方判讀一致,甚至連符號都能免去。僅需『那裏』或『那個』等一句話解決。
「▲6五銀右△同銀▲同銀△3六步▲4五桂△同步。」
「…………五小時嗎?真是充實啊……」
那棵樹在腦海中,無窮無盡地陸續伸展無數樹枝,我將大部分樹枝霎時割下。剩餘的樹枝又生出更多分枝、延伸,最終結爲全新的定跡果實。
因此才必須像這樣,面對面與步夢相見。
「……唔!!」
「所以呢?我已經知道你的序盤研究無可挑剔……可是要與名人進行番勝負,你有發現什麼對策嗎?」
「▲6八金右。」
現在的我,清楚地自覺到自己至今下的將棋,多麼危險而拙劣。
恐怕是腦袋超越極限地運轉、耗盡氧氣,導致意識就此中斷。就像全力狂奔過後呼吸困難,這股疲勞感卻令人通體舒暢。
步夢撐起單膝坐起身,我就地盤腿坐直。
最後迸裂綻開。
那是年輕棋士半開玩笑,也是半認真的尊稱。
「▲5四銀。」
「唔!?……三…………九、飛?」
這回換我驚愕不已。不喫下銀,而是步……!?
袒裎相對、接納彼此的深層思維。
「△6二飛。」
重整呼吸的步夢選擇轉攻爲守。什麼……?
「…………▲2四步。」
至於那位名人,據聞他曾經只在空中移動手指進行感想戰。
他展示出驚愕的手順!步夢盡數否定我剛纔展現的研究,並以更深入的研究攻擊。
卻又彷彿經歷了一整個月。
「…………唔、嗯……」
要是實際使用棋盤,恐怕無法度過如此充實的時間。
「時間過得真快……去年由我出賽的龍王戰挑決,今年則是你和名人對戰。」
「▲4六銀。」
「▲7三角成。」
「???…………唔!!」
步夢失去平衡,將手搭上窗框支撐身體。
「△8六步。」
職業棋士的超頂尖感想戰,也經常像剛纔一樣不移動棋盤,僅靠詞彙進行。
步夢卻展現給我看了。
共享彼此的研究、令判讀同調、連意識也糾纏交融——
假使步夢成爲挑戰者,屆時我們便互爲敵手。
「他不會迴避年輕棋士的拿手戰術。特別是首次對局對手的技巧,他可說是絕對會接受。我想勝算就在這裏。」
「……他的確有這種傾向……」
昨天與篠窪先生的對局中,名人即便接受了對手的拿手戰術,仍然大獲全勝。
「不過,在攸關永世七冠的重要對局中,他會這麼做嗎?」
「會。」
步夢強而有力地斷言。
「因爲不這麼做他就贏不了。」
「……?」
「神太忙碌了。本來棋局就已經很多,他身爲將棋界門面,又得應付各式各樣的活動及採訪……導致研究時間遭到削減。而現代將棋不靠研究又無法獲勝,那麼——」
「……以公式戰代替研究?」
「無論是誰,都會用自己的壓箱研究對戰神。因此最新最優秀的研究,就會如供品般呈現於盤面上。神不會迴避這些。」
「這麼一說,的確像是有效率的方法……但一般來說這樣贏不了吧?等於刻意讓自己在序盤陷入不利。」
「沒錯。對我們人類而言,那是不可能辦到的神技……」
……不過如果是名人(神)……
「神在中盤發揮的應對力,以及完美無缺的終盤力,將其化爲可能。至今爲止。」
「至今爲止……?」
「昨天棋帝戰最終盤,你有什麼看法?」
「……唔!!」
「對局中,我也以爲自己目睹了絕妙的棋局,但終局後檢討的結果……那並非最佳應手。神犯錯了。」
接着,步夢以夾帶落寞的神情,道出自己能夠戰勝名人的理由。
「沒必要致歉。」
對將棋棋士來說,正坐是攸關生死的重大問題。
「……看得出來嗎?」
當然,如果是職業棋士,只要從那種業餘棋士身上扳回一城就行。
「利己?」
雖然動作看起來沉默而優雅,他渾身卻散發出強勁的氣場,帶着慰勞、體恤師傅·釋迦堂小姐的心情。
「可是——」
而這件事令我感受到危機。
尤其是愛的成長速度極爲驚人,不僅技術,精神層面也包含在內。這幾天我更感覺到她一口氣成熟許多,簡直判若兩人……
「…………」
《Eternal Queen》釋迦堂裏奈,是位美麗動人的女性。
▲ 茶會
「那些孩子恐怕很快就會成爲女流棋士,說不定還是足以觸及頭銜的女流棋士。那些孩子具備的才能就是如此出衆。然而身爲師傅的我……完全沒能做出相應的心理準備。我沒能爲兩人做任何事……」
「祭神雷怎麼樣?」
「我收了女孩子當弟子。兩人雖然都還是小學生,卻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能……也已經確定要出賽Mynavi集體預賽。」
「可、可是,雖然那樣將棋或許能變強……不過身爲一個人,那是錯的吧……?」
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師姊不在倒也方便。
研究會結束後,我與步夢走下一樓。釋迦堂小姐以這句話迎接我們。
釋迦堂小姐語帶愛憐地呼喚師姊的名字。
全盛期時,她經常出現在電視及週刊雜誌,人氣甚至勝過現今的師姊。而釋迦堂小姐之所以一直維持單身……是因爲比起家庭的幸福,她更想全心全意奉獻於女流棋士的地位,以及棋力的提升。
魔……物?
「……太過分了。扭曲的人格。」
「那就是利己嗎?但這樣的話,師姊也爲了將棋,非必要時不會親近他人——」
釋迦堂小姐語帶玩笑地接着說:
這個人……竟下了這般豪賭。
「其實,我有件事想找釋迦堂小姐談談。」
「唔……!」
「到……這種程度嗎?」
「才能?什麼樣的才能?」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似乎也讓餘徹底失去惹人憐愛的要素。多虧如此,才害餘這個歲數仍然單身。」
「她就是意識到這點,纔會疏遠他人不是嗎?試圖遠離,正是一旦親近便會顧慮他人的證據哦。因爲銀子很溫柔啊……」
就像比起善人,惡人更容易賺大錢。只考慮自己的人,理所當然會變強。因爲他們只將能量灌注己身。
她爬升至四段——成爲職業棋士的可能性相當高。
「餘之所以穿着這種服裝,也是爲了掩飾無法正坐的事實。這套禮裝,對餘而言就是鎧甲。」
「GOD CAULDRON會爲我們準備茶飲。這是餘唯一的樂趣,陪陪餘吧。」
「去換裝了。」
釋迦堂小姐勸我在對面的座位就坐。
對心愛弟子這副模樣投注溫柔目光後,釋迦堂小姐從正面直視我繼續說:
女王默默深思一會兒後說:
大概正是對釋迦堂小姐這般英姿產生共鳴,師姊纔會坦率地對她表以敬意。簡直就像野生獅子親近人類等級的奇蹟……
「真、真是抱歉……」
「沒錯,所以餘才稱她爲魔物。」
「究極利己主義。這正是她才能的真面目。」
「被當作笑柄、遭人戲弄……即便如此仍渴望成爲強者、渴望變強。懷着這份思念不斷努力之人,即便沒有才能仍無止盡掙扎之人。餘認爲女流棋士便是這樣的存在。就算將棋比職業棋士弱,唯有心靈必須比任何人都強大。」
「看神情就明白了。男人的成長比女人更易顯在臉上……坐吧,年輕龍王。」
「……」
即便與男性相比,也算是相當迅速的出道速度。
愛與天衣的實力,超出我的想像。
「餘看過棋譜了。看來的確有才能。」
「一旦銀子成爲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女性將棋人口就會爆增吧。女性獎勵會入會者亦會隨之增長,第二、第三位女性職業棋士的誕生將不再是空談。即使結果將導致女流棋士制度消滅,餘也無妨。」
這時步夢端來茶具組、排列於桌上。
「她的才能在某種層面上凌駕銀子。而那種才能,正是提升將棋實力最爲重要的才能。」
利己主義能夠變強,恐怕的確如此。
釋迦堂小姐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
「女流棋士嗎……」
「身爲女人而飽受非議……也因爲這隻腳飽受非議。除了強大以外,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看來這幾小時內,你們倆又更上一層樓了呢。」
這番話確實極具說服力。
「像祭神雷這樣過度利己主義的人一旦站上頂峯,棋界秩序便會產生混亂。因爲那就表示,衆人認同將棋之道的根源『禮』毫無價值。假使演變成那種情形,將棋恐怕就會墮落爲單純的遊戲……迅速沒落。」
「多謝褒獎。不過對女性而言,『強悍』可算不上什麼讚美。」
方纔坐在那位子的師姊不見蹤影,她應該不會先回去……
「笑柄。」
前輩、後輩或師徒等上下關係,還有友情與愛情……既然將棋是人類之間的戰役,無視這些,只考慮自己極其困難。難以承受人際關係產生缺陷的恐懼,所以無論如何都會顧慮他人。
然而——
就連爬升到名人之位的大棋士,提出『正坐很難受,希望能同意坐椅子對局』的請求,聯盟依舊不願認可。實際上,這等同勸告他引退。
「在這世界,只要身爲女人就會被視爲『弱者』。即便在對局中獲勝,對手也會說『以女人爲對手根本無法發揮實力』。輸棋的話,甚至會有人寄來附註住址的信,寫着『來我這裏吧,我教你將棋』。勝敗都會遭到蔑視。」
「女流棋士很弱,棋力遠遠不及職業棋士。但是……不,正因如此,我們唯有心靈必須堅忍不拔。比職業棋士、業餘棋士更加堅韌。」
「哦?真教人高興。」
華麗美豔的女流棋士。
女流名跡輕撫無法動彈的單腳,語帶落寞地說:
竟斷言女流棋界消滅也無妨。那可是她名符其實賭上生命培育的制度。
「之所以將比獎勵會員和業餘強豪更弱的女流冠上『棋士』之名,是爲了將棋界的發展……爲了讓將棋在女性中普及。稍微遭人戲弄就放棄將棋,豈不是本末倒置?」
「只要是爲了將棋……只要能在棋局中取勝、變強,無論什麼都肯做。她能若無其事地傷害他人,毫不猶豫犧牲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例如活動中舉辦的指導對局,女流棋士將以平手接受挑戰。即便是業餘棋士,若對手是強豪或棋力近乎職業棋士之人,就算是餘也經常敗陣。」
《Eternal Queen》沉重地點了點頭。
……咦?
女王傾注於言語中的決心,令我感覺胸口灼燒般熾熱。
「所以看着銀子,餘便不禁夢想……『若這孩子成爲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餘的人生也無憾了。』」
「目睹這幅景象的將棋粉絲總說『女流棋士真弱』。」
師姊年僅十四歲便爬升到獎勵會二段。
光是電腦將棋的發達,就已經開始動搖職業棋士的存在價值。『強即正義』的價值觀,總有一天將緊縛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頸部。
「所以請您告訴我,釋迦堂小姐。女流棋士……登上女流棋士巔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也無可奈何,因爲太弱才招致如此。」
釋迦堂小姐漾起一抹靜謐的微笑。
「釋迦堂小姐之所以關注師姊——」
如此一來……除了將棋的一切皆無所謂的缺陷性格,有可能纔是究極的才能……
「……您真是強悍。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然而,持續佇立其顛峯之人,卻是這般死纏爛打,如同我們關西棋士,擁有一顆熾熱如火的心……
「她是魔物。」
「這種行爲之所以能被容許,原因無他,是由於周圍的人認同,餘的存在能爲將棋界帶來正面影響。不,應該說是餘『促使他們認同』。餘可是拼上了命。畢竟若不這麼做,餘恐怕就不能繼續下將棋。」
賭在名爲空銀子的才能上……
「唔……!!」
「那麼——」
但一般人做不到這點。
「師姊呢?」
「那個人已經————不再是神。」
由於釋迦堂小姐的裙子,在坐下時能完全隱藏腳部狀態,才得以迴避此問題。
「……」
像我一樣的年輕世代恐怕不至於如此,可是在職業與業餘有如天壤之別時代的價值觀中,平手挑戰職業棋士非常失禮。換言之,那表示他們『輕視』對方。
我將另外一個名字道出口……那個才能超越師姊的名字。
「弱小能使人強大,自卑感是心靈的羽翼。假使餘是男人,又天生擁有正常的雙腳……餘的將棋或許會比現在還弱。」
「銀子很強。恐怕是餘至今所見之中,最具才能的女性之一。」
「然而祭神雷不同,她打一開始就對他人的心毫無興趣,所以踐踏身邊人的心也不會有任何罪惡感。她能向對局者綻露笑容,同時若無其事地下出蹂躪對手尊嚴的棋步。祭神雷能把他人當作墊腳石,才能無止盡地變強。」
「女流棋士很弱。」
釋迦堂小姐再次重複最初道出的話語。
「然而,無論誕生多強的女流棋士,要是其存在否定我們的心,便毫無意義。就算將棋才能多少略遜一籌,不,正因爲有遜於他人的部分……可以靠強大心靈彌補不足,這樣的存在才非得佇立於最強顛峯不可!」
佇立於一旁的步夢,將手搭上口吻逐漸激烈的師傅肩頭。
「就算消滅餘賭上人生構築而成的女流棋士制度,也絕不能容許祭神雷這般魔物在此蹂躪踐踏。可是……」
釋迦堂小姐嘆了口氣。
「現在餘的力量尚能抑制那魔物,但不久後的未來,餘遲早會無力與之抗衡。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讓銀子變得更強。所以——」
「所以?」
「餘打算從銀子手上奪下頭銜。女流頭銜這種東西,不過是束縛銀子才能的枷鎖。」
語畢,釋迦堂小姐漾起一抹妖豔的笑靨,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繼續說:
「還是說,不如干脆請年輕龍王飼養那匹魔物?餘正巧聽說你收了弟子,不如把她一起養在身旁如何?」
「請、請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要——」
「沒什麼。只不過,若是龍王的話,她或許會聽進去……對吧?」
「…………您知道些什麼?」
「呵呵……餘可是女流棋士會的會長唷。」
難不成……她知道那件事……!?
胸懷戒心的我緊閉雙脣,釋迦堂小姐噗哧笑出了聲。
「抱歉。由於太可愛,餘才忍不住捉弄一下。原諒餘吧……銀子。」
「什麼?」
她口中的名字不是我,而是師姊?爲什麼?
因爲師姊——身穿一襲洋裝。
「……那是什麼?」「太不妙了吧?」「好可愛!」「是藝人嗎?」「是什麼廣告節目嗎?」「不妙,太可愛了……!」「應該不是日本人吧?」「好美……」
心臟怦然鼓動。

或許有人會覺得「用左手下不就得了」,但指尖的觸感與將棋表現息息相關。在不專注到最極限便無法獲勝的職業世界中,一絲異樣感都會致命。『無敵怪醫』中是這麼寫的,所以肯定沒錯。
這……確實……
「契、契約……?」
「嗯?咦?……奇怪?師……姊?」
其中一個原因是詢問人數太多。更別說遠處還有人根本不聽我們的話,拍照聲此起彼落,無可奈何。
這樣就聚集了這麼多人潮?僅僅一瞬之間?
我不由得悄悄瞄向一旁。
內容爲——
「這我倒是挺在意的。是什麼意思呢?」
但那副表情反而更可愛,令手機的拍攝聲急遽增加。就連我都想拍一張……不過拜託你們,現在趕快停止吧!
「不過若是餘的勝局較多————」
師姊與釋迦堂小姐締結了契約。
我護着身後的師姊,大聲嚇阻如洪水般傾泄而來的問題。我可是居飛車黨,很不擅長※運子啊……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譯註:「嚇阻」與「運子」日文同字。)
「我!……我纔不是……纔不是爲了八一……」
「……不要一直盯着我。變、變態……」
《Eternal Queen》綻露一抹優雅的微笑。
這對師徒果然很怪……
「事實上,餘與銀子的研究會有條契約。」
我們就這樣自釋迦堂小姐的店飛奔而出……
我牽起打扮華美的師姊的手。她滑嫩細緻的手,因緊張而微微打顫……好熱。
師姊低垂着頭,含糊不清地說了什麼,我卻聽不進去。
她恐怕羞恥到想死。
「師、師姊?你沒事吧?能走穩嗎?」
而且……
這也難怪……要是跌倒害慣用手受傷,棋力可是會變弱。
聲音蜂湧而至,只差一步便要引起暴動。
「……真是的!有什麼後果我可不負責喔!?」
「不好意思!她是一般民衆,請不要拍照——」
『平時她總是遮着臉擔任攝影模特兒,可是今天……對了,就以那副打扮回大阪吧。當作服飾的宣傳。』
釋迦堂小姐凝望我們這副模樣,興奮雀躍地說:
師姊身穿美豔動人的衣裝,雙頰面紅耳赤,眼眸泫然欲泣,卻對看她那副模樣看得入神的我擠出一聲「去死」。實在太沒天理……
師姊如孩子般鼓起臉頰,彆扭地別過頭,莫名變得很頑固,被她使勁抓住的手也陣陣疼痛。
「…………」
明明至今從來不曾如此……
「後續?」
「相當合襯對吧?對了對了,你知道餘的品牌名『Schneewittchen』,是什麼意思嗎?」
「……………………去死……」
「不好意思!可以拍張照嗎!?」
踏出竹下通的瞬間——我們霎時被團團包圍。
「年輕龍王啊,難得女人爲了男人精心打扮,你卻連一句感想都不說。這樣銀子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
『銀子穿來的水手服,餘會叫GOD CAULDRON寄過去。啊啊,對了,也順便搭配一下龍王的服裝吧。那種雙排扣成衣西裝,與原本就超凡脫俗的銀子實在不——』
「不過沒問題啦,馬上就能到原宿站。不然也可以坐計程車前往品川,之後只要搭新幹線回大阪就行了,好嗎?到那裏前請忍耐一下吧?」
「方纔餘說過,餘和銀子的研究會有條契約對吧?其實還有後續。」
我回想起踏進這棟建築物前看到的神奇文字。
「那、那個…………很、很適合你。真的……很、可愛……」
這下慘了。
難不成……不對,千真萬確……是因爲師姊太可愛了?
然而,我當下沒能立刻認出師姊。
釋迦堂小姐對心愛弟子投以極盡溫柔的目光。而步夢投注於師傅的視線,彷彿也蘊含超乎尊敬的感情。
「這、這套衣服在布拉姆斯小徑中的Schn……什麼的店裏有販賣!啊,今天是休息日,所以請明天之後再去!這個人不是模特兒,請不要拍照!還有她的頭髮不是假髮,是真發!沒有任何店家在賣!!」
那道喊聲成了導火線……
綴飾蝴蝶結與荷葉邊的洋裝造型繁複,裙襬卻相當短俏。這套衣服簡直超乎現實地可愛。毫無疑問只有師姊能把這種衣服穿得如此合襯……但她絕對不會穿上這種服裝。再說,她以前連穿裙子都感到討厭……爲什麼!?
「…………我宰了……你……!」
「……沒關係。」
「好孩子……」
△ 師姊(好可愛)
不過比起那個,此刻師姊佔據我的腦海。
「我……我纔沒看……」
「嗯。遠赴原宿的費用,包括滯留費用都由余支付。相對地,銀子得爲餘的服裝擔任模特兒……對吧?下完將棋啜飲着茶,凝望身穿美麗衣裳的銀子……就是餘至高無上的娛樂。」
「是德語的『白雪公主』。餘的品牌亦可說是銀子的個人品牌……啊啊!初次見到銀子時,餘還以爲是真正的天使降臨眼前……然後餘下定了決心——『製作與這孩子相襯的服飾,創立爲餘的品牌吧!』明確目標會將人推向高處;同樣的,銀子這位明確的模特兒,也令餘的品牌好評如潮……銀子正是餘之天使!餘之福音!!沒錯吧!?GOD CAULDRON啊!」
「嗯。研究會中,餘等會先後手交替下幾局棋。但要是不做些賭注,豈不是提不起勁?所以要是銀子勝局較多,餘就會替她找來和餘有來往的職業棋士或業餘強豪,安排研究會。」
師姊像是把我的手臂當成柺杖,在拍攝人潮中將體重壓向我,並緩緩朝大馬路邁步。
「…………笨蛋……」
「Yes,Master。Master縫製的衣裳完美無瑕。」
師姊就近在咫尺……光是如此,心臟就劇烈鼓動到令人驚異的地步。
以上就是事情經過,最後只好由我牽手支撐她。
如細雪般潔白肌膚上的緋紅蔓延至耳根。步夢替師姊拉了張椅子,她坐到我身旁。
師姊聲稱不曉得……
不習慣高跟鞋的師姊,其步伐教人膽戰心驚。何況那套衣服本身就很難活動。
「沒關係啦!」
「………」
「嗯……」
渾身熾熱不已。
真正美麗動人的存在,會牢牢抓住人們的目光。
我出聲詢問。只見身旁的師姊面色愈發慘白。一下紅一下白,她今天可真忙……
『『啊啊!?』』
「有關係——!我只說過要參加研究會,可沒坦白是跟師姊一起啊!而且這裏是原宿耶!?萬一事蹟敗露——」
「那套衣服哪裏有賣!?」「那個人是模特兒嗎!?」「可以告訴我名字嗎!?」「有沒有官方帳號!?」
釋迦堂小姐如癡如醉地仰頭望天,雙手緊環雙肩。佇立於師傅身旁的步夢,也面露崇拜的神情服侍她。
咦?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穿着那雙鞋也沒辦法啊……那就牽着手走到外頭?可以嗎?」
「那要走出大馬路囉?人潮會變多,請多注意。」
師姊不安似地垂着頭,緊緊回握我的手。
「嗯……」
她爲什麼會打扮得這麼可愛……!?
釋迦堂小姐對深受動搖而啞口無言的我說:
我如此心想,順着女流名跡的視線望過去……而師姊就佇立在那裏。
「…………不行。」
「GOD CAULDRON啊,爲銀子衝杯茶。」
「Yes,Master。」
師姊老實地點點頭。
師姊像個小孩子般輕輕點了個頭。
『不用了!!不勞費心!!』
拍照請求無法徹底嚇阻。
不到五〇公尺的距離,我們竟耗費了一個小時移動。這人海未免太誇張了……這是秋葉原路上舉辦的扮裝攝影會嗎……?
不幸中的大幸,是似乎沒有人察覺師姊是將棋界大名鼎鼎的《浪速白雪姬》。
話雖如此,要是照片被上傳到網路,應該會被搜出來……必須暫時保持警戒……
「……如果在這種地方被將棋相關人士撞見,可不知道會被說什麼……我和師姊本來就經常招人誤會,真希望釋迦堂小姐別這樣強人所難……」
「………………纔不是誤……」
「啊?師姊,你說了什麼嗎?」
「我叫你頓死吧!笨蛋!!」
「哦哦……」
都如此爲她盡心盡力,這個人竟然還叫我『去死』……她把我當什麼了?奴隸嗎?
「總之,這下不可能搭電車了。我去叫計程車,你在這等我一下——」
「放手的話我會摔倒,不行。」
「啊?站着而已耶?」
「不行!!」
師姊像個撒嬌的孩子吶喊出聲後,用力抓緊我的手,怎樣都不肯放開。
結果。直到叫住計程車並坐進車內,又過了一小時之久。
即使不及原宿路上那般嘈雜騷動,但師姊在品川站仍備受矚目。
「唉~……不管走到哪裏都被觀看。貌美的女孩可真辛苦……」
「……」
坐上新幹線後,總算能喘口氣。
由於自由席和指定席過於醒目,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搭乘※綠色車廂。費用我當然會確實向釋迦堂小姐申請全額,畢竟我都這麼勤奮工作了!(編注:比普通車舒適、設備更豪華的一等車廂。)
因爲我已有必須培育的弟子……而那時,師姊也穿慣鞋子、能獨自前行了。
兩人都是愛哭鬼、獨自一人就一事無成的弱者。
我們相系的手,宛如灼燒般逐漸發燙。
不僅是東京。我們曾一手拿着零用錢,一手緊握彼此的手,搭乘鈍行列車前往日本全國展開武者修行,行遍謠傳強者雲集的各道場。小學時的暑假,我們每天都過着這樣的日子。
既然坐下就不會摔倒,即便放手應該也沒問題。但之前……例如在品川站購買新幹線車票時,我心想『能放手了吧?已經可以放手了吧?』放鬆力氣……可是察覺到我想鬆手的師姊,又別過頭使勁握住。結果我們到現在還牽着手。
「…………所以……」
「……將棋、還沒……結束…………」
「……你不鬆手,我就沒辦法回去唷?」
「這麼一說的確是……」
然後在電車內——
牽手望着窗外的師姊,喃喃細語:
「……7六步。」
「……」
——盲將棋。
「2六步。」
可是……只要兩人在一起,便能踏遍天涯海角。
令人懷念的記憶甦醒。
我們一手一手、緩緩地……下着將棋。
「3四步。」
然而,我不能那麼做。
要是沒有和愛住在一起,我肯定會牽着她的手,直接去到福島的公寓吧。
我們都還年幼也很常下將棋,因此腕力如出一轍。
師姊還記得這件事令我喜出望外,甚至讓胸口一緊。
師姊仍用微微打顫的手,握着我的手。
當時,師姊認爲自己必須帶領晚兩週入門的師弟,而我比較年長又是男生,自然想保護師姊。
一旦像這樣牽起手,就會不可思議地湧現無限勇氣,無論什麼強敵都能與之奮力一搏。
凝望窗外的師姊呢喃。聽見那話語的瞬間我喫了一驚……同時感覺過去與現在彷彿一瞬之間聯繫起來。
「8四步……」
沒錯。我們總像這樣牽着手,在電車中下盲將棋。
「……那麼,師姊。就在這裏……」
「咦?」
她以細小的聲音說:
所以——
那天的將棋就此中斷——形成封盤。
……最後,直到在大阪站分別前,我與師姊都牽着手。
然後——在大阪站。
「…………」
「……從前要前往某處時,我們也都像這樣牽手呢。」
即使已經安穩地坐在座椅上,我與師姊仍牽着手。
我使力握緊牽着對方的手,接受了盲將棋的邀約。
不知爲何,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視線自師姊顫抖的脣瓣移開。
最初來到東京時,我們好像在歌舞伎町正中間的道場,賭上所有身家財產與賭博師大戰一回。
「……還沒……」
宛如逐漸取回年幼時光的記憶。
走下新幹線、自新大阪移動至大阪的途中,兩人的手一直相握。
渾身熾熱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