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雛鶴愛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3萬 字

☗ Go To Trouble
「……好了!這樣一來,全部的行李都上車啦。」
將大量的行李塞進關西本部的公務車之後,我朝着駕駛座喊道:
「男鹿小姐,都準備好了!隨時都能出發!」
「辛苦了,龍王。我這邊也準備好了。」
男鹿小姐在駕駛座上操作衛星導航系統,完成設定。
『距離目的地金澤市區的車程約四個小時。請安全駕駛。』
車內音響傳出的機器語音如此說道。
明天即將開始的帝位戰第三局的會場,是主辦單位北國新報集團旗下在金澤市內的都市飯店。不只是對局所使用的將棋與棋盤,就連大盤解說所使用的大盤與指導對局所使用的棋子與棋盤,都要從關西運過去。
於是,我必須裏裏外外往返好幾趟,從聯盟的建築物內搬出沉重的行李,愛則運用身材嬌小的優勢鑽進後車箱內,妥善地調整行李的位置擺放均衡。這種事其我很拿手,因爲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就做過很多次了……話雖如此,內心還是有很多疑問。
「爲什麼身爲對局者的我還得幹這種粗活……一般來說這種事不是記錄員在做的嗎?」
「因爲我負責護送最昂貴的棋子,而且還要攜帶記錄七道具。」
這次一樣憑着記錄員身分同行的供御飯小姐這麼說道,同時刻意舉起兩個盒子給我看。一個是棋盒,裏面裝的是隻在頭銜戰使用的昂貴棋子,另一個盒子(原本是裝海苔的)裝的則是記錄員在頭銜戰中要用的道具。
包括記錄用紙、封手用紙、信封、筆盒、口紅膠、平板電腦、備用電池……爲了以防萬一,甚至連碼錶都帶了。光是記錄員要用的行李就不少了,她說的也沒錯。
「那至少請獎勵會員中的塾生之類的幫個忙嘛──」
說到一半,我又把話吞了回去。
在這裏當了很久塾生的鏡洲先生已經回宮崎去了。聽說他目前正在修業,準備繼承家業……到現在,我還是不習慣少了他的關西將棋會館。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後車箱內的愛口中喊了一聲「登登~!」,同時像變把戲般地跳了出來。
「愛很高興能跟師傅一起工作喔!」
她太興奮的時候第一人稱就會變成『愛』而不是『我』,這樣的弟子真是可愛。
龍王戰結束的時候,正好是深冬時節。
「龍王,什麼事?」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金澤啊!你別吵,不然我無法專心開車!!」
「愛棒不棒?乖不乖?」
「男鹿也這麼提議過,不過大家都說自己會暈車。爲了能夠在工作上的這種場合幫上忙,我還去考了大型二種駕照,卻沒能派上用場,我也很遺憾……對了,以前有一次男鹿開車載過會長,那時候會長說了耐人尋味的話。」
「喵嗚~♡」
不過這次即使輸了,我也一定會留下來觀光。我在事前強調過這一點。
「他說『我這輩子第一次慶幸自己的眼睛看不到』。」
男鹿小姐的口氣和表情兇暴得與平常完全不同,她臉朝着前方,左拳則揍了我的肚子一下。喔噗……!
即使前一局輸得一塌糊塗、毫無可取之處,但是隻要跟愛一起笑着面對,我似乎就能像那個時候一樣,再度發揮超乎實力的表現……!
「哇哇哇哇!景色一下子就閃過去了!」
不愧是可代表石川縣的溫泉旅館的千金,對於觀光景點的知識可說是如數家珍,講解起來非常流暢。
「很棒,很乖。」
愛帶我來到第一個觀光地點。
即將過十一歲生日的弟子將頭靠在我的手臂上,磨蹭了起來。
總之,今天一整天一定要忘了將棋!玩個痛快!!
「上座當然得讓給頭銜保持者了。」
我們將行李留在飯店,兩個人雙手空空地上街。
「會長。」
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才九歲。現在她的手腳顯得比當時修長,講解觀光景點的說話方式也變得可靠許多。
只要再二勝,就能獲得頭銜。我並不會因爲目前領先就完全鬆懈。
「師傅!?別立旗啊啊啊────!」
「喔喔!我還想說妳今天起得特別早是在忙什麼,原來是在做那個啊。」
「師傅說的是!上次在夏威夷的時候,師傅輸棋後就自己先回去了,對局之後愛只好自己一個人觀光。」
「我、我…………這場頭銜戰結束之後,就要去參加集訓、考取駕照……」
「『兼六園』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爲這個庭園兼備六勝,分別是宏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
「喔喔,這就是鼎鼎大名的……」
「是!今天就請忘了將棋,把師傅借給愛一天吧!」
「每年到了十一月一日,兼六園的樹木都會加上有如傘般的防雪設備,叫做『雪吊』。對北陸人來說,只要看到這個新聞,就知道冬天來了。」
「各位辛苦了,都到齊了吧?」
一路上無數次正視死亡,現在的我再也不怕輸棋了。也可以說我的心已經死了。
「討厭~我想要跟師傅一起坐在後座。」
不知道爲什麼,竟然比導航估計的時間多花了一倍。真是奇怪,明明速度是那麼地狂野……
啾嚕嚕嚕嚕嚕嚕嚕!!噗嗡嗡嗡嗡────────!!
這心死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翌日的帝位戰第三局,我雖是後手,卻奪下了大勝。
「妳根本就是故意的,現在馬上跟我換座位!!」
我坐上副駕駛座繫好了安全帶,同時問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我們混進許多觀光客之中,先拍張照片留念。用愛的手機「叮咚☆」一聲自拍合照。
「對了,男鹿小姐,爲什麼會長跟其他相關人士都搭電車去?包一臺巴士一起去應該比較划算吧?」
我轉過頭去想抓住後座的供御飯小姐。
「別亂動!!會害我分心的!!」
「話說回來,『兼六園』這個名字還真是奇特呢。有什麼特殊的意涵嗎?」
「不好意思,我看我跟愛還是搭電車──」
突然,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車子暴衝出去。
最近這一陣子,我每天滿腦子都只想着自己的將棋,所以決定這一天要盡情享受觀光的樂趣。
「因爲我跟妳的行程不巧對不上,今年沒能幫妳慶生……不過,真的只要這樣就好嗎?生日禮物竟然只是跟着我一起觀光。」
──愛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中連連失利,需要好好散散心……
「說到金澤,當然少不了這裏!『兼六園』~」
他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愛喜孜孜地這麼說,然後牽起我的手,跨出雀躍的腳步。
沿着兩側排滿觀光商店的坡道往上走,我看到了一些高大的樹木,修剪得很整齊。
當然,頭銜戰今後仍會持續。
☖ 金澤觀光
「讓我下車!我……我必須活着抵達金澤纔行啊!於鬼頭先生還在等着我啊!!」
我非常高興,不過愛卻嘟起了嘴脣。
男鹿小姐開心地接着說:
「小愛,不用擔心喔?……在繫好安全帶的前提下,後座的死亡率只有副駕駛座的一半……」
入口前聚集了不少團客。
三連敗的打擊讓我身心具疲,因爲太害怕敗北而犯錯,失去了一切……最後找回了我與愛之間的羈絆,得到了四連勝,成功地守下了初次防衛戰。
「原來如此!她現在已經能想那麼多了……」
我想起去年的龍王戰。
「對不起啦……」
好!該是出發的時候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於是她發出有如幼貓般的聲音。這顯得她仍然很稚氣,真是可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在大坂總是我帶妳,現在讓妳反過來帶我的感覺挺新奇的。」
這時候,我有一句話不吐不快。我向會長開口道:
我跟愛兩個人決定先不跟其他人一起回去,留在金澤觀光一天。
雖然有一點難爲情……不過,這也是很美好的回憶。
長年在大坂生活,很少有機會看到雪,最近幾乎忘了這些跟防雪有關的事,不過我生於福井,那裏也是多雪的地區,對於這種事也很能感同身受。
「所以說,師傅,今天要照我規劃的行程走喔!」
「……說的也是。我也很高興能跟愛在一起。」
「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我本來還以爲至少會缺一個人,看來這次特別幸運。」
我的小小幸運女神抱着一個籃子,大得她必須用雙手環抱住。
對於那一次的事,我從沒想過要對她補償之類的,如今聽她提起,或許這次我決定陪她,也有這層意義在內。
當地早報報導這則新聞的標題是『挑戰者,心無一物的勝利』。
我十八歲,愛也十一歲了。
「嗯~去外地對局贏棋之後,留下來觀光的感覺真的是太棒了!在對局之前根本無心觀光,看到什麼都會想起棋盤。」
只是……
「就由我來陪小愛一起坐在後座吧。來,一定要繫好安全帶唷?」
「師傅、師傅!愛做了三明治來給大家喫唷!」
我這麼一問,愛便對答如流地解說了起來。
「龍王先生,請坐副駕駛座。」
「三明治可以用單手拿着喫,即使是開車的時候也能補充營養,真的是太貼心了。」
「冬天是嗎……到了這個時候,這裏的人特別忙碌吧。不只要把車子的輪胎換成雪地輪胎,還要準備剷雪用的鏟子跟長靴之類的。車子的雨刷也得豎起來吧。」
老早就先抵達飯店的月光會長出來迎接我們,這麼說道。
於是,我決定今天放空腦袋,任由弟子牽着我的手到處觀光。
帝位戰第三局的翌日。
「喔?供御飯小姐,真的可以嗎?」
八個小時以後,我們才抵達金澤。
車內充斥着輪胎的焦味,衆人陷入一片混亂。
「這樣啊。」
「喔喔,原來如此,兼具六勝的庭園,因而名爲『兼六園』是吧……」
「老實說,我正打算在帝位戰與龍王戰結束後去考駕照呢!所以正想坐在副駕駛座觀摩男鹿小姐的駕駛技術!」
「喔?會長說了什麼?」
今年感覺季節轉換得特別快……尤其是夏天到冬天這段時間,感覺一轉眼就過了。
「……讓弟子帶自己觀光的感覺挺不錯的。」
不久之前,她還是需要人費心的小孩,感覺只要我沒牽着她的手,動不動就會迷路……想不到一下子就成長了這麼多。不妙,再想下去都要哭出來了。
小學生真是令人感動的存在……
「好!那我們馬上進去吧!!」
我這麼說道,正要去買門票的時候,愛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不,我們不進去喔?」
「咦?」
「兼六園可是很大的,要是仔細欣賞,一天的時間就沒了。還是說,師傅真的很喜歡欣賞庭園呢?是戀庭園癖嗎?不只是蘿莉控,還是庭園控嗎?」
「真、真要說的話,倒也沒有那麼喜歡就是了……」
「那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吧。」
兼六園,後會有期……
愛領着我來到下一個景點,是位於兼六園旁的橋。
「這是連結兼六園與金澤城的『石川橋』!下方是隧道,可以讓人車通過!」
「這真是絕景!」
從橋上眺望的景緻十分壯觀,甚至足以抵銷沒能進入兼六園的遺憾。
站在這條橫幅寬廣的橋上,感覺就像從空中俯視街景一般。
這是個絕佳的拍攝景點,還有人穿着和服在這裏拍婚紗照。總有一天,我也要跟銀子……正當我的腦中剛閃過如此想像的時候──
「師傅,不可以一直盯着別人看,這樣太失禮了。」
「說、說的也是……痛痛痛痛!?愛,很痛耶!手肘的關節無法彎向那邊……好痛好痛好痛!!」
「師傅,你忘了今天是誰包下你一整天了嗎?」
「後會有期,金澤城……!」
對愛來說,最好喫的還是第一次跟爸爸來這家店喫的咖哩吧。不只真的好喫,還伴隨着美好的回憶,那是最棒的調味料。
☗ L豬排咖哩
然後,愛拉着我穿過石川門,來到了城牆內,眼前是一片極寬廣的空間。
「往那邊可以看到金澤城少數保存至今的遺構,分別是菱櫓、五十間長家以及橋詰門續櫓。」
我們在吧檯坐下,然後把餐券交給店員。
愛領着我來去自如地在市場內穿梭,同時說明道:
光是在這裏逛,都忍不住嘴饞起來了。愛應該也想喫這些吧。
「這種店是做觀光客生意的。我們要去別的店喫午餐。」
「師傅就喫L豬排咖哩吧。」
「金澤城內大多的區域都是開放免費參觀的公園,而且可以穿越到城鎮的另一頭,非常方便喔。」
「這裏就是三之丸的遺蹟。」
反映銀色光輝的不鏽鋼材質深盤內,裝滿了濃稠的漆黑咖哩醬。
「說到北陸,當然不能不喫螃蟹了吧!我們去買一些螃蟹寄給師傅,請桂香姐煮吧!來開一場螃蟹派對!」
「呵呵呵♡師傅,請享用愛的第一次。」
「唔!…………師傅……」
如愛所說的,穿過金澤城之後一下子就到市場了。
「喔喔……菜色意外地多呢。竟然還有小香腸咖哩跟炸蝦咖哩……該選哪個呢?好猶豫啊!」
市場是加了屋頂的老舊商店街,裏面排滿各種海鮮攤販,還有很多的觀光客。
「喔喔,好寬廣啊!加賀百萬石(編注:江戶時代加賀藩石高(土地生產力)百萬,因而得名。)果然名不虛傳!」
「近江町市場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因爲在戰國時代,來自近江的旅行商人與和尚一起移居到這個地方。」
這時候,愛才放開緊扣我手肘的手。我現在是被包下的狀態,沒有任何自由……
在我的詞庫當中,只有一個詞能形容這個味道。
愛拉着我的手來到橋的正中央,緊緊地靠着我,又「叮咚☆」一聲自拍了一張合照。
愛拉着我的手,來到了這家店。這是家有着鮮豔紅色與黃色招牌的……咖哩店。
「啊……」
「真的假的!?」
「咿嘿~♡」
不一會兒,兩人都喫光了。
兼六園跟金澤城都只過其門而不入,就連賣赤鮭的攤販也不屑一顧。愛不惜割捨這些也要帶我來的,就是這家店。
炸豬排淋上了黑醋醬,旁邊搭配高麗菜絲。
「愛要L美乃滋。」
店裏已經有不少客人,看起來是市場相關人員與觀光客差不多各佔一半。
「哈呼、哈呼……好喫♡」
「在市場裏的這一家分店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方。第一次跟爸爸來市場採買的時候,就是帶我來這裏喫飯。」
「沒錯吧!?愛棒不棒?」
「什麼!?是素有『金澤之胃』之稱的近江町市場嗎?很有名耶!」
然後我們兩個完全沒有交談,只是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地喫着咖哩……
太猛了吧!不會被取締嗎?
「好了。我們進城堡吧。」
最後走到一家店的門前,愛才終於停下腳步。
消沉的心情一下子就振奮起來。太棒了!
「那就是大手門,也就是出口。」
咖哩醬濃醇無比,炸豬排鮮嫩多汁……又甜又辣的滋味……
「就是這裏。」
「!?這……這家店是…………!!」
被她這樣糾正,雖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除了螃蟹以外,市場裏還有很多誘人的海鮮。而且有很多現撈現烤的攤販!看得我都興奮起來了!
我非常興奮地提議道,但是,愛卻「唉……」的一聲,好像母親在勸說無理取鬧的孩子一樣。
我一口氣喝光大杯的冷水。連水都好喝,呼哈~
愛也是一臉恍惚的表情,春心蕩漾地陶醉着。竟然讓小學女生浮現這種表情,金澤咖哩真是太糟糕了,簡直是犯罪。
唔!?這、這是什麼……!?
愛毫不留情地駁回我的建議,拖着我的手,頭也不回地經過攤販前。我的赤鮭……
於是,我被迫點了蓋着一大片炸豬排的咖哩飯,也就是最常見的咖哩飯。算了,我是無所謂啦……
好像是L豬排咖哩加美乃滋的意思。
「不行!今天還有很多景點要去!別說憨話了!」
愛的那張小小嘴巴也塞了滿滿的咖哩飯。叉子完全停不下來。
「是!我一直都很想帶師傅來喫道地的金澤咖哩!」
雖然我的心情非常失落,但是愛看起來卻雙眼閃閃發亮,與我正好相反,她點頭說道:
「赤鮭!牡蠣!虎蝦!壺烤海螺!哇啊,每個看起來都好好喫喔!」
「原來妳只是把這裏當捷徑……」
裏面馬上就傳出炸豬排的聲音。接着聽到有節奏的當當聲響,是菜刀的聲音。是不是在切剛炸起來的豬排呢?
「愛,妳想喫什麼?儘管說,師傅都買給妳!」
至於米飯……米飯在哪?怎麼完全沒看到米飯的身影……
「過了這座橋就是金澤城。看,入口的那道門就是『石川門』,是重要文化財。」
被愛用方言責備了……
「知道就好。」
「嗯!好喫!!在市場喫咖哩真是正確的選擇!!」
「我們就不過去了,往下一個地方。」
「喔喔!又長又大的石牆與建築物……光看都覺得器宇不凡呢!」
「開放捕蟹的日期是十一月六日,也就是立冬那一天。七日以後纔會有人出來賣螃蟹。還有得等呢。」
「嗯,喫咖哩好!在對局的過程中已經喫了很多當地名產,老實說有點膩了,我正好想喫這樣的料理呢!」
「我是很有興趣沒錯……不過這不是連鎖店嗎?」
接着,我們在店門前迅速地自拍一張之後,一起走進店內。
「呼──…………比十分飽還要滿足……」
「不過……對我來說,還是愛第一次做給我喫的咖哩最震撼。我都昏過去了。」
於是,我終於────與道地的金澤咖哩面對面。
「是愛!是小愛小姐!!」
原來如此。愛並非單純地只是想讓我喫美食而已。
我還以爲她會帶我來喫什麼著名的海鮮丼飯之類的,不免大失所望。我的赤鮭……真想喫看看……
「喔喔!好氣派的建築,妳不說的話我還以爲那是天守閣呢!」
「我連選餐的自由都沒有嗎!?」
「很棒、很棒。」
「雖然這裏的咖哩也很好喫……不過,我這輩子當中喫過最美味的,還是愛爲我做的。」
「先在自動販賣機買餐券。」
要不是眼前擺着咖哩飯,弟子說這種話肯定會招致誤解的。我馬上拿起叉子,舀了一口金澤咖哩,戰戰兢兢地放入口中。
「因爲沒時間嘛,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們還得去『近江町市場』喫午餐呢。」
「去城堡之前先在橋上拍照吧。」
「哈呼~……真好喫♡」
「這家店最近開始提供網購,全國都買得到喔。所以,想喫的時候其實隨時都喫得到!全世界最好喫的咖哩,在自己家裏也喫得到喔!」
「咦?我還想多欣賞一下景色耶……」
不假思索地背出捕蟹開放日期的小學生,除了愛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咦!?都來到市場了,竟然要喫咖哩?」
「喔喔!真的是用叉子喫耶……」
我摸了摸愛的頭,於是她開心地眯起雙眼。真是太可愛了……
「器宇不凡咧──────!!」
那是──────最強最猛的金澤名產。
「果、果然厲害……」
而是要把她的回憶分享給我。
「真好喫……要是住家附近有這樣的店,肯定每天都會來的……」
愛快步往前走,同時說明帶我進來城裏的理由。
「喔喔~!這裏就是近江町市場……!」
既然這樣,對我來說第一美好的還是──
愛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然後,她眼光溼潤地閃爍,表情變得迷濛,突然這樣說道:
「好熱。」
「嗯?是咖哩太辣了嗎?要不要喝水?」
「要……」
我在她的杯子裏倒滿冷水,於是愛仍然一臉迷濛地拿起杯子來喝水,喉嚨發出「嗯咕、嗯咕、嗯咕……」的聲響,一些從口中漏出來的水沿着下巴滴落。
「嗯,呼啊……」
她的樣子看起來彷彿像是喝醉了似的。莫非咖哩裏面加了什麼會醉的東西當提味?
「好熱……好熱喔……」
愛一臉難熬地如此反覆喃喃,同時動手解開襯衫的扣子,大大地敞開胸口,抓着衣服扇風,試着把涼一點的空氣扇進胸口。
坐在她身旁的我由上往下看,似乎連不該看見的部位都若隱若現…………啊!!
別、別誤會喔!?我不是要偷看,是不小心看到的!!
「是……是啊,好像有點熱呢……」
咕嘟咕嘟。我也拿起冷水來喝,試圖冷卻變熱的部分。不對,我纔沒有變熱!
我感覺弟子熱情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臉頰上──
「啊,師傅,你的臉頰上有飯粒。」
「咦?哪裏?」
「在這裏~」
舔。
臉頰上感受到的是──柔軟而微溼的觸感。
說完,愛吊掛在我的手臂上。可惡,實在是太可愛了。
「哎唷唷,年輕人,不錯喔!竟然帶着這麼可愛的小女朋友。」
「那樣一來,說不定我跟師傅會在金澤相遇呢!」
「是!我是他的女朋友!沒錯吧?八一哥♡」
我馬上抱起仍然有如聞了木天寥氣味的貓一般的弟子,離開了咖哩店。
「由於我老哥讀的是挺好的大學,我可能會承受很重的壓力。」
我誕生在福井的深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的老二。
「看起來當地的年輕人確實比觀光客還要多呢。」
就今天這一天不當師徒,以戀人的心情一起逛逛也不錯。畢竟在這個城鎮裏沒人認識我們,就這麼一天體驗看看完全不同的人生也不賴。
「有沒有怎樣!?扭到了嗎!?右手呢……右手沒事吧!?」
☖ 說不定……
「喂,你看……」「蘿莉控……?」「喫咖哩飯配小學生……?」「原來L豬排的L其實是蘿莉的縮寫……」「我好像在早報上看過那個男人……?」「報警……」
但是,安心的心情也只持續了一下子。來到市場的出口一看,發生了意外狀況。
從市場前往中心街區的途中,愛這麼爲我講解道。
「嘿嘿!金澤有句俗話說『便當可以忘,傘可不能忘』,表示這裏天氣相當多雨。愛棒不棒?」
終於連稱呼方式都變了。
「咦!?竟然在下雨!」
我不知道。因爲我從來沒想過沒有將棋的人生。
離開咖哩店之後過了不久,愛便恢復原狀了。看來果然是金澤咖哩造成的影響。那咖哩真可怕……
「師傅,這條很寬的路叫做『百萬石通』,圍繞金澤的中心街區,有慶典的時候會在這條路上游行!」
「咿嘿~♡」
但是,假如……假如這個世界沒有將棋,我也一定會在這城鎮與她相遇……她一樣會成爲我心裏特別的人。
我們在香林坊走出百萬石通,通過了一些狹窄的暗巷……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排滿古色古香建築物的區域。
當然,在這裏也要「叮咚☆」一下。
話說回來,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因爲我本來是會成爲土生土長的金澤人。」
愛則是日本第一的溫泉旅館家的女兒,從小就爲了成爲老闆娘而開始接受英才教育。
「難得有這機會,就讓我幫你們拍張合照吧。」大媽好心地這麼說道,於是我們拍了一張更像樣的紀念照。畢竟拿着傘真的不好拍……
「我也是……如果沒有遇上將棋的話,說不定現在正在讀書,準備考金澤的大學。」
「……啊──」
淋雨走路應該也沒問題。只是──
愛咬起最上面的那顆糰子之後,把那串糰子遞給我。
愛這麼說道,同時將折傘收進揹包,正要領着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愛的腳踩在被雨淋得溼滑的石板地面上,在原地滑倒了。
不知不覺間,周遭已經沒有觀光客在撐傘了。
雖說正在下雨,不過並不是大雨,而是有如霧一般的小雨。
「哈哈,有可能喔!」
「好喫嗎?」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啊啊啊啊!!
「喔?真是周到。」
「呵呵,跟師傅共撐一把傘♪」
「哈哈,金澤的雨不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嗎?說不定還會再下雨。」
「……真是的,我的大弟子都要十一歲了還這麼愛撒嬌。」
路上有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團體,也有穿着制服的國高中生,看來像是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或是補習。
看着路上這些跟我同世代的人來來往往,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這樣啊……也就是說,妳本來可能會在這個城鎮生活的。」
「愛真的很熟這裏呢。」
這個城鎮肯定是最能襯托愛的魅力的場所。
因爲我總覺得……要是再凝視下去,我可能再也無法移開目光了……
那樣的我們,不可能會成爲『師徒』。
「這裏就是年輕人愛逛的街道──香林坊!有很多時髦的店喔!」
今天像這樣不談將棋、跟她相處一天,讓我得以確信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我拿着傘,愛拿着糰子。是三顆圓圓的糰子用一根竹籤串在一起、淋上砂糖醬油的那種糰子。
去年龍王戰的時候師徒關係差點毀於一旦。是因爲我們在那個時候度過了那個危機嗎?還是說……其實在更久之前,我們就能像這樣走在一起,無關將棋?
「雨停了。」
我們可能會在路上彼此擦肩而過。不過,說不定……到時候一樣也會因爲某種契機,發展爲熟識彼此的關係。
「好喫好喫。」
回想起來,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
「哈喵~♡」
「八一哥也喫嘛!來,啊──♡」
如今,這兩個人卻在大坂同住……
「討厭!再多下一會兒不是比較好嗎……這雨真是不解風情!」
愛洋洋得意地伸出小小的舌頭,讓我看上面那顆飯粒,然後────吞下去。
第一次喫到的道地金澤咖哩,美味而濃醇……還伴隨着一點點危險的芬芳。
小、小愛……剛纔是不是…………舔了我?
「八一哥,愛想喫糰子!」
似乎已經下了好一陣子,只是由於市場是有天花板的商店街,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察覺。不過愛仍然氣定神閒,打開揹包翻找了起來。
「下雨了呢。」
「咦?」
「這確實是很壯觀……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江戶時代的街上一樣……」
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
愛用全身摟住我的手臂,看起來真的很高興。
愛從我的手上接過折傘,仔細地將皺紋拉平之後才折上。她如此優美的舉止與古都金澤的街景是那麼地相襯,令人不禁驚歎。
「啊……!!」
「這、這樣不太好吧……好痛!小愛,別用竹籤戳我臉頰!這樣當然會痛,而且超恐怖的!」
咦?
「愛?這是哪裏……?」
兩人在金澤這裏偶然邂逅。
「好喫。」
「好啦好啦。」
我們縮在同一張傘下自拍,於是有個觀光客大媽過來起鬨。
我跑向仍倒在地上的弟子,連忙抱起她。
……算了,無所謂。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可以像這樣跟愛相處,無關將棋。
我撫摸愛的頭,於是她眯起眼睛陶醉地笑。莫非咖哩的效力還沒完全消退?
頓時,店內的人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那是一股銀子幾乎完全沒有的家庭魅力。從愛身上察覺了這樣的魅力之後……我連忙將眼光自愛的身上移開。
「附近有個公車站,我們從那裏搭公車──」
「我、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還有其他的地方要觀光,妳說是吧?對吧!?」
滑!
成爲大學生的我,正在讀國中的愛。
「啊──♡」
「咦!?不,這孩子是──」
「師傅不用擔心,我有帶折傘。」
「師傅當大學生……?感覺很新奇呢!」
「要是沒去大坂的話……我應該會從國中起一直就讀金澤的學校吧。住就寄宿在親戚的家。」
「是長町武家宅邸!外國觀光客都非常喜歡這裏喔!」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去哪?」
「很棒、很棒。」
「今天還要撒嬌更多唷~♡」
「愛!?」
「呀啊……」
或許是被我激動的態度嚇着了,懷中的愛整張臉突然漲紅起來。
她用手摸着鞋子脫落的右腳,同時回答道:
「沒……沒事的,師傅…………剛纔只是因爲鞋子摩擦到腳,一下子有點痛,我纔會跌倒的……」
「這樣啊。」
聽她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
要是扭傷了腳,正坐時會很難受,將棋的表現也會受到影響。如果只是腳被磨破了皮,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纔對……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撿起愛掉在一旁的那隻小巧的鞋子,滿心都在後悔。
──都怪我,只知道讓愛帶領我,纔會害她走太多路。
這麼小的腳……要跟上我這成年男性的腳步,當然會走得很勉強,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我卻……
即使如此,愛卻仍然一直保持着笑容,帶領我到處觀光。
「…………真可惜,我還想帶師傅去金澤的更多地方觀光的……東茶屋街跟忍者寺都還沒看,還有犀川、卯辰山、二十一世紀美術館──」
她都這樣了,竟然還一心想繼續帶我觀光……唉!真是的!!
「嗚咦!?」
愛驚叫一聲,比剛纔跌倒時還要大聲。因爲,我把她背在背上。
「師、師傅!?我、我我、我可以自己走啦!」
「不用,反正妳很輕。別忘了,我可是已經滿十八歲了。就讓妳見識成年男人的力氣吧!」
「可是……」
「而且今天一整天我都被妳包下了,沒有妳的指示的話,我可不知該何去何從啊。」
我揚起嘴角笑着這麼說道,同時手臂使力,示意我絕對不會放她下來。
『即使見不到面,心靈仍然相連。』
在著名的鼓門前,我揹着愛拍照,因此照片看起來很怪。我根本就只有頭入鏡……
但是,當這儀式結束之後……或許,於鬼頭永遠再也贏不過八一了。今天的將棋差距是如此懸殊,讓人不得不這麼想。
「不行!!」
『那一局將棋真的是……非常不得了呢。冷不防就來了個振飛車……終盤的三連續限定合駒,根本不是人類能判讀得出來的……』
「搭計程車就太浪費了!公車站明明就在附近!師傅,請你大步地走快一點喔?」
經過這趟旅行,我的身心恢復了充足的活力,毫不畏懼敗北,士氣高昂地迎戰了接下來的位戰第四局。
──那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要放棄將棋,因此非常驚訝……沒能對他說什麼體貼的話。
因爲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永遠都是師徒。
『…………』
沒錯,下次再來就好了。下次就帶天衣、師傅跟銀子一起來玩。

『現在有了評價數值這樣的絕對性指標,以往八一那隻能以《異筋》或《力戰》等曖昧的詞彙形容的才能,終於得以用誰都看得清的形式來呈現。利用軟體研究,這個行爲本身淪爲驗證他才能的作業。』
儀式仍在繼續。
這表示──
「好啦好啦。」
『在結束之前,稍微聊聊往事吧。』
「……愛?」
可是現在這個時代,不用軟體研究將棋是幾乎不可能的。
背上的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小聲地說了。
當時把人搞壞的元兇笑着說道。
──接着語氣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有如嘲諷似地談論當時的將棋。
『序盤到處都是破綻,中盤貧乏無力,最後還因爲預測錯誤而頓死!當時我滿心不敢相信,這樣的人竟然能在三段循環賽中脫穎而出。』
至於第六局,也就是攸關八一奪冠的這一局──
擔任助講員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也點頭贊同。
她的聲音極爲細微……小得幾乎聽不見。
『妳知道目前關東的年輕棋士是怎麼稱呼八一的嗎?』
「……說的也是!」
『不。』
空銀子的手上緊握着智慧型手機,畫面上的職業棋士以這句話爲自己身爲解說者的角色做了總結。
──與那一天相比,距離應該是縮得更短了纔對。因爲,我也登上那顆星球了……
『獎勵會?』
但是,目前的局面已經來到了可說只是儀式的階段。
愛笑得眼眶滾出斗大的淚珠,不斷地滑落……看起來好像真的在哭泣似的。
『正是。在以往,他還沒有任何綽號。大家都刻意不爲他取任何綽號。那是因爲與以前其他在將棋界被視爲天才的人物相比,他是個無比異質的存在。』
對局仍在繼續。
「師傅。」
『那時候,由於他是自名人以來的第一個國中生棋士,將棋聯盟滿腦子都想向社會大衆宣傳這個話題,甚至迷失了分寸。所以安排他做了有勇無謀的挑戰。當時他只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年,而且纔剛離開獎勵會,突然就被要求挑戰持棋時間更長的將棋,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他呢,可是超越過去了喔!?他能夠下出比軟體提示的更好的應手。對人類來說,軟體的應手已經是無法理解了,他卻能超越軟體。即使當下看不出來,回去之後將八一的應手輸入軟體,才能明白他真正的才華……但是,被軟體慣養的職業棋士已經沒有方法可以超越他了。』
「不用急,以後再來就好啦。」
銀子想起了當時自己去把滿口吵着要放棄將棋的師弟接回來的往事。
愛含着淚,笑着點頭。
正因爲能如此相信,我纔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專注於頭銜戰。
☗ 新的王者
於是,我們在特急列車內較量睽違許久的詰將棋。結果是九勝一敗。
只要我們繼續下將棋……不,即使沒有將棋,這段關係一樣永恆不變。一定────
『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重要的,是能否下得出跟軟體所提示的一樣的應手。即使局面脫離了研究範圍、即使沒時間了,也能一直下出跟軟體一樣的應手,那纔是天才的證明。』
說完,山刀伐輕聲地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帶有不少邪氣,怎麼看都稱不上像個孩子。
那一天的事,銀子也記得很清楚。還有那天對桂香說過的關於將棋星人的事。
即使如此,在這緊迫累人的行程中、在艱辛的局面中,我仍然能有心情享受將棋的樂趣。這都是多虧我再次確認了跟弟子之間的羈絆。
『《西之魔王》……是吧?』
解說者先是彷彿要求贊同似地這麼說道──
銀子握緊手機,彷彿在握着救命稻草。畫面上的山刀伐繼續說道,彷彿在對銀子訴說一樣。
『異質?』
『這次的帝位戰正是個很好的例證。在第二局,於鬼頭展現了新的軟體運用方法,而八一在第三局就能還以顏色了,在第四局,於鬼頭祭出更多招式來對抗,同樣地,八一在第五局就再度超越他了。簡直輕而易舉。』
而對手竟是關東前幾強的俊男棋士──山刀伐盡七段。他當時是B級1組,照理說本來應該是不用參加預賽的。
九勝的是愛,我只有贏一次……
「呼──…………一天果然不夠呢……」
忽然,我感覺有溫溫的觸感滴在脖子上。
雖然因爲士氣太高而跟愛一樣摔了一交就是了……
『以前──我說以前喔。天才的定義是能夠下出沒人想得到的應手的人。就像名人在終盤展現的魔法一樣。』
「…………哪裏都不想去……」
「愛?怎麼了?……果然還是會痛嗎?那我們搭計程車──」
「…………」
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仍然有些不捨,但是卻也舒坦得像雨後天晴的天空一樣,讓我打從心底慶幸決定背起她。
原本只下正統派將棋的人,在終盤下了閃亮耀眼的一手。
於是我放棄搭計程車,揹着愛走到了公車站。愛指示我搭上前往金澤車站的公車,這是今天最後的指示了。
「嗯?」
『那不是像個孩子一樣嗎?』
『不過,說實在話,那個時候我從八一身上並沒有感受到才能的光輝。』
『這等於是逼迫身體還沒發育完全的年輕短跑手一下子去跑馬拉松,那樣一來…………當然會把身體搞壞了。呼呼呼……』
那正是將棋界所認同的天才之定義────直到軟體出現爲止。
山刀伐說得十分篤定,彷彿不只是預測,而是在闡述事實似的。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八一隻要遇到障礙,就一定會跨越過去。他相信沒有他跨越不了的障礙……能夠這樣相信自己,證明他是個有才能的人。』
「好了!請問接下來要上哪去呢?」
『但是,如今他的表現卻總是非常亮眼。爲什麼出道賽的表現那麼差呢?』
『挑戰者……八一當時出道戰的對手正是我。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何等榮幸。』
「咦?」
『不過,兩年後我與他再戰,被鬥個體無完膚,輸得非常徹底。』
八一的出道戰,被安排在十月一日,也就是他正式登記成爲職業棋士的那一天。以制度上最快的速度被安排挑戰這場對局。
今天的愛就好像金澤的天氣一樣,一下子哭一下子笑的,真是天氣之子。
由於那一次敗戰的打擊,八一從將棋會館用跑的跑到了茅崎,投身入海。
『至於這第六局……該怎麼說呢,已經不是將棋了。』
愛一手擦着笑得停不下來的眼淚,同時嘆口氣這麼說道。
「我想要…………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你的意思是說,九頭龍龍王做得到這一點嗎?』
……只是,在觀光勝地的正中央揹着小學女生等公車的感覺有一點羞恥……而且周圍的人紛紛對我們投以溫馨的眼光,還不斷拍照……
這是……淚水?愛在哭嗎?
『假使以後出現更強的軟體,八一可能會暫時失利。但是,之後他仍然會像這次的頭銜戰一樣,透過戰鬥吸納軟體的思維,化爲己用,然後再度超越。』
儀式──也就是舊王讓出寶座,新王就位的儀式。
『沒錯。就像個孩子一樣。』
聯盟當時犯下的致命錯誤,便是讓當期後來升上A級八段的將棋之鬼當炮灰。
最後一張合照是在金澤車站。
『贊成。』
「我們來比賽快速解詰將棋吧!」
『恐怕是因爲獎勵會的影響。』
山刀伐否定道,神情看起來很開心。
我們兩人看着這張怪照片大笑。
我們在商品齊全的金澤車站紀念品店買了很多很多的伴手禮,然後搭上返回大坂的雷鳥號列車。
也就是說,愈是依賴軟體的人類,愈容易爲八一的才能所震懾。
『於鬼頭已經盡力表現到最好了。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一步理解軟體有多有用,鑽研軟體與其使用方法。他盡全力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迎戰這頭銜戰,甚至不惜剃光頭髮來展現決心。身爲同世代的棋士,我打從心底尊敬他的態度。』
『那麼…………於鬼頭帝位究竟是走錯了哪一步?』
『遇上了不好的對手。』
山刀伐如此簡短地爲這次的頭銜戰做結論,同時,一顆禿頭在棋盤上製造出了陰影。
結束的時候終於到了。
『於鬼頭帝位宣佈投降。挑戰者九頭龍八一龍王成功奪取頭銜……新帝位誕生了。』
明明一樣是發生在將棋界裏的事,鹿路庭的口氣卻十分輕描淡寫,彷彿在報導別的行星上發生的事似的。
『年僅十八歲二個月即獲得二冠,是史上最快。大幅刷新了那位名人在二十一歲達成的記錄,快了三年以上的時間。他的師姐空銀子四段則是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師姐弟兩人接連爲將棋界寫下了新的歷史。』
手機傳出不帶任何感情的播報聲,彷彿只是把事前準備好的講稿讀出聲音來似的。
九頭龍八一。
龍王二期。排名戰C級1組。九段。
如今又多了帝位一期的身分,同時刷新史上最年少的二冠摘取記錄。
人稱《西之魔王》的他,目前恐怕是將棋界最強的存在,即使是人類以外的存在也無法匹敵。
「………………同時也是……我的戀人…………」
銀子如此喃喃自語,彷彿是在提醒自己似的。她凝視着手腕上那跟八一成對的手錶盤面上的秒針,一股心酸油然生起。
「這下子他又離我更遠了……明明走的是一樣的時間。」
……銀子將手機關機,不過實況直播仍在持續,山刀伐與鹿路庭兩個人一搭一唱地交談着,同時解說最終局將棋的重點。
『對了,剛纔我們提到了九頭龍二冠的出道戰,那麼……山刀伐老師,您的出道戰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
『珠代是不是一有機會就非挖苦我不可?』
山刀伐嘆了一口氣。
彷彿是在學會上發表論文似地,於鬼頭老師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
『咦?』
『除了排名戰以外,其他棋戰都有名額是給頂尖女流棋士出場的。真希望她早點變強,爭取到那些出場名額!這樣一來──』
國外的巨大IT企業透過深度學習研發的軟體,擊敗圍棋世界冠軍的情景,以實況轉播的方式傳播於全世界……震撼了整個世界。
鹿路庭的態度顯得很不是滋味,但是山刀伐完全不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反而表現出今天以來最興奮的態度,繼續說道:
「順帶一提,根據我的估算,名人的積分是三千四百,你的幾乎跟他一樣。我跟其他A級棋士則是在三千三百左右。以CPU運行的現行軟體,極限估計是積分四千六百左右。但是使用GPU(圖形處理器)的深度學習類軟體,甚至可以超越五千,而且還會變得更強。」
「……圍棋所使用的就是那種軟體吧?一開始的時候還聽說『絕對無法超越人類』,結果卻一下子就輕易超越了……」
不過,早從西洋棋的軟體超越人類的時候,人們就預料總有一天人類在將棋方面也會被軟體超越。
完全就是戰鬥民族(狂戰士)的發言。將棋界內的人大多隻要離開棋盤就是怪胎,他可是少數有常識的人,相反地,在棋盤前就會成爲最危險的存在。
「我是第二個?那……第一個是誰?」
「名人。」
記者會與慶功宴結束之後,我踏進夜晚的市街。
「他說『難得神降臨了,真想趕快跟祂較量看看』。」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正要離開住處的時候被記者逮個正着……」
在第一局與第二局的時候,供御飯小姐靠着老家的勢力奪得了撰寫觀戰記的機會。而在那之後仍然藉着各種理由跟來,有時候是記錄員,有時則是以要寫頭銜戰的報導投稿給其他雜誌爲由。問題是她要投稿的媒體,甚至是跟將棋完全無關的社羣新聞……總之,我這次的頭銜戰,每一局她都緊跟不放。
『這樣一來,怎樣?』
「是爲了觀戰記的採訪嗎?」
『可是啊、可是啊,如果她一直都是女流棋士的話,不管變得再強也幾乎沒機會跟職業棋士對局吧?難道你要讓她加入獎勵會,就像空四段那樣嗎?』
「…………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重點是連我自己當時都有那種想法。因爲我下一場對局又輸了,而且對手還是業餘棋士。因爲這樣,剛當上職業棋士的那一段時間,根本就沒辦法以正常的精神狀態對局。甚至在跟業餘棋士的指導對局當中心悸不止,情況非常糟糕……』
技術方面的事我聽也聽不懂。
「畢竟光靠軟體研究,還是會碰壁的。」
帝位戰第六局在福岡舉行,這一局成了決勝戰。
「…………五千、是嗎?那……還真是…………」
感激是感激,可是……最近她的做法似乎有些超越界線……再加上那樣的巨乳美女每次都要跟着我到各地去對局,銀子當然很明顯地不高興了……更何況銀子對巨乳本來就心懷強烈的敵意……
「是拉麪店。」
將棋軟體超越人類當然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實。
對於這個意見我完全贊同。難得來到福岡,當然一定要喫博多拉麪了!
於鬼頭老師訝異地睜大雙眼,不發一語。就跟在對局中我下了他意料之外的應手時一樣。
「……不過老實說,我很驚訝。」
全世界的媒體大肆報導這樣的新聞。據說就連那位名人也對深度學習深感興趣,特地前往國外的研究所參觀……
「是。我以爲……老師會跟對局的對手保持更遠的距離。」
有如神一般強大軟體的出現,意味新的革命即將到來。
但是到了現在,這招已經無法攻破後手的待機戰術了。
「怎麼了?你在發抖嗎?……難道連你也爲此感到絕望?」
「我維持鬥志的方式會因爲對局的對手而有所不同。對於你,我判斷這樣交談對我下次的對局更有益處。如果你不喜歡,儘管拒絕我無妨。」
「我也這麼覺得。軟體的成長似乎已經到了極限,研究過的戰法也都使用過了,差不多是需要突破的時候了吧?」
軟體與軟體之間的對局也發生了那樣的狀況。
「於鬼頭老師,你平常也喫拉麪嗎?」
跟着幾個小時前還隔着棋盤死斗的對手────於鬼頭曜前帝位,兩個人單獨出去。
過往累積起來的將棋觀將會在一瞬之間迴歸虛無……想必也有棋士對此感到懼怕。
「讓你等了這麼久,真的很對不起。供御飯小姐一直纏着我,不肯放人……」
「在對局期間,飲食方面實在不能貿然挑戰。因爲我認爲喫也是勝負的一部分……但是既然對局結束了,不盡情品嚐的話那就虧大了。」
「說的也是,難得有機會來到外地嘛!」
爲漫長的帝位戰劃下句點,於鬼頭先生所選的店家是────
「那個人似乎從以前就對我的將棋很感興趣的樣子,她爲我寫報導,我當然是很感激就是了……」
「真要說的話,其實我很期待。期待於鬼頭老師在神的教導下變得更強,跟我較量。」
「五……」
「在對局中,在走廊跟老師你擦身而過的時候突然被你叫住,我確實是嚇了一跳……不過如今回想起來,老師你在感想戰的時候慷慨地給了我很深入的解說。」
我們兩人在吧檯座位坐下,把餐券交給店員,然後我開口問道:
我只知道……只要再過半年,即將發生非常不得了的大事。
『人類的工作將會完全被人工智慧取代!!』
「那麼,將棋的深度學習很強嗎?」
「不。」
可是在第一局的時候,多虧他推了一把,我才能去見銀子。他有恩於我。
「只是?」
「是拉麪店呢。」
「那我們走吧。去我選的店可以嗎?」
『老實說,我最近正在跟女流棋士進行研究會。那個孩子……只能說才能非比尋常!』
那是一家賣博多拉麪的店。我們走進店內,排隊買了餐券,各付各的。雖然帝位戰已經結束了,不過接下來龍王戰馬上就要開始,因此我們之間仍要劃清界線。
他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
『只要那個孩子照這速度繼續成長,一定會進步到能跟職業棋士較量的地步。不,我認爲她已經有某些方面超越職業棋士了。』
『那不是連獎勵會都不如嗎?噗噗噗!』
然後,山刀伐盡臉上浮現開朗無比的笑容,就像地獄棲息的惡鬼一樣,接着說道:
『多了境遇相同的夥伴是一件純粹值得高興的事,不是嗎?』
『或許以後就會有其他職業棋士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這樣一來我就不是唯一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於鬼頭先生停下了腳步。
於鬼頭老師直視我的雙眼,說出令人震驚的話。
我無法一直對他懷抱敵意。
「深度學習……!?」
但是,我────
「名人!?他、他怎麼說!?」
「很強。尤其是序盤的表現能力,更是讓人望塵莫及。」
『……我的出道戰也是以敗戰收場。而且對手還是女流棋士。當時真的是被批評得很慘……還有人要我回研修會重新來過。』
例如角交換。
一開始的時候,由於生石先生視他爲勁敵,我對他也滿懷對抗心態。
鹿路庭說不出話來,反省自己似乎是挖苦過頭了……不過,山刀伐的下一句話使她的表情轉爲驚訝。
但是,圍棋的盤面比將棋更寬廣,而且複雜許多。
「我也覺得到了最近,與其說是用軟體研究將棋,不如說是在研究軟體的使用方式。只是──」
「……他確實很有可能會這麼說,這真的…………很像是他會說的話…………」
一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將身體向前傾。
「我建立才能可視化系統的時候,設定爲強度上限的積分即是五千。也就是神的等級。」
「好。」
『不過呢,時代就快變了。以後即使職業棋士輸給女流棋士,大家也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
「你是第二個聽我提起這件事的人。而你的反應,竟然跟第一個人差不多。」
『……是喔。』
「!?這、這裏是……!」
「不。我也一直很想找個機會跟老師談一談。」
「只要半年的時間,積分即會達到五千。」
「深度學習型的軟體已經逐漸進步到能用於實用了。在龍王戰,我打算用那種軟體研究出來的成果來對決。」
☖ 對局者
「你是指我邀你出來這件事嗎?」
「就是這裏。」
正如我本身宣稱『引發了革命』,那原本是等待千日手的待機戰法,後來卻因爲軟體的研究而轉變爲主動進攻取勝的戰法,大爲流行。
「老師?怎麼了?怎麼突然都不說話……」
「沒關係,我也纔剛到而已。」
「不,她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想一直跟蹤我。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甩掉她。」
哇啊啊……
同時,他肯定會比任何人都還要先吸收新軟體的想法,進化到無人能比的境界,就像真正的神一樣。
我也想緊追上去。
然後,再度下一局有如龍王戰那次一般令人酥麻的將棋……!
光是想像,身體裏的血流就開始沸騰了起來,爲了給自己降溫,我大口灌入加了冰塊的水。
好渴……!好熱……!!
「不過,老師啊,接下來我們又要進行番勝負了,關於新軟體的事,不是別說出來比較有利嗎?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大概是因爲你的年紀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大。」
杯子從我的手中脫落,垂直落下。
「………………老師你有孩子?」
「不過沒結婚。」
老師又一臉滿不在乎地爆料。
幸、幸好帝位戰已經結束了……要是還在對局,我可能會因爲心情動搖而影響到將棋的表現…………這比積分五千什麼的還要驚人……
「對方大概是看得出來我不是個適合組織家庭的人,這些年來不曾帶孩子來認親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的。對了,在將棋界當中,你是第一個聽我提起孩子的事的人。」
「請問……老師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有孩子這件事的……?」
「差不多是兩年前。我記得他比你稍微早一點成爲棋士。」
「……?」
豚骨拉麪來了,擺在眼前的吧檯桌上,但是我現在根本沒心情在乎拉麪。
「你說他是棋士!?」
「是啊。快喫吧,不然面會軟掉的。」
於鬼頭老師完全無視我的驚訝,拿起手機拍了拉麪的照片之後,開始吸起了麪條。
「你不是有年幼的內弟子嗎?這種心情你應該比我懂吧。」
「…………嗯。」
「具體來說,目前主要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學習呢?」
「當時我已經把財產都處理掉了,沒辦法馬上付出她要求的金額。我這樣告訴她後,她說『要花幾年都無所謂,付清就是了』。」
「老師的意思是……你的孩子的存在延續了你的未來,對不對?」
「還有就是業餘龍王戰的優勝者這類職業棋士以外的人吧。雖然機會很小,但也絕非不可能。」
頻繁往返於東京與大坂之間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
當初接到這個人提出的採訪要求時……我開出了條件。
「在獎勵會的時候每兩週就一定會有一次公式戰,確實不會像現在這樣渴求對局。」
命名者的臉上一瞬間閃過有如狐狸精一般的笑容,接着繼續訪問。
我們對彼此揚起嘴角笑,然後舉起水杯乾杯。
雖然我很傻,但即使是我也明白,她這麼說並不是真的因爲想要遺產或贍養費。
接着,她關掉錄音筆的電源……於是,我們首度展開工作以外的對話。
「不,我在這裏住得比較自在。」
「……嗯。」
「因爲妳真的很美麗,而且聰明伶俐,將棋的實力又很高強……完全就是八一(那傢伙)喜歡的類型。而且,萬智,我想妳是不是也對八一──」
我清楚地體會到,現在的我擁有身爲棋士所想要的一切。
「喔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 獨佔
「我這種人,除了下將棋以外沒有其他賺錢的手段,所以才奮鬥至今。因爲我有了奮鬥下去的理由。」
「空老師,不如租一間短租套房如何?要不然就是像龍王那樣在新展店的『雛鶴』訂個房間也行吧。」
「我現在食不知味!」
「!!…………這、我…………」
雖然有很多很多想追問的事,但是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把自己跟銀子的將來掛在心上吧。
「現在是以詰將棋爲主。」
那曾是遠在天邊、只容我仰望、嚮往的存在。
我喜歡八一。想和他手牽手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想兩人單獨做各式各樣的事。不是以姐弟的身分,而是以戀人……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有時候,我甚至會以爲說不定這種情況會持續一輩子,一想到就覺得毛骨悚然。
那就是────我們都想跟彼此繼續那一晚的談話。
「如果妳的對局人選確定了,妳的心力就會集中於準備對付對手的策略,是嗎?」
萬智取下眼鏡,放下原本盤着的頭髮。
「說的也是。以時期來說,龍王戰纔是最有可能的。」
我刻意裝出有一點點壞心眼的表情,補充說道:
「…………因爲那傢伙又離我更遠了,比那一晚更遠……」
將棋之星。
「……另一個原因,其實是我實在是太忙碌了,除了詰將棋之外,也沒別的選擇。現在我光是出去約人下將棋都有困難。」
充滿活力與才華,年幼可愛的弟子。
同時也是萬智向我提出採訪要求的理由。
「萬智。那一晚,我…………因爲對象是妳,我才說出口的。換作別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說出來。不過,其實…………那並不是因爲我信賴妳,而是──」
「未來。」
我與這個人認識的時間,至今已經過了十年。
還有────能帶着我登上神之領域的強敵。
老師的臉上浮現好似微笑一般的神情,反過來問我道:
「但是,老實說我很意外。我本來以爲妳一定會這麼說────『我要挑戰龍王,在頭銜戰與師弟隔着棋盤較量』。」
可是……十年來我不曾與她在跟工作無關的場合長時間交談過,所以不用這種口氣說話的話,我們恐怕彼此都說不出話來。
「但是反過來說,我也沒有時間重新審視自己的將棋。」
「妳的出道賽不只是對手還沒決定下來,就連日期都遲遲沒有安排。接下來這一陣子,每一天應該都得在這樣的狀態下應付大量的採訪與活動吧。空老師,這樣的狀況對妳來說應該也是第一次吧?」
我察覺對方的語氣莫名地帶刺,刻意以開朗的口氣補充道:
面對名人的挑戰,八一防衛成功之後,我馬上跟這個人簡短地談了一下子。
我當時那麼說,心意沒有一絲虛假。
這番話,萬智是以女流棋士的立場說的。
兩人保持着恭敬的語氣互相刺探。很久沒跟她談這麼久了。
「照理說應該是龍王戰吧?難得誕生了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我認爲出道戰應該會是職業棋士七大頭銜戰的其中之一纔對。」
「如果是龍王戰的話,我應該會被安排在最下層的六組。這一級的參戰者大多是像我這樣的新手,要不就是因爲退步而從上面跌下來的高段者。我的對手應該會是這兩種人的其中一種吧。」
「當初我因爲自殺未遂、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以前跟我同居過的某個女人來找我,說她養了我的孩子,要我支付贍養費。」
我要求萬智『獨佔』採訪的理由。
「妳是說實戰中出現了詰將棋的棋路嗎!?這、這真是太巧了……」
「在三段循環賽的終盤,有個熟人出了一個題目給我。我一直思考着那個題目,結果……在四段升段那一局的最後關頭,竟然出現了一樣的局面。」
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筆名是鵠。
這個乾杯,同時也是新的戰鬥──龍王戰七番勝負開戰的鑼聲。
標榜爲『全人類之頂點』的龍王戰,出場名額不只限於職業棋士,業餘與女流棋士也有名額。以制度上來說,任誰都有機會成爲龍王。
一對一。也就是『獨佔』採訪。
「到時就真的要跟龍王下將棋了呢──在同一個舞臺上。」
「那真是幸運。我沒想到這家店的拉麪的味道這麼差強人意。」
「…………」
「你怎麼都不喫?不合你的胃口嗎?」
我費勁地擠出聲音解釋當時我爲何沒能說出這種話。
於鬼頭老師平鋪直敘地訴說着,但是口氣中卻透露出平常沒有的溫情。
「到了我這個年紀,可說每一天都要對抗自己的衰老。昨天還辦得到的事,可能今天就突然再也辦不到了。我必須耗費更多的心力才能維持現狀,每天過着這種日子,很容易讓人精疲力盡,甚至迷失活下去的意義。更何況是處在勝負的世界。」
「我自幼就體弱多病,一直住院。或許是因爲這樣,醫院的氣氛反而較能讓我心平氣和。」
這麼做,也是爲了不忘掉那種掌握棋盤上一切的感覺────
「我認爲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好。但是,之所以能把握住那種一萬次當中恐怕只有一次的好機會……還是因爲自己變得夠強的關係吧。我開始這麼想,總算第一次對自己有了信心……」
「不,畢竟我的外表本來就很醒目,該說是我自己也有責任嗎……總之,我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已經看開了。啊,不過──」
去年的龍王戰第七局。
「我明白,那是爲了牽制吧?」
……不過,現實上來說是不可能的。
我好想知道啊……這下子根本沒心情喫麪了……
如今,我認爲讓我踏上那顆星球的契機,其實是詰將棋纔對。
她重複我的話反問道,看起來相當訝異。這也難怪,以前我也認爲詰將棋沒有意義。
於鬼頭老師雖然這麼說,卻還是連湯都喝得精光,又拿起手機對着空碗拍照。他是打算寫評論嗎……?
「空四段的出道賽無疑是當今社會大衆關注的焦點。可能的棋戰或許是妳所持有的女流玉座頭銜防衛戰──」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獨自在外走動了。
就像我第一次跟這個人對局的時候一樣,我用了卑鄙的盤外戰術,所以……
「要不是因爲某人送了我《浪速白雪姬》這種名號,我的人生應該會更平靜纔對。」
「銀子妳當初在四段升段的記者會上發表的演說,真的非常感人。一個女孩子毫不畏縮地宣稱要獲取職業棋士的頭銜。妳的發言爲大家帶來了莫大的勇氣……」
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弟的勁敵,同時也是我兩情相悅的戀人。
「…………請問有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八一一起下將棋。』
『我喜歡八一。』
「咦?」
在病房裏,我正在跟另一個人面對面說話,在場沒有其他人。
「詰將棋?」
「要是妳在龍王戰晉級──」
「那還真是……讓我代表所有的媒體相關人員致歉。」
「但是,孩子可不一樣。今天可以辦到昨天辦不到的事。不會後退。看着與自己相似的存在一天一天地成長……未來變成了值得期待的東西。」
「是。因此,我目前正試圖從長期的觀點摸索提升實力的學習方式,爲的是今後能夠長久地以職業棋士的身分繼續奮戰下去。」
最近,我待在病房的時間已經比自己的家還要長了。
爲了尋找讓我變成將棋星人的關鍵,我至今仍不斷地面對詰將棋,挑戰解題。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對萬智這麼說過。
「這……或許是吧。」
我很肯定,我將會成長得前所未有地強大。
我這是在懺悔。
「沒錯。」
萬智不假思索地點頭承認,我內心非常動搖。
「但是,我明白我還是贏不過銀子妳,於是我很久以前就把心意封起來了。把這份心意趕到內心的角落,蓋上蓋子,就像穴熊一樣……」
女流棋界最強的穴熊高手臉上表情轉爲辛酸,繼續說道:
「我害怕受傷,一直縮在安全的場所,不敢出來,只能選擇當個旁觀者。不知不覺間就失去了所有的勝算,連正面對決的機會都錯過了。」
「萬智小姐……」
「呵呵……就算再怎麼擅長穴熊,實在不應該連戀愛方面都採用穴熊戰術呢,妳說是吧?」
穴熊的防守固若金湯。以前我也相信過,那樣堅固的防守是一種強大。
但是……當我目睹不畏受傷、朝着對方勇往直前的人所展現出來的強大,我改觀了。
「不、不過……我認爲穴熊用來對付振飛車,是很優秀的戰法。」
爲了掩飾內心鬆了一口氣的反應,我連忙這麼說道。
「雖然軟體似乎不怎麼肯定,不過如果是我的話,該用穴熊的時候還是會用的……」
「是啊。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實戰,穴熊可是最踏實的方法。」
「那還挺惱人的。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對手只要失誤一手,就會輕易地被逆轉。」
「妳要是跟龍王吵架,說不定也會被我大逆轉喔。呵呵呵……」
萬智妖豔地笑着說道。然後凝視我的手腕,輕輕呢喃一聲──
「手錶。」
「咦?」
「這很適合妳。是生日禮物吧?」
「…………原來是這樣。我還想說那個笨蛋挑禮物怎麼可能會挑得這麼貼心……」
我儘可能保持平靜的表情,接過男鹿小姐遞過來的剪刀。
至於對手,則是──────────────祭神雷女流帝位。
叩、叩、叩。
外觀熟悉的信封……唯獨這時候看起來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似的。碰巧遇上這一生一次的儀式,萬智小姐已完全恢復成記者的神情,迅速地拿起相機。
所以,至少這裏有愈多人愈好。
有人在病房外敲着門。我們立刻停止對話,萬智小姐迅速地盤起頭髮。
「妳的意思是說,從來沒有取下過?」
「……?」
「這手錶是他爲我戴上的。所以我就一直戴着。」
但是,我的手卻不爭氣地顫抖。剪了好幾次,仍然無法剪開信封。
正好相反,現在我需要有別人在場。因爲我知道,我真的希望陪伴的人沒辦法來見我……
冷靜……我要冷靜……
棋戰名爲『龍王戰』。
鵠小姐見狀,放下相機。
「但願妳能發揮平時的實力。」
我強忍着即將爆發的淚水,接過信封,會長則繼續說道:
「我是不是該回避呢?」
這只是一張薄得幾乎能透視的紙。
我打從心底慶幸能跟萬智交談……在出道戰之前。
「空四段,請用剪刀。」
還有另一個人,手搭着她的肩膀,那是──
我的手顫抖不停,好不容易纔將它攤開。
「……!月光老師……謝謝、您……」
「……謝謝。」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想親手交給妳。」
「一直以來……妳真的很努力。」
「這次的禮物,妳會好好珍惜嗎?」
「…………!!」
「會長?……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今天有什麼行程……」
「……嗯。我打算戴着參加出道戰。」
「不用。請留在這裏。」
「恭喜妳,銀子。想當年,妳是那麼地幼小,如今我能這樣親手將對局通知交給妳,讓我非常感慨。」
就在這個時候──
會長的聲音難得地顫抖着,口氣充滿溫情。
由於這話實在太讓人覺得不對勁,我忍不住仔細確認了會長的表情。
原本臉上一直保持着棋士面孔的萬智小姐,這時候神情之中多了一點記者的成分。見狀,我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了。
要是以前的話,我會滿心嫉妒、猜忌,當場就把手錶扯下來了。
頓時,心臟劇烈一震,彷彿要爆開似的。
「嗯。」
但是,現在不同了。
「打擾了。」
最後,我好不容易纔剪開了信封,從裏面取出一張紙。
可是,我已無法從那緊閉的雙眼中,看出任何情緒。
但是由於立場上的限制,他像這樣直接溫柔地出言關切我的次數少到數得出來……
「……」
是對局通知……
進來病房的是男鹿笹裏女流初段。
我知道,會長一直都很關心我。
這張由手合課發行的對局通知書上,只簡潔地寫着我的第一場職業公式戰的情報。
「銀子,或許這只是我的誤解,但我還是要問。莫非妳────」
「請進。」
對局場所是東京的將棋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