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5萬 字

《龍王的工作!》12 第四譜插圖(1)
《龍王的工作!》 · 12 · 第四譜 · 第1張插圖

☗ 晚宴

「等等,師傅。你的領帶歪掉了。」

「嗯!?哦、哦……抱歉。」

我連忙調整領帶位置,並向比自己小八歲的少女致歉。

將這條領帶贈送給我的少女──夜叉神天衣身穿華美的洋裝,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

不知爲何,這名少女愈是生氣就愈顯得美麗。

我被弟子氣勢壓垮,開口辯解:

「第一次使用的領帶,總是很難系嘛……愈高級的領帶就愈平滑,也難以調整長度,加上我今天的衣服──」

「好了,交給我吧。來!彎下腰,把臉靠過來。」

「……抱歉,難得妳送我這份禮物。」

夏日祭典當天的回程路上。

天衣將這條高價領帶送給了我。

『這是生日及獲得頭銜挑戰權的贈禮。可別誤會了。我只是無法忍受自己的師傅,在別人面前露出一副窮酸樣。』

我沒想到天衣會送禮物,從弟子手中收到有形的贈禮,令我感動到連自己都驚訝的程度。

『謝謝妳!對局時得穿和服,所以我會在前夜祭和採訪時繫上的。』

『無妨,我不是爲此才送你這條領帶。』

『咦?那……又是爲了什麼?』

『下次上課時,我要選有服儀規定的場所,這條領帶屆時會派上用場。』

『服、服儀規定?』

『記得穿着配得上這條領帶的西裝。』

「嗯哼~?」

店員彷彿算準了我們準備就緒的時機,前來呼喚我們。

「是啊。是師姐替我選的。」

「噗!!」

「嗯。這份自覺十分了不起。」

這裏……應該是婚宴會場纔對吧?

然而她卻完全沒邀請我。

之後,我們抵達了令人懷念的場所。

「等等,師傅,你想一個人去嗎?」

「好,綁好了。」

「參加無須下將棋的活動時穿的。例如其他人的即位儀式。還有,晉升四段後初次公開亮相時也穿過。這是我成爲職業棋士時訂製的西裝。」

我差點因爲肉卡在喉嚨裏而窒息。

當我煩惱着師姐的事時,天衣忽然向我搭話道。

「咦咦!?這、這我可不敢保證。」

「謝謝。妳如此鄭重地爲我祝賀,真的很令人開心。」

「我、我們沒有在交往……………………………………還沒……」

「呵呵……既然這樣,只好請你以其他形式回禮了。」

『St•ANGELIQUE KOBE』。

對局者還有一人。沒錯,就是頭銜保持者(師姐)。

既然都僱用了廚師及甜點師,讓他們遊手好閒未免太浪費了。

半路上,天衣提醒我服裝沒有打理整齊。

天衣揚起眉梢,叫住了我。

好了。至於最令人在意的味道──

服務生收走餐盤,並將飯後甜點及咖啡端上桌之後,天衣道出了她想『商量』的事。

正當我打算跟上店員時──

享用完主餐肉料理,天衣擱下刀叉。

「那這件是什麼時候穿的?」

「的、的確有可能。畢竟凡事都有可能發生。」

「唔!?等、等等,天衣!太緊了、太緊了……!」

「看樣子我說中了呢。」

不過……萬一師姐邀請了其他人呢?

毫不猶豫地道出侮辱棋神的話語後,沒有一絲罪惡感的天衣伸手享用甜點。

天衣無視我的調侃,並繼續往下說。

「…………」

我和天衣被引領至能瞭望夜景的特等席之後,先用無酒精飲料乾杯。

「用不着客氣。作爲謝禮,你應該會讓我成爲二冠棋士的弟子吧?」

「名人達成頭銜一百期的紀錄,意味着他從一百人手中剝奪了成爲頭銜保持者的機會。」

緊接着,色彩鮮豔的宴席料理端上了桌。

「生日快樂,師傅。」

我穿上最高級的西裝,在能欣賞海洋的陽臺座位,與天衣進行了約兩小時的將棋課程,結束之後,我們準備到同一棟建築物內的其他地方用餐。

儘管稍稍感受到生命危險,不過領帶綁得完美無缺。

「好歹該護送我一下吧。別讓女性出糗啊。」

不久之後,天衣唐突地開口了。

「空銀子自然也收到了邀請函。她沒邀請你嗎?」

「好、好……抱歉。請。」

「話說回來,小學生就懂得打領帶,真是厲害!妳是何時練習的?」

「世代論嗎?妳也會說這種沒骨氣的話啊。」

「倘若有一百人能獲得幸福……包含家人及親朋好友在內,將有數千人能獲得幸福。那惡魔是靠啃食他人幸福的可能性而變強的。居然將國民榮譽獎贈與那種人,真是可笑。這國家的人實在有夠天真!」

年僅十歲的天衣,步伐卻遠比我這個大人更加自信,總覺得她好像突然變成熟…………嗯?奇怪?

話說回來……

「正坐對局時,褲子會馬上變得皺巴巴的,所以對局時不會穿太高級的西裝。」

「哦……是充滿回憶的西裝呢。」

天衣揶揄似地提問,我則以沒有感情起伏的口吻回應她。

「怪不得品味這麼差。」

「妳還沒結婚,自然沒有對象,所以才邀請我來是嗎?」

天衣已是女流棋界的門面,更是神戶將棋界的代表人物。必須做出相應的言行舉止纔行。

「原來如此。」

這句話着實出乎我意料。至少,這臺詞實在不太像夜叉神天衣會說的話。

那時被設置成對局室的瞭望臺,今天理所當然地沒有榻榻米,亦無將棋盤。取而代之,則有花朵、餐桌及餐具羅列其中。這恐怕纔是瞭望臺原本的姿態吧。

「……說得對。凡事都有可能發生。」

我伸出手之後,天衣便心滿意足地勾上我的手臂。

「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麼吧?」

「我今天穿高跟鞋,笨蛋師傅。」

「還沒?意思是今後有這個可能性嗎?」

沒瞧見貼身保鑣晶小姐的身影。今天她只負責接送天衣嗎?

「你和空銀子在交往嗎?」

天衣突然使勁束緊領帶,無視我的抗議。

我可不想像剛纔那樣,被她嚇得措手不及。

天衣垂下頭,默默不語地陷入了沉思。

……以上便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咳咳!呼…………妳、妳突然說些什麼啊!?」

接着我們沉默了一陣子。唯有切肉的微弱金屬聲喀喀作響。

「公事和私人時間,感覺截然不同啊。前夜祭和慶功宴的餐宴,都只有將棋相關人士參加,不用擔心會丟人現眼……」

既然天衣收到了邀請函,師姐自然不可能沒收到。

「因爲晶也很不會打領帶。」

這裏是天衣女王戰第三局的對局場,能將神戶街道一覽無遺的婚宴會場。

真受不了……

「天衣,妳長高了嗎?」

「這套西裝挺不錯的嘛。沒見過你穿這件,是對局專用的嗎?」

天衣身穿素雅純黑洋裝,宛如飛舞夜空的妖精般楚楚可憐,耀眼動人。

不對不對!不可能!銀子不會做出那種事……

但是………………嗚嗚,無法和她取得聯絡,還是很令人不安…………

「好美味…………大概吧。太緊張了,根本嘗不出味道……」

當然師姐有可能是爲了專注於三段循環賽,決定徹底無視邀請函。不如說這才符合她的作風。

「……謝謝。」

天衣勾起嘴角凝視我,彷彿貓在戲弄老鼠一般……可惡。居然把師傅的戀愛煩惱當成料理的調味料……

「你有萌生過……『要是能更早出生的話就好了』的想法嗎?」

「餐廳還會在紀念日,邀請在此舉辦婚禮的夫妻用餐。我也收到了邀請函,不過──」

「有些婚宴會場在沒有舉辦婚宴的非假日,會作爲一般餐廳營業。」

「也罷,無所謂。話說回來,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九頭龍大人、夜叉神大人,我來帶領兩位前往座位。」

「師姐說要專心準備三段循環賽,要我儘量別和她聯絡。」

「嗯哼~這倒也是。」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在培育她時,不曾矯正她這傲慢的性格,因爲我確信這能讓她變得更強,但說到底這是我的喜好。

儘管人數不多,但今天有其他客人在場。

就算心裏明白不可能有這種事,但一想像盛裝打扮的師姐,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在這裏用餐,至今從未體會過的強烈嫉妒隨即湧上心頭。

最後天衣直接解開我的領帶,以熟練的動作重新系好。

對局穿的褲子,通常會選擇能買很多件的品牌,或穿壞也不會心痛的便宜貨。

「你應該已經透過頭銜戰,習慣在有服儀規定的餐廳裏享用宴席料理了吧?」

「辜負餐廳一片好意,未免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我向店家確認,能否在此舉行研究會……身爲頭銜戰的對局者,得盡最低限度的義務纔行。」

「前提是我能回答的話。」

「很好。」

喝口咖啡冷靜下來之後,我回答了心愛弟子的疑問。

「名人的全盛期究竟是何時,還有待商榷。我反倒認爲自己在能與他對局的時間點成爲棋士,是件幸福的事。」

「假如出生在其他時代,你或許能更輕鬆地獲得頭銜喔?」

「縱使能奪得頭銜,將棋的完成度想必也遜於與名人的對局。比起留名後世,我更想留下好棋譜。」

「但你將作爲一名輸家名留青史。」

「還、還不一定吧……我姑且還是下贏了名人……」

「不僅名人。要是你生在軟體比人類更弱的時代,就能更純粹地面對棋盤吧?也無須對職業棋士(自己)的存在價值懷抱疑問。」

「我倒覺得沒什麼差別。從古至今,都必定會有人比自己更強。」

「哼……那麼,下一個問題。」

「請問。」

「假設某人最珍視的事物,在這世上僅有一個,你會奪取它,還是主動放棄?」

「好抽象的問題。」

「困難的問題通常都很抽象。」

問完之後,天衣便伸手享用剩餘的甜點。彷彿像是在頭銜戰的對局中,將手番讓給我一般…………嗯?頭銜戰?

這樣啊……原來如此。

Mynavi的集體預賽已經結束,女王戰本戰差不多要揭開序幕了。

身爲上期挑戰者,天衣將從本戰開始登場,目標自然是連續挑戰頭銜。

雖然慘遭三連敗,但天衣曾把持先手的無敗女王逼至千日手,在當今女流棋界中,堪稱實力出衆的第二把交椅。

與我和名人之間的關係很類似。

面對擁有壓倒性實力的最強者,僅握有『年輕』這項武器的第二把交椅,該抱持什麼樣的覺悟戰鬥?正因爲上次的三番勝負是被對方看穿內心的破綻才輸棋,這回天衣應該是想讓精神層面也做好萬全準備吧。

我仰望夜空,並嘆了口氣。

當我心生疑問的瞬間,事情已然發生。

「我喜歡你,八一。」

「對局中不能考慮那種事。倘若那是自己珍視的事物,猶豫是否該奪取便是心靈脆弱的證明。」

移開脣瓣之後,天衣悄聲地……

「真的嗎?」

但是那般稚嫩的情感,真的能稱爲戀愛嗎?

炎夏的神戶夜晚。

事態發展太過出乎意料,使我不由得如此作想。然而──

「你在意年齡差距嗎?」

我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愛對我懷抱特別的感情。

抑或是去年生日,天衣說自己是爲了我而下棋的那天?

「妳、妳是從何時開始…………對我……?」

「你可別後悔說過這句話。」

她回答得如此曖昧不清,我只能自行思考。

因爲除了將棋以外,我們一無是處。

「纔不是…………應該不是吧?」

黑髮的仙杜瑞拉漾起一抹破除了迷惘的微笑,並將甜點的湯匙抵上我的脣。

「當然。」

在前夜祭見到對方的家人後,他們的身影時而會浮現於腦海。

「小孩也是會談戀愛的。畢竟是女孩子嘛。」

也有人像明石醫生那樣,比起奪取,寧願選擇賦予。

此刻我的腦海已被天衣所佔據。

「允許?是啊。若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事物,自己又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它,除了奪取當然別無選擇。」

「嗯?啊……抱歉。」

既、既然如此──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那破壞力十足的告白,足以將深受動搖的我徹底擊倒。

敗給我的人,無一例外地流下了淚水。

我不經意如此作想。因爲聊得愈久,我的鬥志就愈高昂,想奪取頭銜的慾望變得愈發強烈。

「比起差距,年齡本身才是問題所在!妳才十歲而已耶!」

天衣斬釘截鐵地斷言後,又補充一句:

瞬間,我驚愕不已。

「……真的。」

然而天衣的手卻略過領帶,撫上我的雙頰。她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

「從某人手中奪取重要的事物,當然令人提不起勁。在最初的龍王戰祭出奪取頭銜的王手時,我也曾想像過對手的心情。」

不行。

☖ 仙杜瑞拉的奇襲

「對吧?戀愛與年齡毫無關聯。」

殘留脣瓣的觸感,推翻了我所有疑慮。

「沿海的風真是舒適……」

──該不會……天衣是想鼓勵我?

「唔……!」

話雖如此,倘若她本人認定那是戀愛……確實會因此受到打擊。

「欸,師傅。」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簡直是完美的奇襲。

「不對,這麼做是不行的!」

不過我和天衣都無法接受那種生存方式。師姐也一樣。

「妳認爲呢?說了之後,她會作何反應?」

既然如此──

不、不行不行!!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會讓我更加無法忘記天衣的事……!

「是、是這樣嗎?」

「趁人之危或奇襲也無妨嗎?」

自己竟被年僅十歲的女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妳、妳…………妳…………」

──什麼時侯?從何時開始?

她在戲弄我嗎?一場盛大的整人遊戲?

《龍王的工作!》12 第四譜插圖(2)
《龍王的工作!》 · 12 · 第四譜 · 第2張插圖

初次見面的瞬間?還是我與她握手,說道『成爲我的家人吧』的時候?

「有關空銀子的事。假如你們正式開始交往……你會向愛坦白嗎?」

「……!?」

「那不就是天衣妳的特點嗎?我倒是很喜歡妳這種勝負師性格。」

我差點被對方說服,連忙否定道:

「你能允許那種事嗎?」

當兩人的脣分離之際,我已幾乎要投子認輸。

不對!恐怕在更早以前……從她贈送我這條領帶時,就已經……

所以她纔會深究我與師姐的關係……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吧。

天衣…………吻了我……?

天衣準備得完美無缺……仔細回想起來,從用餐前調整領帶的那時起,她的『奇襲』便已開始。

「師傅。」

但堅定地如此說道。

「不需要客氣。『客氣』這個詞彙,在勝負世界中反倒顯得不純。我們僅需一心求勝即可。」

「肯定會飽受衝擊吧。」

「我…………也和師姐、那個…………做了同樣的事……」

「嗯?」

與輸棋後會慘遭雙親責罵的孩子對局時;小學生名人戰的決賽時;獎勵會入會測驗時。

「儘管我覺得非說不可……」

「那你又是幾歲時喜歡上空銀子的?」

我們一起去爲她雙親掃墓時,就已經……?

當我陷入深思之際……筆直凝視我的天衣忽然開口了。

我過度震驚,還來不及回應,第二次奇襲緊接着襲捲而來。

輸家得不到任何東西。勝者僅有一人,除此之外皆爲輸家。第二名只不過是最後一個戰敗的人。勝負世界即是如此。

「頭銜保持者是空銀子,我則是挑戰者。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你以爲這麼說,我就會老實放棄嗎?」

……咦?

天衣出言提醒我,並將手伸向領帶。

「你猜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呵……」

縱使如此,我仍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腳步,並試圖抵抗。

我像先前那樣彎下腰,讓天衣爲我調整領帶。

大坂正中央仍持續着溽暑之夜,然而有海風吹拂的沿海卻舒爽宜人。

「領帶歪掉了。」

而且……還說她喜歡我!?

不,從幼時起便是如此。

其中最令人心痛的……就是三段循環賽。

「嗯?」

天衣迅速地將自己的脣瓣,疊上了我毫無防備的脣。

天衣綻露一抹妖豔的微笑。

我們並肩走下會館正面的漫長階梯,感受着清爽的風……天衣的聲音乘着海風傳入了耳際。

天衣抓住我的領帶並奮力一扯,將臉湊近到幾乎要額頭相觸的距離,接着露出好戰的神情。

「很遺憾!我這種死不認輸又不懂得看氣氛的個性,可是傳承自師傅。要恨的話,就恨你自己的教育方針,把我教成了這種女人吧!」

如此放聲說道後,天衣又突然放開了領帶。

「哇……!?」

我失去平衡,狼狽地跌坐於階梯上。

「現在你喜歡空銀子也無妨。這點程度的不利條件恰到好處。」

傲慢地俯視我……俯視世上一切事物的夜叉神天衣開口了。

她一階一階地走下階梯,高跟鞋的響音宛如鐘聲般高亢,身姿成熟而美麗……完全不像年僅十歲的女孩。

「我要從那女人手中奪走一切。」

如此宣言之後,晶小姐駕駛的漆黑高級轎車無聲地駛到了天衣跟前。

「首先成爲女流玉座的挑戰者,奪取第一座頭銜。接着在女王戰一雪前恥。」

撩起如羽翼般的烏黑長髮後,美麗的挑戰者回過頭來,用美豔閃爍的眼眸貫穿了我。

「最後,我會連你一併奪走。做好覺悟吧,八一。」

就這樣,仙杜瑞拉乘上坐車,優雅地離開了美如城堡的婚宴會館。

殘留現場的並非玻璃鞋……而是停留於我脣瓣的柔軟觸感。

☗ 陷入愛河的仙杜瑞拉

我搭上車,儘可能以平穩的口吻向坐在駕駛座的晶下令。

「隨處繞一繞,兩小時後再回去。」

「是!」

晶沒有詢問理由,直接把車駛向了高速公路的入口。

師傅一心期待我成爲職業棋士,努力活到了九十歲,然而卻在我晉升三段的第八期去世了。

那理應是無法替代的至寶纔對。

因爲對獎勵會員而言,師傅相當於保證人。

「……到此爲止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把清瀧老師爲我做過的事,傳承到下一個世代。

「……國中生棋士也很令人傷腦筋呢。」

我從後座把包包扔向晶,接着躲到駕駛座後方,藏身於晶的視線死角。

駕駛座上的晶,正透過後照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三段循環賽揭幕後,我便不再造訪清瀧道場,已暌違數個月沒和老師對局。

只是個獎勵會員的我,無力回報清瀧老師的恩情。

奇襲大獲成功。

『將棋界不需要擾亂秩序的傢伙。』

我參加過的三段循環賽,僅有那一期勝率低於一半。我既悲傷又懊悔,根本無心下將棋……

三段循環賽第16回戰結束後一週,清瀧老師聯絡了我。

清瀧老師漾起一抹笑容。他的表情顯得心滿意足。

明知不可能,卻不禁擔心脣瓣是否會留下痕跡……不能被爺爺瞧見那種東西……

回家前,還得回收行車紀錄器纔行。

晶手握方向盤,流着鼻血秒答道。

「………………好熾熱……」

我細細回想着方纔發生的事。

「…………妳看到了吧?」

因此我全神貫注地面對棋局。

「因爲那傢伙當時還穿着立領制服,沒辦法系領帶。」

就在此時,我……發現了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因爲我的雙眸仍濡溼不已。

因爲我的雙頰是如此地熾熱。

爲了不遺忘呼喚這個名字時的脣形,我用連自己都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反覆低喃着。

我入門成爲弟子時,師傅已超過八十歲,他明明實力平庸又缺少人脈,卻是唯一願意收宮崎出身的我爲弟子的棋士。

「請您多多指教。」

「嗯。」

「話說回來,老師,您想交給我的東西是……」

接着我端正坐姿,用雙手接下了那條領帶。

「這是我晉升四段時使用的領帶。希望你能收下。」

『爲何這麼說?』

「歡迎你來。先下一局吧。」

我倆大笑起來。我很久沒像這樣開懷大笑了。三段循環賽開始之後,這恐怕是頭一次吧。

搞不好……這會是我們最後的對局。

『鏡洲,我有東西要交給你。抱歉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明明沒有被質問任何事,我卻主動拒絕對話,脫下高跟鞋在後座躺了下來。

該不會……

我緩緩撐起身子質問道。晶則面向前方立即回答。

噗通!我的心臟彷彿要炸裂般,高亢地鼓動起來。

倘若我擁有壓倒性的才能,倒還另當別論,但我實力不足,就算直接被趕出獎勵會也不奇怪。

「不,我什麼都沒看見。」

我獨自練習過無數次,在正式上場時說得很順利。我屬於從序盤開始就擬定好全盤計劃的類型。因此今天的事全在我的計算之內。

清瀧老師略顯躊躇地說道:

「那東西已經很破舊了,把它交給鏡洲你這麼時髦的年輕人,或許只會造成困擾……」

師傅的弟子中,僅剩我一人還留在獎勵會。

那條領帶確實略顯老氣,也絕非高級品,但一眼便能看出,老師至今一直悉心保存着它。

不能立刻回家。

因爲我的脣瓣,是這麼地──

然而從某一天開始,便再也沒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渾身熾熱不已……卻只有那裏彷彿被灼傷一般,至今仍傳來陣陣刺痛。

『因爲祂把飛馬,賜與了沒有家人的我。』

☖ 接力棒

「怎麼辦…………我太喜歡八一了…………心跳完全停不下來……」

「謝謝您。」

《神戶的仙杜瑞拉》躺在後座,用雙手掩住嘴脣並不停晃動雙腳的模樣……絕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雖然沒有家人,亦無耀眼的實績,卻始終熱愛着將棋。

『我來當他的監護人,還請各位高抬貴手。』

『那傢伙真是傲慢。』

「大小姐,這個拆不下來……」

『恕我拒絕。』

無論經過多久,心臟仍劇烈鼓動到幾乎要衝破胸口。

老師肯定也不期望那種事。

「…………八、一。」

「咦?爲什麼……?」

老師將手中的領帶遞給了我。

「我有點疲累,也想反省一下剛纔和師傅下的那盤棋,所以要躺一會兒。到家之後再叫醒我。」

「啊,對了對了。」

自那之後,我便開始積極地向孤零零的獎勵會員搭話。

「我收下了。」

師傅去世之後,我非得選擇新的師傅不可。

然而,唯有一件事出乎我意料。

問我爲何要做到這地步?這還用得着說嗎!?

如同轉交接力棒一般,清瀧老師將領帶擺置於我的掌心。

「把後照鏡拆掉!」

「奇襲成功…………可是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做……」

「那就轉到反方向去!絕對不準再看這裏!!」

「是啊。真不曉得這算是孝順師傅,還是不孝。難得我一直珍惜着這條領帶。」

一旦我更換師傅,他的名字便會從將棋界永久消失。師傅活過的證據將無法存留下來。那樣我當上職業棋士又有何意義?我如此心想,始終不肯讓步。

我正面挑戰清瀧老師的矢倉,並取得了勝利,着實是一場暢快的對局。

然而我頑抗地拒絕那道命令。那是我成爲獎勵會員後,頭一次頂撞聯盟官方。

剛纔是我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得知是清瀧老師如此說服了其他人。

假如能夠晉升四段……屆時我大概會將這條領帶,讓給自己的弟子吧。

他總是從早到晚不斷與我下將棋,並幸福洋溢地說道:

「是。在三段循環賽開始前去過。」

「怎麼可以……我、我不能收下!如此貴重的物品,應該要送給──」

喜歡。好喜歡。化作言語並付諸行動之後,這份心意又更加強烈了。我察覺到自己對八一的感情,濃烈到令人坐立難安。我躺在座椅上,用雙手掩住嘴脣,輾轉反側。嗚……喜歡……♡好喜歡……♡♡♡

正當我覺得奇怪時──

我的師傅已經仙逝。

「少騙人了!那妳爲什麼在流鼻血!?」

「你爲師傅掃過墓了嗎?」

而且師傅沒有成爲職業棋士的弟子。

浮現腦海的當然不是將棋,不過確實是與八一之間發生的事。

因爲我的心臟仍高亢鼓動着。

「嗯。很強。真強。與職業棋士相比也毫不遜色。」

『將棋之神真是溫柔。』

「八一晉升三段時,我本想送給他,但是不行。」

「因爲大小姐太可愛了。」

「鏡洲。」

「是。」

「與銀子的對局,希望你全力以赴。無須顧慮我。」

「我明白。我會賭上性命戰鬥。」

「我……」

清瀧老師拿下眼鏡,用單手掩住臉,接著述說令人意外的話語。

「直到現在…………我仍對銀子的事感到後悔。」

「後悔讓她進入獎勵會嗎?」

「不,後悔教她將棋。」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看得出老師是真心感到懊悔。爲何?他明明那麼悉心栽培銀子。

「每逢例會前一天,我總是坐立難安。如今我還是會憶起那年夏天的事……銀子初次接受獎勵會測驗的那個夏天,也像今年一樣是異常炎熱的溽暑……」

「老師……」

他恐怕是指銀子在獎勵會測驗中落選的那年吧。當時我不在現場,但聽說銀子因病而倒下了。

老師還沒說完。

他接着又喃喃地補充一句。

「…………而且現在,又有其他令人憂慮的事……」

「其他憂慮的事?」

我的直覺告訴我,有什麼隱情。

──清瀧老師真正想說的,難道是這件事嗎?

「這樣啊……那麼,請妳轉告那孩子。」

「不行!愛也要跟去!!」

☖ 啓程之日

「咦?」

愛理應也知道這點纔對……

「夏日祭典那天,在小學裏。那天,我本以爲空老師是爲了讓祭典泡湯才造訪。以爲她是想證明,比起愛借用衆人之力做出的企劃,空老師獨自一人就能召集更多客人……」

對我和從前世代的棋士而言,將棋是自我實現的方法,是用來爭取金錢及名譽的手段。

曾遭遇挫折的桂香,是少數能理解我心情的同志。

然而桂香並未責罵我。

縱使要向學校請假,也得控制在最低限度。

這世界上,沒有比欠他人恩情更可怕的事。

「不行。義務教育期間,得以學校爲優先……妳還是小學生呢。」

我緊握手中的領帶,並開口說道:

「我對她說『都是妳害我輸棋!』。差勁透了,對吧?」

師姐……如此拜託愛……?

「還有一些時間吧?來一下。」

然而現在的年輕獎勵會員,盡是些只喜歡將棋的人。

正如桂香所言,我身邊曾有一位一直支持着自己的女友。

☗ 全部的青春

「清瀧老師。」

「桂香妳的料理,還是老樣子這麼美味。妳肯定能成爲一位好新娘。」

「真教人羨慕。」

「咦!?」

『名字裏有與棋子相同的漢字』,對棋士而言其實挺難爲情的。實績差的話更是如此。

老師漾起溫柔的笑靨如此說道,他的身影與師傅重合,使我忍不住垂下頭……好一陣子都沒有抬起臉。

「務必保重身體。期待你的佳音。」

那裏羅列着剛出爐的熱騰騰料理。

「……多謝款待。我的心很久沒這麼溫暖了。」

我肯定是希望被桂香斥責一頓吧。把已經分手的女友與桂香重合,祈禱這麼做,能在重要勝負之前多少減輕一些罪惡感……

「愛說不出那種話……一想到要把師傅交給其他人,一想到師傅身邊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我的胸口就痛苦不已……」

「先前討論這件事時,妳不是也同意了嗎?妳反倒因爲能回去金澤而開心不已對吧?爲什麼突然說想參與所有對局?」

「但是我錯了!她是爲了師傅着想……所以例會結束後明明疲憊不堪,還是爲了不破壞氣氛而綁起頭髮!」

──不能再重複那種難堪的失敗。

其他事?什麼事?

我本以爲會被責罵。

所以我也有一瞬間認爲事實就如愛所說的──

相反地,她漾起一抹悲傷的微笑,並如此說道:

於是我大罵一直支持着自己的女友。

然而……一旦打聽出來,我恐怕會更難以冷靜的心情與銀子對戰。這也是我最恐懼的事。

縱使如此,愛仍舊沒有捨棄我,爲我煮喜歡的料理,還匿名將料理帶給我……

「飛馬你嘴巴真甜。你女朋友煮的料理應該更好喫吧?」

當時我不僅將愛趕出家中,也在師姐造訪時,用差勁的態度對待她。

移動、勘驗、前夜祭都集中在今天,而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假日。

「我們很早以前就分手了。」

「……那才更恐怖。」

唔嗯~我還真不被信任。

話雖如此,這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愛,我恐怕會在龍王戰第四局敗北而失冠吧。

包含和服在內的大多數物品,都已經郵寄至當地了,因此行李只有一個包包。

然而……她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我將雙手抵上地面,並深深低下頭來。

我不想讓對方再操心,低頭藏起了自己的淚水。

現在是九月,暑假早已結束。對局第一天是週五,第二天則是週六,因此確實是可以讓愛參加第二天的大盤解說,但來回六小時的路程,對小學生而言負擔太重了。

離開清瀧老師所在的房間後,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銀子對我說,『飛馬哥總算認同我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那麼高興的神情了。」

我親身體驗到時代變遷,勝率愈發低落,因爲過於焦慮,也將敗北的原因歸咎於此。

這次,我又不由得擺出溫柔的態度。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令我手中的筷子掉落桌面。

他們將花在戀愛及賺錢的時間精力盡數傾注於將棋,所以才能變強。

「不用客氣。儘管覺得不該繼續佔用你寶貴的時間,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你道謝。」

「我每一局都想參與!」

「我還是想一起去!」

反倒是現在的年輕人,對戀愛沒什麼興趣。二十幾歲的職業棋士全員未婚。

「那我出門囉。」

「我正好餓了,就不客氣了。」

絕不可能七番勝負全都參與。

老師的獨生女桂香如此說道,便帶領我前往廚房。

「…………因爲空老師交代我,『八一就拜託妳了』……」

於是爲了讓愛安心,我才一直故作開朗,刻意不提起頭銜戰的話題。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這………………因爲必須有人跟着師傅纔行……」

雖然帝位戰的對局涵蓋六日,但加上前後的移動時間,總共得耗費四天。

愛用嬌小的手抵住胸口,雙眸泛起淚水。

「三段循環賽最終日是貨真價實的廝殺。不想死的話,就捨棄那份天真。」

像我這種想溫柔對待所有人的優柔寡斷之輩,一旦蒙受恩情,就會認爲非得報恩不可。儘管知道這種想法,在勝負世界顯得太過天真。

那些人無論多努力鑽研將棋都不會叫苦,所以才能變強。

「…………」

對獎勵會員來說,戀愛是禁止事項……表面上是如此,但我剛晉升三段時,有女友的人反而佔多數。

「這麼久以來…………真的非常感謝您的關照。」

因爲將棋是最重要的事物。

實際上,師姐確實引起了極大的騷動,面對愛的時候,師姐總是很沒大人樣。

愛如小狗般尾隨於我身後,從起牀之後便一直反覆同一句話。

「因爲那位女性……甚至能被拿來與將棋相比。」

享用完弟子煮的美味早餐之後,我提着昨晚整理好的行李邁向玄關。

「喫完再走吧,裏面沒有摻毒。」

「哈哈,真貪心。」

「空老師的心情應該和愛相同……但她卻認同了愛,將師傅託付給我……」

「關於參加清瀧道場的事嗎?不過對我而言也獲益──」

至今一直有冰冷的棘刺,貫穿我的內心。

愛繞到玄關門前,像食蟻獸一樣攤開雙手阻擋我的去路,眼泛淚光地高聲吶喊。

我與清瀧桂香已是十五年以上的交情,而且自相遇時起,我們就對彼此懷有共鳴。

「第二局在神戶,第三局在金澤。所以天衣擔任第二天的大盤解說員,妳則負責第三局。這樣還不滿意嗎?」

其中一根棘刺……被拔了出來。

「這樣啊……對不起。」

「我知道飛馬你將全部的青春,盡數奉獻給了將棋。那真的是十分偉大的事。我曾逃出將棋世界一次……所以纔打從心底尊敬你。尊敬對將棋一心一意的你。」

接下來要在新大坂與相關人員匯合,一起移動至舉辦帝位戰開幕局的東京飯店。

「嗯?」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清瀧老師「呼……」地吐了口氣,並綻露微笑。

「…………!!」

「那件事的話,爸爸已經親自道謝過了吧?我想道謝的是其他事。」

接着她道出了令人意外的原因。

「不,是我不好。」

愛雙眸滿溢淚珠,放聲吶喊:

「所以這回,輪到愛回應空老師的心情了!愛得努力幫助師傅獲得勝利!爲了讓空老師面對人生最重要、最痛苦的對局時,可以安心地戰鬥!否則……否則,愛永遠都追不上空老師!同爲────」

一瞬之間,愛支吾其詞。

「同爲…………………………棋士……」

「愛……」

至今爲止,我一直把愛當成孩子……什麼事都沒有告訴她。

與師姐的事。與天衣的事。以及即將展開的頭銜戰的事。

爲了不傷害這孩子,我擅自考慮了很多,卻未曾詢問過她的感受。

傷害愛、讓她感到不安的,正是我的態度。

身爲女流棋士的愛,已經成長了許多。

儘管還是小學生,但她能夠以棋士的身分,與我及師姐對等地在棋盤前對局。所以──

「愛,縱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帶妳去。」

正因爲這樣,我才選擇獨自前往。爲了不在戰場上,還要依賴這孩子。

「師傅……!」

愛以強忍痛楚的神情張開嘴,彷彿想說些什麼。

然而我搶先一步握起了愛的手。

接着將她嬌小的手,溫柔地抵上自己的胸口。

我向過於震驚、下意識嚥下話語的心愛弟子說道:

「就算沒有一起去……妳也在我心中。」

「……!」

「因爲我想在最近距離,見證將棋歷史改變的奇異點。」

現場與於鬼頭先生有關聯的人………………有了。

科技奇異點。

「雖然比預定時間早,但既然已經所有人到齊,就開始勘驗吧。」

「咦!?啊,是!沒問題!!」

「話說回來,山刀伐先生您和於鬼頭先生,曾同時待在獎勵會吧?」

「餘萬萬沒想到,自己如今還會收新的弟子,而且是個女孩子……測驗當天,餘還拖着腳前往鶴岡八幡宮,祈禱她武運昌隆……餘竟然會仰賴神。哈哈,儘管笑吧。」

「不會不會。恭喜合格。」

小馬莉愛接着闖入步夢及釋迦堂小姐之間,並牽起兩人的手。

於鬼頭先生拿下了以前戴在臉上的眼鏡。難道是像我一樣,僅在對局時纔會戴上嗎?很多棋士討厭會使眼睛乾澀的隱形眼鏡。追求合理性的於鬼頭先生,亦有可能選擇雷射手術這條手筋────

「是也是也!?汝、汝打了妾身?咦?汝竟然打了妾身!?朝妾身的頭敲了一下!?就連Master都沒打過妾身啊!!」

然而自從軟體登場之後……身處將棋界中心的人,一直是於鬼頭先生。

「唔……!!」

「不過這樣看來,比起妹妹,小馬莉愛更像釋迦堂小姐及步夢的女兒呢~」

我把手機上鎖了,沒用的。

前往決戰之地。

「您在說什麼啊!多虧Master比神更加寬大而深邃的溫柔之心,愚妹才得以合格!爲愚妹祈禱實在太浪費了……!」

我道出了祝賀的話語:

「我出門了,愛!!」

剛纔這句話,是否能掃去愛內心的不安?她能安心下來,綻露以往那抹天真無邪的笑容嗎?

抵達對局場之後,於正面玄關迎接我的人,是順利進入關東獎勵會併成爲將棋界一員的神鍋馬莉愛。

咚☆

「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碼登錄在裏面吧?」

「愚妹失禮了。」

但也不同於從前那種天真無邪的孩童笑容……比起第一天造訪這個家時,愛已經有所成長了。

與她最近總是露出的成熟笑容不同。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終於來了啊Drage Kin!不過只要妾身隸屬關東的一天,便不會允許汝繼續奪取頭銜是也!來吧!在妾身手中命喪黃泉吧!!」

「刊載帝位戰的報社,是地方新聞五社聯合。或許是因爲我家在每間報社都有投資吧。」

釋迦堂小姐笑着敷衍過去,步夢則默默地凝望她的側臉。

「話說回來,這回你沒帶雛鶴愛同學來嗎?」

帝位戰的負責記者詢問我之後,我連忙同意使用那副棋子。

「於鬼頭帝位出生於北海道,遠赴獎勵會的路程,比山形出身的我更加遙遠。記得他有幾次因爲冬季大雪,請假沒去例會,所以本來就習慣獨自鑽研將棋,不過……」

最終他一句話也沒說,勘驗結束後便把手機交給見證人,迅速獨自返回了房間。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受不了舊華族的大小姐……

「呵……別嘲弄大人,年輕龍王啊。」

據說在獎勵會喫盡苦頭的《二刀流》,回憶着久遠以前的修行時代。

「Master!三人一起拍攝紀念照片吧!喂,Drage Kin!用妾身的手機幫忙拍照。拍橫的。」

「這話真令人開心。餘也得更加努力,以鋼介先生爲目標纔行。」

愛能理解我這句話的涵義嗎?

於鬼頭帝位僅微微點了點頭,始終不發一語。

跟在她身後的,則是副見證人神鍋步夢七段,以及他們的師傅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他們本來似乎在大廳喝茶,十分顯眼。

「…………」

當名爲於鬼頭曜的職業棋士敗給電腦的瞬間,齒輪便開始轉動了。

這間飯店的下午茶名聞遐邇。

我朝小馬莉愛頭頂的丸子造型附近輕輕敲了一拳。

無論再怎麼在意對手,也不該過度分散盤面上的專注力。

那之後,記者又向我們一一確認坐墊及照明狀況。

「…………採訪進度如何?」

從明天起,對局者將在同一個房間度過兩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在對局中動搖。爲此,我希望獲得更多情報,瞭解這名令人捉摸不定的對手。

「………………我明白了。」

「路上小心,師傅!」

迎向終結的齒輪。

在總算真心露出笑容的弟子目送下,我啓程了。

「真是的。先前與名人挑決時也一樣。明明隸屬關西,妳卻現身於關東的特別對局室……爲何要做到這地步?」

「真是感情融洽的一門。令我想起了我和師姐拜清瀧師傅爲師的時候。」

「太、太暴力了!這是體罰!頭銜保持者居然體罰是也!妾身要向週刊爆料!!」

來到我身旁的,是一位將長髮綁起的女性觀戰記者。

既然如此,我也來助摯友一臂之力吧。

「…………」

他身形高䠷纖瘦,還留着一頭長及背部的長髮。

世人的話題焦點,都集中在榮獲國民榮譽獎的名人、也許能成爲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的師姐,以及有望當上小學生棋士的創多身上。

「嗯……餘也稍稍有些喫驚。」

意味着人工智慧將取代人類,成爲文明發展的主角。

咚☆

「…………王?龍王?這副棋子沒問題吧?」

☗ 剃髮

收下我的手機後,山刀伐先生意味深長地凝視手機數秒,接着爽朗地說道:

──就我的印象,他以前應該沒有如此寡言纔對……

「透過轉播看着我的將棋吧。當中肯定有愛的存在。」

不妙不妙。

「啊…………是眼鏡。」

山刀伐先生並未把話說完,但我明白他想說什麼。

「並非讓機械手臂與職業棋士對峙的膚淺『軟體對人類戰』,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科技奇異點。我想親眼觀測,並記錄下來。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將棋界全體都有義務教育獎勵會員。既然已經入會,往後我就不會再縱容妳。」

把師傅當成女神般景仰的步夢立即說道,以賺取好感度。

「畢竟她還得去學校上課……找愛有什麼事嗎?」

「也恭喜釋迦堂小姐。聽說小馬莉愛在第二次試驗榮獲全勝,是今年最年少的合格者對吧?」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

釋迦堂小姐罕見地流露不知所措的神情,坐立難安地觸摸手邊的司康。

「期間不長。畢竟他是超級菁英。」

上期A級排名戰,生石先生與於鬼頭先生之間的對局,亦是由鵠小姐負責撰寫觀戰記。她一直對拒絕追加採訪的於鬼頭先生窮追不捨。

正見證人山刀伐盡八段如此提案之後,我們一行人便動身前往對局室。

鵠小姐清楚明白,讓將棋這項文化從人類替換爲機械的推手……並非機械所下的棋局,而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對局。

咚☆

比起勝負師,於鬼頭曜帝位更像是一名大學教授。我從正面凝視對方,像是要揪出錯誤一般,試圖尋覓出異樣感的源頭。

對方突然提起弟子的事,令我喫了一驚,不過仔細想想,他曾在『清瀧道場』與愛下過將棋。

「更進一步來說,這間旅館本來就是我祖先在明治維新徵討江戶幕府時──」

我以疑問回應她的問題。

「山刀伐先生,這是我的手機。」

這回輪到做哥哥的從身後揮了一拳,然後像拎小貓一樣揪起妹妹的衣襟,封住她的行動。

首次與對方相隔棋盤時,最初湧現心頭的是一種異樣感。

「……爲何關西的記者,會負責撰寫東京對局的觀戰記?」

坐擁寬敞的庭園,還有能舉辦神前式婚禮的高級和室,是由明治維新元勳的別墅改建而成旅館。因爲坐落於東京中心,容易聚集棋士,在此處舉辦頭銜戰開幕局已成慣例。

「九頭龍老師,這是您初次與於鬼頭帝位對局,請問您爲今天擬定了什麼樣的對策?記得您之前提過,封手是一大重點。」

「誰知道。也許這場對局,就是最後的關鍵。」

愛能否感受到,存在於我內心的……我倆的羈絆是永恆不變的。

愛如此說道,漾起了一抹如林間日光般的笑靨。

這種情況下,爲了不讓兩位對局者互相接近,相關人員會若無其事地圍繞四周,將兩人分開。

「我明白了。清楚明白了。」

「是,我收下了。」

於是單腳不便行走的《永恆女王》,也來這裏守望兩名弟子的光榮時刻。

「哎呀,最近看了那孩子的棋譜後,我實在深受感動!連軟體都似乎辦不到的事,那麼年幼的小學生竟能做到!……然後,同時也讓我萌生一個想法。」

成爲職業棋士以後仍舊比誰都努力的男人,凝望着修行夥伴獨自消失的走廊彼端,寂寞地說道:

「要是那孩子能早點出生……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這句話究竟是單指於鬼頭先生,還是指逐漸被軟體支配的將棋界……我實在難以辨別。

理所當然似地,於鬼頭先生在前夜祭也不發一語。

「那個……山刀伐先生?行程表裏沒有『兩對局者致詞』的流程耶?」

「嗯。基於於鬼頭帝位的要求,我們取消了這項行程。」

「真的嗎!?聯盟能允許這種事嗎?」

「玉將戰亦是如此。畢竟生石也很不善於致詞。」

我也不算擅長致詞……但難得都想好內容了……

兩位對局者都早早就退場了,但以「我家離這裏超近~」爲由,突然闖進會場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表現活躍,再加上小馬莉愛初次亮相,據說會場熱鬧非凡。對局者本來就只是陪襯而已。

總而言之,在沒有特殊事件發生的情況下,我迎來了對局日。

翌晨。

我基於挑戰者的禮儀,早早踏入了對局室,然而看到在對局開始前十五分鐘整現身的於鬼頭帝位,正坐原地的我差點跳了起來。

「啊!?」

我甚至下意識驚叫一聲。

因爲──

「「「呃!!」」」

除了我以外,在對局室等候帝位登場的其他人也同樣驚叫出聲。

因爲────!!

如笛聲般的高亢響音,響徹鴉雀無聲的室內。

不過坦白說,剃頭的衝擊力堪比電極。

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的對手,我究竟要如何與之一戰?怎麼做才能獲得勝利?

「……!?」

不只是將非必要的事物盡數剔除。

倘若動機只是想威嚇對手……他很可能會因爲背離棋士道而飽受抨擊。

我僅能導出一個結論。

──不只棋感,他甚至試圖縮短機械與人類的物理差距。

於鬼頭先生從嘴部吐出微弱氣息,將思緒集中於這無垠的局面。

我見識過這個戰型的次數,更甚於父母的臉。這個戰型就是如此盛行,相關研究自然也十分成熟,如今無論先後手,都有約五種討厭的手筋。

記錄員將棋子拋向空中────

由於雙方無法交談,因此總會忍不住透過細微的變化,來猜測對方的心思。

──他竟然願意做到這地步……

時間的使用方式。視線。呼吸。細微的舉止。

「五枚步。於鬼頭帝位持先手。」

我下意識將手搭上胸口。

「……簡直前所未聞。」

他大概已經下了下一手吧。這裏只有一條路,兩人肯定會錯身而過。真是尷尬。非常尷尬。

「根據上次棋士大會改訂的新規定,勘驗之後應該不許踏出旅館纔對……」

於鬼頭先生恐怕……是在確認眼睛及反射神經的狀態。他在測試,自己能否在五枚棋子即將墜落的前一刻,正確讀出上面的文字。

禿頭的帝位彷彿參加葬禮般,穿着漆黑的紋付和服登場了。他若無其事地於上坐就坐,敬了一禮之後將手伸向棋盒。

接下來的局面雖然有『前例』,卻並未化爲定跡。

簡而言之,繼續注視於鬼頭先生的話,會使我心生膽怯。

我上完廁所並回到走廊上,看到了某人往這裏走來的身影。

正因如此,它纔會繼續流行。

的確有前例沒錯。

記者們心想好歹得拍到於鬼頭先生那顆光頭,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都持續按着快門。

之所以在偏離定跡的瞬間離座,是因爲我不太想待在對局室,讓對方觀察自己的舉動……然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我沒自信在近距離看着於鬼頭先生,還能保持冷靜。

然而那場混亂,與盤面毫無關係。

☖ 密談

然而與此同時,我也不覺得他是爲了『鼓舞』自己而剃頭。

是於鬼頭先生。

「那麼……請擲棋。」

話雖如此,對局中……特別是會被轉播的頭銜戰進行時,當然不可能對話。

於鬼頭先生不惜改造肉體的覺悟,劇烈打擊了殘留我內心的天真想法。

我不認爲他是在威嚇或虛張聲勢。

不……與其說是『剪』,不如說是『剃』。

明明沒有人在,我卻回頭望向後方。

正見證人山刀伐八段,開口催促顯然已經嚇傻的記錄員。

離開對局室並走了一會兒後,我總算鬆了口氣。廁所在這條漫長走廊的盡頭。

名人戰挑戰者剃頭登場的『剃髮的一局』,是昭和將棋界的代表事件之一。

「於、於鬼頭帝位振步先。」

我不認爲於鬼頭先生會冒那種風險。

從對局開始後,觀戰記者鵠小姐就一直不肯離開盤側,以俗話說的『緊貼姿勢』持續採訪,接着如此低喃道。

「………………呼……」

「…………五枚步。」

「請各位離開!務必保持安靜!」

帝位登場的瞬間,小馬莉愛不禁驚呼一聲「是也!?」,還因爲恐懼過度,躲到了位於房間一角的釋迦堂小姐背後。

「既然如此……難道他是在前夜祭後自己剃的!?在房間裏!?」

先手有先手的優點,後手亦有後手的優點。假設局勢僅會傾向某一方,位居下風的那一方便會迴避那種戰型,職業棋士的對局中也不會再出現。

「不、不對…………單論剃頭參加頭銜戰這件事,確實有過前例……」

負責的記者困惑地高喊之後,媒體記者便不情不願地離開了對局室。

從他雙眼圓睜凝視棋盤的模樣,便能一目瞭然。

「已經遠離了房間…………這個距離下應該聽不見吧……」

那異樣的吐氣聲,宛如電腦風扇開始高速運轉一般。

剃光頭髮、面頰消瘦,以及彷彿剔除了一切雜念的那副表情,簡直就像僧侶。唯獨異樣龐大的雙眸,釋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那個,呃……請、請各位離開!離開!」

我彎曲手指,讓盤面來到了角交換腰掛銀新型同形的難解局面。

不過對我而言,則是不出所料。

雖然聲音微弱到僅有相隔棋盤的我能夠聽見……但他確實說了這句話。

在總算安靜下來的對局室中,我和於鬼頭先生的棋子高速交錯着。

於鬼頭先生絲毫不理會他人的動搖之情,逕自開始排列棋子,我跟隨他着手排列棋子,察覺到自己徹底被震懾住了。

「咻──────────………………──────────────────」

然而,那是挑戰者爲了鼓舞自己而剃頭。

「有些人把將棋比喻爲戀愛,真是十分貼切。」

於鬼頭先生今日的集中力非比尋常。應該說他的一切都很不尋常。

於鬼頭先生長及背部的黑髮,竟然被剪得乾乾淨淨。

「他究竟在想什麼,纔會做出那種詭異的行徑?不,我是能猜測到他的想法,但一般人哪會做那種事?肯定會覺得是盤外戰術吧。縱使是初次對局,但談論將棋研究以前,對手的個性才更教人震驚吧……要是能夠溝通的話,還能安心一點。」

後手在第三十六手挺進銀,在名爲『步』的椅子坐下,此時於鬼頭先生總算解除前傾姿勢,開始消耗持棋時間。

「…………嗯?哇,糟糕……」

光頭畫面出現的瞬間,將棋界……不,全日本恐怕都會深陷混亂。

──反倒像是…………想將某種事物削除的感覺。

我下意識望向於鬼頭先生的臉。

假如他剃頭的理由如我所料……

「咦?」

於鬼頭先生默默低頭致意時,那青白色的頭皮宛如鬼魂般令人毛骨悚然……

記錄員接着確認滾落絹布的棋子。

我初次離開座位,邁步前往洗手間。

──她認爲持先手的於鬼頭先生,應該會做出更奇怪的事嗎?

──不要卻步!

「角交換腰掛銀的…………新型同形。」

儘管互爲頭銜保持者,但於鬼頭帝位是站在防衛者的立場,更是我的大前輩。

到此爲止,無論軟體或人類,都會判斷雙方『不分軒輊』。

不過這回衝擊力實在太過劇烈,我不禁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否準備不足……感覺就像對方在初次約會時,穿着婚紗登場一樣。

頭銜戰時,在第二手之前都容許記者拍攝照片,因此一般來說,至少初手都會慢慢下子。據說以前還會讓記者數次拍攝落子瞬間的姿勢。

「好、好快……!!」

「以及……面臨對局的態度。」

──儘管我曾對步夢說過『除非他在腦袋上插着電極來到對局室,否則我是不會被嚇到的』……

「嗯……!」

從初手到第三十六手,於鬼頭先生和我都沒有消耗任何持棋時間,只是一股勁地向前直衝。因下子速度太快,記錄員不知所措,直接放棄紀錄棋譜,僅專心移動平板上的棋子。

坦白說,我很希望對方在我進入對局室之後再出來……看來於鬼頭先生並非會考量這種事的人。

戰型爲角交換。

鵠小姐似乎略感意外,卻也還在意料之內。

「…………」

從帝位登場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後,四周一片譁然。

因爲答案,就藏在我心中。

不過,於鬼頭帝位連前夜祭致詞都斷然拒絕,是不可能體諒記者的。說到底,除了眼前這盤將棋以外,他腦中已不存在考慮其他事的資源。

穿着新衣登場的話,就會認爲『哦!他幹勁十足呢。難道是準備了新手嗎!?』;假如換了髮型,則會認爲『他發生了什麼心境變化嗎?該不會改下振飛車吧?』。

棋子掉落的前一秒,於鬼頭先生低喃了一聲。那是我來到這裏後,初次聽見對局對手的聲音。

這種情況下,無視彼此纔是定跡。

「……」(點頭)

我微微點頭致意,打算儘快返回對局室之際──

「正如你的推論。」

與我擦身而過的瞬間,對方向我搭話了。

「唔!?」

我下意識止住腳步,並回過頭去,於鬼頭先生則背對着我繼續說道:

「你看到我這模樣也並未感到震驚,所以應該能夠理解吧。」

不,我超震驚的。都快嚇死了。

只不過……我能夠理解於鬼頭先生這麼做的目的。就這層意義來說,『理解』確實勝過了『驚訝』。這是事實。

於鬼頭先生彷彿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並繼續往下說:

「已經用金屬探測器調查過了,能保證我們雙方都沒有攜帶電子器械。除了對局者以外,也不會有人走在這條走廊上。觀戰記者不在這裏,彼此都不具備通訊手段。因此我判斷,沒有比這裏更適合密談的場所。」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

「將棋即爲情報交換。我認爲這也是對局的一部分。」

「…………」

「我想聽聽你的推論。」

我很猶豫,是否該繼續交談下去。

不過於鬼頭先生不惜無視頭銜戰定跡,也要進行這場密談的原因更令我備感興趣,於是我回答了他的疑問。

「……至今大家使用軟體的方式,就像勉強穿下尺寸不合的服裝一般,感覺很緊。」

「同意。」

☗ 各自的前夜

於鬼頭先生解釋到這裏之後,赫然道出了令我意外的話語:

換言之────我道出了核心。

身處陌生的大都市,再加上今天是三段循環賽最終日的前一天,因而緊張萬分的後輩在見到鏡洲之後,才總算鬆了口氣。

山刀伐先生以溫和的語調如此說道。

兩人往反方向前進────我們的道路已無任何交集。

靠軟體補強之後,於鬼頭先生的研究堪稱完美。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不具才能之人……沒有羽翼卻以天空爲目標之人,是多麼不幸。」

「不幸?」

「並非棋風,而是才能。」

勝負並非靠分數來決定。縱使有詰,因棋力不足或疲勞過度而錯失詰的例子數不勝數。

自關西遠征的獎勵會員,大多會依循前輩們奠定的傳統,選擇在新宿留宿。

「那麼…………我要封手了。」

「呵!」

「此刻在這裏與我對話,也是基於軟體的指示嗎?」

因此,所有關西獎勵會員在最終日前夜一起用餐已成定跡。

我感覺到自己已看清對方的全貌。

於鬼頭先生以不含一絲感情的口吻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相關人員會一直待在盤側待命,棋士必須具備足夠的精神力,以承受那股壓力……

「咦?」

試過幾次之後,我理解到那種下法對人類而言太深奧了。當中所需的判讀廣度,超越了人類的能力。

「最顯而易見的例子,即爲獎勵會。」

──我絕對不能輸給這種人。

「別再說了。」

「知曉自己的才能極限,便能消弭不幸。」

「銀子是高中女生,創多甚至只是小學生耶,當然需要派人接送他們囉。」

因爲那不過是當下局面的評價。

「空和櫪投宿於聯盟準備的旅館對吧?甚至還有職員接送。就算是名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鏡洲先生明明也一直在升段之爭中領先前頭……」

「不同意。」

大家沒有事先約好,也都是各自前往東京,但神奇的是,所有人最終都會在此處集合。彷彿在這裏團聚一樣。

──也難怪山刀伐先生會特別顧慮我……休息室那邊大概認定我位居劣勢吧。

──獎勵會員最重視的便是公平。卑鄙之人將遭到蔑視。

雖然是『修行』之身,但獎勵會員只不過是頭銜比較好聽的雜工罷了。職業棋士壓榨獎勵會員,即是構築起將棋界的構造。

「喂喂。」

「……用才能評分軟體使棋力增強,並擊敗我嗎?能否告訴我一件事?」

「我保留答案。」

──因爲我們一直以來都飽受欺凌啊……

同時也萌生一個想法。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比如我過去嘗試過的桂單騎跳。

「爲了量身訂做適合自己的服裝,首先必須先測量自己的身體尺寸。爲此我構築了一套系統,以評量出自己的才能,再借此設計出相應的軟體。」

噗通──我的心臟劇烈鼓動一聲。

「嗨!」

我道出了與那天夜晚相同的話語。

因爲我最珍視的人們,此刻就在那裏奮戰着……

利用軟體來診斷自身棋力的例子,確實時有耳聞。

儘管嘴上這麼說,鏡洲也並非不能體諒他們的心情。

他們之所以能強忍這份屈辱,是因爲職業棋士也曾在同樣條件下突破獎勵會。

我內心燃起怒火,放聲說道:

不過只要還剩有持棋時間,就能自由思考再進行封手,直到時間耗盡。

到此爲止,我頓了一頓。

軟體的評價值及最佳應手,對人類而言並非全然派得上用場。

──這麼說來……明天就是三段循環賽的最終日。

「您…………應該是開發了最適合自己棋風的軟體吧?」

──已經……傍晚六點了嗎……?

一旦超過時間,便得由握有手番的人來進行封手。

「亦可稱之爲才能可視化。儘管這個措辭並不準確,但不準確的措辭,多數情況下反倒能幫助人類之間正確地交換情報。」

「銀子、創多以及辛香先生都備受矚目……但身處於聚光燈之下也不見得有多輕鬆。像我們這種一路走來都待在暗處的人,想必是更無法體會吧。」

「系統已近乎完成。這場頭銜戰便是最終測試。」

爲了安撫後輩,鏡洲儘可能以輕快的口吻說道:

「……在將棋世界,單憑努力確實無法實現夢想。努力也不見得能獲得回報。這點我承認。」

下一手毫無疑問是勝負關鍵。

「真是如此嗎?難道不是因爲你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能嗎?史上第四名國中生棋士,兼史上最年少頭銜保持者,九頭龍八一龍王?」

雖說所有三段都將在最終日聚集於東京,但聯盟通常不會讓關西獎勵會員在最終日的棋局互相碰頭──

「意思是……爲才能打分數嗎?」

「啊……你好。」

「咦?」

「說到底,賽程表本身就已經很奇怪了!最終日所有人都得在關東集合,爲何還要那樣安排──」

享用到溫暖食物而鬆懈下來的三段棋士們,開始訴說對聯盟及銀子等人的不滿。

於鬼頭先生簡潔地回答,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這間『新宿Park Inn』是關西獎勵會員固定下榻的旅館。他們使用這裏的時間已逾二十年。多虧如此,飯店人員幾乎都認得鏡洲的臉。

他從後方走近,並儘可能以開朗的聲調向對方搭話。

於鬼頭二冠再度邁出腳步。

──好強…………對方的每一手都是最佳手,不,甚至比最佳手更出色……

記得我也曾在某處讀過論文,藉由解析棋譜,將史上棋士的實力具現爲分數。

那聲音,我好像曾在哪裏……

就連最終日得聚集於關東這件事,也令關西獎勵會員深感不滿。

「但是!沒有人會因爲付出努力而不幸。下將棋是向不可能挑戰,絕非不幸的事。無論軟體說什麼,我都會繼續下棋。對我而言,那即是幸福。」

「至今爲止,軟體只懂得評價局面,藉此推導出最佳應手及分數。正五百點爲有利,八百點優勢,一千五百點則爲勝勢……差不多就是如此。」

「唔……!!」

還是該與對方互相進攻?

最新的角交換腰掛銀戰術中,序盤一結束便會直接迎來無止境的終盤。

「無論機械是如何評價您的,都與我無關。我要憑自己的將棋取勝,僅是如此。」

我再次凝視局面。先手的垂步攻破我方的※端之後升變爲と金,且與後手玉近在咫尺。乍看之下只要走錯一步,便會被先手將死。(譯註:1筋或9筋。)

這回答超乎我預料。

鏡洲飛馬剛抵達旅館時,後輩三段恰巧在辦理入住手續。

鏡洲制止開始激動起來的後輩。

我沉浸於判讀之中,並未察覺……對聲音做出反應抬起頭時,相關人員已在盤側齊聚一堂。連副見證人步夢也在場。

「時間已到。請九頭龍龍王將下一手封手。」

然而沒有人因此被說服。

「這種嘗試不算新穎。」

我如此心想,收下了封手用紙及信封,爲了進行那神聖的儀式,獨自前往其他房間。

當我陷入深思之際,見證人山刀伐盡八段的聲音傳入了耳際。

那已經是超過十年以前的事了。

我也走向了對局室。

應該採取守勢,優先應對端嗎?

所以我封印了它,縱使對手使用也不害怕。即使是最佳下法,我也知道對手肯定會失誤。

「不過盤上的勝負照着評價走的情況反而少見。人與人之間的戰鬥,軟體的評價只能當參考而已。」

「…………也對。我的評價與你無關。」

「要封手了。隨時都可以。」

其他三段揮拳敲打桌面,並放聲怒吼。

「所謂的年齡限制,代表『持續努力到那個年齡,卻依然無法成爲職業棋士的話,那還是放棄比較好』。這種用年齡評斷才能的方法,衍生出了許多不幸。倘若有方法能更早評價出才能,便能消弭不幸。」

對九州出身且一直待在關西將棋界的鏡洲而言,三段循環賽是他前往千駄谷將棋會館的初次機會。

要是走錯路的話該怎麼辦……滿懷不安的鏡洲向前輩問道:

『那個,前輩,請問從千駄谷車站出發,該怎麼走到關東的將棋會館?』

前輩當時的回答,令鏡洲永生難忘。

『跟着長得像獎勵會員的人走就對了!』

──雖然覺得前輩在胡鬧,但實際上他的確靠這個方法找到了路。

憶起往事的鏡洲強忍笑意,並環顧眼前的三段棋士。

不健康的白皙肌膚。眼鏡。格子襯衫。

俗氣的髮型,以及品牌不明的小包包。

當通勤的人紛紛走向車站時,唯獨他們像是逆流一般往神社走去。簡直就像在反抗社會的潮流。

那就是獎勵會員。

陰暗又專一,扭曲又純粹,本質上除了自身的成長以外,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孤獨一匹狼。

那些獎勵會員,此刻正朝着鏡洲紛紛吶喊。

「爬上去吧!鏡洲先生!」

「鏡洲先生當不成職業棋士的將棋界,實在太奇怪了!!」

「讓他們見識一下獎勵會員的骨氣!!!」

眼泛淚光的後輩們,陸續前來與鏡洲握手,觸摸到他們的溫度之後,鏡洲內心也湧起一股暖流。

「你們……」

這就是獎勵會員。

頑強、死纏爛打……然而卻度過了比任何人都更熱血的青春,也比任何人都純粹。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更深…………更深入判讀……!!

『……空小姐?這樣可以嗎?』

八一偶爾會大口攝取和餐點一併被送進房內的水,但除此之外的時間,他只是緊閉雙眸,跪坐於地毯上持續判讀。

僅有一瞬間也好,銀子試圖從痛苦中轉移注意力,攤開傳單,再次解讀愛的詰將棋。

還外加一張日期爲十年以上的照片。

實戰型的詰將棋,有時是八一更快解開,但長手數的詰將棋是愛更快。仍是新手的她,無論判讀速度抑或判讀量都凌駕於龍王。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類似感冒的症狀一直持續着。

可是銀子卻固執地不肯去醫院。

通話結束。

然而銀子移動到東京就筋疲力竭,纔剛抵達旅館就穿着制服躺了下來。

希望他留在自己身邊。

這麼做也許全是白費工夫。最後僅會留下疲勞,使八一在第二天無法正常應戰。

他身上僅穿着一件浴袍。

心想會被比自己幼小的姐姐責罵,八一連忙穿起了衣服。

銀子忍不住嘲笑起心中閃過一瞬期待的自己。

當銀子如此祈求時,八一總是會現身於她眼前。宛如奇蹟一般。將棋之神偶爾會賜與她這種奇蹟。

──該不會…………該不會是那傢伙,因爲擔心我……!?

銀子直盯着題目,任憑時間逐漸流逝……

自從上次三段循環賽之後,銀子便沒機會穿制服,所以從夏日祭典後就一直放在口袋裏。雖然暑假已經結束,但她決定繼續向學校請假。

銀子所俯視的建築物某處,理應有她最想見到的人。

既然如此,明天就爲了這些人而戰吧──鏡洲堅定地如此發誓。

他不斷髮出微弱的呻吟聲,並前後搖擺身體。

「……………………好難。這真的在實戰出現過嗎?」

旅館的冷氣比家裏更強,他的身體早就冰冷不已。

『那麼,晚安了。請好好休息。』

她凝望着帝位戰對局場的方向,並低喃那個人的名字。

疲倦感絲毫沒有消除的跡象,唯獨腦袋異常清晰。爲了讓身體休息而躺下,卻無法入眠,脆弱的肉體變得愈發脆弱。

「呼────………………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看見了…………但是那一步……卻十分遙遠………………」

「唔……!」

接下來,她又望向愛手寫的另一道題目。

銀子返回牀邊,把詰將棋的傳單像護身符般,再次收進口袋裏。

最大的恐懼來自心臟。打從出生以來,她的胸口就一直存在一顆炸彈。每當炸彈即將爆發之際,身體便會發出警告。

專注力即將中斷的瞬間,「呵」的一聲……令人懷念的聲音突然於內心響起。

「…………說的也是,銀子。」

相反地,他們會聊一些往事。銀子學會將棋時的往事。

「逆王手和運子固守…………呵!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實戰。」

「呼……!籲……!呼………………!!」

脫下和服,叫了客房服務享用完簡單的餐點後,八一便去衝了個澡。然而連頭髮都沒吹乾,他便開始思考封手的局面。

──只剩一天……再下兩局,一切就結束了……

──無論勝利或敗北……明天就是我身爲獎勵會員的最後一天。

是來自聯盟的事務聯絡。

「呵呵…………我真笨。根據剛變更的規章,頭銜戰的對局者在封手之後,是不允許與外界有所接觸的……」

並非只是茫然眺望局面的程度。

「……唔!………………嗚……………………嗚嗚…………唔!」

銀子將手機放回枕邊子,心想好歹得換件衣服而撐起了上半身。

對手一鼓作氣說完,使銀子完全無法理解。她就是如此地疲憊,而且失望。失望不已……

──無論多麼高端的對局,都會發生一次奇蹟。這就是將棋。

『洗完澡之後要穿上衣服纔行,笨蛋八一。』

八一吸了一下鼻涕,並磨蹭自己裸露的手臂。

希望他從這地獄般的狀況下,救出脆弱的自己……!

身體很沉重,發燒始終沒有消退。

──……頭腦一直……異常地……清晰……

一旦不戰而敗,一切就結束了。銀子唯獨想避免這點,因此這兩週幾乎沒見過任何人。她回到了老家,專心讓身體休息。

就在此時,隨意擺在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與晉升三段時相同,哭得像個嬰孩一樣。

希望他像那晚一樣,緊擁住自己。

爲了喘息而仰望高聳天花板的八一,睽違數小時頭一次開口說話了。

「呼……呼…………哈啾!!…………嗚嗚~……」

僅有與女兒共同面臨死亡恐懼的雙親,即使看到她因追夢而苦的模樣,也不會多說什麼。

開始與愛同居之後,他便把速解詰將棋加入每日訓練的一環。

身處對局者寢室的九頭龍八一,獨自在寬敞的洋室地毯上正坐着。

針對這場頭銜戰,他反而增加了解詰將棋及排列棋譜等傳統的訓練方式。

儘管這種想法有些自暴自棄,但銀子從很久以前,就沒有餘裕考慮將棋以外的事了。她的身心皆已到達極限。

縱使如此,他仍排除所有感情繼續判讀。

『咦?您說什麼?』

八一沉浸在只存在於他腦海的盤面,試圖讀透最終盤是否有詰棋路。

銀子飛跳起來,一把拿起電話並按下通話鍵。

爲了踏入那個領域,八一再次將雙拳抵上地毯。

「嗯?這是……那小鬼製作的傳單。」

鏡洲以身爲其中一員爲傲。他反倒同情不在場的銀子及創多。

那是打算在腦內解開超長手數詰將棋的苦行。

將最後一手封手的八一,擁有的領先是於鬼頭所不知道的,一手後的未來。

「到處……都看不見星星。」

促使銀子晉升三段的那一局也一樣。她之所以能贏過創多,只不過是因爲對手太強而招致自滅。

「……………………同步…………」

──去醫院的話,說不定會像辛香先生所說的一樣,被醫生阻止……

對方如此反問之後,銀子又更加寂寞了。換作是那傢伙的話,肯定能聽懂的。

──不如直接休學吧……

「………………好熱…………」

──……然而,卻唯獨頭腦仍持續運轉…………好難受……

但是與知道『肯定有詰』的詰將棋不同,在或許不存在詰的實戰中判讀得如此深入,伴隨着極大的風險。

裏面是一張匿名送來的棋譜,上頭用潦草的文字寫着『抱歉打擾了』。

無論怎麼思考都不曉得答案,銀子不禁感到有些說不出的詭異,於是她把傳單擱在牀上,並站起身來。

「但是……第二次奇蹟只能憑自己的力量來引發。對吧,八一。」

『空小姐,明天希望能預留移動到將棋會館的時間,因此我會在早晨七點半拜訪您的房間。移動時會和櫪三段分開,敬請安心。這樣可以嗎?』

──就是現在!此刻這個瞬間,正是勝負的分水嶺!!

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

緊繃的神經突然鬆懈下來,她將額頭抵上窗戶,並開始嚎啕大哭。

銀子垂下視線。

才能──這世上確實存在僅能用這個詞彙來形容的事物。

『……是。拜託您了。』

那顯然是一幅不尋常的光景。

「……八一…………」

「她到東京了嗎……」

東京的天空漆黑不已,無論多麼定睛凝視,都找不到一顆星點。

她打開旅行袋,沒有拿出換洗衣物,而是拿起了信封袋。

一抵達旅館,空銀子便立即倒臥於牀鋪上。

兩週前的三段獎勵會,身體就已經抵達了極限,之後又直接前往夏日祭典,甚至還淋了雨,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生病。

接着她邁向了寬大的窗戶。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不,那已經是神之領域………………但是!」

這時候,她感覺到制服的口袋怪怪的。

就像還同住在一個房間時一樣,瞬間湧現於八一心中的銀髮少女,擺出了慍怒的神情。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龍王的工作!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K君記』
  9. 09感想戰
  10. 10特典小冊子「幼N也想當龍王」

第二卷龍王的工作!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終章
  9. 09後記小事——『與棋士擦肩而過』
  10. 10感想戰

第三卷龍王的工作!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
  3. 03第二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終章
  8. 08後記小事——『搖晃的棋盤』
  9. 09感想戰

第四卷龍王的工作!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終章
  9. 09後記小事——『鋪上白布』
  10. 10感想戰

第五卷龍王的工作!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
  8. 08第30期龍王戰七番勝負 第7局觀戰記
  9. 09感想戰

第六卷龍王的工作!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祖父的故事』
  9. 09感想戰

第七卷龍王的工作!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母親之事』

第八卷龍王的工作! 8

  1. 01插圖
  2. 02《自戰記》
  3. 03山城櫻花戰 1
  4. 04烤禸將棋
  5. 05山城櫻花戰 2
  6. 06師傅,這是王手飛車。
  7. 07山城櫻花戰 3
  8. 08頂尖棋士的工作
  9. 09山城櫻花戰 4
  10. 10後記小事──『某位店員的故事』
  11. 11感想戰

第九卷龍王的工作! 9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睿王戰觀戰記後日談』
  9. 09感想戰

第十卷龍王的工作! 10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
  3. 03第二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小事──祝賀
  8. 08感想戰

第十一卷龍王的工作! 11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N兒』
  9. 09感想戰

第十二卷龍王的工作! 12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正在閱讀
  7. 07後記小事──『未能實現夢想的自己』
  8. 08感想戰
  9. 09限定小冊子
  10. 10animate特典:獎勵會(空銀子)
  11. 11蜜瓜特典:獎勵會(愛)
  12. 12BW電子版特典:獎勵會(神鍋家)

第十三卷龍王的工作! 1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終點站《最後的JS研 其之1》
  4. 04JS的夏日
  5. 05黑貓的餞行《最後的JS研 其之2》
  6. 06空銀子☆聖誕祭
  7. 07最後的午餐《最後的JS研 其之3》
  8. 08機智問答!將棋學院
  9. 09未完成的信《最後的JS研 其之4》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12. 12白雪姬與魔王的假日

第十四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

  1. 01漫畫1卷附錄短篇
  2. 02感想戰『雙肩揹包(八一篇)』
  3. 03感想戰『雙肩揹包(銀子篇)』
  4. 04短篇『視力檢查』

第十五卷龍王的工作! 14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空銀子
  4. 04第二譜 供御飯萬智
  5. 05第三譜 雛鶴愛
  6. 06第四譜 祭神雷
  7. 07第五譜 夜叉神天衣
  8. 08後記
  9. 09感想戰

第十六卷龍王的工作! 15.5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話
  3. 03第一話
  4. 04第二話
  5. 05第三話
  6. 06第四話
  7. 07第五話
  8. 08第六話
  9. 09第七話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龍王的工作! 15

  1. 01插圖
  2. 02第〇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三譜
  5. 05第四譜
  6. 06第五譜
  7. 07後記
  8. 08感想戰
  9. 09特典小冊子
  10. 10特典感想戰
  11. 11銀子喵的報恩
  12. 12突然而來的暴雨和我的襯衣與師姐
  13. 13銀S煙花
  14. 14『眼鏡M人』(萬智短篇)
  15. 15『視力檢查』(空銀子生日短篇)
  16. 16特典後記

第十八卷龍王的工作! 16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聲音』
  9. 09感想戰

第十九卷龍王的工作! 16.5

  1. 01移動日
  2. 02第一日
  3. 03第二日
  4. 04終局後
  5. 05後記

第二十卷龍王的工作! 17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
  9. 09感想戰

第二十一卷龍王的工作! 18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

第二十二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集 盤外篇1

  1. 01插圖
  2. 02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1集 網路將棋
  3. 03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2集 闡明
  4. 04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3集 圍棋
  5. 05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4集 九頭龍老師的將棋診所 雛鶴愛篇
  6. 06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5集 龍王的Q人節 雛鶴愛篇
  7. 07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6集 我的將棋飯 雛鶴愛篇
  8. 08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7集 動畫化 雛鶴愛篇
  9. 09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8集 狐狸與狸貓
  10. 10第二譜『第1回九頭龍八一杯龍王位防衛紀念將棋大賽』
  11. 11第三譜『小夏的工作!』
  12. 12後記

第二十三卷龍王的工作! 19

  1. 01插圖
  2. 02第○譜
  3. 03第一譜
  4. 04第二譜
  5. 05第三譜
  6. 06第四譜
  7. 07第五譜
  8. 08後記小事──『創作』
  9. 09感想戰

第二十四卷龍王的工作! 短篇集 盤外篇 2

  1. 01第一譜『龍王的工作!』第1集~第8集店鋪特典SS集
  2. 02第二譜『LL露營』
  3. 03第三譜『運動會』
  4. 04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