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3.6萬 字

☖ 黑王子
一踏入四樓的特別對局室,有個人便以爽朗的笑容迎接我的到來。
「早安,這是我們頭一次對局沒錯吧?」
B級2組排名戰的開幕局,我的對手是篠窪太志七段。
他是曾獲得一期頭銜的二十五歲棋士。
自知名私立大學畢業的《王太子》擁有清秀的五官及犀利的棋風,是關東人氣第一的年輕職業棋士。論帥氣程度的話,步夢也不會輸給他,然而步夢的常識簡直低到了異常的程度,因此整體人氣往往不及篠窪先生。
「失禮了。」
我僅說了這句話,接着於上座就坐。
我持有龍王頭銜,基本上都是在關西對局,唯獨排名戰不同。B級2組一年要下十局,只有一局是在關東。
而那場對局,則偶然與弟子的對局安排在同一天。
「託九頭龍先生你的福,能夠使用特別對局室真是太好了。大房間狹窄又骯髒,廁所也總是大排長龍。相比之下特對的廁所舒適多了!」
我着手爲對局進行準備,並未把篠窪先生的話放在心上。
我之所以沒有認真回應,是有理由的。
「排名戰會持續到深夜,假如是在大房間的話……不僅得顧慮資深棋士,有些棋士還會在終盤的勝負關鍵不停喃喃自語,有些則是從頭到尾一直抖腳,有那類棋士在旁邊,會使集中力下滑。我特別神經質,尤其深感困擾,所以今天真的幫了大忙……畢竟失去棋帝頭銜之後,我一個人可無法在特對下棋。」
「…………」
這番消極的發言,與爽朗的高學歷帥哥《王太子》十分不相襯,而我只是垂下眼簾,假裝充耳不聞。
有傳聞指出,敗給名人並喪失棋帝頭銜之後,篠窪先生就經常說出莫名消極的言論……看樣子真有其事。對於那已不只是謙虛的言論,有些人甚至認爲「根本是盤外戰術」。可以的話最好無視……
突然間,我察覺到右方有其他人的氣息。
「!?」
睜開雙眸之後,映入眼簾的是有着健康小麥色肌膚的美女側臉,我的心臟鼓動了一下。
我在此祭出了罕見的卡牌。
「…………謝謝。」
戰型限定爲角交換或雁木。
當時篠窪先生連戰連勝。原本必須耗費龐大時間及體力來研究定跡,他卻只需要按一個按鈕便能完成,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共同研究的話就得和其他棋士共享情報,用電腦則能完全獨佔。
──和他對局時,只要偏離定跡就行了。
持先手的篠窪先生在下子時,始終維持保留態度。
我不禁如此作想。
登龍三段下意識喃喃自語道,聲音宛如來自地獄般沉重。
要是對那爽朗的笑容及和藹可親的性格敞開心胸,轉眼之間就會被他消極的思想及黑洞般的定跡吞噬。如今,每個人都是如此稱呼篠窪先生的──
──換言之……他也是未來人。
我刻意讓安全潛入3一的玉,前進到了4二。
軟體便會持續自動挖掘定跡。
然而《黑王子》本人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他向正在收拾棋子的我開口說道:
他認爲我還暗藏着無窮盡的底牌,於是不斷從淺灘扔石頭來試探我的研究深度。
重啓的棋局於三十分鐘之後展開。
本日的記錄員──登龍花蓮三段不發一語,爲我們沖泡了茶。
更不知道我一心只想儘量延長將棋的壽命!
我氣勢洶洶地試圖動搖對手,然而……
篠窪七段慢條斯理地說道:
「……五年。」
篠窪先生用洗臉巾拭去皮脂,並以雀躍興奮的口吻如此說道:
「用專屬於自己的超高性能機械挖掘定跡的感覺如何啊?肯定就像獨佔這間特別對局室一樣大快人心吧?對吧,《西之魔王》先生?」
儘管我搬出了兩張稀有卡,但篠窪先生只要正常對局,依然很有可能獲得排名戰重要的一勝。
攻略篠窪七段的方法就這麼暴露於頭銜戰這個大舞臺上,使大家再也不在公式戰用最新戰型與他對戰,他從此陷入低潮,從前的高勝率猶如夢境一場。
也不曉得我在對局中,一直儘可能避免使用《淡路》的序盤知識。
篠窪先生的棋步極度細膩,甚至超乎我的想像。
篠窪先生接着開啓角道。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想再下一次序盤』並選擇千日手,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至第五十三手爲止,千日手成立。
電腦性能愈先進。
《黑王子》對定跡的執念令我毛骨悚然。
「獎勵會三段可以優先選擇想記錄哪一場對局,因此一般人都不會選擇像排名戰這種持棋時間漫長的對局。她之所以刻意擔任這次的記錄員,原因在於──」
《黑王子》。
「接下來選擇雁木如何?」
自那之後經過兩年,用現在的軟體來解析篠窪先生從前的棋譜,才得知他的序盤顯然比其他人都更具未來性。
「唔……!?這是……」
然後──第六十六手,勝負再度回到起始點。
角交換可說是最接近卡牌遊戲的將棋戰型。
儘管感到尷尬,我還是道謝了。登龍小姐默默地敬了一禮之後,便坐在記錄桌前。
然而篠窪先生備齊了個人能獲得的最高階電腦,且獨自鑽研過軟體的使用方法。他製作定跡的手法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她似乎……沒什麼精神。這倒也是……
「哦!」
他根本想像不到我揹負着多麼沉重的祕密。
持先手的篠窪先生立即將飛車前方的步挺進兩格。儘早祭出2五步是爲了之後能夠跳桂,也是居飛車的最新流行下法,我當然也尾隨在後。
於鬼頭老師希望讓自身更接近軟體,而篠窪先生則是將兩者區分開來使用。
「平白將端位讓給我嗎?這是……相當稀有的卡牌呢。」
最終棋士能獲得勝利白星及頭銜,以作爲報酬。
登龍三段操控平板電腦,語氣平靜地宣告道。
我獲得先手,採用了傳家寶刀相掛。
盤側傳來了細微的低喃聲。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口吻聽起來有些失望。
篠窪先生立即察覺到那一手的異樣。
──別仰賴定跡,用力戰形來擊潰對手!
使用愈多電費。
局面愈發膠着。
他組織而成的手牌打從序盤剛開始,就直往一個目標前進,彷彿在宣示相掛早已不是力戰。
──曾經把將棋比喻爲卡牌遊戲的人,是步夢嗎?
定跡強化。
自軟體出現之後,世人便用『挖礦』這個詞彙來形容強化定跡,就像虛擬貨幣的『挖礦』一樣,那是一種將電力轉換爲定跡的行爲。
篠窪太志七段之所以年僅二十二歲便能奪得棋帝頭銜,是因爲他很早就開始採用雁木、角交換及橫步取等適合活用軟體研究的戰型。
──真是煩人。
只不過,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對方的目的顯然是在試水溫。
雙方都跳了桂馬,『手牌』也已經耗盡。
──家用電腦竟能挖掘得如此深入嗎!?
再加上如今每個人都熟知軟體,使篠窪先生無法一枝獨秀地用這種作戰來戰勝對手。
不過這並非《淡路》指示的棋步,而是我從前自己思考出來的一手。刻意讓玉接近戰場,藉此誘使先手進攻──
爲什麼登龍小姐要特地選擇記錄我的對局……而且還是排名戰?
那之後,篠窪先生真的選擇了當今流行的先手雁木。彷彿在要求我『告訴我什麼棋步能讓這個流行戰型消失吧』……
「………………到此爲止了吧。」
十點整,對局開始了。
這是來自《黑王子》的訊息。
在此,我又祭出另一張手牌。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研究,所以你也讓我看看吧。』
「六小時的將棋真是不錯!雖然三度演變爲千日手,時間仍綽綽有餘。」
盤側傳來了聲音。
──換言之……比起勝利白星,他把試探我的研究成果視爲優先……
不過若是僅此而已,任何一名熟悉電腦的年輕棋士都能辦到。
實際上,名人在明知序盤會陷入不利的情況下,仍迴避定跡並採用古老的將棋,接着靠着中終盤力將篠窪先生擊潰到體無完膚。
「呵呵,期待之後你會祭出更加、更加強力的手牌。」
「……千日手。三十分鐘後重啓棋局。」
當他剛獲得棋帝頭銜之際,還很少人明白他的手法有多先進。
她本期的三段循環賽輸得落花流水,不僅沒有希望升段,甚至纔剛晉升三段就差點取得降級點。
「……十年。」
篠窪先生僅拿了貴重物品並站起身來,掛着一抹淺笑離開了特對。
「……二十年。」
「呼~!這次你也讓我見識到了相當有趣的序盤呢。」
第三次千日手成立之際,已經接近旁晚時分。
……看來正如大哥所言,以關東的年輕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爲中心,許多人對我所公開的《淡路》棋譜深感興趣。我重新仔細觀察莫名興奮的對局對手。
雙方將何時祭出名爲『研究』的卡牌?對局者的戰略正是勝負關鍵。
「只看棋譜還不夠,她想近距離體驗超級電腦展示出來的未來將棋。」
「時間已到,以篠窪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他捨棄了先手優勢!?
──我本來就猜到他的反應會特別熱烈,想不到超乎我的想像。
事態的異常恐怕已經傳遍各處。第二次千日手成立之後,對局室外掀起了一陣騷動。
他製作的定跡猶如地下莖一般蔓延於暗處,他的定跡研究到底進展得多麼深入……誰也不得而知。
話雖如此,將棋界可沒簡單到光憑這樣就能持續獲勝。
與天衣的雙頭銜戰,恐怕使她的將棋觀慘遭蹂躪。
稍作思考之後,篠窪先生開始讓玉反覆橫跳。他使用了『強制結束』的手牌。
戰型總算確定爲角交換相腰掛銀,戰火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戰型演變爲角交換。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容小看的棋士。
──他究竟還有哪裏不滿意!?
過去曾有棋士在名人面前大放厥詞,說『名人跟垃圾沒兩樣』;而當有人問他『那你又是什麼?』之後,對方則回答『圍繞垃圾打轉的蒼蠅』。
如今,我能深切體會對方的心情。
我擁有的龍王稱號、伴隨頭銜而來的權威,甚至是《淡路》展示的未來。
倘若連一個女孩子都拯救不了,根本與垃圾無異。
「…………好吧……」
篠窪先生及登龍小姐都離開盤側之後,我獨自坐在特對上座,下定了決心。
「就讓你見識一下通往地獄的入口吧。」
三十分鐘之後,先後手交替的重啓棋局中──
我展示出了自己最強的手牌。
「5────」
目睹初手的瞬間,篠窪先生端正的臉孔扭曲了。
我移動的棋子是──
「5、八…………玉!?」
篠窪先生全身覆蓋盤面並凝視那一手。他稍作歇息似地抬頭看了一下我的臉之後,又再次開始凝視盤面,宛如在窺伺深淵一般。
來自盤側的聲音蘊含着欣喜之情。
「一百年。」
☗ 前龍王
千駄谷的將棋會館,與關西將棋會館有着相異之處。
關西最高級的對局場位於五樓,東京將棋會館則是在四樓。特別對局室位於最深處,而我今天的對局場所則是在特對前方的『大房間』。
除了我今天參加的棋帝戰以外,還有排名戰及其他一般棋戰在此展開。
「……………………我想看到…………」
他們的目光所在是────
然而下一瞬間,這份自信卻如紙氣球霎時煙消雲散。
「我名叫雛鶴愛。今日請您多多指教!」
踏入對局室的碓冰九段來到我就坐的棋盤前,環顧大房間並喃喃自語道:
對方道出的話語,讓我想就此落荒而逃。
縱使曾經以旅館家女兒的身分打過招呼──
一名男子現身了。
碓冰九段的才華,在於那天才般的序盤。
然而那麼做的話,只能讓盤面綻開一朵鮮花。
繼續挺進飛車前方的步,束縛碓冰的序盤,便能提高勝算。
「「早安!」」
愛知曉自己的棋風特徵。
將『高雄』、『棋峯』、『雲鶴』三個房間的紙門拆下之後,便會相連爲一個大房間,滿滿的棋盤羅列其中。
「初次見面。」
振飛車黨一般都會在初手開啓角道。因此正如碓冰所言,愛設置了陷阱。
自言自語地致意一聲之後,我便在大房間中最爲高貴的棋盤前就坐。當然是坐在下座。
碓冰九段無視我,逕自坐下並開始爲對局進行準備。
釋迦堂的話語清晰浮現腦中。
「咦!?小、小綾──」
就連對將棋一無所知的母親,都說過愛的將棋華麗絢爛。
愛無意識地低喃出聲。
「……!!」
他釋放着強烈的壓迫感。
每吸入一口氣,肺部就像要凍結一般,令人無法繼續呼吸。
愛低下頭,用右手緊握膝蓋。
『我拒絕。』
摯友不惜向學校請假,也要在非假日爲我趕來東京,那份溫柔令我的胸口痛苦地緊揪在一起。
「……!」
「………………失禮了……」
碓冰尊九段。
還有生石告訴她的話。
翼教導過她封印愉悅中飛車的祕密策略。
「…………簡直就是墳場。」
──我沒有理由不選擇2五步。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今天我絕對會下出一盤好棋!」
好、好壯觀……房裏擠滿了人……!
身穿記者服裝的供御飯老師自身後向我搭話,於是我轉過頭去。
「不過嘛,敗給妳的職業棋士也同樣可笑就是了。」
記錄員擲棋之後,抽到後手的碓冰九段,以響徹大房間的沉重嗓音放聲說道:
『只要像相掛一樣,繼續挺進步就行了……』
他是職業棋士中第一個拒絕相掛的人。
「我是負責轉播事務的助手,今天請多多指教。」
「哭着說職業棋士太弱的小孩,就是妳嗎?」
友軍現身使窒息感頓時消失。如此一來,我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調下棋了。冰冷打顫的指尖也恢復了熱度……!
生石曾在研究會上,用超越愛的計策來反將一軍,愛確實擔心着這一點……但除此之外,也是因爲與翼不同的另一個聲音流入腦海。
「反正妳肯定還暗藏什麼小伎倆吧?讓我見識看看啊。」
我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向對方致意。這並非我們初次見面,碓冰老師或許也還記得我。倘若真是如此,用『初次見面』來打招呼就太失禮了。
「放馬過來。我要讓特對也能聽見妳嚎啕大哭的聲音。」
她當然已經擬定好作戰策略。
我辦得到。
至今與我對戰的職業棋士老師……無論內心作何感想,都不曾像這樣直截了當地對我釋放敵意。
不僅愉悅中飛車,還能將碓冰精心鑽研的角交換振飛車也一併封印,對不擅長序盤的愛來說,沒有比這更可靠的策略了。
我如此說道,並低下頭。
貞任綾乃自供御飯老師身後探出身子,裝出像是與我初次見面的態度,接着眨了一下眼鏡後方的眼睛。
──明明還沒放暑假……難道是爲了我?
「早安,雛鶴小姐。今天您的對局被挑選爲轉播對局,能否讓我拍攝部落格用的照片?」
共十人蔘加的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一齊對局,也讓我因人數而飽受震懾,然而今天竟有約兩倍的人擠在房間內。
空老師的三段循環賽最終戰以及職業出道戰,也都是在千駄谷對局。
也就是出現在終盤的華麗即詰。
「不僅如此,妳還想略過獎勵會直接成爲職業棋士?和師傅一樣光憑相掛來賺取勝利白星,就自認爲比職業棋士更強?別笑死人了!」
『這麼做的話,後手就會被迫下3三角,使戰型受限……要背誦的定跡也會隨之變少,更加有利……』
僅有一朵是不夠的。
「嗯……!!」
我不禁對她的精神力深感欽佩。剛纔在計程車內看到的那句話絕非誇飾……
『當他使用那個的那一天,全日本的振飛車黨……以及將棋棋迷都爲之瘋狂。當然也包含職業棋士在內。』
她抿起嘴脣,像之前一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然而……此刻室內的空氣更是冰冷緊繃,甚至讓人覺得剛纔的氣氛還算和平。
愛下意識望向對手的臉,那反應令碓冰嗤之以鼻。
「唔……」
──墳場?
事實上,愛早就察覺到那兩人想告訴她什麼。
下初手的時候,雛鶴愛毫無迷惘。
「怎麼了?妳以爲我會老老實實地接受相掛嗎?」
「啊,好的。」
「嗯。」
「其他棋士還另當別論,那種盤外戰術對我是行不通的。畢竟妳師傅曾經對我使用過同樣的招數。」
然而愛的手卻固定於膝上,動也不動。
就在此時,我與出乎意料的人再會了。
──我有可能習慣這種氛圍嗎……?
「……!!」
「………………」
☖ system
──光是取得勝利……是不夠的……
直到剛纔爲止,大房間氛圍就已經苦悶到令人難以下棋。
儘管能夠使用高級棋盤及昂貴的棋子……但可以的話,我本想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對局。氣氛太過尷尬,令我難以集中注意力……
但這是我首次作爲一名棋士……以對戰對手的身分與他會面。
對局之所以安排在這個位置並非爲了我,而是因爲對手的『地位』高尚。
──在師傅之前的……上一任龍王……!
然而碓冰尊卻立即開啓了角道。
再加上今天隔壁的房間…………還有那個人在。
『從今以後,妳不能只是用將棋擊敗對手。』
乍看之下與爺爺老師差不多歲數……唯獨一點截然不同。
身處大房間內的棋士及獎勵會員一齊招呼致意,平和的氛圍頓時驟變。
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以及採訪記者只能在人羣當中穿梭,甚至令人覺得房間的空氣特別稀薄……在棋局開始前就讓人呼吸困難。
『我想下相掛!身爲職業棋士……應該不會拒絕吧?』
而我本來天真地以爲這次肯定也是如此,對方看穿了我內心的破綻,恐怖及憤怒等激昂的情感使我的視野變得狹窄……
不過────
對方年約五十歲左右。
縱使大家對雛鶴愛的將棋不感興趣……
──只要盤面上綻開另一朵花……或許就能開闢道路!
那瞬間,愛一直靜止不動的右手伸向了盤面的左側。
舉着攝影機凝視她的萬智及綾乃,異口同聲地吶喊一聲。
「「開啓了…………角道!?」」
愛的第二手是7六步。
爲了下這一手,愛耗費了將近十分鐘的持棋時間。
她緊緊握住的右膝因汗水而濡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那小學生在第二手花了十分鐘左右……」
「啊……很普通的一手啊?」
大房間的棋士詫異地交頭接耳。
這確實是極爲平凡的一手。
然而對雛鶴愛來說,那是至今爲止最需要勇氣的一手。
蘊含在那一手裏面的訊息,則是────
「小女孩……妳的意思是要我『儘管放馬過來』是嗎?」
在某種意義上,愛選擇了比師傅更具挑釁意味的一手,碓冰狠狠瞪視着她。
「……好,我就如妳所願。」
下一瞬間,碓冰停止了角道。
他美麗地滑動指尖,宛如在盤面描繪出了一道彩虹。
『想和雛鶴愛對局。』
這兩者孤立了碓冰尊。
──不僅限於職業棋士!連棋迷也不會認同我!
這點無庸置疑。
簡直就像同學會一樣。
雛鶴愛清晰地聽見了刀被拔出鞘的聲響。碓冰尊拔出了他的傳家寶刀。
「藍波?」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系統。」
「碓冰系統太過完美。儘管可以模仿,但真正意義上能駕輕就熟的只有碓冰尊一人……因爲使用碓冰系統時,必須懷抱着隨時創造出新事物的決心。」
加悅奧七段拿着外賣的高級壽司當作伴手禮,造訪了桂之間,那瞬間,綾乃才驚覺自己從早上開始就沒喫任何東西。
「可是經過電腦評價,碓冰系統似乎是有缺陷的戰法喔。」
她並未投降,而是透過移動棋子來給予答覆。
過度崇高的意志,以及其他人無法企及的壓倒性才能。
「我們睽違幾年沒見到正宗的碓冰系統了!?」
到今天爲止,愛一直試圖展現自己的實力。
──可是那麼做是不行的!
目睹那一手,碓冰惡狠狠地咂舌一聲。
愛下子之後,緊接着現形盤面的是────4二飛。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不僅如此,本來還在煩惱不曉得該如何運用四小時持棋時間的愛,甚至開始覺得時間不夠充裕。
「但碓冰卻在將棋的世界,讓它化爲了現實。」
在超過二十年以前,碓冰系統首次在職業公式戰登場的對局中,他僅用了四十七手便逼迫使用居飛車的關西棋士投子認輸。
9四步。
萬智用猛烈的速度敲打鍵盤,邊注視着熒幕邊低喃道:
如今將棋界甚至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熱潮。
綾乃對師傅的這番話感到疑惑。
電影會在迎來快樂結局的瞬間結束,可是棋士即便走入下坡也得持續奮戰。
在秋葉原購買高性能電腦,開始研究不熟悉的軟體式序盤的同時,愛一直深陷煩惱。
返回轉播基地──桂之間之後,萬智將攝影機的SD卡交給師妹並下達指示。
前進至第四十二手的當下,碓冰如此宣示道。
「創造新事物的……決心……」
爲了封印對手擅長的戰法,利用小學女生的立場來挑釁,將職業棋士誘導至能充分發揮自身終盤力的局面。
「真的令人大喫一驚呢!身爲振飛車黨,我也聽說過碓冰系統,卻沒想到反應會如此熱烈……」
「沒錯。」
「我負責撰寫棋譜轉播的評論,綾乃妳將照片貼上部落格。」
看到那種東西,棋迷會感到開心嗎?
「真的是碓冰系統嗎!?」
「居飛車已經死了。」
「現在的小學生沒聽過啊。」
愛開始前後劇烈搖擺。
──停止角道的四間飛車……!
爲了拍攝其他對局而造訪大房間的年長記者,不自覺地使攝影機滑落地板,並高喊出聲。
自初手之後明明才前進六手,愛的心臟卻如終盤戰一般鼓動不止。
「這在二十年前是備受研究的陣形。持後手應該勝算很大…………不,現在看來,持先手時也想嘗試看看呢。」
網路社羣及大型討論區也充斥着關於『系統』的文章。突然升上流行趨勢的『系統』兩個字,使年輕世代誤以爲系統發生異常,深受動搖,而得知是關於將棋的話題之後,網路更是陷入恐慌。
然而縱使電腦超越人類,職業將棋界也並未衰退。
就連在同一個房間對局的棋士都停下動作,開始偷瞄愛與碓冰的棋局。
那是早在綾乃出生以前的作品,與碓冰系統的全盛期同樣時期。
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獲勝。
「畢竟是電影嘛。」
「師傅!」
愛聽說過。
「這種事有可能嗎!?」
而是相互競爭的同伴。
因爲她只能靠這種方法獲得勝利。
「唔……!」
她將本應用來防禦的金推向前線,祭出了強力的一手!
「接下來無論怎麼下,妳的局勢都只會逐漸屈居下風。不如趁早投降吧?」
──與至今爲止截然不同……!?
之前,衆人一直對愛的對局不屑一顧,他們完全不同的反應使愛手足無措,同時又感到情緒高昂。
那是解開悠久封印的最後一個鑰匙。
「這、這…………這是…………!!」
一般來說,根本沒有棋士會在對局剛開始不久就造訪桂之間。萬智本想打電話尋求評論……但看來今天沒必要多費工夫。
那就是將棋的未來嗎?
「多麼精彩的一天啊。在大房間與小學生對局的碓冰尊解除了系統的封印,在特對對局的篠窪及九頭龍則以超最新型戰型對戰,連續演變爲千日手。人手完全不夠。」
然而當碓冰尊選擇這個戰法的時候,衆人會用其他名字稱呼它。
「……多虧電腦的力量,如今的相掛已逐漸定跡化。」
因爲人潮正逐漸聚集於桂之間。
愛道出了那超越戰法的名字。
曾是龍王的男人勾起嘴角。
「當時的相掛?」
在軟體超越人類的時代,若想變強就非得模仿軟體。
「「電腦哪裏懂啊!」」
碓冰的話語已經無法傳入愛的耳裏。
愛一面組織陣形,一面思考背後的原因,此時,一道沉重的嗓音投向了愛。
「……爲什麼……?」
「碓冰尊就像藍波一樣。」
萬智像是刻意挑釁一般如此說道後,職業棋士各個嗤之以鼻。
「碓、碓冰尊…………解開了系統的封印!?」
必須讓大家湧現這個想法,否則無法成爲職業棋士。職業棋士並非敵人。
「從前有一部動作電影,主角單槍匹馬擊潰了整支軍隊。」
「接下來,希望有哪位職業棋士能給予一些評論──」
如閃電般的衝擊貫穿了整座將棋會館。
「最後碓冰封印了碓冰系統、封印了振飛車,轉而改下居飛車。他和小愛的師傅進行龍王戰時,全部都是下相掛。畢竟當時的相掛容易演變爲力戰,碓冰恐怕認爲他能發揮自己的創造性吧。」
「這樣!!」
興奮不已的人,不僅限於棋士。
「是!」
中堅職業棋士圍繞繼盤,搶着闡述自己的回憶。
人類下將棋的意義何在?
「面對陸續席捲而來的大批對手,藍波僅穿着一件背心對抗。當敵人用導彈及戰鬥直升機攻來時,藍波則以弓箭及一把匕首應對;而碓冰亦是如此。他僅憑一人編纂了完美的戰法,奪得龍王頭銜……卻在最後耗盡了氣力。」
「…………………………………………這樣………………」
「只要挺進這枚步,居飛車(妳)的命運將就此告終。妳已經無路可退了。」
自己下將棋的意義何在?
「我當年也經常模仿碓冰先生呢。不僅碓冰系統,我還會模仿碓冰先生交叉雙臂眺望鳩森神社的固定姿勢……」
碓冰尊傲然地挺進了端步。
《老師傅》笑着聳了聳肩,接着繼續說道:
愛也看過了天衣及八一公開的《淡路》棋譜。那些棋譜太過先進,愛幾乎難以理解。
大家只會視她爲棘手的小學生,永遠不會被認可爲職業棋士。
換作是其他人的話,這只不過是普通的四間飛車罷了。
「從第十九手的5五角到3六步的陣形相當有趣。以碓冰尊爲對手,那小學女生竟然使用佯攻來挑釁對方。」
「壓根兒不打算老實認輸嗎……這種得意忘形的棋步,看來是承襲自師傅呢?」
──這不是……虛張聲勢!
若只想看強大的將棋,看電腦下棋就行了。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戰,萬智在與愛的對局中使用了定跡化的相掛,從她的口吻聽來,她似乎對自己的決定感到悔恨不已。
假如對手是熟悉軟體的年輕職業棋士,或者研究過如何應對碓冰系統的中堅棋士,這場對局恐怕不會演變得如此精彩。
正因爲雛鶴愛尚未成熟,碓冰尊才能大膽祭出碓冰系統,進而發展出讓人們癡狂的將棋。
除此之外,當然也是多虧了愛選擇7六步的勇氣。那是承襲自師傅的勇氣。
──這場將棋或許能改變歷史也說不定。
比起在特別對局室上演的超先進將棋,碓冰及愛的對局反響更加狂熱,萬智在爲這場對局撰寫評論時,也察覺到自己對這古老的將棋心醉神迷。
「……抱歉了,八一。唯獨今天,請容我花心一下。」
☗ 讓開
那一天,碓冰尊的所有棋步都堪稱極品。
「果然厲害……」「這就是正着嗎?」
碓冰每下一手,職業棋士們便忍不住讚歎。凌駕於桂之間棋士及獎勵會員想像的構想,使在網路觀戰的棋迷也驚喜不已。衆人高喊着天才策士復活。說本日這個瞬間,碓冰系統……振飛車東山再起了。
正如碓冰尊在第四十二手預言的那般,局勢逐漸傾向後手。
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命運一樣。
「這、這就是……系統……!!」
愛氣喘吁吁地覆蓋盤面,並持續細查局面。雙方的持棋時間差距已達兩小時以上。
不知爲何,每當自己進攻,敵陣便會愈發穩固。
相反地,一旦固守防禦,棋子就會被一顆顆剝除。
「呼……呼……籲……」
棋帝戰的預賽及本戰淘汰賽,都沒有晚餐休息時間。愛中午休息之後便從未離開棋盤前,一直持續奮戰到現在,體力已瀕臨極限。
「真正的振飛車滋味如何啊?」
「魔……王…………?」
「九頭龍下的振飛車根本是邪道。愉悅三間飛車?那種東西根本是連家庭餐廳都不會端出來的畸形料理。振飛車的技巧好歹要像生石那種等級,纔算是能獨當一面。好好品嚐一下鰻魚專門店的鰻魚料理滋味吧!」
愛已經不再畏懼那充滿壓迫感的嗓音。
篠窪步履蹣跚地自走廊經過。
接着,他在最後一面棋盤前停下了腳步。
女流棋戰不曾持續到深夜,星雲戰則是在攝影棚錄影。
然而──
──當時……讓我復活的原因是什麼……?
「……而且明明三度演變爲千日手……居然已經結束了……?」
恐懼煙消雲散。
進入夜戰之後,大房間的職業棋士都如野獸般低吼着。
愛缺乏氧氣,意識逐漸朦朧,如跑馬燈一般回想起她在研修會測驗與銀子對局時的記憶。
只是與少女站在同一側,凝視着那盤將棋。
碓冰以泰然自若的神情說道:
上面是這麼寫的──
碓冰以憐憫的口吻說道。
將棋會館大房間的氛圍,遠比至今爲止的任何戰場都要嚴酷,使愛甚至無法發揮她擅長的終盤力。
──好可怕…………好可怕…………
第一次認真一較高下。第一次敗北。
「唔…………」
這就是碓冰腦中描繪的計劃。
看到他提着包包準備離開的身影,棋士們甚至忘了還在對局,逕自開始交頭接耳。
他本來就很白皙的臉龐,此刻更讓人錯覺能夠直接透視。簡直就像幽靈一樣。職業棋士們不禁寒毛直豎……究竟是下了什麼樣的將棋,才能讓人變成那副模樣?
對小學女生而言,光是與成年男人對峙就已經足以削弱精神力。
最強的男人。
不過──
愛緊握抵在榻榻米上的雙拳,並開始緩緩地前後搖擺。她在內心反覆回憶對局前看到的那句話。
「啊…………」
沉悶的聲音響起,大房間的紙門敞開了。
只要龍王停留在自己盤面的時間比其他人多一秒鐘,本來假裝若無其事的棋士也會藏不住欣喜之情。
起初,埋首於盤面的棋士根本不打算確認是誰踏人了和室。盤面已進入終盤戰,持棋時間也所剩無幾。每一秒都很珍貴。
『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
魔王。
這房間裏唯獨一人…………因爲龍的存在而起死回生了。
彷彿要印證他們交頭接耳的內容一般──
局面完全符合對手的研究。
推出他全新鑽研的系統,首先把八一的弟子拿來血祭。證明只要不選擇相掛、以自己的棋風對局,他就不會敗給剛成爲職業棋士的小孩子。
「好悶啊。」
自言自語地低喃一聲之後,《西之魔王》敞開房間深處的紙門,接着再把深處的窗戶也一併打開。
「…………哼……」
龍王駐足於那名少女的正後方。
局勢差距愈大,就愈無法集中精神。在意四周的棋士,使她更加無法專注於自己的將棋。
「………………命…………運…………」
──無、無法呼吸……!
「………………」
碓冰以視線及盤面的局面向八一如此宣告道。
「…………喂,他的對局不是排名戰嗎……?」
夜晚的冰冷空氣拂過大房間內部。
然後最終,他會從八一手中奪回頭銜。
光是喘息就讓愛耗盡氣力。
職業棋士們猶如小學女生一般,因他散發的氣勢而退縮。
九頭龍八一走進了大房間。
「……根本已經超越『強大』的境界了……」
乍看之下是對等,其實根本稱不上是對等的勝負……
「坦率接受命運吧。妳無法擊破系統,無法戰勝我,當然也無法成爲職業棋士。」
此刻,愛首次站上了真正的職業棋士戰場。
隻身一人持續對抗全世界的那名男人,以傲慢的口吻說道:
愛已難以集中精神。
「啊?」
銀子寫在計程車窗上的揮毫。
本來喧鬧嘈雜的大房間,此刻卻鴉雀無聲。就連棋音都格外安靜,衆人甚至不敢呼吸。
愛試圖回想起來,但缺乏氧氣的頭腦卻浮現不出任何景象。
那之後,八一緩緩地環視房間內的棋局。
──空、空氣……好稀薄……
愛沒有回頭。
宛如巨大的龍蟠踞蜷曲一般,他慢條斯理地欣賞着每一個盤面。
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之後,有幾個人抬起了頭,只見那名男人正佇立在房內。
「呿…………」
每個人都縮起身子低頭看棋盤,害怕被巨大的龍發現……然而即使目光落在棋盤上,他們的意識顯然都集中於龍王身上。
現身眼前的是理應待在特別對局室的龍王────九頭龍八一。
聽見少女口中流泄出低喃聲之後,碓冰將臉湊近她。
然而實際看到八一佇立於自己眼前之後……碓冰卻被他的氣勢所震懾,甚至難以呼吸。這個事實令碓冰憤怒不已。
停在曾爲龍王的男人坐着的棋盤前。
──………………好可怕……
然而與此同時,那段記憶也在愛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碓冰尊短暫抬起目光,望向八一的臉。
她是這個房間裏,比任何人都嬌小的……小女孩。
更別說是近距離承受對方的殺氣,簡直堪稱暴力。總算親眼目睹在職業棋士世界戰鬥的真實光景,使愛退縮了。
「嗚嗚…………嘎…………呼……!呼……!!」
「「!!」」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愛吸入新鮮空氣之後,蒙上陰影的腦內棋盤一口氣變得清晰。
所以她非但沒有回頭────甚至還前傾身子。
一旦回頭……淚水肯定會奪眶而出。
「……………………………………讓開……………………」
「……………………」
逐漸透露本能的男人們不顧形象地戰鬥着。
「「…………!!」」
九頭龍八一不發一語地邁步於大房間。
那副模樣,完全體現出了人類應有的姿態。
他並未向少女搭話,亦沒有將目光投向對方。
喀啦。
面對力量差距令人絕望的強大對手,她不斷失誤而敗北。
「從小到大隻喫過家庭餐廳廉價料理的小孩,無法區分味道的差別吧?經過獎勵會鍛鍊之後,才勉強只有五十分而已。我不會說難聽的話,快點認輸並老實接受獎勵會測驗吧。」
在唯有力量能夠證明自身存在的世界,被強者認同可說是至高無上的喜悅。
連碓冰都不打算與八一四目相交。
「……對手可是篠窪啊?真的假的……」
就在此時──
她的字跡不像往常一樣氣勢磅礴,也並非以毛筆寫成。
那是用簽字筆書寫的纖細文字,甚至看得出她當時正在顫抖。十六歲少女的不安心情顯而易見。
正因如此────那句話才強烈撼動了愛的心。
──我不曉得空老師究竟揹負着多麼痛苦的命運……但是!
身爲棋士的雛鶴愛,如今必須挺身面對的命運──
僅此唯一。
那就是全神貫注於棋盤。
然後────擊潰系統(命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本想逃離將棋盤的少女,此刻徹底復活了。
明明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僅憑腳步聲……僅憑對方的氣息,愛就能變得更強。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能夠重振旗鼓的原因是……
痛楚自內心深處復甦。
那是少女初次體會敗北的痛楚,亦是她首次體驗到青春的痛苦。那股痛楚使愛覺醒了。
即使面臨敗北,她也能不認輸並持續奮戰的理由。
像現在這樣爲了開闢成爲職業棋士之路、拚命掙扎的理由。
全是因爲────她目睹了在逆境中愈發閃耀的《浪速白雪姬》!
──我們約好了!我要變強,然後與空老師相隔棋盤對局!!
小女孩立即將金埋入自陣。
如字面所述,必須將盤面的一切徹底讀透纔行!
碓冰本以爲愛會採取守勢,目睹愛轉守爲攻之後深受動搖。

倘若有人問起人類在平成時代的將棋界留下了什麼,衆人恐怕都會回答『系統』吧。
僅剩下盤面上的龍王。
不過──今天的我實力媲美全盛期。
然而────
與銀子之間的最後一段對話深深烙印於愛的內心,並幫助她抵達了這裏。
「不是妳?」
不知何時,九頭龍八一的身影已經自對局室及雛鶴愛的意識中消失。
歷史……?
她掌握了逆轉的可能性,以及親手改變命運的力量。
我下意識高聲嚎叫。
少女掌握了未來。
「這樣!!」
我狠狠地將棋子敲向棋盤。
然而眼前的小學生卻以認真的神情說道:
3五桂!
「就讓妳見識一下職業棋士的決勝方法。」
小女孩立即叫喫龍,我則馬上把剛纔叫喫的角打入盤面。王手!
「唔!!小鬼……」
「……無法攻破……」
「唔……!」
我本以爲對方會說出這句話。
「這樣!!」
回過神來時,手數已達一百五十五手。包含排名戰在內,於大房間舉行的對局已全數結束。
自小女孩口中道出的那個詞彙,與讀秒聲極不相襯。
拿起最後遺留在棋臺的銀之後,我將它打入盤面,試圖把逃往前線的先手玉關入墓穴。
「我說過有攻玉手筋了!!」
「…………………………」
於是愛吶喊出聲。
「妳不可能在僅僅一分鐘之內讀透!演變爲這個陣形的當下……妳就毫無勝算了!!」
於她腦海中浮現的,是她至今爲止見過最美麗、最崇高且永遠不屈不撓的職業棋士身姿。
因爲前者只要判讀出一條勝利之路便能取勝,然而若想證明沒有攻玉手筋,就得全方位判讀複數攻玉手筋纔行。
「逆轉了!?」「獲勝的是誰!?」
「小女孩!這裏就是妳的墳場!」
愛乘勝追擊,打入攻防用的角。在守護自玉的同時還能逼迫後手玉,使碓冰必須轉爲守勢,可說是令人懼怕的祕技。
然而──
結束對局的棋士,全都定睛凝神觀看最後剩下的這一場對局。
「歷史告訴我,沒有攻玉手筋!!」
「這樣!!」
讀到第五十八秒之際,她將嬌小的手伸向棋臺。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小女孩用一隻手指推進玉,扭身迴避角。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撐起身子,宣告碓冰尊復活了,系統復活了。
──該不會!?
「……好精彩的一手!」
一連串的手順使衆人高喊出聲。
實際上,愛的局勢仍屈居劣勢,時間也所剩無幾。
碓冰尊揮開扶手,從棋臺拿起步並打入盤面。那是用來破壞先手陣的楔子。
「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
小女孩用如貓一般的敏捷速度將銀擺上自己的棋臺,接着繼續讓玉前進。而且全都是立刻下子。到此爲止,我內心終於湧現出一絲疑惑。
至今一直靈活移動棋子的小女孩赫然停止。
面對將名字清晰刻畫於歷史上的存在,一名默默無聞的小女孩竟然高談歷史,真是滑稽至極。
──我碓冰尊……竟會害怕那種小鬼!?
「……歷史────」
升變成龍的飛車突破障壁,盤面的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爲了揮去瞬間浮現腦海的惡夢,我拿起了盤面的龍王。
我認輸了──
「我更相信創造了詰將棋的人類歷史!!」
「我解過許多詰將棋……從江戶時代到現代的詰將棋。儘管並非完美無缺……但比起您的話語或機械的評價────」
「將死吧!將死吧!將死將死將死將死將死────────────────!!」
目睹2六金的瞬間,我也馬上從棋臺拿起桂馬並打入盤面。
承受了共計十五次王手的先手玉,自棋盤左端被逼迫至右端。小女孩爲了延長壽命而數次打入攻防手,但我早就全部看透了。
「一個還在唸小學的小女孩……竟敢對職業棋士,對我碓冰尊談論歷史!?」
她究竟在說什麼?
然而與龍的一擊相比,那一手實在太遲緩了。
礙眼的九頭龍消失之後,我感覺到自己恢復了專注力。全能感湧現的同時,我也不禁作嘔。
「那又是誰說的?妳師傅?還是電腦?」
記錄員開始讀最後的十秒。
「這樣!!」
「我的飛車────要通過了!!」
「認輸吧,小女孩!只要叫喫同金勝負就分曉了,妳也明白吧!?無論逃往何方,無論祭出什麼棋步,妳都毫無勝算!!妳已經死了!!」
「嗯?」
「我能夠攻破妳的玉!正因爲能夠設計出攻破敵玉的道路,我才採用了系統!無論妳這種小女孩再怎麼哭喊『不能攻破』,我也絕對能找出攻玉手筋!快點死心投降吧!!」
3七龍猛然踏上盤面!將角化爲持駒的同時,我動身準備將死先手玉。
「妳以爲憑那一手就能抵擋攻勢嗎!?」
那枚現身於盤面的『龍王』棋子。
「看到了嗎!!」
而且承受對方的攻勢後他才發現……那枚棋子意外地棘手。
犧牲桂以撐過下一手成詰之後,我堂堂地讓龍前進以發動最後一波攻勢。
「…………不是……我。」
「……到底要妨礙我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小鬼們!!」
語落之際,小女孩在最後一秒下了3九桂…………竟然是桂!?
真是不得了的反射神經。我認同她的終盤力,確實足以在快棋勝負中連續屠宰職業棋士。假如我也進入讀秒,恐怕會失誤也說不定。畢竟和全盛時期相比,我的終盤力已經悽慘衰退了……
☖ 歷史的證明
愛以凌厲的聲音鼓舞自己,接着拿起飛車往一旁滑去。她的目標是宛如高牆一般阻擋自己去路的棋子。
「真是個頑固的小鬼!無論妳再怎麼堅持『無法攻破』,結果也不會改變──」
比起判讀攻玉手筋,讀透『沒有攻玉手筋』要困難許多。
「就是這個!這就是碓冰尊!」
自瀕死狀態起死回生的小女孩,在一分將棋的讀秒聲當中仍能靈活地讓玉四處逃竄。
──難、難不成……真的沒有攻玉手筋……!?
我的猜想果真沒錯。
耗盡棋臺上所有棋子的瞬間,我愕然地凝視着先手玉。
那枚玉已經逃往了王手觸及不到的位置……
「揮空了!?……不過我玉的周圍還有三枚金銀!持棋時間也有四分鐘!勝負接下來纔要揭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對方沒有留給我機會。
她看準我出現緩手的時機,以8三桂朝我祭出王手,那小女孩眨眼之間便將我的玉逼至盤端,且不斷埋入棋子。宛如在屍體上覆蓋泥土一般。
「唔!?金、金銀反倒阻礙了我……!?」
回過神來時,反而是我的玉被關入了墓穴。
緊接着小女孩像是要撬開穴口一樣捨棄龍,並打入飛車以施加王手。她的動作毫無迷惘。即詰了。
──她讀透了嗎……
一名小學女生不僅在一分鐘之內讀透自玉不會被攻破,甚至還反過來將我的玉逼到無法防守的地步,並將死它。
「歷史……………………」
長達一九○手的漫長戰鬥終於迎來了尾聲。
我思考着該如何運用剩餘的持棋時間…………接着開口了。
「………………喂。」
「什麼事?」
「妳真的……認爲自己能成爲職業棋士嗎?而且不惜與整個將棋界爲敵,也要略過獎勵會並參加資格考試?」
「我……………………不知道。但是──」
「看到小愛妳擊潰碓冰系統,真是讓人感慨啊……不瞞妳說,其實第一名敗給碓冰系統的棋士就是我!」
「用不着客氣。」
「歡迎回來!愛小姐!」
「生石老師告訴我,有一位挺身對抗全世界的棋士。」
接着她憐愛地觸摸榻榻米。
令人惱火的是,她不花一秒就指出了答案。
「我問妳,我的敗着在哪裏?」
「簡直是傳說呢。」
而且他曬得好黑!!發生什麼事了!?
「咦?」
不過這孩子的眼神────
我的感想戰有多久沒這麼熱烈了……?
「……………………」
我望着師傅哥哥的臉,心臟劇烈鼓動着。
「在這裏。大家都在等着呢!」
本以爲她像她師傅一樣是個厚臉皮的小鬼,想不到還挺惹人憐愛的,令人不禁湧現好感,下次慢慢指導她將棋吧。
但是?
「哼……妳打算挑戰龍王嗎?真是個傲慢的小學生啊!」
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心中點燃的火焰,永不熄滅。
「怎麼了?不回去嗎?」
正面前來迎接我的是爺爺老師。
「大家都在內心吶喊『一格,一格就好』呢!」
然而……或許我錯了。
我終於體認到,自己只是因爲無法證明自身實力而在鬧彆扭罷了。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斥責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我本以爲這裏是一座墳場。包含在大房間裏下將棋,以及在預賽與小學生下棋。
周遭其他人檢討棋局的聲音太大,因此對面的小學生似乎沒聽見我難爲情的臺詞。
「我已經決定下次見到他的時候,絕不讓他站在身後……而是要正面與他對視。坐在將棋盤前,和他面對面對峙。」
大部分職業棋士一直無法與頭銜保持者在公式戰對局,就這麼結束了數十年的棋士人生。嘴上說『我的目標是奪得頭銜』的新四段,也不曉得有多少是認真的。
「咦?」
那天……
無止境的感想戰看不見尾聲,那些人早已把對局者徹底置之於外。我可不想繼續奉陪。
「咦?」
儘管沒有看到對方的臉,但那個人今天曾與我待在同一個空間。所以,說不定……!!
「那個,但是…………那個……我、我一個人也能回去……」
觀戰的棋士也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碓冰老師將我送回『雛鶴』之後,來到玄關迎接我的人是師傅的哥哥。
「這裏是……」
「碓冰系統徹底復活了!從明天起我也要下碓冰系統!」
「……!!」
──啊!難不成……!?
「倘若能戰勝那名棋士,或許有機會…………我正是懷着這份心情在戰鬥的。」
那是她師傅剛纔佇立的位置。
然而師傅的哥哥帶領我至某個房間之後,我的期待迅速消退了。
小女孩……不,雛鶴愛女流名跡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竟然移動兩格,真是太糊塗了!」
「唔……」
「今天道場的客人全都在下系統呢!」
在我重整好心情之前,師傅的哥哥便敞開了門扉。
難道是某位下榻旅館的客人嗎?
他身旁的山刀伐老師笑着說道。
「?」
並非A級棋士而無法挑戰名人?
「不,還不確定是否復活了吧……不過我也會下!」
「咦咦咦咦!?」
女流名跡的即位儀式。
「我送妳回家。」
那之後,衆人像是把別人的敗北當成配菜一樣,擅自開始交換意見。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觀戰記者、轉播工作人員,甚至連聯盟道場的打工人員都跑到大房間裏喧鬧。
睽違多久了?
「那個……這地方不該把龍橫向移動兩格,假如只有一格的話……」
爺爺老師以懷念的口吻,向驚訝過度而愣在原地的我說道:
儀式結束之後,我親近的人們曾在這個房間──我的休息室內對話。這次,我又因另外一個原因而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爺爺老師表示他無法支持我,離開了這個房間,然而他今天的氛圍完全不同。
「啊……不好意思。那個,請稍等一下…………」
整理好心情之後,我再次望向棋盤並開口詢問。
「要不是清瀧老師在第四十七手認輸,碓冰系統也不會如此備受矚目。」
「我在樓下等着,快點來。」
「…………在哪裏?」
大家都在房間裏。
溫度早已散去。
「不,沒關係的。」
「有客人在等候!快點快點!」
整理好行囊並準備站起身來的愛,再次跪在坐墊側方。
她真的明白那是多困難的事嗎?
那天自我眼前消失蹤影的大家……
如同即將離巢起飛的雛鳥,在確認巢穴的溫暖一樣……
他看起來十分興奮。
「哼,一格纔是正確答案嗎?」
失去預賽的種子選手資格?
「都這麼晚了?」
「小姐回來了!」
要是沒有犯下這個失誤,就是後手的完全勝利。我確實敗北了,但系統可沒有被擊破。
我垂下眼簾並仰頭望天。這樣啊……
也許是因爲太過光榮惶恐,愛數次打算拒絕我的提議。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停了。
是想確認那早已逝去的溫度嗎?
「辛苦了。妳下了一盤好棋呢!」
「……已經很晚了,我想九頭龍應該早就回去了──」
「多、多謝指教!」
受到我碓冰尊的邀約,她肯定很開心吧。前輩棋士以前也經常在對局後請我搭乘計程車,感覺就像實力受到對方認同一樣,令人欣喜不已。
以這句話示意投降之後,小女孩愣了幾秒。
我披上外衣並站起身來。
☗ 加入一員
她連忙低頭致意。
延展於眼前的光景是────
「比起在沒有任何道路的情況下不斷奮戰的小學女生……我還算不錯了。」
把這裏當成墳場的我,或許自身內心纔是一座墳場。
「………………」
然而有些東西會永遠留存。我將從記錄員手中收下的棋譜折起來,並收進胸前的口袋裏。彷彿全身只剩下胸口仍在灼燒一般……熾熱不已。
計程車很快就抵達了。
「走吧。」
墜落谷底的話,只要向上攀爬就行了。通往上層的階梯一直都在眼前,只是我看不見而已。
「沒錯,我一向都是傳說的起點。這次也一樣。」
這次也一樣?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拚命壓抑着劇烈鼓動的心臟,並開口詢問。
爲了確認並非我會錯意。
「那、那個…………大家爲什麼聚在這裏?」
「是餘打電話說服他們的。」
獨自坐在椅子上的釋迦堂老師解釋道:
「沒什麼,餘隻是想拿妳當藉口,久違地與鋼介先生打一通長時間電話罷了。當時餘胸口怦跳不止……忍不住綻露欣喜的面容。步夢恐怕還在鬧彆扭吧?」
「爸爸曬得這麼黑,是因爲他一直都在屋外。」
桂香姐佇立於桌子附近,開口說道:
她手中端着托盤,上頭擺着關西式的『肉湯』。
……那是我最喜歡的料理,桂香姐經常煮給我當消夜……
初次在東京將棋會館進行公式戰,結果戰敗而歸併陷入沉睡的那天也是……
「爸爸四處拜訪引退關西職業棋士的家,一直沒回家呢。」
「引退……棋士……?」
啊啊,不行了……
眼眸湧起一股熱流。
明明不能心懷期待……明明不能把大家捲進來,但聽說爺爺老師這麼做之後,我仍忍不住湧現期望。
──引退棋士亦能在棋士大會投票。
爺爺老師撫摸他曬成全黑的肌膚。
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他曬黑的肌膚搭配潔白的牙齒,使我不禁失笑出聲。
「那就快點來寫提交給聯盟的請願書吧!這種東西要是用電腦打字的話,可展現不出誠意!」
「我們明明一直住在同一個房間,仰望同一面天花板…………但妳卻看着更高、更高的場所。那是…………那是…………!」
師傅究竟是如何戰勝這個人的?
「況且身爲研修會幹事,我也認爲女流棋士無法成爲職業棋士的現狀大有問題。這是我應該肩負起的工作。」
桂香姐如此說道。
佇立於她身後的人……正如我預期。
小珠代老師揪住我的衣襟,將我拉向她。
在衆人的守望下,我一口氣寫好了內容。
「嗯。自從看到妳在研修會測驗下的將棋,我就一直認爲妳的才能不該侷限於研修會及女流棋士。」
「於是沒有投票權的女流棋士聚集起來,署名錶示『請支持雛鶴小姐』,並請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把她們的署名帶來。」
「等進一步鞏固基礎之後再發表聲明,也是一個方法。這麼做並不可恥。一切都看妳如何抉擇,雛鶴愛。」
「現役棋士的抗議無可避免,但只要巧妙說服引退棋士,他們很有可能回心轉意。只要邀請對方一起喝酒,說道『這都是爲了我可愛的孫女,拜託了!』並低頭請求協助,他們馬上就上鉤了。」
最後,以清瀧鋼介九段爲首的棋士們署名成爲推薦人。
戀地綸女流四段拿着一本資料夾。
「久留野老師……」
久留野義經七段輕輕地把手搭上我的背部。
「咦……」
「我要戰鬥,就是現在。」
「還來不及與贊助者協商,頭銜保持者無法連署成爲推薦人。名人雖然私下表示願意支持妳,但表面上不能採取行動。妳師傅及師妹也一樣。」
不過,倘若我站在小珠代老師的立場────
小珠代老師鬆開手,並直視我的雙眸。
「……!」
我總算察覺自己的錯誤。
聽完山刀伐老師這番話,釋迦堂老師點了點頭。
『我希望能成爲職業棋士。懇請日本將棋聯盟實施職業資格考試。』
「喂?」
「在棋士大會擁有投票權的人,僅有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小珠代沒有投票權,無法爲小愛妳做任何事,她恐怕一直感到很心痛吧。」
『妳與碓冰先生的將棋令人興奮不已。我無論如何都想親口告訴妳這件事。雛鶴小姐妳想略過獎勵會並直接成爲職業棋士,我認爲這是極其自然的想法,也對妳勇於表明心聲的勇氣予以支持。』
「鹿路庭小姐甚至專程造訪關西。」
☖ 世界的中心
與我最親近的兩個人究竟如何作想,恐怕是世人最關注的問題吧。
──我一直以爲自己在保護小珠代老師……
「最難以預料的則是輿論。」
我做出這種事,她當然會感到悲傷。
淚水也一併滾落而下。
「不過坦白說,光是如此還不足夠。」
「我還沒有贊同妳的想法。只不過……其實有個人一直在等着妳,想向妳傳達一句話!」
「……?」
「對不起…………謝謝……妳……!」
「世人的意見會輕易改變。只要受到強風吹拂,便會輕易地傾向某一方,然而想掀起那陣風卻極其困難。即便妳繼續連勝職業棋士,在櫪創多的榮光下也會相形失色。時機太不湊巧了。」
如同每次在研修會輸棋時那樣,他溫柔地鼓勵着我。
「大家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認爲,但幾乎所有女流棋士在棋士大會上都沒有投票權,而且大多數人的師傅都是職業棋士,因此擔心要是主動聲援,反倒會使情況對妳不利……」
因此綸綸老師的下一句話,令我不敢置信。
我甚至無法表達感謝的話語。
「順帶一提,不是我要求他打這通電話的。他一直都仔細關注着將棋界,也從以前就很注意妳。」
「…………我啊!」
我戰戰兢兢地接下手機,將它抵上耳邊。
釋迦堂老師以略顯憂鬱的口吻說道:
我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曉得該如何感謝這位過於溫柔的前輩,只能不斷點頭流淚……
「等事情全部結束之後,告訴我妳揹負的一切吧。」
然而我卻拒絕了她熾熱的心意。
「身爲幹事,我以妳爲傲。來,挺起胸膛吧。」
「女流棋士們也都以小愛妳爲傲哦!」
「但是……我對職業棋士老師們做出了相當失禮的事……不僅糟蹋了即位儀式,也爲關西的大家帶來許多困擾──」
有個人溫柔地向我遞出了手帕。
我立刻便察覺手帕是誰遞來的。
守候在房外的師傅的哥哥,抱着石硯及紙現身了。
追加『測驗內容交由理事會及棋士大會決定』這句話之後,雛鶴愛女流名跡表明了自己的意見。
「無法收集現役獎勵會員,以及剛突破獎勵會的年輕職業棋士意見,也是一大損傷。畢竟他們恐怕是情緒最爲激昂的人。」
「珠代…………老師…………」
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我不禁渾身打顫。
因爲研修生時期,我曾數次瞧見那條手帕……
我立即回答。
電話另一頭的人以平穩的口吻,繼續向甚至無法呼吸的我說:
──所以生石老師纔會來!
通話就此結束。
山刀伐老師向我遞出了一支手機。
因爲老師已經給予了我耗盡一生都無法回報的恩情。我一心認爲自己不能再繼續向她撒嬌。
當碓冰老師對我說「走吧」的時候,我連忙觸摸榻榻米矇混了過去……但那東西確實在侵蝕着我。
師傅……二冠王九頭龍八一,以及女流二冠夜叉神天衣。
『命運會向勇者綻露笑容,請選擇妳堅信的道路吧。願妳能打從心底歡笑的日子能夠到來。』
「『學習將棋,便能成爲人生的名人。』」
綸綸老師向旁邊移動一步。
猶如身處夢境一般……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段不到三十秒的對話吧。
輿論……將棋界以外的大衆想法。
「在我的指導下,每一位自研修會畢業的學生都能成長爲頂天立地的人。儘管時間很短,但我透過將棋傳達了最重要的事物。」
「我也出了一份力。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從棋士名單最上面開始依序打電話,請他們『關照我的學生』罷了。」
「…………好……」
山刀伐老師從仍在打顫的我手中接下手機。
『初次見面。』
──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剛結束對局的興奮感,以及大家的熾熱思念鼓舞了我,但除此之外……
我輕輕地用手掩住眼角。
無法理解自己親近之人的心情,就擅自直奔而出,我真想狠狠痛毆自己一頓。
老師始終公平地守望着每一位研修生。
「起初她爲了掩飾害羞,還說『只是爲了工作順便來的』,不過她告訴我和爸爸,小愛妳在東京過得非常辛苦,也向關西的棋士說:『反對小愛也好,好歹看看她的實力究竟變得多強了。』」
倘若是坐在棋盤前……我肯定會渾身顫抖,無法下任何一子。
包含不向他商量一句,就擅自前往關東的我……!
「……」
綸綸老師從小珠代老師身後用力將她推向我,並開口說道:
「至於最努力幫忙的人是誰……應該不需要我說明吧?」
那是一條燙得十分平整的美麗手帕。
今天的將棋?他觀賞了我的將棋?
「抱歉在妳們聊得正開心時插嘴。」
「我一直想成爲妳的友軍!即便與全世界爲敵,我也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妳!並非被誰強迫,而是出於我自身的意志!!」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就佇立在眼前。她是聚集於這個房間裏的人之中,唯一毫不掩飾臉上不悅的人。
這一天,那名少年成爲了世界的中心。
「小創~!」
「加油────!!」
宛如全大坂的人都聚集於此一般。自環狀線福島站至關西將棋會館的道路,被想看櫪創多一眼的人潮所淹沒,熱鬧程度堪比步行者天國。
「……真希望鏡洲先生也能看見這幅景象。」
創多透過事務局設置的電視眺望那幅光景,同時心想說不定宮崎也能看見。
這一天,所有地上波電視臺都被櫪創多所霸佔了。
自出道以來未曾敗北,達成史上最多連勝紀錄二十八連勝的天才少年,即將迎來史上首見的二十九連勝紀錄。
而且對手是A級棋士,與創多至今擊倒的職業棋士、業餘強豪及女流棋士等級截然不同。
儘管不如名人,但那名棋士的人氣及知名度大約僅次於、次於、再次於他。因此創多與那名棋士的對局,使將棋熱潮……應該說『小創熱潮』推上了頂峯。
「櫪老師,差不多要請您移步至對局場了。」
「啊,好。」
在聯盟職員的催促下,創多拿着行李走向了隔壁的棋士室。
這一天,關西將棋會館僅安排了一場公式戰,連道場、商店及餐廳都休息。萬一大批媒體記者湧入這棟屋齡四十年的老舊大樓,地板搞不好真的會塌陷。無法舉辦大盤解說會,聯盟甚至要求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今天暫停研究會。
唯獨一名大學生年紀的女生心慌意亂地坐在棋士室裏,看着映照出對局室影像的熒幕。
「早安。」
踏入棋士室的創多打了一聲招呼之後,對方如字面所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櫪、櫪四段!?早、早早早早早早、早安────」
創多無視開闔嘴巴喊着「早早早早」的女人……生石飛鳥,將手機鎖在櫃子裏。
關掉電源之前,他確認了一下是否有新訊息傳來,然而他所期待的那個人依然無消無息。
「我也有護身符。自從成爲職業棋士之後,就一直沒有離手。」
創多噘起嘴脣埋怨道,但他很快便說服自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軟體已經將方法傳授給創多。因此即使面臨如此關鍵的勝負,創多也絲毫不會緊張或退縮。
雙方下完初手,滿溢御上段之間的記者也消失蹤影之後,位於上座的生石立起單膝,不再掩飾他那粗魯的氛圍。
創多僅有幾次在關西將棋會館見過生石,但他從未與堪比雲端上存在的《運子的巨匠》交談過。
「真可愛。那是您的護身符嗎?」
「普通四間飛車嗎?畢竟開啓角道的話,振飛車就滅亡了呢。」
事到如今,《運子的巨匠》才驚覺坐在眼前的少年,竟比自己的女兒年輕六歲。
──以評價值來說,這個人的將棋倒是沒什麼了不起的。
「請多多指教!竟然能向被譽爲《運子的巨匠》的生石九段討教振飛車精髓,我深感榮幸!」
目睹《淡路》的棋譜之後,精通軟體的年輕獎勵會員突然開始積極鑽研這種棋步。無論對手祭出什麼戰法,那棋步都不會造成損失。
對局揭開了序幕。
「我《運子的巨匠》……只有一樣事物能留給以棋士爲目標的女兒。」
四間飛車。
「十八。」
「……寫句『加油』或『平常心下棋』之類的也好,好歹鼓勵我一句吧?」
身爲天才策士的碓冰尊獨力孕育並系統化的碓冰系統,是將棋一千四百年曆史當中最爲美麗的戰法。
自嘲一句的父親,手仍在盤面上彷徨着。
──這麼說來,八一哥偶爾也會擦拭棋盤呢。
「抱歉。」
不斷在棋盤上彷徨的生石右手,終於抓住了那枚棋子。
而創多總是以冷漠的目光望着鏡洲。
「……最近,我開始和女兒下將棋了。」
聽說生石與八一關係親暱,然而就連像鏡洲那樣年長的獎勵會員,光是聽說《運子的巨匠》造訪聯盟,便會緊張到背脊直豎。
『碓冰系統』。
生石語帶神祕的那番話,創多幾乎只是當成耳邊風。
──換言之,只要誘導對手,避免出現那種局面即可。
生石彷彿在等候創多下子一般開口道。
雖然他後來又重拾振飛車……但八一解說的《淡路》棋譜之中,沒有任何一局振飛車。
「因爲今天就是振飛車的末日。」
像是深陷迷惘似地……
那名男人端坐於御上段之間的上座,專心一意地擦拭着棋盤。
創多好歹有排列對方的棋譜來制定對策。
生石的右手停止了動作。
面對光亮到甚至能映照出臉部的棋盤,創多意外發現連自己的情緒也格外高亢,他大聲說道:
「所以我才讓她遠離將棋。因爲我能夠留給女兒的東西只有一個…………而就連那僅此唯一的事物,如今都猶如風中殘燭。」
對方提問之後,創多聳了聳肩。坦白說他壓根兒不在乎,只想專注於眼前的將棋。如今成爲全日本關注焦點的天才少年,唯有公式戰時能夠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享受將棋。
「不。」
畢竟鏡洲相當尊敬他今天的對手。
然而目睹眼前的男人大汗淋漓、拚命擦拭棋盤的身影,創多不禁覺得八一的回覆或許是認真的。
鏡洲當然會聲援創多,不過夾在兩人之間,或許讓他感到心情很複雜……
而生石則違背流行,開闢了自己的道路。
某個戰法浮現於創多腦海。
然而那是由於振飛車『打從一開始就得揹負不利狀況』而衍生出來的特殊力量。
「這樣啊。」
對方的回答令生石漾起一抹微笑。本以爲是電腦化身的小男孩,突然令人湧現一絲愛憐。
創多挺進飛車前方的步,生石則開啓角道。記者們彷彿發現頭條新聞一樣,拚命拍攝這與其他對局別無二致的棋步。
「呵。」
「這個年齡纔想以女流棋士爲目標,或許有點辛苦呢。倘若她有才能就好了。」
生石一臉歉疚,望向不禁流露訝異神情的創多,接着抽出一根菸。
他繼續挺進端步。
「才能嗎…………我沒能賦予她才能。」
☗ 我指尖下的未來
八一與飛鳥同年,而他只和銀子在研究會對局過,尚未在公式戰碰頭。
「誰曉得。」
「好笑嗎?」
「是,這必會是值得紀念的一場對局。」
櫪創多以只有生石能夠聽見的音量接着說道:
『因爲要把飛車橫向滑行啊,所以要好好擦拭棋盤,讓它更容易滑動。』
那是生石選擇的戰型。
聯盟職員無數次訓誡道,但一般的大衆媒體記者依然不停地打着閃光燈。聰慧的少年早已理解這就是成名的代價,因此只是低着頭靜候一切結束。
「我的振飛車就是──────未來!!」、
用小指將端步推進一格之後,生石啜飲一口茶。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對於原本屬於振飛車黨的鏡洲而言,生石是猶如神明一般的存在,因此曾無數次向創多述說生石的事。
《運子的巨匠》雖然是徹頭徹尾的振飛車黨,最近偶爾也會下居飛車。在喪失玉將寶座的那場頭銜戰,他正是以相居飛車首度戰勝了於鬼頭。
不久之後,閃光燈停止了──一名男人的身影浮現眼前。
他抓起自己能留給女兒的那樣東西。
──他何時會振飛車?抑或是他真的不打算振飛車……?
尤其生石在中終盤展示出來的判讀深度及敏銳直覺,甚至有可能更甚於創多,這是創多冷靜評斷敵我實力後得出的結論。
那是煙盒。
創多則敏捷地移動玉。
另一方面,難以冷靜的生石則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被揉爛的白色物體。
他抓起了飛車。
創多偷瞄生石的神情。
他的右手一直在棋盤上方搖擺着。
──耳聞這句話的當下,還以爲他在捉弄我。
──氣魄果然不同凡響。
「不顧父親反對,她加入了研修會。最近甚至還說出『我想成爲女流棋士』這種話。」
「財產嗎?還是人脈?」
等生石充擦拭完棋盤之後,創多坐了下來。
「對局前禁止使用閃光燈!請考量到對局者!!」
──這好像是我初次和比飛鳥年輕的對手認真一較高下。
「哦,您女兒幾歲?」
「在這個階段就取得端位(譯註:讓步先行前進兩次。)?難不成……是想下居飛車?」
「當然只有振飛車而已。」
那就是────
『下振飛車的時候,我經常會擦拭棋盤。』
創多搖搖頭,輕輕握起他擺置於盤側的領帶。
創多曾經好奇地詢問過這件事。
他承認生石實力很強。
以這個事實爲最後一根稻草,振飛車急速自職業棋界消失。
『?爲什麼?』
生石對創多的答案嗤笑一聲。
『一次也好,真想下下看那樣的將棋。靠運子來獲勝,正是振飛車的理想。』
另一方面,創多則依舊扣着立領制服的衣釦,並稍稍低下端正的臉龐。
踏上相關人員專用的樓梯並來到五樓之後,事先被帶領至對局室的記者,對創多投注無以計數的閃光燈。
生石曾一度宣佈『他捨棄了振飛車』。
「……」
「可以讓我夾着煙下棋嗎?這是我的習慣……我不會點菸的。」
『生石老師輕巧的運子誰也學不來,當然,名人和區區軟體也是。』
祭神雷用來屠宰空銀子的『戰斧』,也是將碓冰系統應用於三間飛車而創造出來的戰法。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那隻不過是系統的分支罷了。
創多聽說,最近碓冰尊九段本人久違地在公式戰採用了碓冰系統,不過他並未排列那場對局的棋譜。光是調查《淡路》的棋譜,他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假如是在保持居玉的情況下,讓端步挺進至五段的四間飛車,就該警惕或許是系統。
創多心臟輕微怦跳,靜候着下一手。與其說是在警戒對手,感覺更像是在觀賞博物館裏的恐龍化石。
然而目睹生石的棋步之後,他的期待急速消退。
「避開了居玉?什麼嘛,不是系統啊……」
生石用夾着香菸的右手,將玉移向了右斜上方。
換言之,生石充根本沒有使用什麼系統,只打算下一般的四間飛車。
這並未讓創多感到訝異。
這是人類自古以來一直下到現在的戰法,卻因爲軟體的登場,徹底變成跟不上時代的產物。
然而此刻這個瞬間……不知爲何,本應已經跟不上時代的四間飛車,在創多眼顯得相當嶄新。
理由是────
「把玉擺在7二……幷包圍起來?這種圍玉是……?」
「還沒有名字。」
生石粗魯地說道。
那是任誰都不會想在實戰中採用的粗糙圍玉。
使理應用於進攻的玉坐陣於銀的上方,早早就讓必須拿來防禦的桂馬跳。
多麼半吊子的陣形。
──連軟體都不會下這種圍玉。
創多抬起視線瞥向生石,而對方彷彿露出了笑容。
創多真心如此作想。這些大人誕生於遠離將棋真理的地方,獲得『振飛車』這種必須先揹負不利狀況的武器,並往錯誤的方向深掘定跡。透過電腦的發展,才總算證明他們深掘的方向徹底錯誤。
正因爲待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後手玉意外地遙遠。
「龍…………閃耀光芒的龍,正朝我咄咄逼來……!!」
即便受到大前輩的讚賞,也還是無法提振創多的情緒。
「第一個人是誰?」
櫪創多讓二筋的飛車疾馳,緊接着用飛車突擊敵陣最深處,將最強的棋子召喚於盤面。
而今天,倘若振飛車黨中唯一的A級棋士又敗給十三歲的少年,便會加快它的滅亡速度。以本日爲界線,振飛車黨將再也贏不了任何棋局,說不定還會出現無法養育家人的人。光想到這件事,創多就不禁感到憂鬱。
然而生石充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只見他不花一秒將香車打入自陣的飛車底部,阻擋了創多的龍。
他將龍設置於一段,試圖用這一手來找出後手圍玉的弱點。
這就是振飛車戰法的真諦。
創多奮力揉了揉雙眼。
倘若……
碓冰尊雖然採用了系統,卻依然敗給了雛鶴愛。天才策士輸給小學女生的事實,使年輕職業棋士判斷振飛車已徹底滅亡。
創多並非在謙虛。
這時──
「命運啊……」
生石充湊巧地吶喊出與雛鶴愛相同的話語,接着將剛交換的角打入創多玉的小鬢(譯註:玉和飛車的斜上方。)。
「你是第二個見識這個圍玉的人類。」
「是。的確沒錯。」
少年脫下制服,悉心地摺好並擺置於榻榻米上。接着他低喃出這麼做的理由。
自從振了四間飛車之後,生石的飛車就從未移動半步。
「挺厲害的嘛,小少爺。竟然比我更擅長運用美濃。」
生石的玉彷彿反射太陽光一般,散發出了光芒。
創多唾罵一聲。
「你認爲以振飛車爲對手,是在白費時間嗎?」
「好名字。」
「挺直背脊。」
他達成目標,掀起了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但不知爲何,下將棋時卻不像獎勵會時代那麼快樂。
然而生石也相當沉着。
「神犯下了兩個錯誤。其一是將智慧之果擱在亞當及夏娃附近,其二是讓初期配置的飛車能夠橫向移動。要是飛車像角一樣無法橫移,振飛車這種東西就不會誕生了。」
創多陷入漫長深思。
組成左美濃的先手陣,和後手相比壓倒性地狹窄。可是既然看破對手的弱點是『薄弱』,創多判斷選擇『穩固』才符合常理。
然而愈是憂鬱,創多的棋步就愈細緻。
而且──
「國中生。」
成爲職業棋士,並不斷獲勝。
「少說大叔冷笑話!」
然而在對手取得端位的情況下組成穴熊,可說是自掘墳墓。
「……!?」
即使所剩不多的持棋時間逐漸消逝也無妨,創多持續思考着。彷彿想爲將棋這款遊戲下達結論一般。
「呵。」
生石彷彿看透了創多略顯不安的心,於是開玩笑地說道:
生石只是笑了一聲,不打算道出對方的名字。
「呵。」
耀龍四間飛車。
「唉……爲何得做這種白費時間的事。明明八一哥一直在不斷前進……」
「這種程度的棋步,我早就讀透了。」
創多下意識伸直背脊。
「畢竟軟體偏好左美濃。強的人不是我。」
「既然如此────就由我主動用飛車運子吧!!」
先手玉雖然被逼至9九,但他卻反過來運用後手的攻勢,不知不覺間,原本如土撥鼠巢穴一般的穴熊,逐漸變化爲固若金湯的城池。
「振飛車註定要滅亡。這是將棋這款遊戲誕生之初就註定的結論,人類是無法違抗命運的。」
他在絕妙的時機讓棋子返回自陣,遮掩住了致命弱點。
「唔!和美濃圍明明只偏移一路,爲何這麼穩固!?」
而實際上,局面確實逐漸對他有利。
這意味着,百年之後振飛車便會消失。
「那麼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在超級電腦及最新深度學習類軟體孕育出來的棋譜當中,不存在任何一局振飛車將棋。至少在九頭龍八一揀選的一百局當中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就組成美濃。這下子就是我方的圍玉更加穩固。」
既然找不到攻擊路線,只要固守防禦就行了。
與千駄谷將棋會館不同,這在沒有窗戶的關西將棋會館是十分罕見的現象。說到底,棋子根本不可能突然發光。
「算了,無所謂。反正這種圍玉不可能戰勝我。」
利用軟體研究時絕對不會看到的局面,使天才少年首次停下了動作。
與領帶一同承襲這份思念的少年不禁心生動搖。
那是《運子的巨匠》不借助將棋軟體力量孕育出來,人類直覺、智慧及勇氣的結晶。
──好了,該怎麼擊潰他呢?
「國中生。」
「唔…………!?」
創多開始思索手順,目標是位置不上不下的生石的玉。
──別焦急!振飛車不可能佔據優勢,肯定是居飛車佔上風纔對……
「比起普通的美濃圍更接近龍!肯定存在攻略方法!」
「多謝。」
「從今天開始,就這麼稱呼這個戰法吧──耀龍四間飛車。」
創多冷靜且完美地防禦了《運子的巨匠》的猛攻。
現代將棋的天才立即回答。
少年祭出了覺悟的一手。
生石用夾着香菸的指尖敲打一下棋盤,以訓誡的口吻說道:
生石欣喜地點了點頭。
──不過剛纔……確實很耀眼……
碓冰尊敗給了小學生女流棋士,這個事實印證振飛車已經徹底滅亡。
接着他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
「……失禮了。」
「不如就命名爲……美濃前的三河圍玉吧?」
龍王。
倘若這真的是命運────
那瞬間,全新的戰法在地表誕生了。
複雜詭譎的局面隨之現形。
「……這個4筋的飛車真是煩人!我還得忙着研究相居飛車,振飛車這種東西應該識相一點,儘早滅亡就行了。而且明明身爲振飛車黨,卻完全不用飛車運子……!」
低喃出聲的創多,口吻夾帶着一絲欣喜。
創多揉揉眼睛。
許多年輕棋士都接納了這個事實。
「嗯?」
「不錯嘛,國中生。」
然而此刻的創多,卻感受到那最強棋子直逼而來的壓力。
「剛纔,它發光了……?」
「好熱。」
『我希望能永遠愛着將棋。』
──真可憐。
電腦絕不可能選擇這種陣形,他的評價值肯定已經跌落谷底。
──怎麼回事!?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後手的飛車就在發光!?
他堂堂正正地否定了前一手的跳桂,9七角!
「…………」
──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戰勝對手吧?鏡洲先生……
接着他平靜地向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年說道:
「你的龍在哭泣呢。」
「啊?木片怎麼可能會哭?拜託用常識來思考,用常識。」
「呵。」
將盤面常識破壞殆盡的男人揚起一抹淺笑,用一隻指尖突破了天才思索出來的複雜詭譎陷阱。
在號稱不會再誕生新戰法的將棋界,這全新孕育出來的戰法比奇蹟還要珍貴,而《運子的巨匠》早就將其駕輕就熟,彷彿他天生註定要使用這個戰法一般。
生石輕巧地擋開創多的猛攻,同時心想着。
──與振飛車相遇之後,我至今和無以計數的強敵戰鬥過。
「倘若這並非命運,什麼才叫命運?」
輕輕地、輕輕地。
生石的玉宛如輕盈散落的櫻花瓣,在盤面上描繪出華麗的軌跡,並持續擋開天才少年的猛烈攻勢。
他的運子甚至輕易超越了軟體計算出的評價值。
然而對手同樣也是被神選上的存在。
「就是那裏!!」
創多轉動自己手中的持駒,向後手玉連續祭出五次王手以擾亂生石的陣形,並在逼近自玉的馬前方打入銀。
乍看之下像是轉攻爲守……其實那纔是後手隱藏的穴道。
「被你察覺了嗎……不過!」
讓馬逃跑的生石,知道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豈能讓你逃跑!」
創多讓後手玉所在的7筋局勢複雜化,接着退回龍以威脅馬。
「而之所以錯失挑戰權,全是因爲我實力太弱。我會變得更加強大,以挑戰下一座頭銜爲目標。」
然而生石早已預判到遙遠之後的未來。
飛鳥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點點滴落榻榻米。那是幾乎要湧現熱氣的熾熱淚水……
「呼~…………我認輸了!」
他們的腳步聲甚至撼動了整棟關西將棋會館。建築物外同時傳來如雷的歡呼聲及沉重的嘆息聲。
「意思是我也差不多該敗北了,而且今天的對手也與至今爲止的截然不同。」
「具體規則還沒確定……但過去只有一次前例,而且接受那場資格考試的人,似乎是一名賭棋師。像那種把將棋當作賭局的人,在現代是絕不可能被容許──」
在那陣聲響之中,沒有任何人聽見……低着頭的櫪創多最後如此低喃出聲。
面對關西將棋記者具樂部的幹事社代表所提出的疑問,生石只是簡潔地回答幾句。儘管獲勝了,但他很清楚本日這場對局的主角不是自己。
筆直橫移的飛車,叫喫了在最後的最後化爲質駒的馬!
「別哭────!」
櫪創多穿上國中的立領制服,並如此低喃道。他將玻璃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然後道出了那句話。
「櫪四段您的史上最多連勝紀錄目前蔚爲話題,不過以職業棋士爲對手,首度達成十連勝紀錄的女流棋士雛鶴愛女流名跡,也是衆人關注的焦點!」
嗯哼~……
與此同時,我也察覺到一件事。
那曲線型的棋步,正是幫助創多締造史上最多連勝紀錄的原動力。面對那難以預測真正目標的連續攻擊,只要防守方走錯一步便會立即頓死,好比危險至極的舞步。
本以爲我會勃然大怒的記者們呆愣原地。
然而就連腦袋靈光的我,也得像這樣等別人主動表達心情之後,才能明白別人的想法。
對方僅用一枚步就將自己逼上了必敗的局面,得知此事的天才少年,此時終於理解到自己有極大的可能性,即將體會到成爲職業棋士之後的初次經驗。
「未能達成二十九連勝的新紀錄,實在令人深感遺憾……想針對這件事請問一下您現在的心情。」
「連續擊敗職業棋士的雛鶴小姐,逼迫聯盟實施資格考試!換言之,她想略過三段循環賽,直接晉升爲職業棋士,關於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辛苦兩位了。首先,請獲勝的生石九段──」
我低頭致意之後,掌聲隨之響起。本來我並未因爲敗北而心生動搖,此刻卻懊悔不已,眼角也湧起一股熱流。
「振飛車復權!」
「「「咦?」」」
就像我明明總是表現出無禮的態度,卻依舊厚臉皮地要求「和我下將棋吧!」的那個人一樣。
「……!!」
啊……對了。
他們是真心在爲我擔憂,試圖鼓勵我。
那並非爲了反擊,只是用來爭取打理儀容的時間罷了。
然而看來是我誤會了。
──在哭泣!?我的龍……在哭泣!!
「如此一來,您已確定能晉級挑戰者決定三番勝負,您想向誰傳達這份喜悅呢?」
「雛鶴?啊……八一哥的弟子啊。」
飛車。
既然如此,我也得好好傳達纔行。
「櫪四段!能打擾一下嗎,櫪四段!?」
「畢竟每個人遲早都會戰敗。我之所以能保持連勝紀錄,單純只是運氣好而已。」
他用夾着香菸的右手,從棋臺上拿起步────
在超過一百手以前振到4二位置(四間飛車)之後,就一直坐鎮在該處的那顆棋子。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龍在哭泣呢。」
「你很努力了──!」
「不錯啊。」
「不願遵守『早點睡』的教誨,老是熬夜的壞女兒吧……」
「……!!」
語畢,創多朝攝影機低頭致意。
這是他成爲職業棋士之後,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一名記者推開人羣走向我,並遞出了麥克風。
傳達自己的心情是十分重要的事。
「我已經達到了預期中的勝率,因此十分滿意。」
我大喫一驚。
由於我頭腦聰慧,所以時常以爲別人都像我一樣,不開口也能大致理解所有事。
「唉~這下我豈不是得繼續研究振飛車纔行嗎……爲百年後必定會消失的戰法制定對策,根本是浪費時間……大叔你真是給我添了大麻煩呢。」
「…………所以再等我一下吧,八一哥……」
不能只是靜靜等候……必須主動道出自己想做的事纔行。
聚集於此的記者手足無措,不明白爲何這名十三歲的少年明明戰敗了,卻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宛如被一刀砍下首級一般,創多領悟到自己的評價值已經跌落谷底。
他在時間追趕下叫喫了那枚飛車,不過──
「無論判讀得多深入、無論鑽研得多透徹,無論…………實力多麼堅強,都會有敗北的時候。」
「任誰都能參加資格考試嗎?」
然而要是叫喫那枚步……龍的行徑路線就會改變,使創多的玉遭到將死!!
並非編入三段循環賽,而是一舉成爲職業棋士?
踏出聯盟建築物之後,等着我的是爲數可觀的阿姨們。
這次輪到我表達心意了。
「《運子的巨匠》以新戰法阻止了二十九連勝!」
──爲什麼?
「……!!」
我曾在棋士室和對方對局一次。不,那好像是另一個弟子?無論如何,我已經把那局棋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了。
起初我絲毫無法理解,以爲他們想拍攝我失落的模樣。
生石以溫柔的目光望向於遠處正坐的飛鳥,接着成功守護了振飛車未來的男人,略顯滿足地回答道:
「是。」
「小創~!」
「謝謝您。那麼,櫪四段。」
「資格考試?」
末班車早就停駛,勝負也已經揭曉,然而卻有這麼多人……佇立於馬路上等候着我。不僅阿姨,甚至還有大叔和小孩子……
至今爲止,我一心認爲自己的勝利只會爲他人帶來悲傷。
如此低喃之後,《運子的巨匠》緩緩地拿起了那顆棋子。
「櫪四段敗北了!」
有些人會爲我的勝利而感到欣喜,也有人因我的敗北而悔恨不已,甚至有人將人生託付於我。
就在此時──
「這就是將棋。」
倘若不叫喫那枚步,創多賴以爲生的龍便會被叫喫。
如集中豪雨一般的快門聲響徹對局室。
──這就是成爲職業棋士的意義所在。
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二點。
看到我爲了追溯記憶而停下腳步之後,記者繼續追問。
在清瀧老師家參加研究會的時候,我應該也見過對方的長相……嗯~……不過我很不擅長記住女生的臉。
「國中生,牢牢記住。」
創多自行翻譯自己這番話。
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將會敗北。
「這個嘛……」
「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的。」
生石再次向深受動搖的創多開口說道:
對方恐怕是不被允許進入聯盟的八卦雜誌記者,或者類似Youtuber的人吧。
舉着攝影機及麥克風的無數記者蜂擁至對局室。一名研修生戰戰兢兢地尾隨於他們身後。
無以計數的記者朝御上段之間直奔而去。
他把步輕輕擺置於創多的龍前方。
然而目睹等候我的那些人的神情之後,我立刻明白並非如此。
☖ 向前邁進的勇氣
「「啊?」」
「那圍玉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們也許認爲只要突破獎勵會、循正規途徑成爲職業棋士的我表示反對,就能成爲拒絕舉辦資格考試的藉口。
「我認爲職業資格考試是個好主意!畢竟將棋是實力至上的世界。正因爲這個世界不會因爲性別及年齡而失去可能性,像我這樣的小孩子才能獲得大衆認可。賭棋雖然是犯罪,但好好反省之後,犯罪者也應該被賦予重新來過的機會。能夠無限次重來,正是將棋的優點之一。」
「不、不,可是,櫪四段您努力突破了三段循環賽……」
「有些人即使未能突破三段循環賽,實力也十分強大。」
沒錯,確實有這樣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老家進行農業,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隨着將棋軟體變強,職業棋士的將棋也愈來愈脫離潮流。倘若有人無須和人類下棋也能變強,那麼進入獎勵會或參加三段循環賽也只是浪費時間。」
「但……但是那麼做的話,無法確認那些人是否真的具備強大實力──」
「當然可以,和我對局就行了。」
爲了讓啞口無言的記者不會聽錯,我提高音量放聲說道:
「倘若真的要舉辦測驗,我很樂意擔任測驗官!」
翌晨的報紙上,在我的連勝紀錄中止的報導旁邊,記載着同樣篇幅的資格考試相關報導。
『櫪四段認可職業資格考試!』
『他宣言要擔任測驗官!』
『「倘若能戰勝櫪卻無法成爲職業棋士,那就太奇怪了!」的聲浪接連不斷!』
電視及網路都如火如荼地報導着資格考試的話題。
每個人似乎都認爲這件事比連勝更值得討論,熱烈地議論。
「很好很好!」
確認資格考試的事蔚爲話題之後,我開啓信箱並開始一一回應紛至沓來的工作委託。大家突然拚命地想把我空閒的行程表塞滿呢!
不過回覆全部都是『對不起』。
「讓他與空銀子幻影對局的主意很不錯。」
我已經決定好,本來爲了與八一哥進行龍王戰七番勝負而空下來的行程表,要補上什麼工作了。
光憑這樣雛鶴愛便能重振旗鼓,而九頭龍八一也堅信只需如此就能讓弟子重新站起來。
「來吧,《淡路》,這回總該讓我見識一下了。」
「不用了。要是被發現我在監視他,事情可就麻煩了。」
「只不過……用軟體的棋步來回應人類的棋步,卻很困難。」
當然,對局當天也並未舉辦解說會等棋迷活動。那地方與網路環境徹底隔絕,連棋譜轉播都得等事後才公開。
「祭神雷已經徹底捨棄人類身分,甚至可以說她就是軟體,不過由於她太過接近軟體,所以會犯下和軟體相同的失誤。」
「如此一來就能卸載人性。」
雖然對外說明是某間企業的療養院,但傳聞指出那原本是一間特殊醫院。在網路上調查之後,還出現了『靈異地點』這項搜尋結果。真的假的?
「只要降低性能就行了。讓《淡路》發揮比對手電腦稍強的性能,靠事前研究略勝對手一籌。我只需要持續這麼做就好。」
回信完畢之後,這次我又開始撰寫新的郵件。
最初,即使這樣八一仍舊想隱藏未來。
只不過……雛鶴愛早已不是值得我注意的存在。無論她能否成爲職業棋士都無關緊要。
我向低吟出聲並持續計算的超級電腦低語,要求它向我展示真正的未來……
不僅可以將序盤的數十手化爲定跡,也能在雙方互持角的情況下演變爲千日手,並將其確立爲手筋。到此爲止我也能夠辦到。
那兩人之間的羈絆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早就預想到,他能以軟體爲對手使棋局演變爲千日手及持將棋。
接觸軟體的人,可以輕易用軟體的棋步回應軟體的棋步。
「那個人對愛做了什麼?」
那是唯有卸載人類將棋觀的人,才能抵達的境界。即使握有《淡路》這項優勢,恐怕也很難攻略那些人。
「與篠窪太志之間的排名戰也一樣。八一爲了人類而打算隱藏未來,但其他人卻以爲他想獨佔《淡路》的恩惠。」
八一肯定誤以爲將棋的結論是千日手及持將棋。他毫無疑惑地相信了《淡路》展示的虛假未來。
對於耗費莫大計算資源並不斷孕育棋譜的這孩子,我實在難以駕馭。光是讓它自行對局,只能製造出對人類毫無意義的棋譜。如同剛與伊邪那岐結婚的伊邪那美,只會不斷孕育出水蛭子般……這麼做絕對無法逼近將棋真理。而目睹那些棋譜的我,也不可能因此變強。
在女流帝位的要求下,由於鬼頭曜玉將擔任見證人。
持後手的九頭龍八一,只在短短一瞬間超越了《淡路》。
「謝謝誇獎。」
「和戀人?」
我望着《淡路》產下的孩子(記錄)並如此說道。
「那九頭龍老師呢?」
「接着他對人類使用了機械的棋步,虐殺對手……」
僅有極少數的天才能夠辦到。
頭銜戰的名稱爲──『女流帝位戰』。
「……只有這樣?」
雖然是我擅自決定的就是了!
他將化爲最後一道煞車的人心拋棄,在將棋盤前成爲了機械。如同《淡路》應付八一的時候一樣,他所有棋步都不花一秒,最終使跟不上局面的篠窪頓死。目睹棋譜的人肯定都害怕都渾身打顫。
我回頭望向守候在後方的晶,並開口說道:
九頭龍八一已經窮極將棋了……
換算爲勝率的話爲0.001%。
然而面對難纏地將局面無數次引誘至千日手的篠窪……不,面對棋士的自私性格,深感絕望的八一終於擊破了殼。
「聽說他開了窗戶。」
「只有這樣。當時正在對局,他不能做出有可能被視爲建議的言行。」
面對未知的局面,人類竟能下出超越軟體的棋步!
點了點頭之後,晶擺出用雙手掐住頸部的動作。
那原先是晶提出的點子,我則下達了許可。
尤其他對振飛車的判斷十分可疑,只要飛車橫向移動,他就很容易失誤。在與生石充之間的龍王戰之中,這項弱點徹底暴露在外。
那根本是威脅嘛……
某種意義上,愛的所作所爲與我相同。
我胸口一陣刺痛。
僅僅一手。
「我看了《淡路》的紀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連續對局的最後一盤棋局中……他在中盤扳回了局勢。」
當時祭神雷女流帝位拿着剃刀造訪聯盟事務局,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動脈並提出這項要求。
「窗戶?」
「是,他爲對局室帶來了新鮮空氣。」
然後──
「好了……接下來得買防曬乳纔行!」
☗ 卸載
前夜祭典也只有相關人員召開餐會。
從他揀選的一百局將棋就足以證明,他拚命地試圖掩飾將棋這款遊戲出現破綻的事實。
經歷三次千日手之後,九頭龍八一徹底卸載了人性。
到了那時候,我們將進行地球上最後的頭銜戰。
儘管是一場很大的賭注……但目睹八一在那之後的棋局,我領悟自己賭贏了。
「九頭龍老師搭乘的新幹線已經離開品川站。他將於一百五十分鐘之後抵達新神戶,要去迎接他嗎?」
「遵命。」
「從以前開始,黑社會就經常使用這種手段。在交付屬下重要任務之前,允許他們去見重要的人。例如母親、孩子──」
沒有任何大衆交通工具能移動至現場,只能由相關人員開車載送。
明白能幫助九頭龍八一超越機械的最後一片拼圖是什麼。
『不然的話我就死在這裏。』
「櫪創多最接近這個境界,但他偶爾還是會出錯。」
那場頭銜戰是在例外的地點舉行的。
他甩開了掛在尾巴上的最後一片人類的殼。
我理解了一切。
「晶。」
由九頭龍八一統一職業棋界,我則統一女流棋界。唯獨我們兩人能夠獲得其他人無法企及的力量。
「得讓他捨棄愛、溫柔及希望,將他變成沒有心的機械。」
「但是……我所預測的將棋結論和他不同。」
「是。」
畢竟九州的陽光肯定很強烈。
我感受到寒意,不禁顫抖,那並非巨大伺服器機房的冷氣所造成的。
八一肯定已經對將棋的未來感到絕望。
沒有事先準備的話,根本不可能那麼快製作好模組。在帶八一去見空銀子的幾天前,我們已調查出她的所在地。
會場在遠離城市的深山建築物內。
假如對手是對軟體研究透徹的職業棋士,這個方法就更加有效。
☖ 非人類對非人類
但是誰能夠料想到……
我觸摸《淡路》的機殼,祈禱這回進行的實驗能夠成功。
倘若有接近職業棋士的棋力,這並非難事。
「之後他們將憑自身意志,消滅那些人的存在。」
我這位剛誕生於世的妹妹雖然優秀,但還相當年幼。
以爲我讓他看到的東西就是真相。
「利用《淡路》擊敗職業棋士是輕而易舉。」
「反正現行的職業棋士制度遲早會消失。」
送出郵件之後,我決定久違地出門購物。下一份工作要去我人生初次造訪的場所,得備齊許多物品纔行。
「……是的。」
即便如此還是令人難以想像。面對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人類竟能發現那一手!
「在限定幾種局面之中,他會祭出超越軟體的棋步。」
那場勝負結束之後,無論任何對局都不足以成爲競技娛樂。如同音樂世界的古典樂名曲直到現在仍持續被演奏一般,完美的作品會使後世所有作品都相形失色。而我已驗證那詛咒將延續數百年之久。
由現役頭銜保持者擔任見證人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但官方沒有正式說明緣由。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依照女流帝位的請求,某位職業棋士被招待到了現場。
九頭龍八一帝位,也就是我。
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同爲報社五社聯合所主辦。
表面上宣稱『這是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的聯合活動!』,並委託我爲新聞觀戰記進行解說……但從將棋相關人員眼裏看來,這種狀況顯然相當異常。我也能想像得到,究竟是誰懷着什麼目的將我邀請至頭銜戰現場。
我有權利拒絕。畢竟我自己的帝位防衛戰也近在眼前。
然而不僅雷,連挑戰者本人也這麼期望,因此我只好前往根本不想見到的人所在的對局場。
「哈哈♡你來了呀~♡♡♡」
在開幕局前一天舉辦的非公開餐會上,我睽違約兩年與滿面燦笑的祭神雷再次相會了。
用斧頭將師姐撕裂的女人身處眼前,我竟然還能保持冷靜,就連我自己都感到喫驚。
理由恐怕是因爲其他參加者吧。
非比尋常的成員齊聚於四人桌前,在難以言喻的氛圍中用餐。
雷的身旁是見證人於鬼頭老師。
而我旁邊則是女流帝位戰的挑戰者。
這種餐會一般來說都會準備兩張餐桌,讓兩位對局者可以避免交談……
「雷,妳……究竟打算做什麼?光是挑戰者及頭銜保持者在同一張餐桌,就已經很不尋常了,還把我和於鬼頭老師捲進來──」
「因爲我想介紹八一你給爸爸認識嘛♡」
「……爸爸?」
只有我高聲質問道。
其他三人都一臉理所當然似地坐在桌前。而除了我以外,現場的男人只有另一位。
如今回想起來……那狀況與我剛開始與《淡路》展開連續對局時很相似。
「……!!」
職業棋士不再抗拒使用將棋軟體。
「明白了。畢竟影像處理是深度學習軟體最擅長的領域。」
她用長舌頭舔舐沾滿肉汁的口部周圍,大聲地打了一個嗝之後,以心滿意足的口吻說道:
然而於鬼頭老師從未說過對方是職業棋士,雷也與我同學年。
「話說回來,美味嗎?」
於鬼頭老師曾經向我說過。
所以我一直以爲……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冢未來四段,就是他口中的孩子。
語畢,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站起身來,像是在邀請對方跳舞一樣,朝祭神雷女流帝位伸出了手。
「這塊肉嗎?嘻嘻!確實很好喫──」
挑戰者────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一面用刀子切開三分熟的神戶牛,一面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當時獲勝的是我,因爲她的棋步在空中分解了。儘管當時沒有立刻察覺,但事後我就發現了這件事。因爲我也開始使用《淡路》創造出來的深度學習類棋譜。」
爲何即便我看到雷的臉,也沒有湧現任何情緒。
「不,我是說我提供的棋譜。」
於鬼頭老師以平靜的口吻,向斜前方的天衣提出疑問。
「嗯?」
不……但是,該不會…………?
說他有一名和我同年代的孩子,對方亦是一名棋士。而且他是在兩年前左右才得知那個孩子的存在。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看來於鬼頭老師反而對這個技術深感興趣。我已經能預見世界上諸多家庭關係將因此瓦解……
「坐在對面的於鬼頭曜玉將,就是祭神雷的親生父親。」
天衣用叉子指向雷。
「天、天衣!妳明知這件事……還同意讓於鬼頭老師擔任見證人嗎!?」
理所當然地,見證人必須追求公平性。
「契機是在女流玉座戰的本戰,和她對局的時候。」
因此師徒、師兄弟、並非同門的親兄弟或配偶,都不許擔任見證人或記錄員。
「妳的學習深度只有淺灘的程度。就由我來告訴妳貨真價實的深度是什麼樣子吧。那是更深、更深的……黑暗。」
因爲窺伺將棋深淵而卸載了人性的九頭龍八一及夜叉神天衣,都和祭神雷一樣,成爲了人類以外的存在──
話題轉移到科學技術領域之後,雷喪失興趣,宛如嬰兒一般用叉子大快朵頤着料理,聽到天衣向她搭話,她才抬起頭。
「嘻嘻……嗯,非常美味可口!味道遠比爸爸給我的棋譜濃醇多了。」
情況說得通。是說得通沒錯……但是!
於鬼頭曜。
「祭神雷大量攝取了深度學習類棋譜,並且正在脫皮。身爲純粹的振飛車黨,她的排斥反應似乎比我更加劇烈。不過這不是重點……關鍵在於,一介女流棋士是從哪裏獲得高精確度的深度學習類棋譜?」
爲什麼天衣會知道這種事?我本想如此詢問但由於太過混亂,沒能問到最後。
打算將女流六大頭銜中半數納入囊中的少女,撩起如雙翼般的烏黑長髮。
「從《淡路》孕育出來的大量棋譜中揀選出一百局,再挑選特別重要的棋局附加解說……但妳看起來不擅長閱讀漢字,恐怕沒有讀解說吧。」
「不久之後,我打算讓這套系統流入市場。」
然而開發軟體可就另當別論了。
「既然有了頭緒,要調查出來絕非難事。無須檢查DNA,只要利用影像診斷來比較兩者的體格、容貌及遺傳特徵,便能探測出親子關係。《淡路》花不到一秒就探測出來了。」
「太好了。那麼,明天就讓我們盡情共舞吧。」
雖然選棋譜和附加解說的人都是我。
那是雷和師姐對局前所發生的事。
「戶籍上並非親子關係,也不曾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但遺傳基因上,他們是百分之百的父女。」
在親生父親身旁嘻笑的雷,對天衣諷刺的話語絲毫不放在心上。
然後,我赫然驚覺到。
「爲什麼……?」
雷「嘻嘻!」一聲,並劇烈痙攣。
「讓妳見識一下永遠無法歸來的絕望(黑暗)深淵吧。」
「嗯,是啊。」
坐在我身旁的黑衣挑戰者,用像是在談論明天天氣的口吻,向深陷混亂的我說道:
「這是好事。」
我知道有個職業棋士很早就開始關注深度學習類技術,且預言它的級別將足以媲美將棋之神。
雷的詭異行徑增加,身體狀況顯然不正常,勝率也極端低落。
「畢竟去確認尚未公開親子關係的小孩是否適用於『同門限制』,未免太不識相了。我反倒擔心她會不會很難堪呢。不是有些小鬼在教學參觀日總是冷靜不下來嗎?無論怎麼看,祭神雷都屬於那種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