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期龍王戰七番勝負 第7局觀戰記

將棋界現今，正身處傳說。

那是某一個男人，以及其他男人們的故事。

歷經一千五百年歲月的漫長將棋歷史中，唯有現在能被譽爲『傳說』。原因無他，正是因爲那名如神一般的男人。

那是連續不斷的奇蹟，宛如神話的傳奇故事。

國中時代出道，於十九歲首次榮獲頭銜。自那之後，那個男人再也不曾無冠，持續君臨將棋界。那是過去從來沒有人達成的奇蹟。

所以現今……

將棋界正身處傳說之中。

九頭龍八一首次在這個將棋界留下小小的足跡，是在小學生名人戰上。

當年小學三年級的九頭龍，初次出場便獲得第一座優勝獎杯。史上最年輕的三年級優勝者，『天才少年出現！』一事於將棋界掀起軒然大波。

雖然那個記錄，隔年便被他年幼的姊姊，亦是他年幼時起最大的勁敵·空銀子刷新，不過九頭龍八一此時才正式開始乘勝追擊。

史上第四名國中生棋士。

史上最年輕的頭銜獲得者。

那座頭銜還是最高頭銜『龍王』，這件事在將棋界中掀起熱烈的議論與期待，或許世代交替的時刻終於來臨。

——然而，將棋界仍身處傳說之中。

於夏威夷揭幕的第30期龍王戰，正是傳說的終點。

『永世七冠』

『頭銜獲得次數一百期』

每個人都期待能目睹那至高無上的奇蹟。

爲了不錯過那個瞬間，各家媒體大舉遠渡汪洋。將棋迷亦如朝聖者般，跟隨前往頭銜戰會場。數百萬人潮連日觀看網路轉播，報紙和新聞每天都播報龍王戰的話題，氣氛熱烈不已。

「一旦名人獲得龍王之位，國民榮譽獎大概就確定了。聯盟已經爲此着手準備。獲得七冠時辭退獎項的名人，這次應該也會願意接受。」

然後是命運的第七局。

「只要在棋局中獲勝，就能與強者一戰。強者會邀請自己進行研究會，進而體驗更高層次的舞臺。如此一來，差距就會逐漸擴大——」

「即便無法相信自己的才能和實力……我仍深信心中的重要人們。當自己的將棋觀遭到否定，至今爲止的自己被盡數否定時……我總算得以重新審視，殘留我心中的究竟是什麼？構成九頭龍八一這名棋士的又是什麼？」

「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我止不住淚水。好不甘心，好悲傷……」

兩人今後應該還會交戰無數次。他們將在其他人無法觸及的場所，下着其他人無法模仿的將棋。漫長的將棋歷史中，唯有此處會被特別撰寫。他們將編織出奇蹟般的時代，然後——

面對詢問理由的記者，月光以優雅的笑容回答「因爲會變更規則」。而他本人正是在無規則的情況下，決定當天重啓棋局的人。

傳說沒有終結。將棋界如今仍身處傳說之中。

「今天的將棋，也和那時的將棋一樣有趣唷！」

「……不獲勝，棋力就不會變強。」

將棋聯盟會長，持有永世名人資格的月光聖市，直言不諱地對記者說道。

「最重要的事物？」

幸運的是，她也獲得了女流頭銜，得以在關西將棋會館及頭銜戰會場與他接觸。如今，少女仍不斷追尋少年的腳步——

「還有最棒的弟子？」

『最後的審判問題』——碰上將棋規則中唯一的缺失，讓那場難分難解的勝負以和局作結。之後，九頭龍在三十分鐘後舉行的重啓棋局中，首次戰勝名人。那是歷時三天，總計二九個小時四七分的死鬥。

「經常有人說，敗北纔會變強。但那是謊言，不過是想敷衍戰敗的自己。無法戰勝的話，將棋就不會變強。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擁有相等力量的少年，於那個男人面前擋住了去路。身爲龍之化身的少年，將會以不屈不撓的心作爲武器，持續向男人挺身奮戰。

「我說過那種話喔？」

我輕率地說道。不過空沒有否定，只是如此回應：

傳說沒有終結。所有人都預測，傳說將會以他們期望的方式完結。

不是掩飾害羞，似乎是真的忘記了。

「八一的……九頭龍老師的將棋，在這場七番勝負中明顯改變了。」

棋局開始——不知不覺間，少女忘記了哭泣。

擔任見證人的月光述說：

「三連敗時真的很痛苦。自己的將棋在第一局就徹底遭到否定……肉體和精神都被逼上絕境，也給周圍的人添了很多麻煩。一起生活的弟子，還因爲承受不了我的怒氣逃進廁所……」

第一局到第三局是名人壓倒性的勝利——

『看吧！很有趣的將棋對吧？』

叫『八一』就行了唷。

「別哭啦，不可以哭唷！」

「沒錯。我想名人或許也是如此，但我果然還是更加幸運。」

然而，那已不再是某一個男人，以及其他男人們的故事。

彷彿這麼說——

「畢竟我有兩名弟子，而名人一個也沒有啊。」

「嗯，我也有同樣的看法。」

因爲看着少年的將棋，實在教人開心不已……

聽到『弟子』一詞時，睡在九頭龍懷裏的小女孩抖動了一下。

「……爲什麼？」

雖然教人火大，但想起這位天才少年對將棋外的事都很遲鈍後，我只能忍氣吞聲繼續說：

儘管是結果論，但若非他做此判斷，名人依舊有勝利的可能性。畢竟與四十五歲左右的名人相比，年僅十多歲的九頭龍體力更勝一籌。

「雖然積累至今的將棋觀被徹底粉碎，可是心中最重要的事物也絕不會被擊潰。所以我的心纔沒有崩潰。」

九頭龍以溫柔的目光注視弟子的睡臉繼續說：

對棋士而言過於殘酷的問題，空卻正面應答。

「換言之……因爲有支持自己的人在，您才能獲勝囉？」

當九頭龍爲了送睡着的弟子回房、離開宴會來到走廊時，我向他傳達了這件事。他卻一臉呆愣地回我：

我再次詢問沒能在天童站月臺聽到的答案。這次，他回答：

「……只要心靈沒有受挫，就不算輸。」

空俯首說道。她的口吻與方纔那種成熟、甚至有些冷徹的聲調不同。

以擲棋決定先後手的最終局，由持後手的九頭龍拔出傳家寶刀——一手損角交換，試圖爲一敗塗地的第一局扳回一城。

那盤將棋很快就在序盤脫離定跡，簡直像在綠意盎然的野山上探險，充滿驚奇與興奮感。他的棋譜就像藏寶圖。

「如同名人具有許多東西，我也擁有最重要的事物。察覺到這點後，我才能振作起來。」

「我身邊有最棒的師傅，最強的師姊，有桂香姊，還有像步夢一樣的勁敵，也有鵠小姐你們這些關西夥伴——」

「對，弟子也是呢。」

自己的名字忽然出現，令我心生動搖，不過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一字不漏地記錄九頭龍的話語。

至少在第二接近的地方——希望能在盤側觀望他的將棋，於是少女打算成爲觀戰記者。

「要是心靈受挫就真的輸了。」

直到最終盤仍形勢不明的棋局中，名人的手顫抖了三次。

然而——勝利者是九頭龍。

我感受到了挫敗感。因爲，我沒辦法像她這麼強大。

「我既是棋士，同時也是詰將棋作家。雖然詰將棋方面的成就不比下棋……即便如此我仍敢斷言，今後絕對不會再出現那種局面。詰將棋世界中亦然。」

記者這麼說後，空說「寫成報導時請記得改過來唷？」，再度編織話語。

可是第四局，奇蹟發生了。

嬌小的弟子緊揪和服，睡得香甜，九頭龍珍惜地懷抱弟子，朝漫長的走廊邁出腳步。

「我喜歡八一。想和他手牽手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想兩人單獨做各式各樣的事。不是以姊弟的身分，而是以戀人……」

沒錯，簡直就像——

「……可以告訴我成功防衛頭銜的理由嗎？尤其是系列賽的分水嶺，也就是第四局的精神狀態……從第三局之後開始。」

面對哭得愈發激烈的少女，少年一臉困擾地重複說着「別哭了啦」，接着他綻露光輝燦爛的笑容，指向將棋盤。

空首次對他人表明暗藏內心的心意，並繼續往下說：

那天，首次看見他——首次看見他的將棋的少女，確信那天發生的事，將會成爲少年傳說的一部分。

我半開玩笑地詢問，九頭龍卻收起笑容，以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

一名少女在準決賽落敗，於涉谷的電視攝影棚會場中，坐在長椅上嚎啕大哭。當時，一名少年向她開口：

「名人很厲害。才能、經驗、努力與實績，我明白自己沒有一樣比得上他。就連成功防衛的現在，我仍認爲名人更強。但是——」

目睹那個連勝氣勢，任誰都會認爲永世七冠已穩穩拿下。

那麼，把弟子當作勝利的祕密也OK囉？

「您認爲自己與九頭龍先生之間的差距在哪？」

「是啊。在那種極限狀態，有可能影響至好的方向，亦有可能往壞的方向。但在那盤將棋中，我確信是往好的方向。只要看過棋譜便一目瞭然。至少在我的記憶中，重啓棋局中不曾出現如此精彩的名局。」

少女沒有才能，認爲自己不可能在公式戰與他交鋒。她無法以對局者的身分，在最近距離感受少年的將棋。

八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

自那天起，少女開始向前奔跑。

語畢，少年奔向聚光燈下的棋盤，爲了與準決賽中擊敗少女的對手一戰。

「那答案究竟是……？」

「我讓你看看有趣的將棋吧！」

第五局。九頭龍乘着前一局的氣勢壓倒性戰勝名人。

第六局。持先手的名人積極發動猛攻，不過九頭龍完美地徹底防禦，展現強悍的將棋。

「不過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八一一起下將棋。僅有將棋——」

在最近距離一直看着九頭龍的空銀子，如此形容師弟的將棋：

「在那樣一敗塗地的狀態下，您是怎麼重振旗鼓的？所有和名人對戰過的人，都會有好一陣子陷入低潮而站不起來。」

「若我當時不在現場，應該會擇日再下。那樣判斷的確較爲慎重，但基於龍王戰的行程及國民榮譽獎等相關問題，召開臨時棋士總會後，表示沒有時間增加日程。至少這次的問題，我們判斷仍在見證人可處理的範圍內，於是確認了兩名對局者的意願。兩人都希望當日重下，結果就這麼決定了。」

爲了儘量深刻理解少年的將棋，少女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積累修行。

「簡直就像被喜歡的人拋棄的語氣呢。」

空銀子清晰地說。僅有將棋。因此自己必須變得更強。

他已不是獨自一人——

傳說將會終止，迎向新傳說的誕生。

立刻如此斷言後，九頭龍微微低頭致意說「晚安」。經過我身旁離開時，他輕聲低喃——

頒獎儀式上，少年高舉着比自己身體還大的獎盃，與舞臺下仰望那副身姿的少女四目相對時，他綻露燦爛無比的笑靨。

九頭龍漾起一抹淺笑。

「他變強了。強到無法單純用力量增強，或是技術更加洗練來形容。他明顯前進到了不同次元。與名人一起……拋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