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櫻花戰 3

☗

「……那次活動可真是不得了呢……」

我憶起堪稱暴行的那場嶄新將棋活動（？），如今仍不禁渾身打顫。

愛仰望着我，並提出疑問。

「這麼說來，『浪速筋將棋之道』不會再活動了嗎？」

「這麼嘛……不好說呢。」

她們並非沒有人氣，況且愛才剛成爲女流棋士，關西本部高層也有可能會想借此大賺一票。

不過嘛，嗯……

「……JS研成員怎麼說？」

「她們說很好玩，還想再登臺表演，但是絕對不想再下閉眼將棋了！」

我想也是。

閉眼將棋能炒熱氣氛，因此經常在將棋活動中舉辦，不過即便是職業棋士，壓力亦非同小可。

若要再度讓JS研成員站上舞臺……這回得確實準備歌曲與舞蹈，在完美的狀態下讓她們登臺纔行，這纔是身爲

師傅

的職責。

「不過啊，想不到自那時算起還不滿一年，妳們倆都已經晉升爲女流棋士了。我家弟子真讓人喫驚呢。」

「就連我也不敢置信……」

愛語帶不安地說道。

白天旁觀頭銜戰時，我或許威脅過頭了。

因爲這孩子天資過人，我才忍不住想一鼓作氣將許多觀念灌輸給她……然而愛只不過是年僅十歲的女孩子。

前途漫漫，一點一滴教導她即可。

「不過我對於女流棋士的工作與觀念一知半解。這回頭銜戰，妳只要仔細觀察前輩女流棋士的舉止態度，當作參考就好。」

這件事我從師傅及年長棋士口中耳聞過。

「戀愛是沒有法則的唷。」

是我的房間……嗎？

我聳聳肩說。

雖然開記者會時，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實際上肯定很想對四周的人遷怒，以泄懊悔之情。

我絲毫不明白供御飯小姐話中含意，滿腹問號。

總覺得像是在找藉口……

「天龍寺本來是爲了鎮壓後醍醐天皇的靈魂，由足利尊氏所搭建的寺院。是來自關東的蠻橫暴徒，企圖封印天皇而建造的。在那種場所對局，會陷入不利局勢也是顯而易見。」

叩、叩、叩。

「何況嵯峨根本算不上京都。那裏是用來種植繳納給京城的蔬菜，或是在假日出個遠門，來趟當天來回小旅行的場所。在那種鄉村下將棋，當然只能下出俗氣的棋步！」

我將手機放在枕邊充電。

「龍王您白天不是與弟子逛遍了京都嗎？機會難得，我想讓您也體驗一下大人的京都……這纔是真正的京都。」

「是的。河畔上搭建了特設舞臺。」

「……供御飯小姐？」

京都應該是她的主場纔對啊……？

供御飯小姐笑容滿面地如此說道。

「據說時運不濟時，會兼差製作將棋棋子，或是歌牌的卡牌。」

由於不是溫泉旅館而是飯店，因此沒有什麼可做的事。而且考量到兩位對局者的疲勞，每逢頭銜戰都會舉辦的前夜祭典與相關人員限定聚餐都無法舉行。於是第二局前一天舉辦的前夜祭典，便等於第二、第三局兩天份的前夜祭。

「客場？」

供御飯小姐「呵……」的一聲撥起髮絲，似乎覺得自己說了句絕世名言。那模樣久違地讓我有點火大。

「提到鴨川河畔，夏季的『※納涼牀』的確遠近馳名，但同樣在河畔舉行表演的歌舞伎，已成最近的潮流。這次櫻花戰，便要借用歌舞伎舞臺來下將棋。關注度和昨天不可同日而語。」（編注：建設在河畔的餐廳等等。）

供御飯小姐有如伏見稻荷狐狸一般揚起嘴角，只回答了這句話。

「不過真的是等間距排列耶，難道有什麼法則嗎？」

大概是因爲輸棋，供御飯小姐罕見地任性胡鬧了起來。

我害怕是酩酊大醉的月夜見坂小姐闖入，擺好架式開啓門扉──

「啊？」

棋士大多是夜貓子，畢竟是室內派，稍微運動一下馬上就渾身疲憊。

察覺到我表情不對勁之後，供御飯小姐激動地高聲說道：

身負永世名人的名號，果然必須格外注意形式。我也得向他看齊纔行……

『貴爲頭銜保持者，且是位居最高位的龍王，怎麼可能讓你和人同住。你可是肩負棋界未來的支柱，麻煩抱持一點自覺。不允許你和小學女生弟子共處一室。兩人同住單人房這種事絕對敬謝不敏。聽見沒？』

「那即是鴨川名勝，『等間距就坐的情侶』！」

供御飯小姐將身子探出四條大橋的欄杆，接着攤開扇子，以浮誇的動作指向並肩坐在河畔上的人。

在會長如此叮囑之下，我也只好聽從。

「呼～…………今天走了很多路，感覺很快就能進入夢鄉……」

「歌舞伎的舞臺……是嗎？」

「……該不會是要去喝酒吧？」

「好……好的！」

接着，那天夜裏──

因此關西棋士總認定自己才代表了將棋正統。

某人敲門的聲音響起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

這個區域有許多酒館。因此即便夜色已晚，路上依然人聲鼎沸。

「去•個•好•地•方♡」

當我正要設定鬧鐘時，愛傳了LINE給我。

「白天我已經充分體驗過啦！鴨川確實非常有名，但和嵐山與嵯峨野相較之下……嗯。」

「請看那邊。」

她一定是認爲必須找個人聊聊天，強制自己轉換心情纔行。

這番話絕對不能讓嵯峨居民聽見……

我們穿越傍晚與愛走過的新京極，往四條大橋的方向邁進。

「原……原來如此？」

「今天這場第二局，因爲地點不好的關係，讓我無法拿出實力。」

她道出了令人感到意外的發言。

『師傅，晚安。』

本來我們師徒兩人同住一間房也無妨，況且我們是臨時入住，因此我向會長表示兩人住單人房也沒關係。然而──

隨訊還貼上了愛與男鹿小姐穿着浴袍的模樣。她們看起來相處得不錯，讓師傅我也放心了。

這也是了不起的勝負術之一。

我住單人房，愛則與男鹿小姐同寢。

愛欣喜雀躍地點了點頭，並從身後緊擁住我。

「討厭啦龍王，我像是那種壞孩子嗎？」

爲了不讓相關人員撞見，我偷偷摸摸溜出飯店，壓低聲音，向同樣偷偷摸摸走在前頭的明日主角提問。

雖然希望愛能儘快獨當一面……但每次她像這樣撒嬌，我的決心就會輕易被擊潰。好可愛哦可惡。

「沒錯。」

然而我的不安並未持續太久。

這女人，我可要回去了喔。

「這麼說來……第三局要在鴨川河畔舉辦嘛。」

在新京極閒晃一下之後，我們便入住會長安排的旅館，早早就寢。

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成爲小學生名人，國中生時晉升爲職業棋士，年屆高中生便當上了龍王。換言之，我是同年代將棋棋士的頂尖，以將棋這項室內派競技來說，我也足以充當同年齡層的代表人物。我是室內派競技頂尖中的頂尖。換句話說，我的腳好痛。

那位性情敦厚的會長難得語氣如此凝重，肯定有至關重要的理由。雖然我和弟子本來就住在一起。

「都這麼晚了妳要去哪？便利商店嗎？」

「……所以呢？妳是爲了讓我看這種東西，纔在我即將進入夢鄉時襲擊房間，特地在三更半夜帶我出來嗎？」

想不到佇立眼前的，卻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唔……」

遠離飯店之後，我們開始並肩漫步。

時刻纔剛過九點，濃濃睡意便向我襲來。

供御飯小姐噘起了脣瓣──

「供御飯小姐妳的祖先也製作過將棋棋子嗎？」

那樣看起來反而像極了大壞人。她到底要把我帶去哪裏？

「…………哦～」

☗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供御飯小姐有些自鳴得意地向我解釋。

「都這種時間了，會是誰啊？」

「陪我散步。」

「天龍寺對我來說是客場。」

「我說，供御飯小姐……」

之所以邀請我深夜散步，恐怕也是因爲獨自關在房內，她就會一直憶起今天的將棋。

「好了，我也早點睡吧……」

「…………」

我鑽進被窩，闔上眼簾。就在我準備迅速潛游夢鄉之際──

「我會陪着妳，直到妳滿意爲止，所以好歹告訴我要去哪裏吧。」

「去探勘對局場。」

確實是名聞遐邇沒錯啦……可是值得讓人在對局前夜溜出飯店觀賞嗎？

…………啊？散步？

「歌舞伎是從京都河畔起家的。同樣的，將棋亦是以京都大橋家爲正統世家逐漸發展而成。大橋家族至今仍代代製作將棋棋子，也是京都的貴族。」

從剛剛到現在，她怎麼樣也不肯告訴我目的地。真教人不安……

這麼說來

本因坊秀埋

老師也提過，盤師的系譜分爲以京都爲中心的御所派，以及以江戶爲中心的城棋盤師系譜。

☖

將棋的發祥地是京都。

「原來供御飯小姐的祖先也做過這種兼職啊，真教人意外呢。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江戶時代左右吧～」

比預想中還早了三百年左右，真不愧是京都貴族……

「還有其他的呢，例如繪製春宮圖。」

「春宮圖？」

「借用現在的說法，就像色情漫畫吧。」

色、色情！？

「與江戶浮世繪不同，京都以肉筆畫──直接用顏料在紙上繪製的畫作爲主流。因此對涵養甚高的貴族而言，是最理想的兼職工作。」

「原來如此，所以供御飯小姐纔會擁有如此色情的身體……咳咳！！所、所以供御飯小姐您才具備寫文章與攝影的才能呢！不過用不着畫色情圖，畫普通的圖不就行了嗎？」

「無論哪個年代，薄本都是最暢銷的。」

薄本……？

我刻意無視那個陌生的詞彙（反正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的詞），將對話繼續下去。

「所以呢，從這裏看得見那座舞臺嗎？」

「還得去更上游纔行，大概在三條大橋附近。」

「是更往上的那條路嗎？」

「沒錯。有個叫先鬥町歌舞練場的地方，就在那附近。現在天色已經很暗了，從這裏看不見。」

「怎麼辦？走過去嗎？」

三條離這裏約一個車站的距離，不算太遠。

「說的也是，走吧。」

語畢，供御飯小姐便勾住我的手臂，緊緊貼了上來。

「唔～嗯……我累了。」

我絕對沒有一絲『我終於也躋身鴨川等間距情侶的行列了……！』，或『而且還是和附近人羣當中最亮眼的美女一起，根本是人生勝利組嘛！』，或『供御飯小姐的胸部未免太豐滿了吧……？』這種想法。

「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豪華的組合呢。也有人說兩個女孩子留到準決賽實爲罕見。」

而且事蹟敗露給愛和師姐知道的話……！！

而且相當冰涼爽口。

走下河畔之後，恰巧有其他情侶離開，發現空位的供御飯小姐隨即停下腳步。

唔……！

「而且還是由史上最年少的小學三年級生獲得優勝。」

「還、還真是無微不至呢……」

耳聞這句話，我反射性望向供御飯小姐的臉──

對方綻露一抹微笑，彷彿徹底看穿了我的心思。

更……更難爲情的事！？什麼！？

「？？？什麼意思？」

神鍋步夢（小五）　VS　九頭龍八一（小三）

我再一次品嚐供御飯小姐沖泡的茶。

供御飯小姐故弄玄虛地漾起笑容，接着將頭靠向我的肩頭。

「那是當然的。這是我在飯店沖泡的茶，用了從烏丸天神神社汲取菅原道真公產湯名水，搭配宇治抹茶。」

我忍不住放聲怒吼，結果四周的情侶全都皺着眉頭望向這裏。

供御飯小姐得意洋洋地說明，並從包包中拿出更多小道具。

「我在準決賽中敗給燎，在攝影棚角落哭得泣不成聲……就在那時，八一來到身邊向我搭話。」

「等、咦？要坐嗎？……爲何？」

「沒錯，我是個會爲他人鞠躬盡瘁的女人。」

她根本只是隨便想了一個理由吧！

「……我自始至終都不及燎。」

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原地就坐。

「接下來，這是我借用飯店廚房製作的烤飯糰。」

明明才相差兩歲，供御飯小姐卻遠比我成熟許多。

桂香姐也一樣，或許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年長的姐姐……我如此心想，眺望着街燈反射下的鴨川。

供御飯小姐拉住我的手臂，理所當然似地在河畔坐了下來。

「龍王，喊那麼大聲會給四周的人添麻煩的。趕緊坐下，和我悠哉談天吧♡」

「來，坐吧♡」

供御飯小姐樂不可支地喊着。她緊緊黏住我，將我的左臂埋進豐滿的雙峯之間，然後往鴨川河畔走去。

「冰抹茶也很好喝呢。」

「…………不。沒、沒什麼……」

☖

「啊啊？」

據說關西的茶遠比關東的茶美味許多……然而此刻飲入口中的茶與先前相比，更是有如飛車與步之間的差距。

不能以『茶』這種輕率的詞彙叫它……

貼了上……咦咦咦咦咦！？

可是今天京都市內聚集了滿山滿谷的將棋相關人員，而當中應該也有些人會來這附近喝酒。

「……可以再喝一杯茶嗎？」

「怎麼了、怎麼了？」

「不及她……？」

然後，就在我飲下第一口的剎那──

放聲嘶吼之後口也渴了，於是我老實收下並遞往嘴邊。

例如愛、天衣、JS研成員還有師姐和師姐和師姐，我四周盡是自我主張強烈的年輕女孩。

──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間……

苦味中交織着甜味與雅緻的風味，最後留下清爽餘韻。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從旁人眼裏看來，恐怕就像是年長的女大生女友，在照顧一名高中生。

這、這真的是茶嗎！？茶是如此美味的飲品嗎！？

那般沁涼的滋味，令焦躁煩悶的神經瞬間鎮靜了下來。

「等、等一下……靠太近了……」

供御飯小姐喃喃流泄出一句話：

「我們才走了三十步左右耶！」

「探勘探勘～」

「你還記得小學名人戰嗎？」

「竟然對女孩子大吼，真差勁……」

「我們……真的是隻是去探勘吧！？對吧！？」

「等等！？咦咦咦！？妳、妳幹嘛貼上來啊！？」

這高貴的美味足以稱呼『茶大人』……！

「來，請喝茶。」

「我們可是要走在鴨川的河畔上，表現得像對情侶才符合禮數。這是京都的傳統。」

「呵呵♡怎麼啦～？」

不過我平時盡是在照料年紀較小的女孩子，反過來受人照顧感覺格外新鮮，令人不禁怦然心動……

供御飯小姐將包在鋁箔紙中的烤飯糰遞給我，笑臉迎人地點點頭後繼續說：

準決賽的比賽組合爲──

倘若被誰撞見這副模樣……！

「也喫點烤飯糰吧♡」

「到這附近就行了。」

「……謝謝。」

「既不像小愛一樣是獨佔欲的集合體，又不如銀子那般彆扭倔強。我是個方便的女人，只要能靜靜守候那人身旁就心滿意足了。」

明、明明我纔是被耍着玩的人……明明我纔是受害者……！

「呵呵呵，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過度衝擊的味道，讓我說不出第二句話。

咦……？

她柔順如瀑布的髮絲撩過我的臉頰，飄來很香的氣息……我的心臟小鹿亂撞，劇烈地瘋狂跳動。

桂香姐平時就經常叮囑我：

「怪不得……」

『聽好了，八一，安慰哭泣的女孩，是男孩子的工作唷。』

不但是女孩子，更是史上最年少。

倘若這纔是真正的茶，那我在關西將棋會館對局中喝的、由獎勵會員沖泡的茶簡直堪比泥水。

月夜見坂燎（小五）　VS　供御飯萬智（小五）

「情侶吵架嗎？」

「…………」

「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呀～沒有人會在意身旁的人在做什麼。在這般暗夜之中，再做些更難爲情的事也無妨──」

供御飯小姐從隨身包包裏頭拿出保溫瓶，將飲料倒入杯中後遞給我。簡直就像來野餐一樣。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一段寂靜的時光。然後──

「不是要去探勘明天的對局舞臺嗎！？我們是爲此才溜出飯店的吧！？」

簡直像是一對笨蛋情侶。

「對局舞臺就留作明天的餘興吧。」

「當然記得。畢竟那是我們四人初次相遇。」

當時我小學三年級，供御飯小姐則是小學五年級。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極速冷卻反倒能鎖住香氣與茶味。要是保持高溫，還會加速氧化。」

話說在前頭，我真的是打從心底不情願喔。

「不過隔年師姐就以小二的記錄拿下優勝……」

「唔……！好喝…………」

「因爲小萬……供御飯小姐嚎啕大哭嘛……」

是這樣嗎！？這真的是京都的傳統嗎！？

我的記錄被輕而易舉刷新，自然而然也從衆人的記憶中被抹滅掉了。那女人果然從以前就一直是我的絆腳石……

我只是實踐這句話罷了。

那番話主要是希望我去安撫輸棋後大哭大鬧的師姐……結果偶然成了我與供御飯小姐相識的契機。

「那之後我進入了獎勵會，開始會在聯盟碰見加入關西研修會的供御飯小姐。月夜見坂小姐偶爾也會來遠征。就這樣，我們與進入關東獎勵會的步夢，四人之間衍生出了亦敵亦友的奇妙同伴意識──」

「不是四人，是三個人。」

「咦……？」

「我排除在外，因爲我未曾加入獎勵會。」

供御飯小姐以令人意外的嚴厲口吻如此說道。真教人驚訝。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我們四人之中，確實唯獨供御飯小姐未曾經歷過獎勵會。

話雖如此，自獎勵會脫穎而出，順利晉升職業棋士的人只有我和步夢……

「燎她加入了獎勵會。雖說最終慘遭降級而退會……即便如此她仍挑戰過。」

月夜見坂小姐在當上女流棋士之後，暫時保留女流資格，並於國中二年級時進入了獎勵會五級。當時她達到了這般創舉。

然而獎勵會似乎令她喫足了苦頭。

連氣焰甚高的月夜見坂小姐，也不滿一年便不得不選擇退會……

「可是，我甚至不曾挑戰過。」

供御飯小姐遙望着鴨川對岸……不對，她雙眸映照着更遙遠的場所。

「雖說家人與師傅本來就反對，但那充其量是藉口。最終我只是對自己的才能沒自信罷了。」

「……進入獎勵會不見得正確。變強的方法因人而異──」

「你說謊。」

「唔……」

「唔……！」

「今天會戰敗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燎斷絕了退路，傾盡一切投注於將棋之中。而我下棋時卻早就爲自己打造好退路，甚至用救命繩索層層捲住身軀。」

希望她至少在聆聽我的故事時能盡情享受。

「很抱歉。」

所以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這、這個嘛，那麼──」

供御飯小姐嗤之以鼻地「哈！」了一聲。

供御飯小姐將豐滿的雙峯擠向我。

但最後，我還是告訴了她。

我低下頭，接着筆直凝望對方的眼眸。

將棋會透過勝負來告訴我們，自己的理想與努力成果是否正確。人類的言語全然沒有意義。

低着頭的供御飯小姐，忽然氣勢洶洶地抬起頭。

「……是啊。」

而衆人評價我的棋風時，認爲我更偏向防禦將棋。儘管玉型薄弱，卻能巧妙操控薄弱的玉並藉此得勝。

只要她還身爲棋士，就永遠不會改變。

我很猶豫是否該說出之後的話語──

「什麼？」

一直維持『姐姐』形象的供御飯小姐，表情霎時崩解。

即便能做表面工夫，本性是很難改變的。而所謂的個性，大多取決於先天差異。

而後她別過通紅的臉龐。

「我也總是希望，自己擁有供御飯小姐這般頑強的性格呢。」

對我而言無論攻守，將棋的一切都令我樂在其中。

僅在一瞬之間，她變回了小學生時代，因爲輸棋而嚎啕大哭的女孩子──『小萬』。

「雖然我很討厭自己的將棋……很討厭只是頑強、卻沒有任何才華發光發熱的將棋，但我很喜歡才華洋溢之人的將棋。最喜歡了。」

簡直就像……對現在的自己深惡痛絕一般。

「…………」

但是供御飯小姐遠比我聰明。敷衍的假話輕易就會被她看穿，反而傷害到她。

「我的話題到此爲止！這次輪到龍王了！」

「置身於嚴苛的環境，與強者對戰──變強的方法僅此一途。銀子正是不可動搖的鐵證。假設那孩子沒選擇職業棋士之路，而成爲了女流棋士，便能出賽所有女流棋戰，輕易稱霸女流六大頭銜……若真是如此，我們早就被免除頭銜了。」

「咦！？」

然而──

「可、可是……供御飯小姐妳多才多藝啊！不僅具備記者的能力，也有學歷。我只有國中畢業耶？」

「不過我果然還是喜歡供御飯小姐的將棋。」

實際上，棋士的壽命比平均壽命要短。

倘若現在會覺得痛苦……恐怕未來會持續深陷苦楚吧。

不是的──這麼反駁她很簡單。

供御飯小姐的音量細微，語氣卻逐漸激動起來。

「女流棋士的棋譜半點價值都沒有。至今曾有任何女流的將棋被選入名局賞嗎？棋士的使命是留下棋譜，爲將棋發展帶來貢獻……我在將棋界中沒有任何存在意義，不是嗎？」

「別這麼說……雖說妳今天確實喫了敗仗，不過供御飯小姐妳至今都成功防衛頭銜，還留下了許多了不起的棋譜，不是嗎？」

她不是因爲輸棋而沮喪。

「因爲妳……喜歡將棋是嗎？」

「你不是說了笑話討燎開心嗎？既然如此，不說個笑話給我聽未免太不公平了。你不怕我向見證人告狀嗎？」

供御飯小姐如今正試圖完成頭銜保持者的義務，幾乎要被那股壓力壓垮。

我家師傅雖然人稱『鋼鐵流』，但不斷強忍痛苦的期間會下意識咬緊牙關。最後導致智齒耗損，無法制作假牙。比起以進攻將棋爲主的月光會長，師傅顯得衰老許多，難以想像他們同年。

「穿着奢華美麗的和服，在華麗的舞臺上讓人海圍觀，無法專注精神，下着失誤百出的將棋。甚至還得到『女流的棋局常常出現逆轉勝，所以很有趣』這種評價。那種東西根本不是將棋！只是供人賞玩的玩物！山城櫻花這種浮誇的頭銜名稱，就是絕佳的鐵證！！」

「我也一樣。每個人肯定都渴望着自己不具備的事物。」

我壓抑動搖的心，探尋記憶線索。最後，我決定講述自己首次完成自身義務的故事。

『防禦時不會痛苦』這點，關鍵不在技巧，而是個性。

「不過…………無論怎麼煩惱，無論多麼苦不堪言……我果然還是離不開將棋。」

「這……」

那是身爲頭銜保持者，身爲龍王的我，初次完成將棋以外的工作時的事──

「快點快點，討我開心～」

只有下棋，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防禦將棋會削減壽命。我的身心都已經斑駁藍縷……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穴熊……」

「……『頑強』可不是稱讚女孩子的話唷？」

防禦將棋確實會劇烈消耗心靈。

我向別過臉喃喃細語的供御飯小姐反問。河川流淌的聲音意外嘈雜，讓人聽不清細語聲。

因爲我深知棋士的存在意義，並非來自他人的評價。

「…………你以爲都是誰害我離不開將棋的……」

僅有獲勝一途，纔是唯一的存在意義。

「咦？咦咦……」

要是因爲這種蠢事引起騷動，就太不好意思了。

供御飯小姐望着我的臉龐。

自兒時起便持續與將棋爲伍，在怪物當中不停奮戰，這樣的生活已讓供御飯小姐身心具疲了。

既然如此……我想說些故事給她作爲參考。

可是我本身很享受千鈞一髮之際看穿對方攻勢的危機感，因此並未特別意識到『防禦』這件事。

希望她如往常捉弄我，並綻露燦笑。

「無論是就讀大學，還是成爲觀戰記者，全都只是因爲我對自己的才能毫無自信。雙親老是叫我『放棄將棋儘快結婚』、『若想涉獵將棋，好歹進入報社』。我只是以此爲藉口，爲自己尋找退路……！」

希望她在短短一瞬間忘卻將棋的事，歡樂地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