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5萬 字

○清瀧桂香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想參加同學會?
「……二十五歲嗎……」
爲了驅散酒意,我沿着堂島川走回家,如此低喃。
聚集在略顯新潮的梅田餐廳的高中同學,都幸福洋溢地笑着。
話題的中心圍繞在『戀愛』、『工作』與『結婚』,甚至有人帶嬰兒來。
這也難怪。那纔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都二十五歲了。」
高中時,我曾認爲二十歲很遙遠,也覺得二十歲已是十足的大人。
當時我隱約覺得自己二十二歲時肯定就會結婚、工作,到了二十五歲左右,大概會生孩子。雖然我不曾爲此做任何準備,也未曾努力過,但我總認爲自己的未來多半如此。我一直認定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我拒絕了那種理所當然。
『我要成爲女流棋士。』
我十八歲時做出這個決定。
我的起步明顯很晚,但當時不曾爲此感到焦急。高中同學有人升上大學,有人進了專門學校,有人已經就職,大家選擇了各式各樣的道路,我也抱持同樣的心境進入研修會。
儘管目標不盡相同,不過跟大家聚在一起總令我開心不已。
成人式時所有人都興高采烈,之後,我們沒事就會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可是,自從升大學的同學成爲社會人士後……我漸漸地和大家搭不上話。
不曾體驗過戀愛、結婚與就職,只是一心一意下將棋的我,不知不覺間被孤身留在原地。
『桂香,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害怕被人問起這個問題,總掛着虛假的笑容坐在角落,也不曾主動開啓話題。真慘。
不妙。
過了五秒左右,她總算做出反應,睜大被瀏海遮住的雙眼。
「愉·悅·溫·泉?」
「這站是京橋唷。」
二樓隱約傳來鋼琴樂聲。優美的旋律吸引了愛的注意力。
我因意料之外的發展雀躍不已,開啓了角道。
除了對局,生石先生幾乎不會到聯盟露面,也不參加研究會和VS,是孤獨的一匹狼。他很不熟悉將棋界的事,似乎也不曉得愛的事。
明明是自己拒絕了那些理所當然的事,卻又很羨慕得到的大家,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又令我感到不甘心、不堪入目……
以A級在位十二期、頭銜獲得六期爲傲的超頂尖棋士之一。不僅限於關西將棋界,他是被全世界半數將棋粉絲尊崇的存在。
「咦!?」
「晚安,飛鳥。巨匠在二樓嗎?」
對方激動地點頭。
「……嗯。」
當我們行走在宛如迷宮的商店街時,愛指向一面金光閃閃的看板。
愛好像生氣了……
我急忙站起,只見車門正要關閉。
「啊,嗯,我是八一。九頭龍八一,棋士。你記得我嗎?」
「……她長得很可愛呢。」
『大人的健康樂園~乳之湯~』
《運子的巨匠》——生石充玉將。
「那就得到澡堂消除疲勞纔行!」
「不,這孩子是我另一名弟子……」
胸口附近像是被灼傷般地疼痛。並非因爲油脂豐厚的料理,也不是因爲烈酒。
「她是這間店老闆的女兒。雖然是熟人,但她話很少,我們沒聊過幾句。」
「自從你成爲龍王就沒見過了……是啊,差不多半年了吧。」
「……」
「不……嗯,那個……大概不是澡堂……」
如愛所說,這間『愉悅溫泉』的二樓是十分寬敞的將棋道場。
「嗯?不……沒什麼,可能是累了吧。」
「啊!莫非那就是師傅想去的澡堂!?」
我抓起弟子的手,遠離那些可疑的店家。
「是嗎?」
「哇啊啊啊……我第一次到這麼黑暗又亂七八糟的地方!好像洞窟,好好玩喔!」
「那麼,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
語畢,我帶着弟子爬上樓梯。
「待會兒再泡澡,我們先到二樓玩囉。」
「哇啊……這、這裏是什麼地方!?」
「很有意思吧?這是和車站相通的商店街。」
「唔哦!?怎、怎麼了?」
「這樣啊,那時機正好。」
看到我們抵達的地方,愛訝異地雙眼圓睜。
「您又到九州護摩行了對吧?多虧您,我被迫接了一個棘手的工作。」
穿過布簾後,久違的熟人就站在那裏。
都到了這把年紀,還像孩子做白日夢的自己十分丟人現眼。
「沒錯,就是『愉悅溫泉』。」
○運子的巨匠
我拿着盥洗用品,在最後一刻下車。弟子詫異地問:
「既然來了,就讓我稍微運子一下吧。」
這間不可思議店家的主人正是——
「好久不見,巨匠。應該有半年左右沒見了吧?」
「……是八一嗎?」
「這、這裏是……將棋道場!?這裏不是澡堂嗎!?還有音樂……?」
帶着鼓譟之心回到家的我,以那顆心在週日的例會下了將棋……然後一敗塗地。
「畢竟有段時間沒下棋了……我想確認一下。」
但她的怒火沒有持續多久。
「您怎麼了,師傅?總覺得您一直在發呆……」
「哈哈……洞窟嗎?」
《運子的巨匠》將指尖從琴鍵上移開後站起,催促我在空棋盤前坐下後說:
舊型的拱廊商店街在我們眼前出現……或者該說是居酒屋街。
「師傅!」
「那麼,你爸爸在樓上嗎?」
「師傅?我們要在這站下車對吧?」
愛雀躍地在初次抵達的車站中邁步前進……但其實我一直很在意剛纔那通電話。桂香姊究竟怎麼了?電話也打不通……
「……師傅,您認識的女人好像太多了點吧?」
對方再度激動地點頭。脖子會受傷喔。
「這是……音樂?」
「巨匠。」
「糟、糟了!愛,下車了!」
我們穿過北口的票口右轉——愛發出夾雜驚訝與興奮的歡呼聲。
「唔……!!唔……!!」
我將費用交給櫃檯的飛鳥。價格雖然比其他澡堂高,但這是有原因的。
道場內流淌着現場演奏的爵士樂聲,內部裝潢也如爵士酒吧般新潮。
「咦?那麼,是那邊的『人妻溫泉~熱呼呼的最棒了~』嗎?」
話雖如此,最近這裏的治安變得不錯。車站另一側有整潔的住宅區,也有許多年輕女性和學生,甚至有Animate。
飛鳥就像煮熟的章魚滿臉通紅,無法期待她再做出任何回應。
「收弟子那件事嗎?會長留了語音訊息給我……是這個小朋友嗎?」
「沒那回事吧?只是因爲愛是女孩子,才盡是記得女人而已。」
「真少見,生石先生竟然主動邀我下練習將棋。」
「……憨仔。」
「師傅……您認識那個女人嗎?」
玄關前掛着布簾,愛將寫在上頭的文字唸了出來。
「也罷,坐吧。」
「…………」
與裝飾光芒四射霓虹燈及看板的其他店家不同,這間店是木造的兩層樓建築物,老舊且古樸。
「……就是這裏。」
小學生直率的形容令我不禁露出苦笑。
「……嗯。」
●京橋迷宮
比起幾乎變成觀光地的新世界,京橋商店街殘存濃厚的往昔大阪氣息。這裏纔是真正的裏大阪。
「也不是那裏!是、是這邊,這邊!」
「八、八……!?」
『下一站,京橋。京橋——』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你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個月嗎?」
於道場角落彈奏鋼琴、身穿黑西裝的男性,慵懶地望向我。
站在櫃檯的女孩子愣愣地張嘴,不發一語地望着我。
「唔……!!唔……!!」
「……」
「確認什麼?」
「我的刀刃是否變鈍了。還有——」
生石先生從皺巴巴的盒子中,拿出一根歪曲的香菸,伸出手指點火答道:
「龍王究竟有多強。」
持後手的巨匠開啓角道,挺進5筋的步,接着讓飛車前往中央。爲了測試我的實力,他採用自己最強的戰術。
開啓角道的攻擊性振飛車——『愉悅中飛車』。
「「YEAH!!」」
當生石先生展露愉悅中的瞬間,之前一直靜悄悄觀望對局的道場客人,一口氣沸騰起來。
一般認爲振飛車基本上是防禦戰術。
愉悅中飛車卻正好相反。在敵人築起防禦前進攻,這種華麗的戰術即爲中飛車,而『愉悅中』體現了這種任何人都本能想下出來的戰術,獲得約半數將棋粉絲的莫大支持。
所謂的半數——即爲『振飛車黨』。
包含我在內的衆多職業棋士中,居飛車黨佔了壓倒性多數,身爲A級棋士兼頭銜保持者的生石先生,則是唯一的純振飛車黨。
他的實績甚至獲得《振飛車黨總裁》的激賞。生石先生的將棋輕快、華麗,纖細又強而有力,總令觀者不自覺看得入神。
如同支配樂團的指揮手上的指揮棒,只需要移動飛車,就能掌握棋盤的一切……意味着指揮的「巨匠」別名,正是取自生石先生的棋風。雖然比起古典樂,本人更喜歡爵士樂。
「哦?想確認龍王的強大嗎……那我也拿出真本事吧!」
作此回答後,我施展現階段對付愉悅中的居飛車最佳策略。
「『超速』嗎?哈……的確很棘手。」
生石先生將夾着香菸的手指舉在額頭前方低喃。
所謂的『超速』——正如其名,是以極速祭出銀,壓制對手移至中央的飛車之戰術。
我的目標很單純。

●振飛車
「……我確實一直都是居飛車黨。至今爲止,我遇過許多運用振飛車戰術的對手,也把振飛車黨視作敵人……甚至抱持讓振飛車滅絕的決心研究對策。」
——『感覺被破壞了。』
「相掛!!」
正是如此。
下個瞬間,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
「那又怎樣!?師傅可是龍王!他是最強的!!我們纔不想學那種名字莫名其妙的振飛車戰術!!」
「愛!噓——!!噓————————!!」
「……成功了嗎!?」
「還沒。」
就在我確信已壓制飛車的瞬間,生石先生竟然捨棄了那個飛車。
她頓時停下鼓掌的手,臉色鐵青地喊:
「你一次也沒贏過他吧?」
果然。
「「捨棄了飛車——!?」」

然而……雖然不甘心,但我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真沒用……你啊,山刀伐在我們這世代可是弱到不行啊?」
一切都是因爲她憧憬我的將棋。因爲她深信我是『最強』的。
「不,愛……我不是最強的,而且也非得學會振飛車不可——」
而體驗這藝術性運子的我本人……比誰都爲方纔這盤將棋深受感動。
「堂堂龍王竟然輸給那種人。那種毫無才能的傢伙……我在獎勵會的三段循環賽裏也和他下過好幾局,不過我一次都沒輸過喔?」
「嗯?」
「再說,八一,你好像又輸給山刀伐了吧?」
「那麼,假設愛的相掛達到巔峯,並得出『相掛先手必勝』的結論呢?」
因此,只要沒有那個飛車,失去目標的陣型便會破綻百出。
這、這就是……!
師姊四歲時,就用毫無敬意的口吻對初次見面的生石先生說『你就是生石嗎?』。不僅如此,她甚至口出狂言:
之後,我彷彿目睹了魔法。
「……九頭龍從小就貫徹居飛車對吧?」
確實如此。理論上……理論上來說確實如此。
據說,過去就連月光會長,面臨生石先生的運子也曾束手無策,當時會長喃喃地開口:
被堵住嘴巴的愛從我手中掙脫,吸了口氣後,氣魄十足、滔滔不絕地說。喂喂喂喂——!?
「咦咦!?竟、竟然有這一手……!?……不,這是——!!」
「呃……!」
將棋的部分大致上正確。只有將棋的部分。
雖然上演過這出慘劇,生石先生仍對我及師姊相當溫柔。大概是因爲我們和他女兒差不多年紀。我和一樓的飛鳥同年級。
就算當時師傅在多數棋戰中碰上生石先生,並不斷喫下敗仗,但向本人說出那種話……即使當時才六歲,我在一旁也看得心驚膽顫。那個人從小就很可怕啊。
巨匠不只捨棄了飛車,甚至也把角當作棄子,最後只用小棋便將我的玉逼至絕境。
「爲什麼!?師傅只要保持原樣就是最強的不是嗎!師傅的相掛所向無敵!纔不需要什麼振飛車是這樣沒錯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咿————」」
我抱持這個想法,才試着懇求對方。然而——
「愛……」
愛率先對我那句話做出反應。
正如計劃,我成功壓制生石先生的飛車,築起必勝陣型。
「咦咦!?師、師傅……要變成振飛車黨了嗎!?」
山刀伐先生三十八歲,生石先生也是三十八歲。
「!那麼——」
「相掛!!」
即便如此,山刀伐先生的資歷也已出類拔萃。然而,出於東西的對抗意識,生石先生對山刀伐先生相當嚴厲。
「……是的。」
非常抱歉。我已經輸三次了。
道場的將棋粉絲(衆振飛車黨員)對龍王(我)投以夾帶敵意的視線,悄聲交頭接耳。
「還在逞強……接下來您打算怎麼接招?」
「太好了!只要持先手,我就是無敵的!!」
之後,她一直執着於第一手將飛車前的步筆直挺進的戰術……也就是居飛車。
我的陣型,是爲了壓制生石先生的飛車而構築的。
這種超乎想像、宛如魔法的將棋便是——
「……愛,你持先手的話,會想怎麼下?」
結束後回顧棋局,從我自認局勢必勝到輸得一敗塗地,只有短短几手。
所有觀衆不由得叫出聲。
「是啊。他靠居飛車在小學生名人戰中獲得優勝。在獎勵會時,應該也是居飛車……」
「運子。」
「可是……一般來說根本不會這麼下吧!?」
「所以呢?我有什麼理由非得傳授你振飛車不可?」
「是啊。性癖也是……」
「……是的。」
「請您……………………教導我振飛車吧!!」
看到忽然向我展開突擊的飛車,我瞬間理解生石先生的目的。
「很令人愉悅吧?」
正如愛所言,我確實曾說出嘲弄振飛車的發言……但在這個相當於振飛車黨總部的地方講出那種話,就像坐在甲子園的阪神加油席聲援巨人隊。會、會被殺掉的……!
我堵住不停掙扎的弟子嘴巴,說明自己想下振飛車的理由。
「夥伴?喫了我的運子,沒兩下就輸得一敗塗地的人,來做我的研究夥伴?」
果然就是這個人——!!
這孩子在龍王戰時目睹我的『相掛』,才迷上將棋。
師傅震驚不已,巨匠也揚起一抹苦笑。
「呵!看樣子我的感覺還沒變鈍。」
兩人年齡相同,但出人頭地的速度與實績天差地遠。生石先生二十幾歲便迅速升上A級、獲得頭銜;與之相比,山刀伐先生去年總算升上A級,也只以挑戰者之姿下過一局頭銜戰。
「後手呢?」
「這、這個……那個,我當然會給予您相應的代價,也會告訴您居飛車這邊的最新戰術……以研究夥伴的身分……」
所以,他或許會接受我的提議。
包含弟子在內,我們一門都是居飛車黨,而我正是運用了居飛車戰術,纔將將棋界頂峯頭銜『龍王』納入手中。但此時我將額頭抵住棋盤,向本應是仇敵的振飛車黨第一把交椅高喊:
愛這份心情讓我開心不已……然而,不得不捨棄那份執着的時刻到了。不這麼做的話,無法在研修會勝出。
「怎、怎麼會……!師傅您不是總稱呼振飛車爲『不利飛車』嗎!還說搞不懂使用那種不完全戰術的人腦子裏裝什麼!」
我自出生就是居飛車黨。師傅及師公,甚至師公的師傅,也都是居飛車黨。
「我有一事相求。」
「這就是…………運子……!」
居飛車黨與振飛車黨之間的鴻溝深不見底。
「……就讓你嚐嚐吧。」
觀衆們一齊起立,爲巨匠獻上喝采。「BRAVO!!」「安可!!」現場掀起不符將棋道場氣氛的喧鬧聲。站在最前方觀戰的愛,也專心地鼓掌。喂喂(苦笑)。
「……生石先生!」
「您不是說『振飛車黨只是冀望棋運隨便亂下,是一羣在將棋發展歷程中落於人後的人』嗎!?我就是好幾次聽到師傅這樣說,才懷抱絕不能輸給振飛車黨的心情努力到現在……!」
生石先生揚起一抹無畏的笑容,將夾着香菸的指尖伸向本應遭封印的飛車低喃:
以居飛車黨的作風,在飛車右側築起攻擊陣型,接着在玉的左側築起防禦陣型。用兩側的厚度擊潰敵人!
「可是!居飛車黨明明擁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但不管怎麼研究,都無法讓振飛車滅絕!所以振飛車中,肯定蘊藏居飛車沒有的東西!我想將那東西納爲己用!下出跟巨匠一樣的運子……!!」
「山刀伐是在我離開後,才總算當上職業棋士。因爲那傢伙老是被我的愉悅中打得落花流水。」
「哇啊!?等、等一下,愛——」
「他愛好蘿莉的性癖似乎也始終如一……」
『少欺負我家師傅!!振飛車那種東西都給我消失吧!!』
「但持後手就必敗喔。」
「……?」
手舞足蹈高呼萬歲的愛,忽然停下動作。
「師、師傅!不好了!沒有持後手能下的戰術!!」
「更進一步地說,愛持後手時,會使用得出先手必勝結論的戰術嗎?」
「咦?我當然不會那麼做…………啊啊!?」
「察覺了嗎?」
「師、師傅!不好了!!也沒有持先手能下的戰術!!」
「沒錯。某個戰術得出先手必勝結論的當下,持後手的對手便會避開那種戰術。換言之,『必勝』戰術在現實中,幾乎等於毫無意義。」
「職業棋士的世界真嚴酷……」
「浪漫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想窮盡唯一一種終極必勝戰術。
然而,得到那種戰術的瞬間,卻會在職業世界中化爲派不上用場的累贅。
本應成爲最強的男人,將會失去唯一的武器,就此跌落成爲最弱的存在。
「所以只鑽研單一戰術的專家才最危險。至少,超頂尖棋士中,很少有那類型的人。」
將棋戰術也有興衰,而且週期相當短暫。
春天搭上流行戰術、戰無不勝的棋士,到了夏天完全贏不了。這種狀況並不少見。
「我持先手時喜歡相掛,持後手時喜歡一手損角交換,但若對手有心,便能輕易避開這兩種戰術。所以狀況好的時候會被避開,不好時則會被抓住破綻,擅長的戰術變化實在太少。」
棒球也是同樣的道理。
無論是多厲害的快速球,無論是多凌厲的滑球,一直投下去的話,對手的眼睛總會習慣。
「沒錯。貫徹居飛車的我若下了振飛車,就能超出對手的意料。況且——」
我做此宣言後,生石先生無奈地看着我,道場的客人也目瞪口呆。『全能棋手』便是如此困難的夢想。
「照那種分類法,居飛車本來就有矢倉、角交換、一手損角交換、相掛、橫步取,共五種模式,還可以與無數種圍玉相乘纔對吧?」
在我成爲職業棋士二十五年前,那位天才以史上第三位國中生棋士之姿現身將棋界……並於眨眼間站上巔峯。
愛的雙眼閃爍光芒。
「是~」
「當然是振飛車。」
「所以……居飛車和振飛車哪邊比較好?」
「啊,可是……振飛車要怎麼下?」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在這裏學學看振飛車?要是可以,就讓我來教你吧。」
「師傅!振飛車好厲害!!擁有無限大的可能性」
生石先生往常遊刃有餘的表情,頓時消失無蹤。
「玉方·8一玉、9一香、8三步、7四角、9四金。攻方·5二飛、5三馬。持駒爲銀。」
「振飛車可是很棒的!」
「喂喂……爲什麼那種名門大小姐,會成爲你這種人的弟子啊……?」
如果這就是通往『最強』的必經道路。
「我也要!愛也要和師傅一起,朝『全能棋手』邁進!!」
「不是,愛來自石川縣……是和倉嗎?她是那裏的溫泉旅館老闆的女兒。他們家的旅館是去年龍王戰最終局的會場,愛就是以此爲契機,開始下將棋——」
「接下來A級排名戰就要開始了,我也會變得忙碌。爲了取回勝負直覺,我希望有個實戰訓練對象,更希望有優秀人才幫忙我經營澡堂與道場。更進一步說,爲了普及振飛車,我極度渴望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因此,我想僱用打工人員。」
「不對不對不對,給我等一下。這種說法太詭異了。」
「唉呀,是爲什麼呢?順勢?大概吧?」
我偶爾也會爲這種莫名的狀況感到混亂。
愛陷入混亂,將頭連同身體一起彎成類似『?』的姿勢。好可愛。
我之所以能下此決心、擁有這般勇氣……或許正是因爲近距離看着弟子極速成長的身影。
「愛。」
「不只這樣!是否角交換,將會對局勢發展造成莫大變化。因此八×二就是十六種!最重要的是,振飛車還存在未開拓的大陸『相振飛車』!如此一來,振飛車的模式總共就有十七種!!種類近乎居飛車的六倍之多!!」
我毅然決然地斷言。我腦中有個明確的目標。
「師……師傅…………好帥……❤」
默默在一旁聽着的生石先生,忽然插進話題。
他曾稱霸全部七個頭銜,現今也仍保持數個桂冠。無論是誰,都認同他是最強的存在。
「愛嗎……真是個好名字。這世界有一半是由愛構成的啊……」
而愛本人……
「……重點不在於居飛車和振飛車哪方比較優秀。兩邊都能下才是最強的。」
「咦咦……」
「雛鶴……該不會是那個『雛鶴』吧!?赫赫有名的日本第一溫泉旅館!?」
「將居飛車與振飛車兩種戰術都練至駕輕就熟,確實很困難。如果輕易就能做到,那每個人都會這麼做……但現實可以做到這點的人極爲稀少。我想即便是職業棋士,也必須擁有超凡的才能,以及地獄般的修煉。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
「嗯哼……這樣啊。原來如此…………好。」
「想下振飛車,只需要一樣東西——熾熱的心!」
「雛鶴愛,小學四年級!研修會D1!」
「是。」
我們互相投以牽制的目光後,我輕咳了一聲,重新回答弟子的疑問:
生石先生冷靜下來,替香菸點火,反覆抽了好幾次。
○B
「做得到。」
愛已經陶醉於振飛車中。
「哦哦哦!!」
「名人。」
「唔!?剛剛那些,一瞬間就在腦中……解開了?」
然而,如此年幼的女孩竟一瞬間輕易解開……而且只在腦中思考,也難怪他們會驚訝。
「那就是……振飛車嗎?」
她將雙手貼在臉頰上,如癡如醉地望着宣誓成爲全能棋手的我。
「你是順便的。」
「話說,龍王戰最終局不是聖誕節前後嗎?那之後纔開始下棋,現在就升到研修會D1?騙人的吧?」
「沒錯。工作內容包含所有澡堂相關業務,以及道場的助手。可以的話我就僱用。」
「5四馬、6三銀、9二銀、同香、6三馬、同角、8二銀。」
不僅生石先生,現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着愛……不知何時來到二樓的飛鳥也大喫一驚。
「「還有?」」
「真的嗎!?」
「竟、竟然想把頭銜保持者當成工讀生!?」
「等一了等一下,生石先生口我請您教我的時候,您明明一口回絕——」
無論是居飛車或振飛車,我要成爲能完美掌握所有戰術的棋士——
「哦……哦哦——?」
「啊?……打工?」
師傅的顏面掃地。
「兩邊都……?但是,那種事——」
「而且!振飛車的圍玉還有『美濃圍』和『穴熊』兩種!與剛纔那四種模式相乘後,就有八種組合!是居飛車的兩倍以上!!」
「不用支付打工錢也可以吧?」
「哦哦!?」
「居飛車啊。」「是振飛車吧。」
「不,是真的。這孩子學會將棋後,三個月就解開了『圖巧』,還是自學的。」
「就算你來下振飛車,也只會讓人覺得『各方面都下得很不順』。但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來下,肯定有助於普及振飛車對吧?這纔是真正的等價交換。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究竟……是誰?」
可是能將這份決心化爲現實的,正是自己。一切全都操之在己。
我將差點被洗腦的弟子拉回現實。那種破綻百出的理論算什麼啊……
我和生石先生同時說道。
生石先生毅然決然地說道。討厭啦,振飛車好帥喔……
「別囉哩囉嗦了,我會紮實地替你們倆上課。只要給我兩週,我就能把你們打造成完美的振飛車黨,讓你們不把飛車往旁邊移就靜不下來。啊,還有——」
我剛纔出的詰將棋,被稱爲『大道詰將棋』。粗略地說,就像一種陷阱題。雖然手數很短,但即便是有段者,要解開也得費一番工夫。
「咦!?那我呢!?」
「我根本比不上那個人。不只我,歷史上任何一名棋士都不及他。」
「和倉溫泉的……雛鶴?」
「不,我要僱用的是小愛。」
「…………」
「八一。」
「圖巧……你是指詰將棋的『將棋圖巧』嗎?八一,說謊也該打個草——」
「似乎是這樣呢。」
即便下定決心,也不代表能順利達成。這或許是很不知好歹的決心。
生石先生豎起三隻指頭說明。順帶一提,所謂的空中戰即爲相掛及橫步取等,讓飛車與角交錯橫飛的將棋戰術。
《運子的巨匠》看向異口同聲反問的我和愛,揚起一抹奸笑。
「我要成爲——————全能棋手!!!」
我要成爲最強的存在,就像那個人一樣——
「至少做到這點的人,現在便位居將棋界最強的地位。」
居飛車去哪了啊?
「居飛車只存在三種模式——矢倉系、角交換系,以及空中戰。」
「最強?最強的不是師傅……不是龍王嗎?」
如果這就是跨越自己『障壁』的方法。如果這就是變強的方法。
弟子如小狗般天真無邪地追逐我,但這時她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振飛車不一樣!首先,我們有中飛車、三間飛車、四間飛車與向飛車四種模式。光憑這點就已經超越居飛車的模式!」
「若是一戰定勝負的淘汰賽,或許還能勉強矇混過去。但接下來,將棋界最盛大的循環賽……排名戰即將展開。我所屬的C級2組是相當嚴苛的組別,要是沒有獲得全勝,就不見得能夠晉級。我想盡可能多持有幾張能出的牌,最好還是能出人意表的殺手鐧。」
「另一半呢?」
瞬間瞥了自己的女兒一眼後,他明白什麼似地點點頭,將香菸的火熄掉,看着我和愛說:
「是、是嗎?果然很帥嗎?」
聽了巨匠的提議後,愛的雙眼閃閃發光。等等——!
「精力很旺盛呢,是大阪出身的孩子嗎?」
「「呼啊~!」」
我和愛同時將牛奶瓶從嘴邊拿開,深深吸了一口氣。
「唉呀……下完將棋後泡澡,真是最棒的享受了。」
「水果牛奶好好喝❤」
之後,我和愛一起與生石先生下了許多盤練習棋。我們師徒倆在一樓澡堂消解漫長一日的疲勞,暢飲牛奶爲今天畫下句點。
「話說回來……師傅~」
「嗯?」
「爲什麼澡堂二樓會是將棋道場?」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說江戶時代的澡堂大部分都有二樓,在那裏下將棋或圍棋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這間店從那麼早以前就存在了嗎!?」
「我想應該不是同一棟建築物啦。」
即便如此,這裏毫無疑問是大阪數一數二古老的澡堂兼道場。
「生石先生懂事前就在這裏和客人下棋,藉此提升實力。有許多業餘棋士是振飛車黨,所以他最初學會的將棋戰術也是振飛車。自那之後,他一直都是靠振飛車決勝負。他總說:『職業棋士不該下業餘棋士不願模仿的將棋。』」
有業餘存在,纔有職業棋士。生石先生對此抱有強烈的意識,總是宣告『我要下出能迷倒衆生的振飛車』。他那華麗且強而有力的運子,便是那份信念的結晶。
生石先生追求自身美學的身姿,令粉絲們愈加狂熱。
「所以,你覺得生石先生的振飛車如何?」
「很厲害!簡直就像魔法,根本判讀不出下一手!飛車和角忽然『咻——』地飛過來,回過神時,局勢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改變……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眼前所見之物不同吧。」
「咦?」
「居飛車爲了慎重地讓局面進行下去,在自己理想的陣型完備前,不會與對方交換棋子,但振飛車會用運子——換言之,他們會迅速迫使對方交換棋子,並在交換的同時使局面向下進展。如此一來,棋子便會瞬移。」
「啊!盤面……就會徹底不同對吧!?」
「咦!?」
「未來局勢……嗎?」
我確實很擔心桂香姊。
「…………桂香姊……被記了『B』。」
『機會很快就會再來!』
「一起加油吧,愛。」
愛似乎有什麼頭緒,只見她剛泡完澡而染着紅暈的臉,瞬間變得冰冷。
我現在是二十五歲又七個月。剩餘的時間不到一年半。
「唔……!!」
「簡單來說就是『直覺』吧。不過,那必須靠不斷下將棋,積攢無數經驗後才能養成。」
「沒錯。只要經過幾手,局面便會徹底改變。」
既然要學,我希望爲她找最好的老師。這纔是我把愛帶來這裏的理由。
二十一歲時,我也曾有升上C1的機會。
我曾相信這種可能性。
「咦咦!?十……十一兆!?」
本以爲能成爲女流棋士的二十二歲早已過去,年齡限制這個詞彙開始產生現實感。
「大局……觀?」
當時我發生失誤,慘遭逆轉而輸棋。
「當然,畢竟我一路走來都是居飛車黨,所以我纔不希望愛也爲香落所苦。」
「可是愛也必須儘早掌握振飛車。不然,你將無法在研修會勝出。」
「這個嘛……畢竟無論多了不起的菁英,都至少曾體驗過一次B。」
努力、努力,努力到讓生活中只留下將棋。
「所以要判讀遙遠局面時,並非要正確地看透局面,而是要利用『大局觀』,憑感覺感受未來可能形成的局勢。」
●扮裝人偶的決心
「當然。我在獎勵會時也曾被記上B……那艱辛的心情讓人永生難忘。」
一旦交換棋子,局面的複雜程度就會一舉爆增。
「咦!?爲什麼……?」
我卻錯失了那個機會。
「師傅也是嗎?」
我痛徹地明白桂香姊不想見我們的心情。
排高強職業棋士的棋譜,背下定跡書,將最新戰術牢記於心。只要有時間,就在道場或網路下將棋,再將結束的棋譜全部輸入將棋軟體,揀選出壞手和好手。
銀子並不驚訝,大概已經知道這個結果了。
然後漸漸蒙上一層陰影……她擠出一絲聲音說:
父親……師傅爲了對局前往聯盟,因此現在家裏只有我和銀子。
研修會是兩週一次,一天有四場對局。
可是……我至今已經待在研修會七年。
另一方面,過去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男孩子,國中時成爲職業棋士;另一名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女孩子不僅足以成爲女流棋士,甚至成了頭銜保持者,確實地朝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步步邁進。
但和同爲研修生的人……和實力幾乎無異的對手讓子對戰,其艱難程度可是天差地遠。
「升上C2後,我一直處於時而贏棋時而輸棋的狀態,但最近完全贏不了……因此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因爲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沒有香車的話,邊路一定會被攻破吧?所以必須採取相應的戰術,移動飛車代替被拿走的香車掩護弱點。」
「沒錯。因此我希望愛趁現在學會振飛車的感覺。」
漫畫之類的作品中,經常會出現棋士在序盤便看破幾十手之後局面的情節,還做出『呵呵呵……〇〇手之後將死!』這種超酷宣言,卻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會認真說出那種臺詞的也只有步夢。
令我焦躁難耐的理由,除了『贏不了』的事實,還有另一個——
二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月底,就是時限。
「先前,我在研修會中……被記了B。」
雖然對輸棋的事實感到不甘心,但最痛苦的是覺得自己變弱,進而喪失自信心。
「當棋子變成持駒時,就能隨意打入任意位置對吧?平時得耗費好幾手才能移到的位置,也能立刻抵達。而且還是原本沒有的棋子,這麼一來——」
光回想就悔恨不已。當時的痛苦如今仍歷歷在目。
「記得當時我正好和愛差不多年紀。香落上手的我完全贏不了……也從此陷入低潮……」
「居飛車黨和振飛車黨下的將棋不同,眼前所見的局面自然不一樣,大局觀也就有所不同。振飛車黨的下法比起居飛車黨更是變化莫測,因此比起理論,感覺敏銳的棋士似乎比較多。」
『要放棄了嗎?可是……我還有什麼其他的事可做?』
我一度跌落谷底,不曉得該如何重新振作。我撐過三次面臨降級的對局,最終在第四次失敗。
那時,我還能抱有如此積極的心態。
而現在——我不僅沒有晉級,反倒再次面臨降級危機。
況且,身爲一名職業棋士,也不可怠慢於提升自我。
回過神時,我已經無法回頭。
我將剩餘的牛奶一飲而盡,把手放在弟子頭上。
我靠着慣性持續奮鬥,在迎來二十五歲生日時,回到C2。我心想這是最後的機會,下定決心拼命鑽研。
「呼……振飛車真了不起。好深奧……」
所有人都撇下始終在原地踏步的我,逕自朝光明的世界振翅高飛。學生時代的同學各個都已就職、結婚,在全新的世界展開自己的人生。
沒錯,我努力的程度,足以令我抬頭挺胸如此斷言。
「啊!那就是……振飛車嗎!?」
「第十手就有三百二十八兆。絕不可能判讀出那些棋路。」
宛如要將積累於心中的負面情緒一吐爲快,我一鼓作氣向銀子說。銀子不發一語地傾聽。
「可是,在棋步變化莫測的中盤不可能判讀出遙遠的下一手。在將棋中,僅僅從第一手到第九手,就能分出十一兆六千億種棋路。」
「研修會的級數上升後,就會變成『駒落』上手吧。愛至今和上級者對戰時,都是對方讓子,不過以後會換成你讓子。具體來說就是拿掉左側的『香車』——」
一年一百零八局。一年半的話,大約一百六十局。
「是!師傅!!」
「那個,比如說……桂香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從C2降級爲D1——
就像熟練的專家憑直覺,就能進行比機器還精準的作業。
至今爲止,愛和實力判若雲泥的對手對局時,也曾有讓大棋的經驗。
但我身爲師傅,必須以自己的弟子爲第一優先。
「不會……有什麼事?」
『當升上大學的同學們二十二歲畢業時,我就能成爲女流棋士!』
所謂的『B』——即爲『降級點』。
感覺就像被獨自遺留在無人島。抬頭望向藍天,便能看見八一的身影就在遠處,乘着飛機翱翔至遙遠的彼方……他已立於將棋界頂峯。
「……嗯。」
「話說回來,愛,今天研修會上……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然而,來臨的不是機會,而是至今從未體驗過的低潮。
當時,我二十四歲。
只要獲得六連勝就能升級,因此表面上看來我還大有機會。
爲了成爲女流棋士而待在研修會,期限只到二十七歲。
「……桂香姊非常失落……她不會有事吧?」
『我已經做到最好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努力鑽研將棋!!』
「雖然贏不了很難受……但無論怎麼努力都仍在原地踏步,更讓人苦不堪言。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往何方邁進……要是連這點也不曉得,那繼續走下去也毫無意義。一想到這裏,我就無法專心鑽研將棋……」
只要取得三勝三敗,就能消除B的狀態,但同時也有限制——若不消除B,便不能晉級。換言之,這是距離降級只差一步的狀態。本來年齡限制就直逼眼前,結果竟在這時被記了B,光是想像就教人難受……
然後,要是再取得一次劣於二勝八敗的成績……將會遭到降級。
啊,對了,說到研修會——
在研修會取得B的兩天後,我在自家和室與銀子會面。
判讀的困難程度當然也會跟着躍升。
「奇怪的事?」
一旦取得劣於十戰二勝八敗的成績,就會被記上B。
「師傅也曾爲駒落所苦嗎!?」
「將棋終盤雙方會互喫棋子,導致棋子數量多寡出現變化……但以運子爲主體的振飛車,在中盤就已經形成截然不同的局面,所以必須想像喫下棋子後的未來局勢。」
「瞬移?」
「銀子,抱歉把你叫出來。」
『……已經不行了。』
心想自己或許一生都無法站上頂端……我還曾因爲那難以承受的痛苦,抱着棋盤痛哭。
最重要的是……如果桂香姊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即便她成爲女流棋士,恐怕也無法在將棋的世界生存。
我開門見山地說:
小愛。
那個被龍王發掘才能的小學女孩,轉眼間衝過我耗費七年才爬到的位置。
她的存在與才能……讓我燃起鮮明的嫉妒與焦躁之火。
「你認爲我的將棋怎麼樣?你覺得爲什麼我贏不了?我……」
我嚥下一口唾沫,彷彿要吐出積存於心底深處的漆黑醜陋感情般說:
「我和小愛之間,有什麼不同?請告訴我。」
「……」
銀子沒有回答,只是難受地微微垂下頭。
光從她的表情,我就大略知道答案了。
不過,不讓她清楚說出來的話,弱小的我不會懂。我會仰賴『自己搞不好也有才能』這種毫無根據的期望,所以——
「說吧,銀子。」
「桂香姊……」
「說出實話。」
「……」
銀子泫然欲泣。
然而,當明白我心意已決,她筆直地與我四目相對說:
「你明顯變弱了。」
「唔……!」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桂香姊的將棋沒有心,宛如空殼,只會模仿定跡與流行戰術的表象。沒有自己思考,只是將別人的意見全背下來,因此,只要有一手偏離定跡,你就束手無策。沒有積攢而成的事物,所以無法變強,也不足爲懼。二十歲左右的你雖然沒有知識,棋路卻很自由。當時的桂香姊更強。」
「…………」
「……我明白。」
「不可能。」
銀子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打斷我。
我將手抵上榻榻米,並低下頭。
「唔……!」
只要這樣拜託她,這孩子肯定不會拒絕。我就是打着這樣的骯髒算盤,才做出這種演出。我爲什麼會變成這種人?
「桂香姊……」
「銀子,我還想再拜託你一件事。」
「別這樣!」
雖然隱約察覺到,但我一直不願面對事實,那根本稱不上是『明白』。
棋士間的關係必須靠等價交換才得以成立。單方面的施捨既扭曲又醜陋,清高的將棋世界不允許這種關係。
這是我頭一次,稱呼至今一直當作妹妹看待的少女『老師』。
這是謊言。
即便如此,此時的我仍如此渴求。
「什麼事?」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將棋不過是在模仿別人……只是扮裝人偶。」
「憑桂香姊現在的將棋不可能。就算在序盤佔了點優勢,也絕對會在終盤被追過。」
「別這樣……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只要是爲了桂香姊,我什麼都願意做。這明明理所當然,爲什麼你要這麼說!?」
「這樣啊…………我的將棋已經……腐朽到這種程度了……」
「…………謝謝你,銀子。對不起……」
我明明不曾夢想成爲這樣的自己。
「拜託你,銀子……不,空老師。」
「即便如此,現在我還能贏。只要在序盤保持優勢,下到最後都沒有發生失誤——」
研究會並非友好同好會。
即使同爲研修生,才能卻判若雲泥。
只不過,不這麼說的話,我的心甚至會失去微小的支柱(自尊),進而分崩離析。
小愛……已經強到這種地步了嗎?
感覺就像被一擊貫穿痛處。
「我知道,再過一年……不對,半年後,我將再也追不上小愛的身影。」
看周圍的反應就能知道,大家對小愛和天衣抱有多大的期待。就連沒有才能的我,看過棋譜後,也可以明白她們兩人的才能多麼優異。
「到這種地步了嗎……?」
「那個小鬼沒有定跡的知識,卻也正因如此,她全靠自己思考,所以每一手棋都耀眼奪目。每下一手,她都會累積經驗、逐漸變強。」
我明明做好了覺悟……但仍感覺到眼角微微發熱。
回顧污穢不堪的自己,夢想與現實的莫大差距,令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一個月就行了。僅有這個月,請老師把時間給我。如果你願意這麼做,我將用餘生對老師盡心盡力——」
我已經弱到這種地步了嗎?
「……」
「希望你能和我進行研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