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　女兒返鄉

「師傅～❤」

前往龍王戰第四局對局場的特急列車中，我與弟子並肩而坐，不顧忌他人目光地卿卿我我。

「師傅❤師傅師傅～❤」

「怎麼了，愛？」

「只是叫叫看而已～❤❤❤」

坐在窗邊的弟子沒有看着窗外流動的景色，盡是望着隔壁的我，口齒不清地不停叫喚「師傅❤」、「師傅❤」。

宛如小鳥啼轉。

每當聽見呼喚聲，我便會溫柔地安撫年幼弟子的頭。

離開大阪後……不，自那天起，我們已重複幾百幾千次這樣的相處模式。

「愛，用不着那麼擔心。我再也不會去任何地方。」

「請再多叫幾次『愛』！」

「哈哈哈，愛真可愛～」

「喵～❤」

好　可　愛❤

幼小弟子用嬌小的頭蹭着我的手臂，宛如小貓可愛。真想永遠和她這樣親近下去……

從和好的那天起，我和愛的相處一直是這種感覺。

「……那不管怎麼看都是事後……」

「……真不妙的距離感……」

「……果然真的是蘿莉……」

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用訊息或電話道歉未免太沒常識。這種話非得當面說，就利用這個機會向她道歉吧。

我話才說到一半，電車廣播便告知我們已抵達終點。

無論遭受多嚴厲的批判和試煉……我都會一概承受！！

「啊～……已經不見了，嘿嘿❤」

當我如此詢問時，愛面紅耳赤地垂着頭，輕聲說道——

『手……』

不只是愛，我還必須向其他人道歉。

從剛纔開始，每當我起身想找師姊時，愛好像就會發現窗外有什麼……應該是我想太多。

許多危言聳聽的詞彙傳入耳際……但管他的！！

因爲～聽我說嘛～

不是因爲……龍王戰。

「啊！師傅，窗外有隻很罕見的鳥耶！」

然後，路標旁竟擺了一塊大上數倍的看板。

愛像無尾熊一樣，緊～緊地攀住我。

爲什麼？

世人如何看待我都無所謂！

「師傅～❤」

愛調皮地伸出舌頭，歪了下腦袋。好可愛。

年僅十歲的女孩子……而且是隻能依靠我，在大阪積累嚴厲修行的孩子……對她而言，那肯定是比死還要難受的經歷。

「沒錯，師傅！讓大家見識一下吧！」

「小愛——！」

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和愛語中的含意好像有微妙差異……？

第30期龍王戰第四局

真擔心飯店會不會爆滿。

雖說是弟子，仍是別人家的寶貝女兒。

不過那又怎樣？

「「………………」」

當然，這種相處模式肯定會遭人非議吧。

受到高度關注的這場對局，光是大阪這邊便出動了以往兩倍以上的相關人員與記者。

和未出嫁的女孩子同牀共枕，絕對不被允許。

沒錯！我不會逃避！

啊，對了、對了。

這樣我怎麼有辦法不抱緊她啊啊啊——————————————————！！

一走出車站，這回又有看板堂堂佇立。是指向龍王戰會場的路標。

「說得也是，畢竟這次的對局場是——」

原因在於今天的對局場。

說P底，爲什麼要張貼這麼龐大的布條？

應該就坐在後方座位的記者鵠小姐（基本上很多話），在走出車站的瞬間完全沉默不語。恐怕是聽了我與愛的對話後深感無奈……甚至超越無奈，或許到了不敢接近的地步。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謝謝你爲我們帶來夢想！！」

過去我奪取龍王頭銜，充滿回憶的場所。

『我想……和師傅牽着手睡覺……』

這裏是代表北陸和倉溫泉的知名旅館『雛鶴』。

『我想補償你。該怎麼做纔好？愛希望我做什麼？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正當我從座椅上撐起身子，準備尋找師姊時……

「……Sentence Spring……」

「呃～她人在哪裏呢……？」

「是……是？」

換言之————這裏是愛的老家。

「恭喜你——！！」

接着，她斬釘截鐵地說：

………………這是……什麼………………鬼………………？

和倉溫泉鄉宛如火熱源泉般熱血沸騰。

「話雖如此，這次同行人數可真不少……」

那天，我和愛回到公寓後，久違地大快朵頤愛做的料理，還洗了澡，之後我如此詢問愛：

目睹那幅大得誇張的布條，本來熱鬧喧騰的電車瞬間被沉默支配。

「？哦……哦？……嗯，說得也是？」

儘管愛想和我睡同一張牀，但我還是剋制住了。

——……因爲我拒絕了愛，令她飽嘗痛苦……

「……兒童福利中心……」

啊啊，真是個笨蛋。我真是個笨蛋師傅啊！

『手？』

從東京搭乘北陸新幹線的人數，恐怕更是數倍以上，他們全是跟隨向永世七冠打出王手的名人而來。

愛忸忸怩怩地低下頭，小聲回答。

……話雖如此，每次起牀，緊貼住我手臂的愛，總是有半個身體鑽進我的被窩！不可抗力、不可抗力！

「師傅！快走吧！」

「沒問題的！這種程度的人數，全都能讓他們賓至如歸！！」

對局會場☚（前夜祭典·大盤解說會場）

我立刻向桂香姊道歉了……只是師姊似乎刻意迴避我，所以直到今天都沒能與她碰面。

平時我都是在自己房間的牀鋪入睡，愛則在和室鋪棉被睡覺，不過自那天起，我們都會在和室將棉被靠攏，手牽着手進入夢鄉。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以那天爲分水嶺，我與愛的距離感急速接近。

與夏威夷時相同，師姊、桂香姊和師傅都一起同行。在確認場地及前夜祭典時絕對會碰面，所以沒有必要着急！

連繫大阪與北陸的『特急雷鳥號』終點站————和倉溫泉車站月臺上高掛布條，寫着：

由於回到老家，愛比平時更精神奕奕，拉着我的手走下電車。

「對趁人不在家時、打算上門橫刀奪愛的偷腥小貓，就該像這樣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讓對方好好見識一下，免得她又起什麼歪念……！」

所以我纔會如此寵溺愛。盡其所能地寵溺她。

爲什麼？爲什麼上頭沒有龍王和名人，卻寫上了JS的名字？

在其反作用力之下，她會稍微撒撒嬌也在所難免。相反地，要是此刻不對愛傾注愛意，那道傷疤將永遠遺留在她心裏。

愛用雙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滿面燦笑地仰頭望向我——

「歡迎回來！！」

「哦…………嗯……」

「要幸福唷——！！」

也就是師姊。

『……那個…………那麼…………』

「咦？哪裏哪裏？」

「您已經逃不掉了唷❤」

『歡迎！第30期龍王戰第四局』

「哦哦～好盛大的歡迎…………啊……………………？」

日本首屈一指的溫泉旅館。

『因爲…………我不希望醒來時，師傅已經不見了……』

沸騰喧鬧的原因，不如說是『小愛成爲女性將棋職業棋士，並回到雛鶴老闆娘身邊，太棒了！』。

「呃……？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啊！師傅，迎賓車來了！」

好戲才正要開始。

一般來說，從車站到旅館會安排小型巴士。但這次停在車站前的，卻是一輛配備司機的敞篷車……遊行開始了。

而搭上那輛敞篷車的人，自然是我和愛。

「嘿嘿❤師傅……感覺好害羞唷，對吧？」

「就……就是說啊……」

車輛緩緩移動。

前往對局會場……應該說前往愛老家的道路，被當地人擠得車水馬龍，衆人不時高喊萬歲或揮舞小旗子。她是皇族嗎！

而且似乎每個人都認識愛。他們心感懷念地呼喊彼此的名字、交互揮手。愛嘴上說很害羞，實際上卻格外積極。

其他還有周末前來溫泉旅行、身穿浴衣的路人。起初衆人都一臉困惑地觀望遊行，但不久後都認爲這是溫泉景點的表演，於是喜不自勝地揮手拍照。快住手！

「…………」

我坐在愛身旁，羞恥心已然麻痹。一旦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態，人便會爲了保護內心而隔絕一切情感。我守在綻露燦笑、向羣衆揮手的愛身旁，掛着尷尬的笑容，不斷對摺、攤開手上的手帕。手汗淋漓。

幸虧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抵達了旅館。

順帶一提，東京那邊先行抵達的時候，旅館人員似乎只態度隨便地說：「啊，隨便叫一輛計程車就好了。」鼎鼎大名的名人蒞臨現場，居民的反應卻了無生趣。小愛的人氣究竟有多旺啊……

「龍王以及諸位將棋相關人士，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於旅館玄關，以鄭重歡迎詞迎接我們的人是……

「敝人是本旅館的老闆娘，雛鶴亞希奈。」

名震四方的超級女老闆————也是愛的母親。

若要淺顯易懂地解釋……

「還、還可以……」

「窗邊不僅裝設窗簾，還加設了百葉窗。因此能自由調整室內亮度。」

我被老闆娘的氣勢震懾，趕緊手忙腳亂地脫下西裝。

對局室——徹底煥然一新。

「不……嗯。說得也是。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呃，可是這不是紋付和服嗎？紋付和服只有在即位儀式上纔會穿……又或者是婚喪喜慶之類的場合……」

『臥竜鳳雛之間』——這就是對局室的名稱。

所以，和服店送來的理應是別套和服——

接着她點了幾次頭後，做出不得了的發言。

將帶領名人與相關人士的工作交給員工後，老闆娘隨即抓起我的手，親自將我帶到另一間房。

「照明器具也都附設軌道，可以自由移動。能連接電視臺轉播車的纜線，亦安裝於牆壁之中。因此，不用說室內，走廊及逃生樓梯也不會目睹暴露在外的纜線。房間入口設有金屬探測器，可以把電子器械擋在門外。」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嗯！」

「本來應寫作『臥龍』，但現在改作『臥竜』以臨龍王戰。觀戰記者在撰寫文章時，請務必不要弄錯。」

「這……這要花多少經費啊……？」

「沒關係，今天穿這套就行了。大家都在等，請您儘快更衣。」

「那麼九頭龍老師，來爲前夜祭典做準備吧。請往這邊。」

「九頭龍老師讓你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女人對吧？」

該說一如往常，也的確是一如往——

「啊……？」

母親與奔向自己的女兒雙手交握，凝望分離半年以上的愛女成長後的模樣。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眼眸似乎鑲着點點淚光。

「啊！？不、沒有…………我只是覺得太棒了……哈哈哈……」

我

「…………好壯觀……」

老闆娘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補充說明。

衆多前來觀賞頭銜戰的相關人士各個大驚失色，老闆娘則心滿意足地看着大家張口結舌的反應。

「是啊……一般所謂的前夜祭典，是普通客人也能入場、讓棋士可以和棋迷放鬆交流的場合，因此通常是自助宴會……」

「這裏就是對局室。」

最大的疑問是——

照理是這樣纔對。

老闆娘依序用手勢示意窗戶及天花板繼續炫耀……更正，繼續解說。

☗　壽

「您會自己穿吧？」

前夜祭典的會場人山人海。

「是的。擺置將棋盤的中央榻榻米是訂製品，比其他榻榻米大上一圈。如此一來，從天花板拍攝盤面影像時，便不會拍到榻榻米的邊緣。」

弟子雙眸閃爍，以純潔無瑕的眼神看着我。我嘴上如此回答，卻依然無法消去異樣感。

「………………太可疑了……究竟有何企圖……？」

與許久未見的女兒開心重逢之後，老闆娘悄悄擦拭眼角。

「很好。那我去看看女兒準備得怎麼樣，會場見。」

「我敢斷言，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沒有比這間『臥竜鳳雛之間』更適合下將棋的空間存在。」

「九頭龍老師？這房間有什麼問題嗎？」

前夜祭典的大廳會場有座舞臺，身爲對局者的我和名人並肩而坐……但不知爲何，愛也坐在舞臺上，還在正中央。

由於體積太大又重，所以頭銜戰時會將和服郵寄到旅館。

這些設備當然教人訝異……然而更重要的是，這位老闆娘應該對將棋深惡痛絕。在愛想進入研修會時，她到最後的最後仍持反對意見。

首先，照出盤面的攝影機被安裝在天花板中。

「「這、這是……！？」」

「不只天花板有攝影機，爲了能夠從全方位的角度觀賞對局，房內裝設了二十架以上的攝影機。」

這麼多！？話說……攝影機裝在哪根本看不出來啊！！

就連確認會場時，都令我大喫一驚。

老闆娘英氣凜然的話語，令我們將棋相關人士都肅然起敬地點點頭。

連這種地方都考慮進去了……

所以到時會送來哪件和服，也是『對局前的期待之一☆』……可是我能斷言，我肯定沒有這套和服。

相關人士只能嘖嘖稱奇。最後決定使用老闆娘強力推薦的最高價品。

「愛……才一陣子沒見，你已經如此亭亭玉立……」

而且還準備了三組，老闆娘就像『壽司三昧』的招牌女店員一樣，勸大家拿起來看看。

我和名人本來就不是會在確認會場時特別提出要求的人，因此聽完老闆娘的話後，不到五分鐘便結束了檢查。

「是的，我們做了些微調整。」

雖然不是沒有先例，不過穿紋付和服出場頭銜戰甚爲罕見。

這倒還無所謂。

能容納千人以上的大廳中，擺設無數張圓桌。身穿正式服裝的人們，正在享用山珍海味及珍藏美酒。

「……失禮了。」

我被帶到鄰近前夜祭典會場的小房間。

「嗯！師傅把愛變成大人了唷！」

「咦？這……不是我送來這裏的和服吧？」

「……歎爲觀止……」

老闆娘對疑惑的我，解說房間的新名稱。

「好詭異…………總覺得好詭異…………」

「媽媽，我回來了！」

與將棋會館對局室相同等級的設備……不，實際上已遠遠超越那個等級。

「那麼各位，首先由我帶領各位到房間。之後再確認會場。」

「九頭龍老師，請換上這套和服。」

「愛，去讓在廚房的父親瞧瞧你長大的模樣。由我來帶領客人。」

在愛母親的殷切施壓下，這回同樣負責網路轉播的鵠小姐，其端正容貌也明顯僵住了。絕對不容許打錯字……

「和平時不同嗎？」

而且，我的公寓根本不能保管和服，因此我是請製作和服的店家保管，後續工作幾乎全部交給對方包辦。只要傳封訊息，告訴他們『某天某地會有對局，請事先將和服送過去』就可以了。

「咦？這個榻榻米也——」

即便我是女兒的師傅，但那樣的人爲何會爲頭銜戰做這麼大手筆的投資？

「奇怪？名稱好像變了？」

一行人踏入房內後，又更加震驚不已。

「是……啊？」

爲何此刻這個瞬間，我和愛可以一如既往地對話。

然而，我天真的想法將在前夜祭典上碎裂一地。

結束所有解說之後，老闆娘自信滿滿地說：

此時，正在拍攝室內的鵠記者似乎察覺什麼。

「但是……」

「暴露在外的攝影機簡直是野蠻的極致。此外，鏡面的反射光也會削減對局者的專注力。因此我們將攝影機安裝在樑柱等位置，並採用了超微型鏡片。」

雖然也有僅限相關人士的宴會，但龍王戰畢竟是最高位頭銜戰，這類宴會都會更顯盛大。

棋盤與棋子也都是最上乘的高級品。每一顆棋子都如寶石般耀眼奪目，價格當然不菲。

女兒準備？愛也要做什麼準備嗎？得到女流棋士資格返鄉的她，也要爲了與居民招呼致意梳妝打扮嗎……？

「遵命！！」

我倒是因爲另一個原因驚訝不已。

母女間滿溢愛意的對話，散發危險的氣息，我感覺到隨行的諸多記者同時進入取材態勢。這下肯定能撰寫一篇有趣的報導吧。並非文化層面，而是社會層面的報導。好好，我是蘿莉控、我是蘿莉控。怎樣都好～

「……要是房間設備沒問題，接下來請確認棋具。」

「所以，會場寬敞或客人衆多不怎麼奇怪，可是——」

老闆娘卻以滿懷確信的神情說：

「不，穿這套就行了。」

「少囉嗦還不快點穿上！！」

老闆娘引領我們進入的房間，正是去年我奪取龍王之位，有着深刻回憶的房間——

愛

名人

就像這樣。

身穿紋付和服的我及一身白無垢和服的愛，大搖大擺地坐鎮舞臺正中央。一列排開，明顯是以愛爲主角。小愛熱演中。

況且名人不僅只穿一般西裝，還被孤伶伶地安排在稍遠處的座位。甚至可以說是被隔離。距離感差不多是我、愛　名人。

有些頭銜戰的確會在舞臺上，一併介紹對局者及當地出身的獎勵會員，由於是家鄉，有時獎勵會員反而會變成主角。尤其這次的對局場又是愛的老家，我能理解愛爲何會變成主角，也明白這場宴會可說是『龍王戰前夜祭典，兼小愛女流棋士慶祝會』。

不過爲何身穿白無垢？一瞬間我還覺得「愛穿什麼都好可愛❤」，可是仔細想想實在太詭異了。和我的紋付和服排在一起顯然很不對勁。這不是單純的前夜祭典。

因爲——

「這可是金屏風耶！？爲什麼我會坐在金屏風前！？還穿着紋付和服！？」

「請您冷靜下來，師傅。這座大廳也會用來舉行結婚典禮，因此平時便擺着金屏風。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愛未免冷靜過頭了吧！？」

「畢竟我是溫泉旅館家的小孩呀！」

不是這個問題吧！？一句話就能解決了嗎！？

……再說，這場前夜祭典的流程本身就很奇怪。

通常前夜祭典的流程幾乎都是固定的。雖然當地人偶爾會表演舞蹈或太鼓等等，不過基本上順序都是『開宴致詞』→『乾杯』→『兩位對局者的期許』→『解說陣容對勝負的預想』。

只是這次的前夜祭典流程則是——

『石川縣知事開宴致詞』

『賀電演說（首相以TV電話現場直播）』

『月光會長宣誓乾杯』

『介紹兩位對局者』

愛以閃爍透澈的眼瞳凝望着我，極其可愛地歪了一下腦袋。

這回輪到大哥解說緣由。他已改口叫愛的母親『社長』以示忠誠心。

再說，『親屬』說的是誰的親屬？

「話說大哥，你來這裏沒問題嗎？之前不是說找工作很忙？都已經大學四年級的秋天，卻還沒決定就職公司——」

太驚悚了……差點就踩進對方的陷阱…………愛握住我的手，也默默豎起了利爪……

「咦？山刀伐先生和鹿路庭小姐……感情很好嗎？」

我暗自心想還是不要揭穿她好了。

『交換信物』

顯示出他們想盡力爲我打氣的意圖。

「呵呵！真遺憾☆」

由於弟弟年紀尚小，還不清楚這些事，纔沒有將他帶來這裏。而這場與普通將棋前夜祭典相差甚遠、相較之下更接近婚宴的不尋常宴會，應該也是與老闆娘商量後舉辦的。

將棋界的人際關係真是錯綜複雜。

「謝天謝地……真是謝天謝地啊……」

『親屬宣誓舉杯』

到此爲止還沒問題。即便相當豪華，不過流程本身沒有異樣。問題在後面。

「條件是當珠代從沼津老家出發前來東京時，要由我照顧她。因爲她的師傅是董事，所以很忙。」

「我正好在公寓租屋的隔壁，又租了一間研究用房間，因此讓她暫時住在那裏。條件是等她成爲女流棋士，工作也上軌道之後就搬出去，但不知爲何她就這麼住了下來。」

「老爸！？媽媽……連大哥也來了！？」

「咦？等等？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嗨，還好嗎？」

「對你們不惜把我的人生當作餌食魚躍龍門的劣根性不滿啦！！」

媽媽個性較怯懦，聽說她甚至不敢看我的對局結果。

這些神祕的儀式被莫名加了上去。信物？宣誓舉杯？

老爸說完，將手放上我的肩頭。

大家應該是擔心我，才刻意裝出開朗而精神奕奕的模樣。

「…………沒什麼。」

那您又打算睡在哪呢……？

他們也在這次前夜祭典上搭檔擔任司儀……但這人選實在教人意外。因爲他們兩人和北陸都沒什麼關聯。

「我就職考試一直落榜，正覺得困擾時，這裏的老闆娘……不對，社長主動聯絡我了。」

那爽朗的廢物身姿，令附近的將棋相關人士也退避三舍。

「什麼……！？」

「對方還說，新年時可以免費招待親戚來這間雄偉的旅館。再說，雛鶴小姐的千金那麼惹人憐愛，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

至今爲止，家人從不曾來過頭銜戰……一般來說，要來也應該事先知會一聲。

兩人是接下大盤解說工作，從東京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的山刀伐盡八段，以及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我本來擅自認爲山刀伐先生應該相當討厭女性，而且鹿路庭小姐會是最令他深感厭惡的類型……兩人應是水火不容。

「八一，職場的人也叫爸爸早點退休，我已經走投無路。可是雛鶴小姐答應僱用我，而且條件比照前一個工作。不僅如此！你弟弟爲了進入全住宿制的知名私立國中前往學校參觀，也是多虧雛鶴小姐替他寫推薦信啊！」

「「你也是啦！！」」

身穿漆黑水手服的銀髮少女就坐在那裏，同時殺氣四溢。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給我等一下！我還沒決定要入贅這個家族啊！？」

「啊哈哈～☆我受了很多照顧呢。意外嗎？」

「啊啊？」

大哥滿面燦笑地斷言。

「咦！？」

老爸和大哥本身也有下將棋，因此他們很清楚職業棋士是在多麼嚴酷的世界奮戰。每當回老家時，他們總是避而不談我的成績，也不會提起將棋的話題。

「廢物！你們全家都是廢物！！」

所以大家至今從沒來過頭銜戰會場。儘管沒詢問過理由，但不問也明白。因爲我們是一家人。

坐在師姊正對面的桂香姊，正面色慘白地渾身顫抖……貌似說了什麼蠢話的師傅，也立刻慘遭痛毆……

兩人竟然還一起前來打招呼，我深感意外，脫口問道：

此時，一對朝此處邁步走來的男女恰好進入視野。

「體諒我一下吧，八一！大學四年級的我已經不想再找工作了！！」

「作爲未來大家庭的一份子，我會義無反顧地支持愛小姐和你！儘管放一百個心吧！」

「不會！一點都不會！！」

「……還是明天再向師姊道歉…………不，等這場頭銜戰結束後再說吧。就這麼辦……」

「等等！？爲、爲什麼大家都在這裏！？」

沒想到，我竟然在距離最近的圓桌，發現朝我高揮雙手的家人！因爲距離太近，反而沒察覺！

媽媽打斷老爸的話，眼角含淚地說。

「咦咦！？住在山刀伐先生隔壁的房間！？」

問題在於——

『女流棋士資格申請書填寫儀式』

恐怕是從報紙和電視上看見我遭受孤立，蒙受世人敵意的景象，纔會坐立難安吧。

「愛、愛……………………你早就知道……了嗎？」

「八一，你哥哥的就職公司，就是這間『雛鶴』唷！」

我從渾身打顫的一門桌位移開視線。

「不過啊，八一，我隨時都歡迎你再來我們的研究會唷？別擔心睡覺的地方，睡我的牀就行了唷☆」

認爲『肯定合不來』的兩人，竟意外地悄悄舉行了幾十年的研究會，這種事例我也偶有耳聞。

「唔咦？其他典禮指的是什麼？」

下個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強烈殺氣，僵住身子。

還有我和愛的服裝，絕對都是將棋前夜祭典不需要的東西。

宛如萬箭刺穿全身的殺氣……從我家人的隔壁桌釋放出來。

他的手腕上，有支明顯相當高檔的全新手錶閃爍金光。我揮開老爸的手吶喊：

「咦咦！？」

「沒錯沒錯，我家師傅這次好像也爲了名人的什麼國民榮譽獎手續而留在東京～讓弟子獨自來到這種偏僻鄉下，自己卻忙着和掌權者運籌帷幄，做事太不大器了～」

『大盤解說陣容預測勝負』

「就因爲這樣出賣弟弟，你都不會感到羞恥嗎！？」

正當我懷着這個疑問環視會場時——

「唔…………！？」

「這、這我也不清楚，但是……」

「起初我還覺得奇怪，爲什麼這種豪華旅館的社長會聯繫我這種人……但聽說來龍去脈之後總算明白。愛小姐和你爲了振興『雛鶴』及和倉溫泉鄉，進而提振日本旅館業，下定決心在從事棋士之餘一併經營旅館……雖然只能盡棉薄之力，不過希望我也來幫忙！！」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你們是很合襯的師徒……」

那是我的另一個家——清瀧一門的桌位。

正當我打算出言反駁時，這回換老爸開口：

只不過……正因爲是家人，所以我才明白。

我話說到這裏，媽媽喜出望外地答道：

我和愛母親的約定是……若愛沒能成爲女流頭銜保持者，我就必須到旅館來幫忙吧……？大哥以強烈的口吻，試圖撇除我的疑問。

「唔咦咦？您在說什麼？」

儘儘盯着我的眼神，就像讓獵物溜走了。

「珠代的將棋可是我從零教起的。我曾因爲聯盟業務，出差前往鄉下的將棋教室教將棋。我們就是在那裏相遇。基於這段緣分，自她進入研修會以來，我們都會定期舉辦研究會。」

「別說這麼令人悲傷的話，八一……爸爸我們一心希望能多少爲你出份力纔來到這裏，絕對不是爲了一己之利。唯有這點，請你務必相信。」

竟然偏偏被家人喊成蘿莉控廢物……怎麼會！？

「唔……！那個人是……」

「話又說回來，拐騙小學女生，企圖進入豪門的廢物纔沒資格說我！」

鹿路庭小姐以嚴肅的表情狠瞪我。人氣女流棋士好可怕。

「沒錯～所以邀請九頭龍老師去研究會時，我就想要是時間拖太晚，請您住在儘儘老師家裏就行了～不過研究會的事，不知不覺就付諸流水了呢。」

山刀伐先生的答案卻更加教人意外。

「啊哈哈～☆辛苦了——」

我的親人格格笑着一同吐槽我。

「絕對不對勁……與其說是前夜祭典……不如說是其他典禮吧？」

而一向如此的家人，卻露骨地前來聲援我。

山刀伐先生苦笑着說：

「師…………師、師姊…………」

由於是圓形桌位，因此看不見背對我的師姊面龐，只是她的表情似乎很不得了。

愛細聲低喃，緊張地繃緊身體，接着用力握住我擺在桌子底下的手。

我連忙奔向家人所在的桌子。

「儘儘老師的房間超舒適！他做家事的技巧堪稱完美。因爲太方便，和老師一起住過後就捨不得離開了。」

「呵呵呵，又是使喚人打掃房間，又叫人做料理，這孩子怎麼會長成這副德行呢？」

「誰叫儘儘做的料理那麼美味嘛～」

已經連『老師』的尊稱都省了。兩人單獨相處時，恐怕是這副調調吧。

我茫然地凝望兩人說：

「總、總覺得……你們兩位該不會就這樣結婚吧？」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兩人同時出聲否定。

時機和音調都重疊一致，時間毫無落差。

……還很難說呢。

不管怎麼說，由默契如此完美的兩人擔任主持人，使前夜祭典的流程也流暢進行。

『好了！以上便是首相經由TV電話賜予的祝賀。不愧是一國首相，真是令人感動萬分的談話呢！』

『是我喜歡的類型。』

『啊哈哈～☆儘儘老師明明是二刀流（雙性戀），發言卻這麼直接～』

曾上過主持人培育課程的鹿路庭小姐，完美地駕馭主持人任務。

爲了讓氣氛不會太僵，會配合客層穿插笑點。面對這場極爲不尋常的頭銜戰前夜祭典流程，她也能臨機應變。因爲這樣，主辦單位纔會特地將她從東京請來吧。

特別是『介紹兩位對局者』時，鹿路庭小姐毫不吝惜地發揮高強話術。

『……就這樣，愛小姐堅決抵抗雙親反對，成爲了八一先生的弟子。當時年僅九歲的愛小姐遠離父母身邊遠赴大阪，每天接受嚴酷的修行。時而嚴厲、時而溫柔教育她的人，正是八一先生。日復一日，兩人之間誕生超越師徒羈絆的愛——』

如此動人的敘事詩，令會場聽衆不禁眼泛淚光。慘了，就連我都差點掉淚……多虧如此，沒有人對『介紹兩位對局者』時爲何以愛的介紹爲主懷有疑問。

啊，本應是主角的名人只花三十秒就介紹完畢。好過分！

突然間，老闆娘停下爲我穿衣的手說道。

「……什麼將棋棋士，簡直比廚師還不像樣！那不是工作，只是遊戲吧？」

原來如此…………嗯？」

我用木匙舀起對方準備的粥。

用餐完畢後，老闆娘在絕妙的時間點再度造訪房間，簡直就像在監視我。

「好像有點可憐……不對不對！我、我在說什麼啊……」

很明顯是內部犯罪……犯人只能是一個人。

「什麼什麼？……『這是以柴魚片爲湯底的醬汁，還加了一些能登半島的魚醬油提味。』

即便已經醉醺醺，我仍清楚那條不可跨越的界線。絕對不行。NO蘿莉控，NO觸碰。和幼女親熱就連在妄想世界都NG了，要是在現實中這麼做，可是會引發天大的問題。

老闆娘看了女兒亭亭玉立的模樣後，輕掩眼角。

「………………嗚～……好不舒服……」

而漾着微笑、獨自坐在稍遠座位的名人不僅沒有顯露任何不滿，還意外愉悅地觀看儀式。那副模樣，可謂唯一的救贖。

「龍王？憨人！你哪是什麼龍，我看是蚯蚓吧！！」

愛不知不覺間把名人擱在一旁、成爲主角，還換了四套服裝。更衣期間則由我環繞當地有力人士的席位，與他們舉杯敬酒。

「……他該不會只是想找個替死鬼吧……！」

明明是自己說出『不可以吧』，愛卻露出依依不捨的模樣，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小愛，真是太好了呢！」

一大早就喫螃蟹……畢竟是她最喜歡的食物。一想像弟子如癡如醉、將螃蟹肉塞滿嘴裏的模樣，就令人不禁失笑。好可愛。

「好的。那麼請兩位在這張神聖的紙登記姓名。」

☖　WALTZ

當地人士與我的家人，各個爛醉如泥地反覆高喊萬歲。

每一桌都對我彰顯露骨的敵意與厭惡。

「……算了，就用這碗粥一筆勾銷吧。」

之後憂心忡忡的弟子拉着我的手，帶我返回房間——結果室內竟赫然驟變。

雖然沒有署名誰寫的，但我立刻認出是誰。恐怕就是製作了這道料理的人——愛的父親。

「那孩子喫了螃蟹。」

「…………您生氣了嗎？」

「是的！我願意！！」

有別於昨天的紋付和服，今天準備的確實是對局用和服，令我鬆了口氣……然而對方幫忙穿衣的期間我無事可做。爲了打發時間，我提起無關緊要的話題。

儘管對這場詭異的儀式抱持滿腹疑問，但反正申請資料非填不可，於是我在師傅欄位中寫上名字。

「可惡……那羣老頭子…………肯定是趁亂在飲料裏混了酒……」

就這樣，我們終於進入謎之流程『女流棋士資格申請書填寫儀式』。

雖然是很平常的粥……卻美味絕倫。

由擔任本局見證人的月光會長，身穿和服帶着申請資料登場。在這陣莊嚴的氣氛中，會長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我提問：

看樣子他們在裏面混了酒，害儀式結束時我步履蹣跚。

「讓我來幫您更衣吧。」

「您早。」

『這是師徒的首次共同作業～！請各位賜以熱烈的掌聲給予祝福～！！』

再說將棋師徒關係，和在同一張牀鋪休息之間毫無關聯吧？

「讓我來吧。」

「呵呵……真讓人有些嫉妒呢～」

我頂着笑臉敬酒，暗自怨恨來到旅館後一次也沒現身的愛爸爸。

而且其中一個枕頭，還是愛在老家時睡覺用的。

『抱歉。』

『真、真是的！媽媽怎麼這樣惡作劇嘛——！！』

「您指什麼！？」

米飯的軟度及溫度自不在話下，能隨喜好搭配的醬汁更是極品。

問題在於……牀鋪只有一張，枕頭卻有兩個。

沒有食慾……我本來是這麼想，不過看到羅列眼前的餐點後，莫名地變得很想喫。

從我手上接下筆之後，這回換愛面色緊張地填寫自己的名字。

與我這位當事人愈發冷靜的情緒成反比，會場的熱烈氣氛已達最高潮。那種歡聲喜慶的感覺……和祝福年幼師徒誕生似乎略有不同。

「……算了，也罷。的確可能有些操之過急了。」

不惜說出這些話，只爲拼命討愛歡心。

「他是很優柔的師傅，這下我們可以放心了。」

然後是這陣喜慶中，唯一如守夜般鴉雀無聲的清瀧一門席位……

……不過，被螃蟹搶走弟子也讓我心情複雜。平時愛總會率先叫我起牀，再爲我準備早飯……今早卻醉心於螃蟹……

『但是…………愛和師傅已經締結正式的師徒關係…………在、在同一張牀鋪休息……也OK吧……對吧？』

「…………我本來想讓小愛當我家孫子的新娘……」

當然不行。

不對，哪裏OK了？

「呃嗯……」

說出危言聳聽的話語後，老闆娘隨即手腳俐落地爲我準備用膳。

餐點上擺着一張說明書，因此我讀了一下。

美味料理能令人肚量寬大。酒精的噁心感亦煙消雲散。

「那個……今天早上愛還好嗎？」

酒還沒醒嗎？

愛與老闆娘在當地有力人士中人氣鼎盛，根本是偶像。而我則是從旁橫奪他們偶像的偷腥小貓。

機會難得，於是我一大早就泡了澡，全身舒爽宜人。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我回到寢室，只見牀鋪已收拾乾淨，早晨膳食也準備完畢。

前夜祭典上，當我到當地有力人士的席位巡繞時，他們直喊「來來，再來一杯」，逼我喝下味道詭異的茶和果汁。

「雛鶴愛小姐，你願意發誓以這位男性爲師傅，無論患病或健康都會不離不棄，與他一起朝將棋之道邁進嗎？」

儘儘綻露一抹哀切的笑容。你嫉妒什麼啊？

話雖如此，下場悽慘的人可不僅有名人。

鹿路庭小姐不停鼓舞氣氛。

而對我說些惡毒話語，或是趁人不注意時偷撞我的當地人士，卻在愛現身會場後搖身一變。

「總之先衝個澡，讓頭腦清醒一下吧……」

收愛爲弟子之際，他還率先舉雙手贊成，友好地表示『一起加油吧』，現在想想根本不值一提。

會長說完，男鹿小姐便恭敬地遞上筆。

「咦？不，我自己來就行——」

替我準備的人，正是這間旅館的最高負責人——也就是老闆娘。一看見我的身影，她隨即將手抵上榻榻米，鄭重地招呼致意。

會長與男鹿小姐如此竊竊私語。原來就是你們把我賣了啊？

房間裏鋪着牀鋪。這倒還好，反正旅館本就是如此。

「龍王，你願意發誓以師傅的身分，收雛鶴愛小姐爲弟子嗎？」

「…………」

『…………失望……』

正當我對螃蟹心生嫉妒時……

我翻過紙條，上頭用粗獷的字體寫着：

翌晨清醒時的狀態簡直糟透了。

「不愧是會長，真是一手絕妙好棋！」

「早餐是粥。請搭配這邊的醬汁享用。用膳完畢後我會再來。」

「這下今後就能確保一間旅館，即便行程勉強也能替我們安排頭銜戰了。」

「……是。」

『這、這種事…………不可以……吧？』

透過紙條，我好像看到背面寫了些什麼。

「……真是美味！」

『這、這是……！？』

——老闆之所以沒有現身……就是這個緣故啊……

愛面紅耳赤地表露怒氣，卻貼上我的身體，忸忸怩怩地仰頭望向我。

出言反駁也是白費工夫。我只好放棄，讓對方爲我穿上和服。

「啊…………您好。」

「昨晚還盡興嗎？」

準備完成後，老闆娘便離開了房間。

比起自己被稱讚，我被誇獎更令愛喜出望外，於是目睹這幅光景的當地人士又忽然開始褒獎我。一點也不開心……

一瞬間我喫了一驚。

對方指的恐怕是昨天那場前夜祭典（？）……想不到這位老闆娘，竟罕見地流泄出不安的聲調。

「不……我只是有點驚訝，並沒有生氣。」

這是真心話。我反而心懷感激。

因爲這可以抵銷我對愛發泄怒氣的惡劣罪行。

雖然罪行沒有就此消失，但愛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開心了。

老闆娘卻又接着說：

「我必須向老師道歉纔行。」

「如果是昨天的事，我並沒有——」

「不是的。」

「咦？」

「我……本以爲愛很快就會回家。」

老闆娘抓住我的衣帶說。

「這是當然的吧？沒有血緣關係的十六歲孩子與九歲小孩，憑藉將棋這種桌上游戲相連，還要共同生活，我曾傲慢地認定，你們肯定很快就會關係破裂。」

「……」

「可是，那孩子一次也沒對我說過『想回來』。無論電話或訊息，她盡是說着師傅和將棋的事……」

老闆娘拿出手機，將愛傳給她的訊息拿給我看。

『今天師傅稱讚我了唷！』

『雖然今天輸棋了，但我會請師傅鍛鍊自己，繼續加油！』

『不用擔心。愛在大阪總是開懷大笑。因爲有師傅在，一點也不寂寞！』

「……竟然邀請他們，真的豁出去了啊。女主播的臉都在抽搐了……」

「怎麼會！不、不是這樣的！非得道歉不可的人，反倒是我……！」

與第一局時相同，他打算使用我的拿手戰術。

「……請多多指教！」

晚間九點的全國新聞上……

名人早已入室，於下座擦拭眼鏡。我也敬了一禮後於上座就坐。驚人的閃光燈再次傾泄而下。將棋相關人士被水泄不通的報導人潮擠了出去，熟知的面孔僅有見證人月光會長、祕書男鹿小姐以及觀戰記者鵠小姐。

心臟怦然狂跳。想道歉的話，唯有現在。

「……來這一手啊？原來如此。」

師姊撇過頭，喃喃回答。

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話雖如此，這點程度的報復也理所當然。

「…………呿！」

和服才穿到一半，我便當場俯首跪地。

愛的訊息裏充斥『將棋』與『師傅』……

「…………咦？」

我俐落地敬禮致意，接着走進房內。

「爲什麼……？」

「…………」

穿衣完畢後，她對我漾起一抹尷尬的微笑。

師姊露骨地咂舌一聲，顯然是故意要讓我摔倒……萬一遲到該怎麼辦啊……

雖然差點摔倒，我還是勉強挺住。

「愛……愛小姐在大阪好幾度流淚。總是開懷大笑根本是謊言。因爲我……因爲我這不中用的師傅，好幾次好幾次讓她深受傷害……！」

『將棋史上最盛大的一戰，展現出人意料的發展！』

「……把衣領整理好。」

☗　亂

不言自明，兩人正是那對新潮師徒——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及神鍋步夢六段。

就看到了這幅景象。

「所以我想以母親的身分，爲那孩子獻上最後的贈禮。希望能讓她與您之間的羈絆更深刻、強大……不過，好像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呢。」

『目前確實仍是定跡手順。即便業餘棋士來下，亦有可能抵達同樣的局面。』

「我身爲『雛鶴』的老闆娘，必須永遠守護這間旅館。守護旅館、將其培育成日本第一的旅館，並傳承給下一個世代。這纔是老闆娘的義務與喜悅。可是，作爲一名母親……女兒的幸福纔是唯一的喜悅。」

要是她在這時候做出這種事可就麻煩了。正當我心生恐懼時……

老闆娘繫緊鬆垮的衣帶，爲我穿上褲裙。

此時，名人用舞動般的獨特手勢下了初手。

「所以與那孩子一起受傷、一起哭泣後，仍能和她一同振作、一同邁開腳步的人……就只有九頭龍老師。」

「咦？」

我與名人的將棋被當作頭條新聞報導。

——算了，反正是持後手。

「九頭龍八一老師。」

進入對局室之前，記者羣便已在房間前方守候。我一接近，攝影機就同時轉向我，隨之而來的是無止盡的閃光燈與快門聲。簡直像織田信長的鐵炮隊。

攝影機拉遠，照出坐在主播身旁的人。

離開房間時，已是對局開始前十五分鐘。

「……一般小學生，應該更開心地綻露燦笑。但與我及將棋相遇之後，愛小姐一直悲傷落淚……就連攸關女流棋士資格的重要對局，我都只顧着自己的事，沒能在一旁守護她……！」

師姊的臉龐忽然逼近眼前，令我憶起那晚的事……

宛如華爾滋，我握起名人伸出的手，踏着同樣的步伐開始舞動。

「師姊！我——」

「時間已到。」

名人於盤上悠然起舞的右手拿起飛車前方的步，筆直向前挺進。那銳利的手勢，彷彿要用棋子前端穿破格線。目睹那一手後，我確信了。

我嚇了一跳。

「來。喝口茶再開始對局吧。」

如此斷言的老闆娘，面龐滿溢着母親的慈愛。

「今後，也請您與小女一起邁步向前。務必……直到永遠……」

上午九點。見證人月光會長以沉穩的嗓音宣告。

老闆娘將我拉起，整理好凌亂的服裝，繼續爲我穿和服。

「爲什麼？因爲我是母親。那孩子是爲了不讓我們操心，才刻意表現出精神奕奕的模樣，這我當然曉得。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我也瞭然於心。」

「別這樣啦，師姊！穿褲裙很容易摔倒耶！」

拿着遙控器的我僵在原地。

「謝謝你！」

看到一半，文字便因淚水而模糊不清。

「…………我考慮考慮。」

我彷彿身懷羽翼，輕快地奔赴戰場。

「對那孩子而言，比起待在這間寬敞豪華的『雛鶴』，與老師一起在窄小公寓度過那不到一年的時間，才更加寶貴。對那孩子來說，最幸福的不是在父母的保護傘下生活……而是與您一同奮戰的日子。即便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若是一般見證人，早就因緊張而音調提高說出『請開始對局』了吧，這個人果真不同。

持先手的名人用來刺探我的戰型是——相掛。

主播雀躍不已地開始述說。

若身處中世紀歐洲，這位女性毫無疑問會被狩獵；而隨侍在她身旁的，則是一名如歐洲騎士般披着純白斗篷的帥哥。

那之後，無事可做的時間持續了十分鐘。

不只是第三局結束的那個時候。

——這麼說來……自從來到這個會場，這還是我第一次思考將棋的事……

「衣領。」

最後替我披上外褂後，老闆娘說：

對局者要在十分鐘前進入對局室是潛規則，因此時間相當緊迫。

『我每天都好幸福。謝謝媽媽允許我成爲師傅的弟子！』

最後，老闆娘深深低下頭，以溫柔的嗓音說：

「恐怕與在這個家生活時相比，愛的確經常落淚。她肯定總是聲淚俱下，嚎啕大哭。這點小事我好歹明白。」

我不經意想到。

「這樣就夠了。」

「我爲沒有相信老師與將棋一事，向您致上歉意。然後，我要再次將小女託付給您。」

『受到全日本矚目的龍王戰第四局，第一天已經結束。由名人進行封手……局面卻以極慢速進行，而且單純只是依循前例的發展！網路上甚至出現一些將棋迷，爲這過於平凡的棋戰深感失望……』

這次發生太多事，根本沒有思考將棋的餘裕。腦海裏鋪着一面純白畫布……這種形容方式太帥氣了，簡單地說就是毫無計劃。

「哇！？」

「唔……！」

「唔……」

老闆娘又一次在原地端正坐姿，將手抵上榻榻米。

「早安。」

僅限相關人士的晚宴結束後，我返回房間，以輕鬆的心情開啓電視。

彼此以同樣棋步對陣，是相掛的序盤特徵。

以師姊的個性，我反倒不覺得她會就這麼算了。小時候師姊還曾讓我在柏油路上摔個鼻青臉腫，再用掉在附近的大石子把我打到哭才肯罷休。

我單手拿着信玄袋，晃着沙沙作響的褲裙，急急忙忙準備彎過走廊轉角……突然間，一隻纖細的腳伸了出來。

從無數死鬥中脫穎而出的偉大棋士，並非故意惡作劇提高緊張感，而是想叫我們放鬆無謂的力量，以迎接即將展開的激烈漫長戰役。

「慘了！要遲到了……」

『老師，您對今日的對局有何看法？』

「那麼等對局結束後，可以給我時間談談嗎？」

理所當然，我必然接受挑戰。我瞬即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無數閃光燈激烈閃爍，快門聲淹沒致意的嗓音。與寂靜截然不同的狀況……可是，外界的雜音已急速從專注對局的我耳中悄然遠去。

師姊將手環上我的頸部，替我把亂掉的外褂衣領調整好。

回想起來，愛總是在哭泣。敗給師姊時，輸給天衣時，勝過小澪時，贏了桂香姊時……愛總是深受傷害、總是在流淚。

「會遲到喔，趕緊去吧。」

電視機畫面中的女性身穿仿若魔女的衣裳，綻露一抹深不可測的魔性笑容，以甜美的聲音回答：

以往的話，這個當下我早就因立於不利地位而倉皇失措了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今天我卻能保有積極的態度。興致勃勃地只想快點下棋。

名人輕笑一聲，我也隨之嘴角上揚。接着我們配合呼吸，同時低頭致意。

「保護那孩子不受傷害，這點我們也能做到。然而所謂父母，無論如何都會想守護孩子。孩子摔倒哭泣時，我們必會出手相助並安慰。或者爲了不讓孩子摔倒，打從一開始就牽着他的手。如此一來，成長所需的痛苦、懊悔、艱辛也會隨之遠去。所以——」

我無法移開目光，呆站原地看着畫面。

『但即便結果是同樣形勢，精度依然是天壤之別……就像同樣樂譜的曲子，由知名演奏家與外行人演奏起來仍像不同曲子。餘說得沒錯吧？GOD CAULDRON？』

『師傅（Master）所言甚是。人類是神模仿自己而造的。換言之，人無法理解神的深謀遠慮。同理，模仿神所下的將棋亦只是贗品……』

步夢那似是而非的補充，助長了聽衆的混亂程度。

『原、原來如此……』

主播明顯露出「完全聽不懂」的表情附和。辛苦了……

『明明依循定跡，兩人的棋步依舊進展緩慢。原因無他，正是因爲他們雙方在推進棋局的同時，都對定跡保持懷疑態度。』

正當我心想這種解說實在有點不妙的時候，釋迦堂小姐總算嘗試以較淺顯易懂的說法做出解釋。

『這次名人選擇的戰術……是歷史悠久的相掛。然而由於棋路廣泛，沒辦法像矢倉或橫步取那樣連細節都定跡化，因此一直被當作力戰型的將棋。即便如此，在將棋聯盟的資料庫中仍存有四千局左右的棋譜。』

『四、四千……』

『那兩人將那些全都背下來了。包含練習將棋與研究在內，他們腦海中恐怕累積了超過萬局的棋譜。兩人從大量棋譜中驗證出最佳應手，將專注力提升到最高極限，在頭銜戰舞臺上重新檢測自己的棋步。就算有先例，每一手也必然會耗費很多時間。』

『爲……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不這樣做也贏得了吧？』

『這還用得着說嗎？名人希望得出相掛戰型的結論……不，他企圖找出將棋遊戲本身的結論。而那結論就位於勝負彼岸。』

『將棋的結論？那究竟是……？』

『雙方持續下出最佳應手的情況下，先手與後手究竟哪方會得勝？這是神對人類提出的將棋之謎解答。呵呵……遠比永世七冠這種人類制定的稱號更有價值。』

『那、那麼……脫離定跡的瞬間……』

『便是既存將棋終結，全新將棋誕生的瞬間。即使不清楚那一手何時會出現，不過明天將會是將棋界的全新紀元（Nova era）。』

語畢，釋迦堂小姐又故弄玄虛地補上一句：『不，說不定是毀滅之日（Apocalypse）呢？』

「……不愧是《永恆女王（Eternal Queen）》，都已經看透了。」

先不論新紀元這種誇張的發言，我和名人以極慢速度依循定跡的理由倒是完全正確。

『呃……雖然沒辦法採訪兩位對局者，不過我們從對局場旅館的老闆娘口中，得到了一些資訊。』

「算了，既然已經轉檯就沒事了——呃、咦咦咦！？」

『請別說這種話！』

『接、接下來，是備受關注的封手候補——』

「師傅會這麼下。」

「失、失禮了。封手是——」

喂！

理論上，不會發生第一局那種『回過神已經輸了』的發展。

我趕緊拉起窗簾，關掉房內的燈。完全不把別人的隱私當一回事啊！

這詭異扭曲的盤面，甚至無法歸類任何戰型。兩人的將棋，已經抵達職業棋士與軟體都無法理解的境界。

「纔不是，是因爲你們隨便亂拍別人啦！！」

那是全然否定現有將棋的，叛亂的一手。

「……全日本都屏息以待……等着名人達成創舉，也就是我投子認輸的瞬間……」

捨棄先入爲主的觀念後，我感覺自己能追隨名人的判讀。兩人的判讀遠比前三局更加深入契合。

名人的判讀精度高得嚇人，於棋盤前與之交鋒時，幾乎要被他的壓迫感懾服。

封手——以名人脫離定跡的一手爲分水嶺，休息室的氛圍宛如電氣竄流，開始激散火花。

對持後手——八一那邊的棋進行檢討的鹿路庭抱頭苦思。

『吾師（Master）比任何人都強大，也比任何人都美麗動人！那羣小姑娘根本不是對手！！』

想不到轉檯之後，還是在報導今天的對局——！

下到途中的局面重回盤面後，會由見證人開啓封手……但由於這次的見證人是眼睛不便的會長，因此交由副見證人接手。

「怎麼了？怎麼這麼亮……？」

換言之——

自己變強了嗎……我不認爲。

『啊！剛剛從窗戶窺見了九頭龍龍王的身影！名人房間的燈已經暗了，不過龍王似乎還沒就寢！是在思考明天的作戰嗎！？』

旅館外擺着一架巨大照明燈，打亮我的房間。

採訪記者緊握麥克風說：

自鹿路庭身旁將手伸向繼盤的人——是雛鶴愛女流三級。

「封手是………………咦！？」

其實在播放將棋相關話題的當下我就應該轉檯……但忽然登場的兩人衝擊力實在太強，讓我不小心看下去了。愈驚悚愈想看啊……

『他在看！龍王正看着這裏！他好像冷靜不下來！？看來果然很緊張——』

不知怎麼搞的，渾身疲憊無力……

不可思議的光芒自窗外灑落，明明拉起了窗簾卻格外明亮。

這段突然展開的戲劇式對話讓主播目瞪口呆，但他立刻重振旗鼓，繼續主持節目。

面色緊繃的副見證人，朗誦出記錄於封手用紙上的下一手。

對方朗誦出的棋步，除了我們對局者以外完全沒人料想到，那是顛覆將棋常識的一手。

明天的報導肯定會更加熱烈吧。

「？？？」

『小學四年級。』

我懷抱祈禱般的心情按下最後一個按鍵。

接下來，將棋一千四百年的歷史、職業棋士下的四千局相掛棋譜、自己培養至今的大局觀，全都不可依靠。

爲了替大盤解說做準備，利用繼盤檢討的山刀伐與鹿路庭低吟似地說：

這下可以暫且放心了。

我看著名人的右手於盤上舞動，縮起下顎進入戰鬥態勢。

照明燈四周則聚集了無數輛電視臺的轉播車。

但並非從外面，而是來自電視機。

「咦！？他們在拍我嗎！？」

給我慢着這可是全國轉播耶這樣全日本豈不都會知道我和小學四年級生同居甚至締結婚約如此一來世人都會認定我是噁心變態幼女控KING——

副見證人驚慌失聲。

託他們的福，我睡得很香甜……真是託他們的福啊！

將棋盤總算從畫面中消失。

「該、該不會每臺都在播今天的對局吧！？」

我終於轉到某一臺似乎正在即時轉播某個縣市發生的事件。身穿大衣的播報記者佇立於暗夜之中，貌似很寒冷。

「…………………………睡吧。」

『即便到十八層地獄，我也會追隨吾師（Master）……！』

『呵呵，你這話可真動聽……明天的網路解說上，餘等恐怕會目睹這世界終結的過程。這副衰老的身軀沒辦法盡數解讀……餘心愛的弟子（GOD CAULDRON）啊，能陪伴餘到最後一刻嗎？』

我幾乎說不出話，就在這時……

「啊啊，受不了，該怎麼辦纔好啊……這個階段還看不出任何一手……」

我對着電視機大喊，當然無人回應。

「但是……還跟得上。目前沒問題……！」

『龍王房間的燈暗了！看來是要就寢好爲明天備戰！！』

此時攝影棚的主播提出疑問。

我連忙轉檯。

我關掉電視機的電源，拉起房間窗簾，決定蓋上棉被遺忘一切。

「咦？」

☖　電離

我爲決戰堅定了覺悟，另一方面，電視上的釋迦堂小姐卻顯露出沮喪的神情。

『我們得到新的情報。九頭龍龍王是這間旅館千金的師傅，而且兩人已經訂婚了。』

不過我踩到了過去無法望其項背的名人影子。抓住了他大局觀的一角。

『兩人從今年四月開始於大阪同居。一旦旅館千金到適婚年齡，他們似乎就會正式結婚，並繼承這間旅館。』

這樣的聲音傳入耳裏。

對局中聽其他棋士的檢討結果可是出局的。

「軟體評價很不穩定！」

在腦海中搜索古老棋譜，下棋時仔細驗證細微變化，這項作業消耗的體力與時間都相當驚人……多虧如此，我筋疲力竭。

『接下來是實地轉播——』

步夢在主播說話之前，搶先一步起身吶喊。喂，這是直播。

『訂婚？但龍王才十七歲吧？談婚約好像言之過早……』

『……曾一時遭人廢棄的相掛，又逐漸沐浴於聚光燈下。定跡的瓶頸及電腦將棋的興起，如今令許多古老將棋再度站上明亮的舞臺。呵……多虧如此，像餘這種老年人才能勉強與年輕人相抗衡。』

不過我只放鬆了幾秒鐘。

利用電腦進行檢討的鵠觀戰記者高喊出聲。

『旅館千金今年幾歲呢？』

來到和倉溫泉後，就被捲入『小愛旋風』裏，害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但放眼全日本，大家都正在爲名人達成豐功偉業倒數計時。

電視機中的播報記者持續報導，同時指着巨大旅館的其中一間房間。

「哎呀呀！」

我再度匆忙轉檯，可是播放的還是將棋、將棋、將棋——

『當地情報到此爲止了嗎？』

此時……

「唔！！………………來了嗎……」

我好奇地拉開窗簾，望向窗外——

「慘了慘了慘了…………大家關注的應該都是名人永世七冠和頭銜一百期的創舉，想不到會這麼受矚目……」

到了翌晨——

我將遙控器扔在棉被上，癱坐於窗邊的沙發。

「兩人的判讀都太深入了……軟體是廣泛而淺層的判讀，所以若耗費長時間來加深判讀，每下一手評價便會隨之改變……」

沒有任何棋士出言斥責她「沒用」。

名人————脫離了定跡。

「由我代替正見證人朗誦。」

我不解地來回看着電視機和外頭。

「之後會在何時、什麼時間點脫離定跡呢？由我脫離嗎？抑或是名人呢……」

他們在這間旅館外轉播！？真的假的！？

「那麼……這場對局無法用軟體來判斷形勢囉！？」

『這不是犯罪嗎？』

『是的。造訪當地觀戰的將棋迷也都痛罵：「希望名人獲勝」「應該儘早逮捕龍王」「失冠後請判處他死刑」「死現充」。比起聲援名人，痛罵龍王的聲浪居多——』

對局第二天的早晨，將依循記錄員朗誦的棋譜，重現第一天的棋路。

搞什麼啊？

愛得到女流棋士臨時證照，可以公然加入休息室檢討陣容，她立刻行使她的權利，預料了師傅的下一手。

看了那一手後，山刀伐驚歎地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的確像是八一會喜歡的棋步呢。」

然而……

「區區小學生說什麼不知所謂的話？八一肯定會這麼下才對吧。」

隔着鹿路庭、從愛對側提議另一手的人，是空銀子女流二冠。

山刀伐再次伴隨驚歎點了個頭。

「哦哦……這也很有可能呢。嗯，八一或許會比較喜歡這手。」

銀子「哼」了一聲，自豪地睥睨愛。然而愛瞬即撐起身子、手伸向繼盤，將銀子動過的棋子放回原處，重新下出自己猜測的棋步。

「是這樣。」

「這樣纔對。」

「是這樣。」

「這樣纔對。」

「是這樣！」

「這樣纔對！」

愛與銀子互相否定彼此的棋步，將自己的意見強加諸於對方。將對方移動的棋步移回自己主張的棋步，不斷重複這般幼稚的行爲。

「那、那個……等等——」

夾在兩人中間的鹿路庭出聲抗議。

「「少囉嗦別多嘴！」」

「啊……嗯？抱、抱歉？」

「將棋無法單獨下。爲了導出這個答案，必須要有能夠同樣不斷下出最佳應手的對手。爲此，他利用前三局激發八一。此時此刻的八一，應該也沐浴在他釋放的強大將棋能量下不斷變質。」

「你們看不見嗎？光芒已降臨對局室。」

月光思索了一下。

過去名人同時囊括七冠，達成將棋史上最偉大的創舉時，他正是持續抵抗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大概……」

鵠是主辦報社僱用的記者，以她的立場，必須向守候於休息室外的數百名媒體記者，輸出職業棋士的檢討情報。但她只有一句話可說——『不知道』。

將棋擁有吸引人類、使其變質的力量。

「沒錯。棋譜是純粹的能量結晶，判讀愈深沉，能量愈強大。」

「是的，會長。」

與強者下棋時，能親身體驗對方的一舉一動，以及時間的使用方法，並藉由吸收對手的想法，令自己暫時急速變強。

躺在廢墟醫院病榻上的人，將那位即便傷痕累累也不願放棄、依舊驍勇奮戰到最後一刻的盲眼棋士與自己重合。他的每一手，都爲衆人帶來勇氣。

境界愈高的將棋，作用也愈強大。宛如巨大能量會令中性分子帶有電流，能作用於周圍一切存在。

——……對方不是神，他和我一樣是人類。

第一天與名人以同樣節奏依循定跡探求最佳應手，藉此，我共享了名人的超人感官。

我凝視棋盤，詢問記錄員：

我強烈想像出擊破山刀伐先生超急戰的那一局。

這是衆所周知的傳說。

「他想利用持棋時間漫長的將棋——也就是二日製對局追求盤上真理。所以，一旦對手下了壞棋，他便會露骨地顯露失望之情，並刻意流泄嘆息。」

「「唔……！！」」

「全部呢？」

思考極速運轉。

名人也會輸棋。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鵠倒抽了一口氣。

龍王與名人所下的將棋，以擁有各種可能性的現代將棋觀來說，仍然過於異常。試圖瞭解那種將棋，只會混淆自己的感覺。鹿路庭對此深感恐懼。

而現身於舞臺上的7七桂鬼手，締造了『僅憑一手便讓稱霸七冠延後一年』的傳說。至今，那仍被傳誦爲人類的顛峯一手——

「意思是與名人在棋盤前對峙……也讓龍王逐漸改變了嗎？」

我明白自己的力量正以驚人的氣勢急遽提升。

全知全能的神，也就是完全解讀將棋的存在。

經常有人問：『與將棋之神對弈的話，幾枚落能獲勝？』

「他現在打算得出將棋遊戲的結論。衆多天才耗費一千四百年都沒能達成，即便運用超高度發展的科學之力，亦沒能推導出來。那是終極問題的答案——『彼此持續下出最佳應手的情況下，先手與後手何者會得勝？』。」

視線鮮紅混濁。思考加速運轉下，血液被大量輸送至腦部，能感覺到眼球的微血管噗滋斷裂。急遽升高的體溫令鼓膜內部的空氣膨脹，使雙耳深處隱隱作痛。最終連鼻內血管也隨之斷裂，火熱的鮮血自鼻腔流下。

弒神的手段！

「…………和神明以平手對決，這算什麼懲罰遊戲啊……」

鵠以及守候於月光身旁的男鹿，都難以抑制訝異之情與好奇心。那是所有將棋棋手都想一窺究竟的謎題解答。

腦內將棋盤比現實視線更爲清晰，演算速度媲美光速。不必判讀也能感應到棋子與棋子間的連結，徹底支配棋盤每個角落的全能感，宛如麻藥般引人陶醉。

「…………至此，第五一手。龍王已花費四十分鐘左右思考下一手。」

「你聽過『電離』嗎？」

當她們看見電腦熒幕顯示出來的影像後，都啞然失聲。

「什麼事？」

「是啊。因爲我與他也曾經走到這個階段。」

聽聞男鹿的話，月光點了點頭陷入沉思。約一分鐘後，他向另一人說：

剩下一冠時的防衛戰，他被逼到三勝三負的絕境。那場比賽，爲當年發生阪神淡路大地震而陷入絕望深淵的關西人，帶來一絲希望之光。

感覺就像在深不見底的漆黑深穴呼吸。

當時，將棋確實爲世人帶來了力量。

「……應該是雜訊……吧？」

祂的棋步絕對是最佳應手。

那麼，總是回以最佳應手的名人，或許正可謂將棋之神。至少他應該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咦……？」

「但是……名人不會犯錯吧？」

「意指中性電荷分子，轉變成帶有電荷的離子。藉由空氣摩擦形成的高壓電產生電離作用後，會形成等離子體，最後變成雷電或極光。」

「那、那個……這和現在的將棋、呃…………有何關聯……？」

「會長對現在局面有何看法？這樣下去，連棋譜轉播的評論都沒辦法寫……」

「還是很不穩定。評價值和候選棋步都不停改變…………那個，會長……」

月光以確信的口吻斷言。

感覺靈敏到令人畏懼的地步，連房外的微弱聲響都能耳聞。

鵠和男鹿都認爲那番超自然的發言只是玩笑話。畢竟月光表面嚴肅，卻時常說笑。然而……

「…………畢竟介入太深的話感覺會很不妙……」

過去曾爲名人的男人，用早已失去光芒的雙眸望向熒幕。

「「唔……！？」」

「將棋有兩種思考模式。一種是盤上真理……也就是導出將棋本身的正確答案；另一種則是不顧真理，即便對手出錯，只要自己能勝利便行。」

思考同步了。

——更快！還要再快！！

那我理應也有勝算。過去我也曾向不可能挑戰，並贏過本以爲絕對無法勝過的對手。

「使用了七小時十七分。」

鵠與男鹿都茫然地注視熒幕。

世界上第二深知此事的人物，正靜默就座於休息室最上位。他在祕書朗誦棋譜的聲音中檢討棋局。

☗　Climbing Dragon

「您的說法簡直就像……自己正在進行對局——」

「是。」

當時，我成功顛覆了名人得出的結論。

不知爲何遭受責罵，鹿路庭心想「既然她們會告訴我棋步就算了吧～」，於是決定默默地觀望兩人檢討（？）。她輕聲低喃：

與將棋毫不相干的詞彙突然出現，令鵠困惑不已。

「軟體狀態如何？」

對局室那邊，八一的持棋時間剩不到一小時。

「……鵠小姐。」

一旦對手出錯，即便自己佔上風，名人仍會表現出焦躁不滿。

——只要做到與當時相同的事……我就能贏！！

心跳急速鼓動。

「………………棋譜？」

雖然是五冠頭銜持有者，仍被急遽變強的次世代霸主一一奪去。即便如此，這個男人仍然持續奮戰。

「說得也是……」

「另一方面，八一的棋風比起追求真理，更注重求勝。所謂關西將棋……那種蠻橫死纏的防禦將棋，說白了就是等待對手率先犯錯。」

對局室的影像……散發一道宛如極光的不可思議之光。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雖如此，從他身上也感受不到神或天使般的神聖氣息。

然而同時，她們也對月光這段超自然的話語感到難以置信。

「將棋即爲能量，而人類需要龐大能量才能思考。下將棋時會疲憊對吧？不過棋局結束時，某樣東西會代替消耗掉的能量留存下來。」

在擊球練習場中體驗過時速一六〇公里的極速球之後，無論哪種球看起來都像靜止。

「簡單來說，強大能量的存在，足以令一切事物產生變質。甚至能讓空氣化爲光。」

「這一手花了多久？」

我倏地將雙拳抵上榻榻米，壓低姿勢覆上棋盤，爲了抵達極限速度而採取加速姿勢。我要傾注一切力量與時間，從名爲將棋的幽黑宇宙深淵探索出……

難以想像棋盤另一側的對手，和我同爲人類。

——神之領域。

對了。

「嗯。」

「與他的對局中……已經喪失視力的我，卻親眼看見了理應只會浮現於腦海的將棋盤。僅能感受到些許光芒的這雙眼睛，竟清晰地目睹棋子與棋子間迸散四射的藍白火光。正是那道光，引領我前往那一手——7七桂。」

「一小時八分。」

我狠狠咬緊牙關，幾乎要令牙齒碎裂。

「…………竟然能看透到這種程度……」

而名人的棋步，甚至高達時速三〇〇或四〇〇公里。

走投無路的鵠，反而向月光提出疑問。

愈壓迫神經，脆弱的肉體也隨之崩解。

——再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判讀。

判讀。判讀。判讀。

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

然後，在時間與身體瀕臨極限的前一刻……

「——————就是那裏！！」

我將自己發現的一手敲打於盤上。

以超越極限的力量，耗費將近兩小時判讀至最極限。那是究極一手，超越最佳應手的最佳應手。

——成功了嗎！？

手感很好。我用手背拭去流出的鼻血，抬起頭。

然而名人不費半秒，瞬間回擊超越我判讀的一手。

「…………啊？」

我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但幾秒以後，震驚之情有如衝擊波於腦內炸裂震盪。

「怎…………麼、會…………」

那股衝擊力將我的身心乾淨俐落地折成兩段。

投出時速五〇〇公里的球之後，對方竟毫無預警地以一〇〇〇公里的球速回擊。

如此震撼的衝擊。

但是我……唯有我，能感受到蘊藏其中的溫暖。

「這就是——所謂的努力啊啊啊！！」

在這場番勝負中我明白了這點。即便是一分將棋，他也總是會思考到最後一秒。或許是因爲喜愛思考，才讓他養成了這個習慣吧。

『哈！你那是什麼棋步啊？真是與廢物再相襯不過的大爛棋呢！』

「…………真單純啊。」

我不希望支持自己的人遭到否定。

而且名人瞬間下子實爲罕見。

時間確實所剩無幾。

因爲桂香姊爲了我——

我沒有名人那般才能。

『縱使與實績和才能都遙不可及的對手對局，也能獲得勝利。你不是看到了嗎？八一？』

我的身邊——！！

可是……若桂香姊身處現場，她肯定會像剛纔那樣爲我鼓舞打氣。唯有這點我深信不疑。

——這樣還不行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爲贏得將棋所需的事物。

這一手卻是霎時下子。

「………………天衣…………」

——………………但是，我成功下出了一場激戰對吧？

身穿黑衣的少女雙手交叉於胸前，驕矜地抬起下頷唾罵：

我檢討出另一種棋步……戰戰兢兢地問：

「……………………桂香姊……？」

身爲一名棋士、一名人類，所有要素我都差人一等。

『我證明過了吧？努力必會獲得回報。』

身爲一名棋士，這無疑是一大名譽。即便身爲戰敗者，也會被永遠記錄下來。

我高高舉起右手，將棋子敲上棋盤！彷彿朝數分鐘前心想『戰鬥到這種地步雖敗猶榮』的沒用自己狠狠毆打一拳。

無論多麼努力，仍有無法觸及的存在。

因爲我得以與一直憧憬的偉大棋士一戰，並能作爲當事人之一，親身經歷他達成最後一項最高豐功偉業的過程。

目睹此狀的名人……

我身爲戰敗者的最後任務————便是留下美麗的棋譜。

然而，我又一次聽見聲音。

大局觀也慘不忍睹。

「………………桂香……姊……」

此時……

耳邊再度響起另一個聲音，使我收回伸向棋盤的手。

經驗差距判若雲泥，實績更有如天壤之別。

如寒冰般冷徹的聲音，流入猶豫不決的我耳裏。

就算不再信任自己的力量與才能。

那聲音確實是桂香姊。

就在我放棄認輸，準備下出下一手的瞬間——

但是我……

我用右手緊握褲裙膝頭，將左手疊合其上，潛入深沉的判讀之海。除了本來想下的棋步，又浮現了另外一手。

「……展現出那盤熾熱如火的將棋啊……」

這是歷史性的一局棋。

無需害怕戰敗。

明明互爲姊弟，那舉動卻令我怦然心動。

正當我打算整理出美麗終局之時——

——…………輸了……嗎？

不過此刻的我……已經沒有能下出那種棋步的力量及時間……

看不見她的身影。對局室中除了我，只有名人和記錄員。

他們深信如此沒用的自己，我不想背叛那份心意。

『嗯，還可以吧？至少比剛纔好多了。』

無論如何都不覺得他同爲人類。

雖然很懊悔……懊悔至極，但我無所畏懼。

『不過應該還有更好的棋步。好好想想吧。』

剩下的問題只有如何讓對局變得熱烈……但體驗過昨天過度熱情的報導後，我也理解世人希求的是什麼。

身穿我外套的師姊對我投以哀切目光，又像個孩子般鼓起雙頰。

恐怕毅力也遠遠不足吧。

感覺好像有人出聲，我抬起頭，環視房間內部。

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嘆息。

不過這種時候更不能慌張，必須仔細深入判讀。

若要探究其中的含意…………表示他已經讀透了。

停止繼續探尋劣於他人的理由吧。

或許是超越極限的我，腦海呈現了幻覺。

我感受到爽朗的成就感。這並非諷刺。

與其計算敵人的數量，更應該憶起衆人聲援自己的聲音。

——…………這個人……真的是……神嗎…………？

——來吧……在最後綴飾美麗的妝點吧。

假如名人已經讀透，就必須絞盡腦汁想出超越剛纔那一手的棋步，纔有辦法得勝……

「兩條路……兩條。哪邊是正確的……？」

頸部無力垂下，雙手緊抱頭部。

——成功下了一場熱烈的棋局……也算爲將棋界帶來一些貢獻吧……

龍王戰的第二天沒有晚餐休息時間。

『快點下決定吧，八一。』

別再計算自己欠缺的事物。

失去的力量似乎稍微恢復……我還能再戰。

喫下丟人現眼的第三敗當下，我就做好了失冠的覺悟。

天色已暗，這時投子認輸時機正好。現在認輸的話，就能趕上晚間新聞和明天的早報。

天衣狠狠斥責打算憑衝動下子的我。

也要信賴相信我的人的話語，永不放棄地戰到最後一分一秒。即便被唾罵污染棋譜，我也要持續走出自己深信的棋步。

自己遭受否定也能強忍。

當然，她不可能在對局室裏。

剛纔的聲音……毫無疑問是……

自己的愚蠢令我苦笑。這種重大場合，竟想起女孩子的事而重振精神。

「咦？」

沒有任何能獲勝的要素。

所以，我只能努力奮戰。

名人擁有一切我欠缺的事物……

更沒有超乎常人的將棋體力。

我緊握打算整理盤面的手。

「…………啊啊…………」

——……這一手如何？

然而……

因爲那聲音……來自與我牽繫着最強羈絆的師姊。

『要是沒贏的話……我這輩子都不和你說話囉……』

也沒有瞬間的判斷力。

剛纔那一手讓我深刻體會到這件事。實力落差太大……

「？……笑了…………？」

雖然用扇子掩住嘴角，棋盤另一側的名人確實漾起笑容。

是看破了我的思緒，爲我幼稚的覺悟嗤笑出聲嗎？我有種感覺，眼前的人似乎能看透我的內心深處。

可是我不覺得羞恥。

冰冷刺骨的指尖，此刻卻——

「熾熱。」

烈火於胸口熊熊燃燒。

無論被多冷酷的言語圍繞，即便遭到名爲現實的嚴峻暴風雨侵襲，那道焰火都絕對不會熄滅。

不可思議的是，當火光點亮內心的瞬間，本以爲無力迴天的局面，又重現一絲生機。

名人反覆短暫思考。

他一點一滴消耗持棋時間，仍然零失誤地下着最佳應手。

形勢不利、時間又所剩無幾，我幾乎快要走投無路。只能拼命緊咬對手，努力不讓差距拉大。

——別放棄……！只要沒有放棄，一定還有機會……！！

終於來到最終盤。

名人也耗盡了持棋時間，雙方都進入一分將棋。

「這裏……！！」

在最後的反擊時機，我讓玉朝敵陣猛襲而去。

相掛之戰中雙方的玉型都很薄弱並坐鎮中央，這將在最後逐漸演變爲彼此的玉單打獨鬥。

「熾熱……好熾熱……！！」

渾身彷彿燃燒般火熱無比。

擠滿休息室的將棋界人士試圖看破目前局勢，只是如此難分難解的局面，即便軟體都很難下判斷。就連詰將棋好手，傳言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判讀出詰的月光會長，都尚未得出答案。

只要稍有失足，便會就地頓死的危險舞蹈。

「……………………………………這樣。」

當時的屈辱重回腦海……將手指刺入尚未痊癒的傷口、深掘其中，這樣的行爲令我的心靈幾乎崩潰。

彷彿要探尋遺落的重要事物，我追溯着通往過去的記憶。

我的玉幾乎是孤軍一人在棋盤上長驅而入，於空中游移似地迴避名人的攻勢！

一名少女開始前後劇烈搖晃。

不僅如此，下子的瞬間或許將會確立我的敗北。

將棋之神非但沒有失誤，更沒有一釐米的混亂，他用高超技巧一一應對，將我自零距離射出的子彈，同樣用子彈盡數擊落！

我早就知道答案。關鍵理應就在某處，就在不久前。我絕對在哪裏看過！！

「不，還不一定！或許龍王想像第三局那樣，爲了爭取時間帶入千日手——」

熟悉的光景自眼前延展。

此刻，對局室正反覆同一棋路。

全體一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沒有打步詰，即爲先手必勝。』

「小愛！？你要去哪——」

「唔…………！！」

「「千日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

「可惡！爲什麼啊！？只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啊！！再加把勁就能獲勝了吧！？現在正是該拼命的時候啊——！！」

之前我完全誤解了那句話的含意。此時此刻，我才明白名人語中的意義……明白神明對人類提出的謎題解答。

「咦？」

將棋盤從視線煙消雲散。

「……但是，真的嗎！？這樣真的可行嗎……！？這種……這種————」

就在那瞬間——

明明是拿手戰術，明明下過好幾萬局。

「看到了！！」

回想起來了。

「手順中龍王祭出了王手！繼續進展下去的話，將演變成『連續王手的千日手』，由名人奪得勝利！！」

那番話語令媒體瞬間沸騰。

「……比起沒下而後悔，下了之後再後悔才符合我的作風。對吧？」

我找出的結論，是超乎常識的一手。

「那他會在哪裏走出變化！？會怎麼發展！？」

一直在心中支持我的大家，同時點頭贊同。

愛已經從房間飛奔離去。

被壓縮的記憶在數秒內重播幾個月的生活。

位於福島商店街上的兩房一廳舊公寓。

剩餘時間不到十秒。記錄員已進入最後的倒數計時。

她運用腦海中的十一面將棋盤，一一仔細探查無限拓展的可能性。少女跪坐地上前傾身子，正以超越所有人的極速思緒，奔向遙遠的彼端。

以那句話爲導火線，我一口氣找出結論。

一如既往的房間。

出聲否定的人，是休息室中最年幼的女孩子。

☖　特異點

我們兩人躺在牀上，正在做某件事。愛就躺在我身旁，雀躍不已地翻開一本薄冊子。

緊張、絕望以及對於勝利的渴望……無法控制思緒與感情的腦袋混沌雜亂，逐漸走向極限。

我再次爲對方的偉大渾身打顫。根本不是人類……

——我應該知道的！應該就在某處……！！

不過……

「讀出來了！」

心臟劇烈鼓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不對。」

指尖觸碰棋子的瞬間，我再次心生迷惘。

映照出來！映照出來啊！！

猶如被嬌小弟子引領————我闖進了那個變化之中。

要是選擇其他棋步，假使失冠應該也能保住前任龍王的顏面。

聯想爆裂。

「唔……！好強！！」

這或許將是天大的恥辱。

毫無防備直衝對手懷裏，僅憑自己的反射神經相互毆打。

少女圓睜雙眼映照出的，並非現實世界。

飛往夏威夷的飛機上，愛對我提出的問題於腦海中復甦。那是名人帶有預言意味的話語。

「這盤將棋！唯有這場對局！！我非贏不可啊——！！」

那是——

緊張感與興奮感令喉嚨乾澀。

既非對局室，也不是旅館房間，而是大阪的家。

「爲什麼四十五歲左右的棋士，應付得了十幾歲棋士的反射神經啊！？」

可是……

由我率先踏起步伐的舞蹈，卻漸漸由名人領導。

『師傅！我們來比比看誰先解出來吧！！』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嗯！！』』

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個應該就是答案。

右手緊握膝頭，左拳毆打頭部側方，我斥責着腦漿，就像壞掉的電視機播不出重要場面。

「………………愛？」

——……這樣好嗎？真的好嗎？

『師傅！愛就在您身邊！！』

檢討繼盤的一名年輕棋士高聲吶喊。

前夜祭典的光景、黃昏的商店街、於昏暗房間閃爍光芒的電腦熒幕、天童街道、深夜的沙灘——一切猶如影片倒轉般倏忽流逝————

思緒濁流衝破堤防，棋盤與公寓全都奔流而去。

休息室一陣譁然。

「………………詰將棋？」

然而……

因爲那相當於自殺行爲——也就是主動下出禁手。

休息室一隅——

然而這次的特殊狀況，會導向另一個結果。

就是這個。

然而，對擅長相掛戰術的我來說，這是最爲熟悉的終盤形勢！同爲一分將棋的狀況下，理應對我有利但是……

那毫無疑問會是飽受爭議的棋步。

「無論龍王如何變化，名人的玉都沒有詰！而且只要一變化，龍王的玉就會被將死！是名人的勝利！！永世七冠誕生了！！」

年輕棋士喫了一驚，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其身影已然消失。

拿起棋子的手，寄宿不可思議的溫暖。彷彿某個人的手與我疊合。

要是重複四次便會形成千日手，當下將不分勝負——並先後手交換重下一局。

卻…………看不到棋步！！

桂香將大盤解說助講員工作交班給銀子，準備返回休息室時，出聲叫住從房間奪門而出的愛。

愛卻頭也不回地往某處奔去。朝與對局室完全相反的方向——

數秒之後——

「…………不會吧？」

垂下眼簾靜靜判讀的月光，似乎察覺了什麼而動彈不得。

守候在側的男鹿以擔憂的口吻開口：

「會長？您怎麼了？……會長？」

然而，月光似乎完全沒有聽進男鹿的話語。

「不、不會吧……！？那……那種局面…………真、真的可能嗎……？」

月光面色慘白、渾身打顫。

男鹿從未目睹他那副模樣，因而明白髮生不得了的事態。那是比永世七冠誕生更爲罕見，連國民榮譽賞之類的問題都不值一提的天大事態……

同一時間，對局室亦發生異常事態。

「怎麼了！？爲什麼熒幕沒畫面！？」

「不知道！從剛纔開始，熒幕就散發奇怪的光芒……！」

本應映照出對局室模樣的熒幕畫面，卻因爲奇異的雜訊而光輝耀眼，彷彿光芒四射。

已經看不清房內的狀況。記錄員的讀秒聲音亦受雜訊干擾而聽不清楚。不過，宛如電波接收不良的收音機發出的聲音，是得知對局室情況的唯一手段。休息室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豎耳傾聽。

其中一名記者喃喃說道：

「……喂，名人還沒下子耶？」

五五——

五六——

「名人…………………要求中止對局！！」

「名、名人……」

她以顫抖的聲音高喊：

五七——

「怎麼了？不是贏了嗎？爲何不下？」

「喂！這下不妙吧！？」

男鹿拿起聽筒，難以置信地雙眼圓睜。

「………………斷掉……了？」

五九——————————————受雜訊干擾的讀秒聲就此消失。

五八——

「只剩不到五秒，沒問題嗎？」

「還有幾秒！？一秒！？」

「從對局室來的聯絡電話！」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某人茫然地低喃出聲。唯有那句話異常響亮。

下個瞬間——

設置於休息室內的電話響起。

「是想確認到最後一刻嗎？還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