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譜

☗　一張照片

我有一張非常珍惜的照片。

那是我小學的時候第一次參加將棋大賽，最後前四強一起合照的照片。

「大家看過來！笑一個！」

我還記得，當時觀戰記者舉着相機對着我們，一直叫我們笑，說了好幾次。

爲什麼要說那麼多次？

因爲，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哭個不停。

我嚎啕大哭，把臉都哭花了。

我能夠斷定，那是我有生以來哭得最慘的一次。真的就是有那麼慘。

剛開始哭的時候，是因爲輸了棋而懊悔。

但是，哭到後來……我開始爲了別的理由哭得停不下來。

當時，我的身旁站着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孩子，他捧着比他的身體還要大的優勝獎杯，看我哭個不停，顯得手足無措。

「別哭了。不可以哭啊……」

四人當中最小的那個男孩，一直這樣安慰着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哭個不停，讓男孩傷透了腦筋。於是，他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如果是因爲輸了將棋而哭泣，到時候將棋的妖怪會來找妳喔！」

「…………妖怪？」

「嗯！我是內弟子，因此住在我師傅的家。那間房子裏還住着一隻妖怪，非常、非常可怕喔！妖怪說，我要是這次沒能在大賽中拿到優勝，我就是一門之恥，叫我不準回大坂……」

「好過分……」

「很過分吧！？而且那妖怪平常總是動不動就兇我，說什麼『宰了你』或『給我頓死吧』之類的，還會揍我、踢我呢。只要我因爲輸了將棋而哭泣，不管我人在哪，那妖怪總是會衝過來罵我，要我不準哭。」

但是，那並不是因爲傷心、難過。

在他的故事之中，我被賦予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那個公主，無論誰來看都是故事的女主角。如果要我來撰寫那個男孩的故事，也一定會讓他跟那個女生結合，從此以後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所以……妳就別哭了，好嗎？…………萬智。」

『真虧妳待在那個怪物身邊，還能繼續下棋。光是和他屬於同世代，就讓我想死了。』

以編輯的身分跟他共同創造這本書的，絕對非我不可。這麼想的同時，還有另一個期待的念頭，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動──

我很想讀看看那樣的故事。我是否會成爲他故事之中的登場人物，而不只是個旁觀者？

至於那個男孩，則是成了──────魔王。

『縱使說着相同的語言，他眼中的事物也與我們截然不同。儘管他本人不是在說謊，不過他口中的一切，都與我們世界的真實不一樣。』

本來該是女主角的公主，如果從他的故事之中消失了……說不定，我會──

男孩成長的過程中，我拍了很多他的照片。技術與器材都大有進步。

但是，卻還是沒拍出比那張更好的照片。

說不定，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拍攝他的照片，而是……而是在他的身邊，跟他一起入鏡。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沒有任何照片比那一張照片更好……

但是，很遺憾地，現實不如照片那般順利。

對我說過這句話的，是當時拍了那張照片的記者。那個人現在是總編輯，是我的師長，同時也是主管。

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哭得那麼厲害過……如果未來有的話，肯定只會是那一次。

既然這樣……至今爲止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不同嗎？

「比起專業攝影師花費金錢與時間拍攝的照片，有時候外行人偶然拍到的照片反而更能打動人心。」

但是，有一次……我忽然有個想法。

『倘若有一部以九頭龍爲第一人稱視角的故事，那肯定是一段────』

爲那兩人拍照的時候，我總是提醒自己，說我只是個旁觀者。

聽他這麼說，我哭得更厲害、更大聲了。

那個拚命安慰我的男孩說到這裏，表情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明明他纔是優勝者。他注視着我說：

在那之後過了十年。我成爲棋士，同時從事將棋寫手的活動，爲的是繼續追蹤他的將棋。我想要從最近的位置看着他戰鬥，記錄他的一切。

『但妳可別以爲自己能理解那傢伙的話語。』

男孩成了光是下將棋就會不斷帶來絕望的存在。不知不覺間，只剩下我一個人不斷地追逐着他，爲了在最近的位置觀看他的將棋。爲了親耳聽他說出的話語。

爲什麼？

後來，公主在將棋界陸續寫下各種傳說，甚至成了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

不過，即使那樣也無所謂。我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

因爲男孩的身邊，有個比我更配得上他的公主。強大而美麗的白雪姬。

察覺這件事，我非常高興、心情非常舒暢，於是我繼續哭，只爲了吸引那個男孩的注意。

他所寫的書。只存在於他的內在的故事。

『我要是哭泣，他就會安慰我，只看着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