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3.2萬 字

☖ 二分之一
「開始擲棋。」
擔任記錄員的翼姐自釋迦堂老師的陣地中拿走五枚步。她的指尖微微打顫。
我身穿和第一局相同的和服,並端坐於棋盤前。
我已經習慣自己穿和服了。
我是初次造訪這間旅館。窗外有一條廣闊的河川流淌而過,水面閃爍着耀眼的光輝。那幅景色實在太過眩目,於是我抬起目光,茫然地眺望對岸。
……我過於恐懼,不敢直視進行擲棋的翼姐。
「二分之一……」
我的口中流泄出這句話。
最終,我依舊不曉得該如何擊敗釋迦堂老師。
我僅擬定了一個作戰計劃。
因此我的作戰計劃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無疾而終。
我唯一知道的是若不賭上這個機率,我便毫無勝算。
「と金五枚。」
「哦哦……!」現場掀起一陣騷動。
「唔…………」
我將手伸向頭部後方,撫摸短髮的下緣。
在機率僅有二分之一的情況下,我抽到了有利的先手,能夠嘗試我事先擬定的作戰計劃。
──賭贏了。憑着二分之一的機率……
我的體溫一口氣上升。明明還沒有下子,我卻已經大汗淋漓。
對手彷彿徹底看透我似地如此說道。
然而這是因爲雙方都保有頭銜,維持了現狀,要是月夜見坂小姐成功奪取山城櫻花頭銜呢?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見證弟子的頭銜戰,並向釋迦堂老師尋求步夢求婚的答覆。」
一旦看到那個人的字……我肯定就會變得軟弱。
──如此一來……我才能強大到足以佇立於頭銜戰的舞臺。
「Master是初次造訪這間旅館。這棟古老建築物曾反覆增建,因此設置了很多樓梯,而腳部不便的Master卻獨自一人……儘管不能旁觀對局,爲了以防萬一,我至少得待在能隨時趕到的地方纔行……」
別說話!看這股氛圍,感覺她好像會說出一番好話!
我出聲叫住冷靜不下來的摯友。
對局場是名爲『十六樓』的老牌旅館。
「等等……拜託注意一點。萬一被別人聽見……」
「就像壞人幾乎都是饒舌歌手一樣。」
番勝負開始前,我爲自己揮毫了這四個文字。儘管寫得不錯……但除此之外我湧現不出任何感想。
供御飯小姐一面爲每個人沖泡抹茶,一面優雅地點點頭。
神鍋步夢以判若兩人的強力口吻斷言道:
「我沒有任何理由來這裏,不過,毫無理由卻一起行動……這就是所謂的朋友不是嗎?」
抵達岐阜車站的瞬間,月夜見坂小姐隨即道出驚悚的言論。
月夜見坂小姐拍打膝蓋並提議道:
供御飯小姐成功防衛頭銜之後,兩人又回到以往的關係。
「正因爲有希望,所以在對局結束之前,你最好別現身。釋迦堂老師有可能因此動搖……而且這局將棋對我的弟子十分重要。」
我默默地低頭致意,接着深呼吸一口氣。
「噓!」
☗ 畢業旅行
「…………」
「「「……!」」」
「就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
「以結論來說,我認爲你有希望。」
這段關係或許會瓦解也說不定。
「不過,燎妳總是毫無理由地跑到關西不是嗎?」
她的身姿如少女般輝煌燦爛────
還問什麼「如何?」啊。
「當然。」
「依照目前爲止的傾向,演變爲短期決戰的可能性很高。我們得儘快行動纔行。」
步夢出言安慰月夜見坂小姐。至於你嘛,是因爲服裝太奇特了……
「根據轉播部落格的內容……那是坐落於長良川附近的知名旅館,能從旅館裏面搭乘鵜舟。昨天的前夜祭典前,兩位對局者似乎都有坐船。」
我將目光投向壁龕,那裏掛着另一個人揮毫的字。
「好麻煩的地方。」
「大天使,我也一樣啊。」
我不禁失笑出聲。從第一局開始,那幅掛軸就一直鼓勵着我。
棋士可以自由進入對局場。話雖如此,三名頭銜保持者與一名A級棋士同時踏入對局場,肯定會引發大騷動。弄不好的話,說不定連對局者都會察覺,進而對棋局產生影響。
女流名跡戰第五局,於關東及關西的中間位置舉辦。
「意思是不至於引發太大的騷動。」
「當你表示『我無論如何都想前往現場』的時候,我們並未制止你,所以某種程度上你應該也有所察覺──」
招了一輛計程車之後,我一面搭上車,一面開啓手機的轉播畫面。
我們的棋步如儀式般順暢,並逐漸發展至某個局面。
步夢小弟弟馬上流露失落的表情。簡直就像小狗一樣,真可愛……
「呵呵……」
「相掛最新型。如妳所願……是嗎?」
就像頭髮一樣,我已經將那份心意徹底斬斷了。
步夢堅強的答覆令我感慨不已,接着我望向最後一人。
不由分說地先揍我一拳之後,盤腿而坐的月夜見坂小姐不自在地晃動修長的雙腳。
「燎……」
「來────開始下棋吧。」
「不過縱使有希望,也不見得能夠順利,戀愛就是如此。我師傅和釋迦堂老師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我還是不能攤開那把扇子。
「好!對局結束之後我們就搭乘鵜舟入侵旅館,帶着老太婆乘船下海,如何?」
「幸虧大盤解說會場似乎設置於自旅館徒步十分鐘左右的其他設施裏。因此縱使我們在場的事蹟敗露,也不會被要求參加解說會。」
「宰了你喔?」
我們四人比對局者晚一天抵達岐阜。除了得配合大家的行程之外,主要原因是想隱密行動。
「時間已到。以雛鶴女流二段持先手開始對局。」
月夜見坂小姐帶着像是出門旅行的興奮感,相形之下,步夢自從離開東京之後便不發一語。此刻他坐在後座正中央,夾在我和月夜見坂小姐中間,顯得有些惴惴不安。
咚!!
名爲川原町的觀光區建立於岐阜城的山腳,十六樓就坐落於此處,我們則在對面的和果子店二樓歇腳。這間店是由地方名流經營,對方似乎是供御飯小姐的熟人。
釋迦堂老師啜飲一口紅茶之後,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無所謂吧,反正我們在這種偏僻的鄉下沒有半個熟人。」
「吸────────────────────────……………………嗯!!」
「……請多多指教!!」
我享用着地方銘果,一邊轉移話題。
沒想到竟能從月夜見坂小姐口中聽見這個詞彙……
這是我初次頭銜戰的最後一場戰鬥。
「這回,女流排名戰即將展開。屆時無論再怎麼不情願,大家都會被記上名次。每個女流棋士都會被賦予號碼。倘若我不是第一名的話,我……!」
「…………」
月夜見坂小姐將茶杯擺置於榻榻米上,奮力擠出一絲聲音。
「無須再耍什麼小伎倆了。最後讓我們堂堂正正地一較高下吧。全力放馬過來。」
「各地名流幾乎都是供御飯小姐的熟人呢。」
低頭的步夢擠出一絲聲音。
「我…………很擔心Master。」
我有點後悔,把最重要的扇子擱置於家裏。
我攤開扇子爲自己扇風,速度猛烈到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音。
「……!!」
「然後呢?月夜見坂小姐妳來這裏做什麼?」
「你們幾個在鄉下特~別~醒目啊!!」
每個人都不禁回頭多看一眼的黑髮京都美女、流氓(美女)以及身穿純白披風的人(美男子),唯獨我長得十分樸實。這一行人簡直比聳立於車站前的織田信長黃金像更加顯眼。那尊雕像是怎麼回事?太過金光閃閃,不禁讓人退避三舍……
「我的師妹得負責撰寫觀戰記,我是來協助她的。」
朋友。
「與萬智進行頭銜戰的時候,我不禁心想,我果然是一名將棋棋士,爲了將棋……我甚至不惜犧牲友情。」
『雲外蒼天』。
日本的正中央,也就是岐阜!
「Master絕不會認同妨礙神聖對局的無禮之徒。」
「步夢。」
「自從在小學生名人戰拿到前四名的成績之後,將棋界就認定我們是感情特別融洽的四人組,實際上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羈絆。尤其是我,唯獨你們會特地在將棋會館以外的地方與我見面聊天。畢竟我很惹人厭。」
步夢抓住我的雙肩,催促我繼續往下說。
如此說道的步夢,是由衷擔心釋迦堂老師的安危,能感受到比起求婚的答覆,老師的安全對他而言更加重要。
見證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斥責缺乏緊張感的挑戰者,接着高聲宣告。
「…………我承認自己沒有理由一併跟來。冷靜想想,縱使專程來到岐阜,我也無事可做……」
我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並開啓開關。
「對局已經開始了……」
就這樣,女流名跡戰第五局揭開了序幕。
女流名跡釋放出令人寒毛直豎的氣魄,並攤開雙手等候我。
「不過……」月夜見坂小姐仰望天花板。
「……雖然不曉得萬智會怎麼想,但我沒自信能像至今爲止一樣和大家共處。在頭頂被賦予數字的情況下,我不可能和其他人和睦相處……!」
我能痛切體會她的感受。
假如是第一名的話倒無妨。
但除此之外的人……將會因悔恨及嫉妒而痛苦不已。
那心情會延續到下一次排名戰。依然無法成爲第一名的話,得繼續強忍一整年。又不行的話,將再持續一年……
那份痛苦將永遠灼燒我們的身心。
──只要我們尚未放棄勝負師的身分。
「不僅我和萬智,廢物及步夢也很快就會在A級或頭銜戰對局。屆時我們就無法像這樣,對彼此的人生伸出援手,不是嗎?」
沒有人提出異議。
然而我們內心……一直無法接受月夜見坂小姐的理論。
將棋的確很重要。
聽完釋迦堂老師的過往之後,我們知道即便成長爲大人,也依舊會被將棋所阻撓,也得知有些人把將棋當成出人頭地或陷害他人的手段。
──但是,那和友情應該是兩回事纔對。
這世上存在與將棋同等重要的事物,即便我們不放棄將棋,也能獲得那些事物纔對。
如同我和師姐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一般……
所以,我們不需要這麼冥頑不靈。
我們已經不是……單純地喜歡將棋的小學生了。
「我們就是如此珍視將棋。每次敗北,便會懊悔到痛哭好幾天……滿腦子只想着該如何戰勝對手。簡直是一種疾病。儘管經歷了許多挫折,唯獨這種疾病永遠無法根治。」
月夜見坂小姐這番話,與我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反倒像是想回到小學生時代一樣。
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眩目地眯細雙眸,以簡潔的話語極力讚賞那一手棋。
「這裏的話,應該不會被將棋相關人員發現……」
愛前傾身子到額頭幾乎要觸及盤面,祭出了決斷的一手!
身爲參加頭銜戰的棋士,我壓根兒不曉得旅館人員忙得像身處戰場一般。
☖ 無聲的建議
雖然還是上午,但熒幕上的小女孩宛如已經迎來最終盤一般前傾身子,拚命地試圖判讀棋路。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畢竟釋迦堂小姐刻意袒露玉頭的弱點,要對手「放馬過來」。』
供御飯小姐已經以誘餌的身分自正門進入旅館,並且在檢討室等候小綾乃。她實在太過醒目,不可能一直藏身起來。我倒是相當不起眼……
「不過,我察覺了一件事。」
「然而第二局,過於貪心的愛打算用相同的方法獲勝。」
小綾乃的心尚未遠離愛。
「我…………只是不敢踏進對局室而已。縱使進去,我也看不懂棋局的內容…………什麼也寫不出來……」
「棋局狀況如何!?」
「妳帶我從後門進來的時候,我大喫一驚呢。看來妳的採訪工作很順利。」
第一局,愛是在心無旁騖的狀態下下將棋。
「那場棋局很不錯。即便是釋迦堂老師,應該也對愛的積極攻勢感到十分訝異。她想必沒判讀出能夠攻破玉的1二銀……」
『局面演變爲相掛最新型。持後手的釋迦堂小姐宛如鬥牛士一般左右振飛車,持續牽制先手。挑戰者必須做出決斷。關於她即將選擇的棋步,有許多可能──』
「萬一求婚失敗的話,我還能替你舉辦慰勞會!」
「舉辦頭銜戰時,有衆多相關人員參與其中。將這個事實傳達給大衆,亦是記者(我們)的職責。憑我現在的棋力,還無法深入探討將棋內容,但可以用其他方式傳達出現場的熱烈氣氛。」
『雖然已經進入休息時間,挑戰者雛鶴小姐依然在棋盤前持續思考……』
我和綾乃同時出聲說道。
即使透過熒幕我也能聽到,愛那極具特徵的嗓音。
『嗯……』
迅速跳過序中盤的短期決戰。
「對局者的午餐很快就要完成了!」
「無法判斷何時舉辦慶功宴!是否該着手準備料理!?」
因此我們很難站在對手的觀點思考。遠比我們年長的對局對手,最懼怕什麼?
「是!當然!」
「咦?」
而比旅館人員更熾熱的存在,就身處別的房間裏。
那前後劇烈搖擺的姿態,象徵着這場五番勝負。
她消耗自己的持棋時間,並提早離開了對局室。
若無法察覺這一點……這盤將棋依舊只是一場遊戲攻略發表會。
「第一局時,九頭龍老師您指導了我棋局的內容,然而就連那場棋局,我也只能在文章中羅列借來的話語……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由我來撰寫觀戰記……」
休息時間將近,廚房逐漸變得忙碌。
「要端相同的料理到檢討室,讓記者拍攝對吧!?」
「聽檢討室的人所說,或許會很早結束──」
「謝謝妳,小綾乃!真是幫大忙了。」
新買的筆記本封面已充滿皺褶。
「休息期間要打掃對局室,先做好準備!……啊!絕對不能碰到將棋盤哦!!」
而小夏則因爲最終局太過興奮,結果竟然發燒了,因此這次沒有造訪現場。真可愛。我一定要帶伴手禮去探望她。
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挑戰者必須以積極的態度迎戰,無論是什麼樣的勝負之爭,這個價值觀都是共識。因此不會有人貶低愛的態度,只會對她投以讚辭。即便她因此而敗北也一樣。
『真年輕。』
「九頭龍老師?您察覺了什麼事嗎?」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希望至少能給愛一點提示……!
小綾乃坦承自第二局之後,她便幾乎沒有踏入對局室。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悄悄將我帶領至十六樓內部的人,是貞任綾乃,爲了撰寫觀戰記,她前一天便抵達了岐阜。
她本來那麼期待能進入對局室……
我們四人明明是初次造訪這座城鎮,然而眼前的美麗景色,不知爲何卻令我們深感懷念。
「簡直就像……畢業旅行一樣呢。」
與和JS研成員一起下將棋的時候相比,愛確實有所改變。
因爲我們實在太過年輕了。
住所及戰鬥舞臺皆然。
設置於廚房的熒幕映照出了對局室的景象。
供御飯小姐低頭望向空茶杯,以寂寞的口吻低喃一聲。
「在那之前,應該會先舉辦勝利者的記者會纔對!!會場準備好了嗎!?」
『她、她下子了!老師,這一手是……!?』
「誘餌……?」
「我要再次請求妳。希望妳能永遠、永遠當愛的朋友。」
「沒關係的!白天我本來就不打算待在對局室及檢討室,而是打算在廚房採訪。」
我「嗯」一聲並點了個頭。
「如今……棋盤前的小愛究竟在想什麼,我根本不得而知……她已經成爲了遙在天邊的存在…………」
我完全忽略了這件事,愛當然也並未察覺。
小綾乃緊咬下脣。
她在休息前找到千載難逢的機會,並確實掌握住勝算。
旅館人員似乎也很疼這個小學生觀戰記者,積極地讓她拍攝廚師爲對局者準備點心及料理的場景。怕生的小綾乃也十分努力呢!
「沒錯!那場棋局是小愛的會心譜!」
我憑着衝動放聲吶喊。
「接着來到第三局。與第一局同樣持先手,而且只要獲勝便能奪得第一座頭銜。如此美味的誘餌擺在眼前,愛當然會想利用同樣的方法取得勝利。」
「小綾乃!即便如此──」
然而規則禁止給予建議。
爲了僅僅一局將棋,衆人耗費了莫大的努力,目睹這幅光景,我內心不禁激昂起來。
「是啊!將這份熱情傳達給大家,正是我的工作!」
縱使想告訴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
負責解說的棋士用拳頭敲打後手玉上方的空檔。
女流名跡戰的休息時間爲一小時。這很平常。
『進入休息時間吧。能把餘的時間也算進去嗎?《不滅之翼》……』
「……是啊。」
「所以……最後,我希望四個人一起大鬧一場。獎勵會時代我曾深受步夢關照,就當作是在報恩吧。在棋局結束之前,我可以陪你們消磨時間。」
一想到這一切都是爲了我的弟子,更是令我激動不已。
「誘餌。」
「小綾乃…………妳真的成長了很多……」
能與這些孩子們相遇……並舉辦JS研,真是太好了。
釋迦堂老師確認時鐘,接着向擔任記錄員的嶽滅鬼翼女流1級說道:
單方面地持續進攻,並以令人驚豔的終盤力擊潰對手。愛將這種發展視爲她的勝利方程式。
「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照理來說……」
月夜見坂小姐將手臂繞上步夢的頸部,並揚起一抹笑容。
「正因爲無法理解,我更不能將目光從小愛身上移開。我得更認真鑽研將棋纔行。否則……小愛將離我更加遙遠。而且──」
『釋迦堂女流名跡於第六十六手下了5四步,對此,雛鶴挑戰者思考了將近二十分鐘。』
「等等!午餐可以送到對局者的房間了嗎!?」
「釋迦堂老師看準了這一點……?」
「……好熾熱啊。」
然而這間旅館的對局室與對局者房間有一段距離,而且是樓梯較多的古老建築物。對於腳不方便的釋迦堂老師來說,移動過程會帶來負擔。她大概是希望在有餘裕的情況下好好休息吧。
「真抱歉,在妳忙着寫觀戰記的時候……」
「釋迦堂老師對愛拋出了誘餌。名爲休息的誘餌…………不,是名爲勝利的誘餌。」
「…………不是的……」
供御飯小姐及老師傅要是讀了這孩子撰寫的觀戰記,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那麼,小綾乃也要離開愛的身邊嗎?她不願再當愛的朋友了嗎?
「小綾乃……」
「然而,有一件事更加重要。釋迦堂老師最懼怕的發展……與終盤力毫無關聯。」
『她恐怕不想浪費任何一秒吧。畢竟一旦獲勝,便能奪取第一座頭銜。』
愛仍在深思。她的眼裏只有敵陣。
嶽滅鬼翼雖然很在意愛,但也已經離開對局室。對於無法自由離席的記錄員而言,趁休息時間好好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環。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呼──────……』
愛總算深深吐了一口氣,下一瞬間便站起身來,小跑步離開對局室。
「挑戰者離席了!」
「好!趁現在進去打掃!」
原本待命的旅館人員連忙展開行動。
就在此時──
「啊……」
小綾乃望着映照出對局室光景的熒幕,並低喃一聲。
「怎麼了,小綾乃?」
「坐墊的位置完全不一樣……」
「坐墊?」
小綾乃用筆尖指向熒幕。
「釋迦堂老師的坐墊離棋盤相當遙遠,但小愛的坐墊幾乎要觸及棋盤。光憑這一點,就能看出小愛多麼拚命地在思考……」
的確是極具象徵性的光景。
前傾身子奮力進攻的挑戰者,以及悠然迎接挑戰的女流名跡。
從坐墊的位置,便能看出兩者之間立場不同。
正因爲對局者不在現場,才更加突顯出坐墊距離的差異。
如今的我,只有這個方法能戰勝釋迦堂老師。
施放出來────────────────────────────本應如此纔對。
釋迦堂老師總算把手伸向棋臺,拿起步並擺置於盤面上。
「嗯。」
釋迦堂老師點了點頭,接着悠然地靠上扶手並思考下一手。
『我們只能向前輩討教,或偷學這種技巧。』
早已自記憶中褪去的重要光景一一湧現。
「……時間已到……請繼續展開對局…………」
『這是師傅傳授我的小訣竅。』
一返回對局室,我就飛快地於坐墊就坐。
啊!難道有人把坐墊擺到較遠的位置!?我太過專注,完全沒注意到……
『如此一來,就算想靠近棋盤也辦不到。』
我要在此施放出來!
休息期間,他們會清掃垃圾桶內部,或替換涼掉的飲料……
以7六桂王手爲目標、極具攻擊性的一手。
我待在空無一人的對局室,拿起棋譜確認消耗時間。我想透過釋迦堂老師運用持棋時間的方式預判接下來的發展。
就算拚命伸長手,我的指尖依然碰不到我想下子的位置。上午明明從未發生這種事……
『這個方法不是我想的。』
判讀。深入判讀。
「…………師傅…………」
我只有在午餐休息期間離開對局室,而且時間相當短暫。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事僅有────
若不坐在棋盤前,我便冷靜不下來,也無法思考任何事……自第三局結束之後,我就一直維持着這個狀態。
雲外蒼天的一手!!
「奇、奇怪!?棋、棋盤…………好遠!!咦咦咦!?」
「不過,究竟是誰……?」
回想起一個片段之後,其他片段也隨之浮現腦海……
「……!!」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不久之後,對局重新開始的時間到了。
「……這樣就行了吧。」
空老師教導我的,冰冷而熾熱的覺悟。
──我的判讀速度更快,時間也更長……所以我當然能判讀得更加深入!
能夠踏入對局室的,應該只有負責打掃房間的人才對。難道是對將棋不熟悉的旅館員工,沒有考量到我和釋迦堂老師的體型差距,將坐墊調整爲同樣的距離……?
『代代……傳承……』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吹散雲層、於盤面延展一片藍天的……最強一手!!
因此我馬上就理解,那道嗓音究竟從何而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叫住旅館人員。
我僅在房內待了三分鐘,焦躁到按捺不住。
別說向愛搭話,我也不能進入對局室動什麼手腳。
我緊擁住小綾乃並蹭着她的臉頰,甚至把她眼鏡都撞歪了。我纔不在意旅館人員的目光!
聲音傳入耳際。
『我認爲,這就是人類與人類下將棋的意義所在。』
師傅教導我的,俗氣又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爺爺老師?』
「呀!?九、九頭龍老師!?」
7五步。
☗ 雲端之上
『既然這樣,就把坐墊的位置拿遠一點。』
我察覺到有人輕巧地於棋盤前就坐。
「請問……能稍微調整一下位置嗎?除了將棋盤以外的東西。」
這一手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我按下了開關。
那是…………深深烙印於我心中的、記憶中的聲音。
「………………………………………………………………咦?」
在洗臉檯漱了口之後,我立刻離開房間。
我伸出手,試圖在厚重雲層的彼端掌握正確答案。只要突破那道雲層,想必就是一片廣闊的湛藍晴天……!
我返回房間喫了幾口飯,但又全部吐了出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嗯。沒問題……應該行得通……」
『愛,妳離棋盤太近了。』
『師傅的師傅的師傅……?』
記錄員翼姐返回了對局室,看到我已經先一步回來,似乎令她略感喫驚,接着她在長桌前坐了下來。
爲了這場頭銜戰而塞進腦裏的定跡及研究手順,逐一被無數的回憶趕到記憶一隅。
──我要靠這一手一口氣進入終盤戰!!拿出勇氣吧……!!
『坐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的指尖還差一點才能碰到棋子,使我差點跌落坐墊。
那個人不可能在這裏纔對……
『咦?那麼是誰想出來的?』
「對了,這樣的話……!謝謝妳,小綾乃!妳真是最棒的觀戰記者!」
「…………坐墊?…………啊!!」
視線一隅能看見盤側的翼姐探出了身子。她對我的決斷備感震驚。不過!
『非、非常抱歉,師傅……不過只要拚命思考,我就會不自覺地離棋盤愈來愈近……』
不知經過了多久。
「時…………時間……已到……」
「…………咦?」
『沒錯。而師傅也是向他的師傅學的。』
他如此說道──
那瞬間,我腦中浮現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手。
持有手番的釋迦堂老師尚未回來。我感到很慶幸。在棋盤前思考的時間比對手更久,令我萌生出自信。
手、手……碰不到!?
第一局大獲成功的短期決戰。
『這項技巧是代代傳承下來的。』
──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研究及終盤力!!
『緊握膝蓋就是爲了避免輕率下子。離棋盤那麼近的話,又會未經考慮就隨便下子。』
於是我賭上一絲希望,對旅館人員提出其他要求。
『啊啊!!原來如此!師傅真是天才!!』
「……走吧!」
之後又經過了十分鐘、十五分鐘……
我反覆如此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沒問題的,局勢走向符合我的研究。我已成功將棋局誘導至我精心研究過的局面!倘若連這樣都敗北,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連一秒都不願浪費。
接着,那個人溫柔地將手擺在我的頭上。
桂香姐教導我的,努力必定會獲得回報。
小天教導我的,敗北的痛苦。
小澪教導我的勝利的痛苦,小綾乃朝夢想邁進的身影,小夏的天真爛漫及開朗性格……每個人都教導了我某樣重要的事物。
自第一局開始就一直掛在壁龕的那個人的揮毫也一樣……
──回想起來吧。想起我的武器,我真正的武器。
還有時間。
「呼──────………………」
我收回伸向將棋盤的手,並深呼吸一口氣。
接着──
「不好意思!我肚子餓了,能請旅館人員拿點食物過來嗎?」
持有手番的我向盤側提出請求之後,記錄員翼姐大爲震驚。
「咦!?」
「飯糰之類的就行了。」
「啊……嗯。不對,好的!您要飯糰對吧!?」
赫然想起某件事的翼姐,突然朝着轉播攝影機比出捏飯糰的動作,並用雙手在頭頂作出一個三角形。
「那個,翼姐,用不着這麼做,只要用房間附設的電話點餐就行了……」
「啊…………說的也是。抱、抱歉,小愛…………電、電話、電話……」
「呵呵。」
儘管對翼姐很抱歉,但多虧她,我全身都放鬆了。
我站起身,仔細地調整坐墊的位置,機會難得,我還順便伸展一下僵硬的關節。
我所擁有的、唯一能戰勝老師的武器,那就是────
步夢立即回答。月夜見坂不禁失笑出聲。
「讓我們開始吧?雛鶴愛。」
唯獨膝蓋的部分皺褶特別明顯。
我下子了。
「來!開始進行『勝負』吧!!」
「……他們根本不懂。」
『想獲勝。』
「有些棋士將頭銜戰比喻爲戀愛……但餘反倒認爲師徒關係更加貼切。儘管期間短暫,但兩人會共度這段時光。一起旅行、享用同樣的料理、觀賞相同的景色……對上位者而言最爲恐懼的,是餘等積攢而成的所有棋士知識,會在番勝負期間被對手徹底吸收。」
雲層的前方,是一條遠比之前更加險峻的險路。
就像我很懊悔沒有向師傅多學習一點知識。
溫熱的茶流淌至胃裏,使我心情沉着下來。
「沒錯,餘正是天邊。」
爲了消除雜念,我不斷地複誦『我要變強』這句話。
月夜見坂關掉畫面,接着撿起腳邊的石子並粗暴地扔進河川裏。
但是事與願違。
「與那股恐懼相比,一場棋局的勝負簡直輕如鴻毛。縱使失去頭銜,只要餘等磨練而成的技巧沒有被偷走,遲早都能奪回頭銜。」
「可以。」
我垂下眼簾,喃喃地流泄出聲。
「呼……」
『的確可以這麼說……不過這未免太嚴苛了。小學女生不可能擁有如此強韌的心靈。』
我腦中描繪的藍天僅存在於想像之中。
我真正需要的東西並非頭銜。頭銜只是手段及結果。
「他們不懂!完全不懂!」
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移動了棋子。她的手勢與先前截然不同。
我沒有專注於將棋。
「身爲一名男人,你也成長了呢。」
『那麼倘若挑戰者在這場棋局敗北,壓力就是她的敗因嗎?』
「北陸總是佈滿雲層。由於老是在下雨,很少有機會見到藍天……」
──釋迦堂老師及名人所處的境地……竟如此高聳澄澈……
「只要能變強……我非得變強………否則道路永遠不會爲我敞開……!!」
理所當然地……番勝負局數愈多,我的勝算就愈低。
兩人自河川對岸眺望着正在進行對局的旅館房間。即便身在遠處,他們也想守望那座戰場。
二十九年從未淪爲無冠的人如此說道。
然而那一手,並非爲了像之前一樣儘快結束勝負。
「所以我看不見天邊。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開始攀登高山,擅自以爲穿越雲層之後就能抵達終點,於是屏住氣息,闔起雙眼並筆直狂奔……」
她身旁的神鍋步夢默默不語地佇立原地。
負責記錄的翼姐,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文具。因爲我的棋步,與她本來打算記上的符號截然不同。
「不過,還有一局!我要在這一局超越老師您!!」
將棋之路可沒有這麼簡單。這條道路是更加漫長、充滿坎坷險境、永遠看不見終點的道路……!
──我要…………超越這座山的頂峯──!!
『想要頭銜。』
我一直刻意忽視這些東西。
從釋迦堂老師的反應,我察覺到自己選擇了正確的棋步。以這個局面來說,或許還有其他正確答案也說不定……不過縱使選擇其他答案,我最後恐怕也會敗北。
「…………我要變強。」
「咦!?」
釋迦堂老師最害怕的東西。
「…………嗯!!」
『出、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棋步!挑戰者並未像第一局一樣積極進攻,而是刻意選擇持久戰!』
『評價值傾向釋迦堂女流名跡。難道雛鶴小姐誤判了嗎?』
「獎勵會時代……倘若我也不拘泥於眼前的白星,像這樣只爲了變強而戰,你覺得我能堅持下去嗎?」
雲外蒼天。
而是假造的玻璃珠。
接着我鼓起幹勁,緊緊揪住褲裙。
多麼高聳。
挑戰者向女流棋士的歷史象徵放聲吶喊。
擔任助講員的女流棋士也一頭霧水。
「其他公式戰幾乎都是一戰定勝負,而且與下一場對局相隔一段時間。然而短期間內連續與同一個對手交換先後手的頭銜戰,無論如何都會看透對手的棋風及習慣。」
將飛車撤回自陣以延長勝負,是用來防禦的一手。
連別名爲《永恆女王》的她都畏懼的、我唯一擁有的武器。
月夜見坂燎向提出疑問的『前男友』回答道:
「我主動放棄了能夠變強的絕佳機會。難得有機會向釋迦堂老師您討教將棋……我卻白白浪費了四局……」
嘴上這麼說,但她卻漾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那纔是通往天邊的道路。
原本默默看着的釋迦堂老師嘆了口氣。
這是棋士常在扇子上揮毫的詞句。
4二銀。這一手預告了這會是一場極爲漫長的戰鬥。
她將拳頭大的石頭一一扔進河裏,使水面霎時濺起巨大水花,然而河川馬上又恢復了平靜。
然而我錯了。
「怎麼說?」
這些慾望矇蔽了我的雙眼,化爲遮蔽天空的雲層。
「說謊的技巧變好了。」
「…………您見過金澤的天空嗎?」
我深感後悔。
貨真價實的女流名跡戰總算揭開了序幕。
我抬頭仰望總算展露面容的天邊之人,接着低頭致意。
我感受着自身體深處流竄全身的舒適感,並用新的溼毛巾仔細擦拭指尖。
接着我大快朵頤工作人員端來的飯糰。
於眼前燦爛閃爍的美麗事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使我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在畫面內驚叫出聲,佇立於長良川岸邊的月夜見坂燎聽着他的聲音。
「……番勝負是相當特殊的對局方式。」
聽完我這番話之後,釋迦堂老師開口了。
「是!!請多多指教!!」
啪沙!啪沙!啪沙──!!
月夜見坂對丟石頭感到厭煩,向步夢搭話。
「(嚼嚼)……!…………呼~……」
縱使突破雲層,映入眼簾的卻是高高聳立的羣山!
接着我再次張開雙眸,筆直望向釋迦堂老師。
那就是──────成長速度。
「…………」
那並非寶石。
☖ 前男友•憧憬•摯友
我選擇了────────2九飛。
『嗯~……明明打算進攻,不知爲何卻選擇了保守的棋步,這是常有的事。尤其在重要的棋局更是屢見不鮮。』
「哎呀哎呀……休息時間有人調整了坐墊的位置,使妳察覺到了嗎?看來得耗費一番苦工才能打倒妳呢……」
相反地,釋迦堂老師卻看穿我的習慣並加以應對。
我原本以爲正如字面一般,這句話意味着只要突破雲層,湛藍晴空就會延展於眼前。因爲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嗯?」
「……喂,老實告訴我吧。」
「爸爸,你在看嗎?」
自二樓下樓的桂香,叫住了在和室盯着電腦不放的清瀧鋼介。
這是睽違一個月的父女對話。
「嗯…………」
父親心不在焉的回應,令桂香也失去了怒意。
聽說他在八一面前,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說出『我忘不了妻子』這種話……然而他卻像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畫面另一頭的釋迦堂,一副充滿依戀的樣子。
──八一也一樣,男人都是這副德行……
「釋迦堂老師果然是一位出色的女性。」
桂香在父親身旁坐下,一起看着熒幕,開始追溯自己的記憶。
「她初次陪我下指導對局,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如今我仍歷歷在目……因爲那正是我以女流棋士爲目標的契機。」
桂香從沒想過世上竟存在如此美麗而強大的人……
她遠比電視上看到的女演員或偶像更深具魅力。
當時桂香猶如身處夢中一般,完全不記得自己在指導對局中下了什麼樣的將棋。
桂香唯一記得的是……她興奮不已,寫了一封信。
十歲的桂香寄給二十歲桂香的信。
然而與此同時……她之所以在小六決心放棄將棋,原因也在釋迦堂身上。
──因爲遙在上方的天邊實在太過高遠……
「釋迦堂老師曾說過『沒有人知道第二高的山叫什麼名字』。第一名與第二名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無論再怎麼努力,桂香都絕不可能像釋迦堂那般強大,理解這一點的時候,她斷然放棄了將棋。
──既然無法成爲第一,我在將棋世界就毫無價值。
只能向前邁進的步。
「呼……!籲……!好、好厲害……!!」
不僅如此……映入眼簾的,彷彿是把鬍子剃得精光、神情相當精悍的三十幾歲的父親──
由於時差的關係,這裏正值凌晨,然而小小的筆記型電腦前卻聚集了衆多人潮。
「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
『以AI的評價來看,似乎是後手位居上風。而且根據我的檢討結果,先手幾乎不可能逆轉。除非後手犯下重大失誤……但這位名爲釋迦堂的女性,棋步與AI近乎一致。假如我是先手,早就已經認輸了。』
光是讓玉移動一格────就能顛覆勝負。將棋是更加、更加寬闊的競技!
雖然早就聽桂香姐提過,但我還是不由得深受動搖。
「假如……對手是初次與我下棋的釋迦堂老師,勝負肯定不會延續到現在。儘管只是偶然,但現在的老師已經衰退到……甚至會敗給我……」
此刻在畫面內與釋迦堂對戰的小學女生,教導了桂香一樣事物。
只能前進一步的步。
然而釋迦堂老師教導我,真正的將棋盤更加廣闊且深奧。
例如歐洲某個國家。
那位男性是西洋棋大師,亦是歐洲屈指可數的圍棋強者。在短短半年期間,他的將棋實力已接近高段者的境界。
「還不行!這盤將棋……還能昇華到更高的境界……!!」
「我絕對追不上釋迦堂老師下過的棋局數,但是────!!」
少女語畢,現場再度掀起熱烈的議論。
「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餘佔據優勢!理應如此纔對……但爲何無法觸及她!?
我誤以爲自己備受大家稱讚的這兩項優勢,就是我最強的武器。
在所有棋子之中,步是受限最多的棋子,然而對方卻用它施展出魔法般的多彩攻勢,徹底顛覆了我的將棋觀。
「小女孩會獲勝。」
這名少女造訪這個國家之後才初次接觸西洋棋,但第一次與大師對局就戰成平手,勝負實力簡直非比尋常。
『終盤力』。
承認自己幼稚而一無所有的我,在泥濘中挺身直立。
此時此刻,我也不禁想仰賴這些武器──
腦內將棋盤及終盤力都是我偶然與生具來的能力。
☗ 全盛期
「桂香,妳錯了。」
即便滿身泥濘,也要繼續向上前進!
餘知道對手的攻勢相當犀利。
其他人提出疑問之後,少女開朗地回答理由。
「小棋的使用方法真是高超!光是用步發動進攻,效果竟然如此卓越……!?」
「那女孩無論何時都絕對不會放棄,而且成長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所以獲勝的人一定是她。」
開始學習將棋纔不滿三年,我就已經能挑戰頭銜,因此許多人都稱我爲天才。
「咦?」
爲了超越『判讀』的極限,我重組了自己的棋感,將十一面腦內將棋盤徹底擊碎。
相反地,我卻被她陸續召喚出來的步兵們四處追趕,悽慘地在盤面上東奔西竄。
──這種將棋有可能存在嗎……!?
光是互相挺進端步。
眼前這名嬌小少女體內的將棋能量,令餘渾身顫慄。
加上少女高超的社交手腕,如今已能舉辦近百人蔘加的大規模大賽。
隨着手數增加,釋迦堂老師一一展現出我未曾見過的手筋。
但餘沒料到她會展現出如此奇特的防禦方式。
『不,先手會勝利!無論什麼樣的遊戲,年輕有氣勢的人都更加有利!』
『判讀速度』。
「此刻的裏奈是最強且最美麗的。和初次與我在公式戰對局的時候相比,現在的她毫無疑問更加強大。」
多虧網路,人們能夠即時觀看直播,並熱烈討論釋迦堂與愛的對局。
然而與此同時……令人痛心不已的寂寞感一併湧上心頭。
所以桂香想聲援愛。她由衷祈求愛獲得勝利。
強硬地將腦部神經連結起來的過程,使我的頭部痛苦哀號。
反覆跳躍的棋子化爲無法察知的『壁壘』,將餘的攻勢無效化。
因此這名少女自東洋島國帶來的在木板上進行對戰的桌遊,很快便在這裏廣爲盛行。
所以連我自己也會錯意。
只要擁有這份心情……縱使並非特別之人,也有資格追尋夢想。
無法兩次打入同筋的步。
光是讓香車前進一段。
我出聲複誦。無數次。無數次!
我應該歸去的場所。
「唔!?…………不可能吧。」
餘對她壓倒性的死纏爛打精神咂舌一聲。難以想像她與馬莉愛歲數相同。
宛如《鋼鐵城牆》與《運子的巨匠》同時存在一樣……
──別直線判讀!要拓展視野!曲線型地思考!!
『獲勝的人一定是後手!因爲這位女性是獲得衆多頭銜的大師。』
「俗氣又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桂香揉了揉眼睛。身處眼前的,依然是滿臉鬍子的五十幾歲男子。
甚至支配了盤外棋子的感覺。
與盤面所有棋子相聯繫的感覺。
然而──
一名纖瘦的男性如此說道,原本喧鬧不已的人們頓時鴉雀無聲,豎耳傾聽他的話語。
居飛車黨的牢固性與振飛車黨的感性不可思議地交織在一起,全新的全能棋士就身處眼前。
在震驚及恐懼之餘,我甚至湧起一絲感動。
隨着局面演進,棋子的交換次數也劇烈增加。
位於中央的,是一名與愛年紀相當的少女。
我是靠詰將棋學習將棋,無論如何都會直線地判讀狹隘的局面。
我差點想放棄,幾乎要迷失自己的立身之處,不過──
我開始將棋的場所。
那就是『喜歡將棋』的純粹心情。
再次立志成爲女流棋士之後,這句話依然在桂香內心縈繞不去,使她的棋步愈發遲鈍。
──釋迦堂老師好厲害!將棋好厲害!!
「死纏爛打!更加熾熱!!」
正因爲所有人都對她壓倒性的才能心醉神迷,少女引進的將棋遊戲纔會盛行。
『妳爲何如此信任那個女孩,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一秒也好,我要向眼前的偉大棋士學習將棋。
瞬間自盤面消失的棋子,下一瞬間又跳回它的棋路上並現身於盤面。彷彿扭曲了物理法則一般,她正逐漸顛覆以往的將棋常識。
不過──
每個人都點頭贊同。
我用右手奮力緊握膝蓋,使指尖幾乎要刺破肌膚,逼迫自己判讀到最後一刻。
釋迦堂老師的玉如同端坐於玉座的女王一般,坐鎮於5二位置並紋絲不動。
「…………真難纏。」
我內心某處,一直沉醉於『才能』這個詞彙。
向高處邁進,縱使遭到擊落,只要在地上爬行即可!
凝視畫面的父親,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我憑自己的力量及努力獲得的將棋血肉是──
除了日本以外的各國人士,也在注目愛及釋迦堂的對局。
「因爲那女孩……小愛是澪的摯友,也是澪的頭號勁敵!」
『別仰賴印象,依局勢優劣來判斷吧。』
這個高緯度的雪國相當流行桌遊,特別是類似西洋棋的兩人對戰型棋盤遊戲。
「不,她不只是難纏而已……這是『運子』!」
一千四百年的將棋歷史在餘的眼前完全遭到否定。
居飛車黨與振飛車黨兩大命題逐漸在一名少女體內融合。
餘培養至今的棋感完全無用武之地。彷彿被拋到無重力宇宙一般,不安定而不明確的未來之星即將於眼前孵化。
「呼……呼……籲…………呼──────!」
腦部尋求着氧氣。
長年佇立於天邊的餘,理應已經習慣在高處戰鬥纔對。
──這名少女……打算超越這個高度嗎……!
每下一手,她就變得愈強。
對方正在吸收餘磨練至今的技術。
──難道這名少女……雛鶴愛……是連餘都無法估測的天才!?
餘一直認爲她是優秀的人才。
出生於富裕的家庭,擁有健康的身體及天生的計算能力。無論是誰,都渴望收這種優秀人才爲弟子。
正因如此,她纔會充滿『溫柔』之情。
──第一局對局開始之前,餘就看破了……這名少女的『底線』。
溫柔會導致驕矜。
驕矜會導致大意。
大意會導致疏忽。
疏忽會導致敗北。
溫柔與傲慢只有一線之隔。如同鄙視女流棋士的老一代職業棋士一樣,溫柔的年輕人內心也存在與驕矜類似的大意。
體能遜於他人的餘,獲得了看透那份溫柔及驕矜的眼光。
縱使沒有身懷任何缺陷,也能專心一意地鑽研將棋,並一步步增強實力。
愛無力地將右手抵在榻榻米上。
然而那不只是單純的王手。六連續王手。釋迦堂幾乎投入棋臺所有戰力,發動突如其來的猛攻!
然而────無論怎麼看,愛的局勢都相當艱鉅。
「成功逃掉了!」
餘一直祈求這樣的少女能誕生於世。
──這份強大究竟從何而來!?她的心靈…………爲何如此堅強!!
──龍、龍……我的龍…………
相隔一百手,釋迦堂的玉採取了行動。
窮途末路。
光看玉的動向,便能明顯判斷出雙方的局勢優劣。
──多麼周全的戰鬥方式,太強了……
愛死纏爛打地撐下去。她將希望寄託於另一枚飛車,滿身泥濘地在谷底爬行徘徊。
看着棋譜用紙的翼抬起頭,並望向愛的側臉。
餘並非因爲少女擁有餘沒有的才能而感到嫉妒。
「在棋局結束之前,乖乖待在那裏吧。」
釋迦堂試圖用角和金解決那枚龍,然而愛卻用一根指尖流暢地操控龍,使它潛入安全地帶1一。
就連擅長靠入玉逆轉勝的《不滅之翼》,都認爲先手玉沒有一絲逃入敵陣的可能性。
然而──
正因爲無法逃離將棋,正因爲餘不得不面對勝負,餘才能練就比其他人無懈可擊的棋風。
愛的玉終於被逼到棋盤的角落。
「妳就在那之前死去吧。」
「小愛……!小愛的視線,還沒有……!!」
那瞬間,再度流露大師呼吸的釋迦堂又把手擺回自陣,在愛的龍正側方打入步,將它關在棋盤角落。
「我要用這枚龍…………掌握勝利!!」
與數手之前截然不同的光景延展於盤面。
已經無計可施。
「同、同玉的話…………不能用4七飛成防禦!?糟糕──!!」
衆人都是這麼想的。因爲愛打入的銀,除了延遲認輸時間以外毫無意義。
那是對局結束的信號。如同在暗示女流名跡頭銜永遠不會從這位壓倒性的存在手中凋零一般,釋迦堂凜然地用玉叫喫了愛打入的銀。
「啊……!?」
那是令人驚懼的一手。
愛的玉一度被逼至棋盤左邊角落,而這回它又被逼趕至右側,最後總算在3筋止住了腳步。
「啊…………啊、啊、啊啊啊………………」
「好熾熱。」
無論怎麼深入判斷,翼都找不到愛有何勝算。一想到與自己年齡相去甚遠的友人此刻肯定懊悔不已,翼不敢正視愛的側臉……
釋迦堂的玉仍然威風凜凜地坐鎮於5筋。
「……還不夠嗎?」
即便如此,愛之所以尚未崩潰────是因爲她還擁有一枚大棋,能開闢通往玉的道路。
然而當如此完美的才能現身於眼前之際……餘才發現自己正深受動搖。
「唔──────……!!」
貞任綾乃踏入對局室的瞬間,本來勢均力敵的局勢大幅傾向了某一方。
「龍王嗎?真是棘手的棋子……」
「先把棘手的龍抹消吧。這枚棋子……實在太棘手了。呵呵。」
女流名跡流露出最後一絲慈悲。
相反地後手玉不僅依舊坐鎮於5二位置,戰鬥中還常保入玉用的逃生路徑。
宛如被狙擊手瞄準頭部的恐懼感使愛渾身打顫,但她仍拚命地繼續抵抗。連最後一絲希望都遭到擊潰的情況下,愛只能絕望地抵禦反覆來襲的王手……
──不過我還有一枚飛車!!
將那不知名的感情化爲言語。
龍失去返回自陣的路徑,進而產生了這條手順。要是叫喫這枚銀,愛就會敗北,領悟到這一點,愛爲了迴避敗北只能讓玉逃跑。
──假如……假如餘還有全盛期的棋力……!!
「失禮了!!」
然而眼前的少女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見那道障壁。轉瞬之間,她便輕巧地直逼天邊。
將棋界最高聳的障壁就是『身爲女人』。
「白白犧牲了銀!?」
她只是不想留下難堪棋譜罷了。
「沒用的!」
釋迦堂之所以四處追趕龍,就是在爲這一手進行準備!
正因爲懷抱缺陷,方能突破障壁。
「這樣!!」
先手最後的希望已然消失。
「……先手『同玉』,我是不是已經重複寫了幾十次……?」
「唔……!」
餘並非因爲自己的人生遭到否定而感到失落。
現身於後手陣最深處的巨龍不僅能夠發動進攻,甚至還能替先手玉保留逃生路徑。入玉的可能性一口氣提升,使愛渾身力量湧現。
愛不花一秒打入角,再次祭出王手。
「……王手?」
餘不知不覺地流泄出聲。
後手幾乎勝券在握。換作是翼,她早就投降了。
更不是在恐懼自己會失去唯一剩下的頭銜。
「這樣!」
「餘會用妳心愛的龍王給予致命一擊,雛鶴愛。」
「!?要在此一決勝負嗎!?」
愛的雙眸熠熠生輝,絲毫不把局勢差距放在心上。
──不過,我作成了龍!
「是嗎?」
接着她自棋臺拿起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的龍徹底遭到封印。而且銀還在玉的前方構築了據點。
盤側緊接着道出的話語,又進一步把愛逼上絕路。
「……!!」
──《浪速白雪姬》亦然……銀子也和餘一樣,將孱弱的身體轉化爲強大的心靈。
──這正是上天賜與餘的將棋才能。
剎那間,釋迦堂將手伸向棋臺──愛承受了驚天動地的劇烈衝擊。
盤側的翼一面記錄棋譜,一面對自己書寫的符號流泄愕然的嘆息。
這時候,釋迦堂總算將手擺回自陣。
那是大師的呼吸。
釋迦堂以9七龍,向位於棋盤對面的先手玉祭出王手。
然而坐在翼身旁的綾乃,在這種情況下反倒燃起了鬥志。
持棋時間耗盡,愛甚至沒有餘力認輸。
多麼諷刺啊。
下一瞬間,釋迦堂對先手玉祭出了連續王手。
「封印完畢。」
她讓剩下的另一枚飛車貫穿後手陣,並升變爲龍。
「視……線……?」
釋迦堂將銀打入先手玉的小鬢(譯註:玉或飛車的斜上方。),2七銀!
「雛、雛鶴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未曾體會過的焦躁感席捲全身,使餘拚命地移動棋子。
愛的玉蘊含的生命力及韌性,令翼不禁心生感動。
身爲勝負師的本能使餘湧起一股衝動,倘若餘能在全盛期與這名少女相遇……餘肯定能變得更強、更加積極、更加上進。
這股絕望感,彷彿自谷底攀登上來並總算把手搭上懸崖邊緣的瞬間,對方卻踩碎了那隻手。
釋迦堂召喚黃金之盾,輕易地彈開愛打入的飛車。局勢因此而拉大了差距。
愛氣魄十足地強行捨棄角,並進一步把飛車打入敵陣最深處。她利用兩枚大棋,試圖掌握反擊的希望。
愛的目光並未落在被逼入絕境的自玉────而是凝視着敵陣。
釋迦堂的口吻交雜着失望及怒火。
手數已超過二一○手,這是女流名跡戰史上最精彩的激戰棋譜。她不希望神聖的棋譜繼續遭到玷污,也認爲接下來不會再留下更美麗的局面。
即使如此──
「這樣!」
愛撤回她打入的角,叫喫壓制自玉頭部的釋迦堂銀。
「把希望寄託於入玉嗎……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做出了幼稚的行徑呢。不過這份餘韻倒也惹人憐愛。」
如此說道的釋迦堂絲毫沒有大意,並將目光投向自玉前方。
龍與馬。闖入先手陣左右方的兩匹幻獸,確保了女流名跡的逃生路徑,使她絕對不會被將死。
這種局面下,釋迦堂絕不可能敗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然而愛持續祭出王手。
「────────這樣!!」
5五步。
那裏是棋盤中央,被輕巧拋入後手玉前方的步,相當於平白送給對手。
(冷顫。)
「唔……!?這、這股寒意是………………唔!!嗚、嗚嘔嘔嘔嘔嘔嘔…………!!」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翼。寒意及嘔心感使她差點失去意識。比起判讀及大局觀,她的本能先一步產生了反應。烙印於她體內的恐懼感放聲嘶吼着。

──這是殺人的一手。
釋迦堂緊握扶手,上半身幾乎緊貼棋盤。
「這異樣的步有何含意…………!?」
「也就是5五步……」
釋迦堂開玩笑地用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釋迦堂渾身打顫。
倘若是前些日子的釋迦堂,肯定會注意到那幅掛軸。即便沒有寫上名字,她也能立刻察覺那是誰的字跡。
「第二一三手打入4二角的當下,妳就已經察覺這個將死了對吧?無論餘的玉逃往何方,妳的5二馬都能將死餘。」
因爲腳部不便的釋迦堂無法逃跑。
「餘不會逃避任何命運。」
「這樣啊……老師您一直以來都是背對壁龕而戰,所以看不見它……」
「不過,妳最好改掉總是將目光集中於龍的習慣。任誰都能看出妳的目的是2二龍。」
「餘也教導妳一件事吧。」
「它?」
明明還在對局,愛卻不禁熱淚盈眶。
她用隨侍在後的桂馬,討伐了阻擋女王去路的步兵。
「很難說呢。是稱霸女流頭銜全冠的時候嗎?還是被稱爲《殺手》,連面對職業棋士都所向披靡的時期呢……無論如何,那段時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去了。」
第三局是命運的分歧點。
然而這盤棋局中,無數次出現了龍。
釋迦堂端正坐姿,打算用右手覆蓋棋臺────的前一刻。
「……駒得永不背叛,僅止於此。餘並非特別偏好步……」
她過去是那麼憧憬清瀧鋼介,此時此刻也一直惦記着他。
而且還成爲幫助愛獲得勝利的致勝關鍵……
「不──」
「……!」
那令人出乎意料的疑問,令釋迦堂甚至忘了認輸的事,並開始思索答案。
就在此時──
「釋迦堂老師。」
愛再次質問道:
釋迦堂錯愕不已。
釋迦堂別過頭去,並鼓起雙頰。這回愛真的失笑出聲。
「話雖如此,妳獲得的頭銜也不會褪色──」
「面臨防禦或逃跑兩條路的時候,釋迦堂老師您絕不會選擇逃跑。」
釋迦堂裏奈做出了抉擇。
然而──
釋迦堂雙眼圓睜。
「…………太精彩了。這就是人類之間的戰鬥。」
盤面呈現必敗的局勢。無論祭出多少最佳應手,愛都無法取勝。
釋迦堂裏奈的目光,看見了佇立於河川彼岸的青年。
簡直就像雙玉詰將棋。
以及……揮毫的人的名字。
當時愛的飛車一直固守於2九,僅負責牽制釋迦堂位於3筋的玉,直到最後都無法升變爲龍……
釋迦堂能用步輕而易舉地叫喫龍。然而────
她拿起的棋子是──────龍。
「同…………桂。」
「……………………………………………………同步的話,餘會被將死?」
想太多反而會招致毀滅。既然如此────
剩餘時間爲五分鐘,絕對來不及判讀。
釋迦堂裏奈在這場五番勝負中看穿了愛的習慣,且隨時注意着這一點。本人不會發現,但其他人一看到這個特徵,便能立即察覺『這是雛鶴愛的將棋』。
翼強忍嘔吐感,將符號記錄於棋譜上。
「我的師公……清瀧鋼介九段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明天我會變得更強!』、『我要釋放自己的年輕活力!』」
一直握有頭銜的釋迦堂總是坐在上座,因此她一向都是背對着壁龕的掛軸。
對於人類而言,這個局面實在太過複雜,恐怕得等到數年之後,腦海纔會不經意地浮現出結論。
愛在二二○手的漫長戰鬥之中,透徹理解了名爲釋迦堂裏奈的棋士,並且在最後設下陷阱。當愛找出對釋迦堂來說『縱使敗北也毫無悔恨』的棋步時,勝負的分水嶺便不再是盤上真理。
「釋迦堂老師您還不是特別喜歡收集步!您的棋臺上已經有九枚步了呢。」
「餘的……全盛期?」
「倘若老師選擇同桂以外的棋步……或者讓玉逃跑的話,您就勝券在握了。」
「是鋼介先生的揮毫…………這樣啊……餘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這幅掛軸……」
沒錯,釋迦堂裏奈不會逃跑。
愛在盤面描繪出來的詰手順,是多麼美麗……
『我的全盛期在明天。』
龍王啃食將它封印的金,成功復活了。
既然如此,愛就必須引誘對手失誤。除了利用對手的心理強奪勝利以外,別無他法。
「這樣!!」
在二十三手前方迎接自己的死亡,令釋迦堂心醉神迷。
「啊啊…………」
「……啊!?」
釋迦堂一直在提防2二龍這一手。爲了迴避能夠在零手損的情況下補充金的那一手,釋迦堂選擇了縱使對手持有金,自己也不會被將死的局面……
釋迦堂總算醒悟到,自己的戀情早已畫上句點。
對自身的敗北感到驕傲的女流名跡開口了。
「盤面存在龍王的時候,雛鶴愛就會變強,而且始終不會放棄。」
並非因爲她預見了自己的敗北。
那少女般的舉止,令眼泛淚光的愛也笑出了聲。
「好美啊…………餘淪爲無冠的瞬間,竟如此美不勝收……」
逐漸西沉的夕陽使水面金光閃爍,日落前一刻的天空閃耀着神聖的光彩。
──縱使花費數小時……不,耗費數日也無法徹底讀透這個局面。
恐怕是想讓玉做出行動,並設下陷阱。只有這個可能。
那就是────
「老師您的全盛期在何時?」
她必須成爲深刻理解對局對手,並藉此欺瞞對方的────勝負師。
「連二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到呢。妳不認爲這個賭注風險太大了嗎?」
眩目的光景令她眯細雙眸。
當愛提出這件事的時候,釋迦堂才終於看見了掛在那裏的掛軸。
將年邁之人畏懼的詞彙轉化爲可能性,這句話實在過於積極正向,甚至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而書寫這句話的人,正是──
問題在於是叫喫它會死,還是迴避它會死……?
「…………是的。不過我必須達成某項條件……」
「將龍關在棋盤角落就心滿意足,就是餘的敗因。餘早該抹殺它的,對吧?」
位於高聳入雲的羣山天邊,使她沒有辦法後退。
釋迦堂回過頭去,初次看到揮毫於那幅掛軸上的文字。
「……!!」
挑戰者提出了疑問。
下一瞬間,愛將身體探出棋盤,並伸手拿起一枚棋子。
「…………」
2二龍。
愛斬釘截鐵地說出將命運託付給這個陷阱的原因。
「真是美麗………………就算合駒也無法防禦,絕對的將死……」
「竟、竟然…………甚至沒有一枚多餘的步?……經歷如此激烈的戰鬥之後,竟能留下如此美麗的投降圖…………!!」
明天。
「釋迦堂老師您的全盛期也肯定是在明日,對吧?」
「不,餘已經──」
愛向支吾其詞的釋迦堂放聲嘶吼。
「明明能下出如此強大的將棋,卻說您實力已經衰退了,根本是說謊!我是擊敗了最強大的釋迦堂裏奈並獲得了頭銜!我的全盛期現在才正要開始!!」
雛鶴愛像個鬧彆扭的孩子般不停吶喊。
「所以明天的釋迦堂老師────纔是最爲美麗(強大)的!!」
這種道理根本說不通。愛本人是最爲清楚的。
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自己的主張。
她必須堅持下去。因爲她最珍視的人教導她,心靈崩潰的瞬間纔是真正的敗北。
「所以…………啊啊……所以…………!!」
愛不禁淚流滿面努力傳達自己的想法。
她對笨拙的自己感到惱火。
她本來希望能更加瀟灑地達成馬莉愛的請求。
希望從八一身上獲得『勇氣』的她,也同樣能賦予其他人勇氣。
這纔是────雛鶴愛這名棋士所向往的天邊。
「………………全盛期…………是嗎…………」
看着掛軸的釋迦堂再度將目光投向窗外。
「竟然被鋼介先生的徒孫鼓勵……呵呵!餘真是幸福。餘本來不打算過得如此幸福的……」
「…………」
「既然這樣…………餘就試着變得更加幸福吧。」
──什麼嘛,餘這不是還能夠奔跑嗎?
明明戰敗了,釋迦堂卻欣喜不已。
瞧見釋迦堂開始整理物品之後,擔任記錄員的翼連忙將棋譜遞給對方。
見證這個時刻的翼和綾乃茫然地凝望這幅光景。
「這樣啊。意思是師徒倆一起頓死了呢。」
「吾師啊。」
步夢自橋的另一頭拚命地趕來。
嶽滅鬼翼深深低下頭,並如此說道:
抵達大橋前方的時候,釋迦堂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但是,正因爲老師您爲我留下了成爲女流棋士的道路,我才能繼續下最喜歡的將棋,結交像小愛這樣的朋友。所以──」
「還聽不懂嗎?聽大天使提起的時候,餘就一直在想,你真的是名人等級的木頭人!」
點頭致謝之後,曾爲女流名跡的女性就這麼拖着不便的腳,離開了房間。
「………………」
接着,釋迦堂向守候於翼身旁的綾乃溫柔地搭話道:
神鍋步夢沒有跪下,他用自己的手臂支撐着釋迦堂,並如此問道:
長時間坐在地上,使她的腳幾乎使不上力。歷經超過兩百手的激戰,連握着柺杖的手都開始發麻。
腳步踉蹌的瞬間,柺杖也自釋迦堂手中掉落,取而代之,步夢結實的手臂支撐住了她。釋迦堂忍不住自嘲。
「…………找到了…………」
「然而我總有一天會失冠。地位及稱號都並非永恆的事物。」
「……?」
「餘也不願放棄你。」
在釋迦堂爲此怒火中燒的當下,答案就已經顯而易見了。
那瞬間,由某位女性坐擁長達二十九年的頭銜,移交至十一歲的少女手中。
「……不,我的判讀結果也是同桂能獲得勝利。」
「…………謝謝。」
她如少女一般,鼓起被夕陽染紅的雙頰。
抬起頭的翼語畢之後,漾起了一抹笑靨。
共同邁步前行吧。餘心愛的騎士啊──
然而不知爲何,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自釋迦堂體內不斷湧現。如同全盛時期一般。因此她能夠繼續向前邁進。
「Master!」
而且這回還有後續。
躊躇一會之後,翼下定決心開口了。
「哎呀?……啊。」
因爲歷史轉變的這一瞬間,實在太過和穩又幸福洋溢。
「……」
愛深深地低下頭。
不久之後,她眺望着逐漸西沉的夕陽,並如此說道:
弟子連忙抱住差點跌倒的師傅。
「啊!老、老師……這個……!!」
釋迦堂面色凝重地凝視低頭致意的翼,並擠出一絲聲音。
不過,倘若稱之爲『靈魂』──
「是!請放心交給我吧。」
走出旅館之後,釋迦堂便拄着柺杖邁向河川。
「餘頓死了。與你的排名戰結果截然相反……儘管嘲笑沒出息的師傅吧。」
步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釋迦堂的怒火超越了喜悅。那假如他無法成爲名人呢?假如他不再是名人呢?屆時她就得放棄步夢嗎?
「不會!我已經見證到許多重要時刻了……」
「真、真是失禮了……」
「唔……!」
而就在剛纔,她用頭銜換得了那份勇氣。
「呵呵……果然和全盛期相去甚遠呢。」
接着,釋迦堂裏奈開口了。
「真抱歉。難得妳願意爲餘等撰寫觀戰記,能原諒連感想戰都不進行就擅自離開的壞心眼大人嗎?」
「不、不會!我、我我、我纔是………………那個…………」
「那、那是……我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們對釋迦堂老師您……並沒有抱着任何一絲恨意。我………………和空小姐都一樣……」
在複雜混沌的局面,該從何開始判讀?該將命運託付於哪一手並深入判讀?在這種絕境之下,最能展現出棋士的性格。
成爲女流棋士之後,她才總算找回了笨拙的笑容。
人們稱之爲直覺。亦有棋士稱它爲棋感。
翼道出『空小姐』這個名稱的時候,愛的雙肩微微顫動了一下。
釋迦堂將剩餘所有力量傾注於握着柺杖的手,並奔馳而去。
『當我成爲名人之後,請跟我結婚。』
「謝謝您爲我留下繼續下棋的機會。」
「……餘在這場五番勝負深刻感受到,獨自移動實在令人心力交瘁。有個優秀的弟子爲餘包辦大小事,不知何時開始害餘變成獨自一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
步夢說出了與求婚時相同的話語。
那麼這兩人的靈魂確實極爲相似。
「之後的事就拜託妳囉。」
「!」
她已經二十年以上沒有像這樣迅速奔跑,因此馬上就氣喘吁吁,劇烈鼓動的心臟也彷彿要破裂。
「屆時……我依然希望您能伴隨於我身邊。無論我是不是名人,我都想永遠與您相互扶持。」
但是!──綾乃又開口了。
「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形容今天這局將棋。所以……所以希望釋迦堂老師您,今後能讓我觀賞更多將棋。希望您能繼續向前邁進,直到永遠……!」
「…………我會成爲名人。足以留名青史的名人。」
「能請您與我一同共度人生嗎?永遠…………一起。」
☗ 另一人的棋譜
愛猛然抬起頭,曾被喚爲《殺手》的女性綻露一抹微笑。
那抹笑容使釋迦堂別開目光……臉頰滑過一道淚光。
自己果然已經年華老去。
一名青年自對側走了過來。
釋迦堂並未回應。
在只差一步的距離──────釋迦堂絆倒了。
「是啊。就在剛纔,餘才證明了這件事。」
「謝謝妳,《不滅之翼》。」
她唯一不足的事物是勇氣……
「……我、我一直對釋迦堂老師您,感到很抱歉…………因爲我,沒能在獎勵會留下好成績…………」
☖ 邁進
「辛苦了您了。老師您……不需要再揹負任何重擔了…………」
「…………餘讓妳嚐到了痛苦的回憶。不僅是妳,還包含其他才華出衆的少女…………」

「而且弟子竟然在頭銜戰之前求婚,餘真的相當辛苦。你知道餘有多麼煩惱嗎?根本沒心思下什麼將棋。」
檢討室喧囂不已。
「結果怎麼樣了!?將死了嗎,還是沒有將死!?究竟如何!?」
「她們似乎在交談!?應該是釋迦堂女流名跡的手番!?她要認輸嗎!?」
「棋鍾還沒停止!她應該還沒投降!!」
「軟體評價值回到勢均力敵的狀態……咦咦!?後、後手佔上風!?」
「這次又變成先手勝率較高!?軟體壞掉了嗎!?」
我用杯子在廚房盛水,接着獨自邁向對局室。
半路上途經檢討室的時候,便聽見這陣騷動。
所有人都被電腦畫面上顯示的數字耍得團團轉。
太過習慣用軟體檢討的人,縱使看見那個局面也無法判斷局勢優劣。
那的確是相當困難的局面,是至今爲止的人類將棋中未曾出現的終盤,對軟體而言也存在判讀盲點,結論隱藏得相當深層。
現階段能夠推導出結論的人,只有我和────
「做得很好,愛。」
我下意識奮力握住杯子。
愛肯定已經……找出了詰棋路。雛鳥終於衝破了勾在尾巴的最後一片殼,並展翅高飛。
「妳真的……變強了……」
我獨自走在通往對局室的走廊上。
愈接近那座聖域,寂靜及緊張感就愈發沉重,我端着一杯水繼續前進着。
那孩子肯定需要這杯水。
讀透詰棋路並在頭銜戰獲得勝利之後…………必定會口乾舌燥。
比起那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
我立刻就察覺到是誰將那杯水擺在桌面上。那個人來到了這裏。
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我感受到室溫一口氣驟降。
──既然如此,還是儘早與她和好比較好。
「不如和天衣一起,三個人……不,包含晶小姐是四個人呢。大家可以共同住在一起。反正還有多餘的房間。」
我從棋盤下方拿出棋盒,摧毀美麗的投降圖,將棋子集中起來並收進棋盒。
──得趕快站起來纔行……!!
「獲得第一座頭銜令您鬆了一口氣嗎!?」
「……………………我得趕去纔行………………」
而且那可不是僅花十年、二十年就能抵達的境界,彷彿自遙遠未來穿越時空並降臨此處的那張棋譜,瞬間奪去了我的興趣及注意力。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底細。
和愛雙親說好的『國中畢業之前』的約定,早了將近四年。
語畢,翼姐便拿起記錄用的工具並站起身來。
即便如此,我依舊感到口渴。甚至令我渾身刺痛……
不能讓任何人瞧見我這副模樣!我必須做出符合強大頭銜保持者的言行!
未來的將棋。
我以那地方爲目標邁出了腳步。
一杯水。
房內只剩下我和擔任記錄員的翼姐。
直到愛的對局結束之前,應該多少還有一些時間,先確認天衣那邊的結果吧。
我就像一顆小球一樣跌落地板。
至今未曾見過的棋譜展現於眼前。
「接下來的問題,請等到記者會上再提問!」
──我得像釋迦堂老師那樣,隨時表現出遊刃有餘的姿態……!!
離開房間前一刻,她深深低下頭。
釋迦堂老師及GOD老師在橋上相互扶持,並邁出了腳步。我從窗戶瞧見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道出了感想……
「師………………傅…………?」
我踩到滿是褶皺的褲裙,重重摔在走廊上。
她也很喜歡像角頭步那樣的奇襲戰術……難道她在關鍵對局祭出了那招?
☖ 一杯水
我口乾舌燥到難以忍受,望向盤側,但寶特瓶及茶壺都已經空無一物。難以想像我將那麼大量的水全部喝乾了。
倘若這盤棋真的出自於那孩子之手──────
「咦…………?」
我緊握手機,自沙發站起身來。
我在走廊的沙發坐下,思考今後的計劃。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那盤棋局,那就是──
好不容易獲得頭銜,我卻攀附在地無法起身,如此滑稽又可悲的自己,令我不禁泫然欲泣。
如同愛遞水給我的那一天一樣,我也要在這裏等候那孩子。如此一來,我們必定能夠相見。就像那時候一樣。
我繼承了釋迦堂老師披在身上的名爲『頭銜』的鎧甲,從今往後我得一直將它穿在身上。她沒有用言語教導我,但我透過將棋理解了這件事。因此我掛着笑容並開口說道:
棋子不可思議的配置方法刺激着我的腦髓,令我難以用言語形容。我將其他思緒全數阻斷,全神貫注於將棋之中。
「我、我知道了…………那麼,我、我先……走了…………」
「在女流名跡戰史上最長手數的激戰中脫穎而出,並道出『太好了』!真是最棒的評語!」
無論什麼樣的天才,都無法像這樣一次躍升十階、二十階樓梯。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進時鐘的指針。
天衣的對局果然也已經結束了。
聯盟職員催促記者離開之後,我才總算從提問及攝影機之中獲得解放。
我沒有必要踏入對局室。
勝負延遲到了第五局,於是得進行擲棋……天衣抽到了後手。然而身爲策士的天衣,應該不怎麼在意先後手纔對。
要再度同住一個屋檐下嗎?抑或愛要繼續住在東京呢?這些事等和好之後再商量就行了。
「……多謝指教。」
然而身體卻無法像氣球一樣輕巧。
擺在桌面的某樣東西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內心的情緒瞬間一湧而上。
「與師姐的頭銜戰演變成千日手的時候,原本選擇振飛車的天衣也變回了居飛車,不過那是因爲出現千日手,所以得重啓對局。說到底,讓棋局演變爲千日手的角頭步,是無法重複使用的奇襲戰術。難以想像她會施展同…………一招………………?」
我明明沒有任何改變,世界卻頓時驟變。
我們成爲了……永遠的師徒。
甚至忘了自己將手中的水杯擱置於何處。
「能讓我在這裏獨處一下嗎?」
新鮮空氣沁入使出全力之後空蕩蕩的身體,接着我站了起來。
天衣………………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抵達那個境界。
「啊,對了。還有天衣呢。」
「…………太好了……」
「師傅…………師傅…………!!」
「……謝謝妳,翼姐!我沒事的。」
【終局】 女王戰第五局 戰型不明 登龍花蓮三段 ─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我早已不在乎勝負。
「天衣的對局也是時候該結束了吧……?」
棋譜顯示於畫面的瞬間──
「我先失陪了………………雛鶴女流名跡。」
我纔剛下定決心……孱弱的身體卻不肯做出反應。
「…………………………啊………………?」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了起來並用雙手捧起那杯水。
「啊,不……………那個……」
當那個人像我一樣倒在走廊時,我也同樣遞了一杯水給他。
「……戰型不明?」
我綻露笑容,對爲我擔憂的朋友如此說道。其實我早已筋疲力竭……但我腦中霎時浮現出一個想法。
我深呼吸,然後着手進行最後一個工作。那是身爲頭銜保持者的工作。
「呼~~────────……………………」
達成這個約定的愛,今後可以一直保持女流棋士的身分。
──將這杯水交給她,然後和好吧。
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將目光投向窗外。不僅如此,大家甚至沒注意到釋迦堂老師已經離開對局室……
我獨自敬禮致意,再次深呼吸一口氣。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往回重看天衣所有棋譜。
自第一局開始,天衣就已經展示出未來的一鱗半爪。但那隻不過是數年之後的未來……自第二局開始,她就明顯偏離了現代將棋。儘管只有一部分,不過包含我在內,所有棋士都未曾見過那種手筋。
冰涼的空氣十分舒適……
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準確來說────我的目光投向了擺在沙發旁的邊桌。
那孩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棋士。年僅小學六年級的她成功獲得了頭銜。
「這、是………………?什……麼…………………………東西………………?」
「小愛……妳、妳沒事吧?要幫妳拿點飲料……嗎……?」
我的低喃聲,使聚集現場的記者產生了誤解。
「嗚……唔…………啊啊啊…………!!」
衆人都靜靜地等候着我的話語。
最後我用繩子束緊棋袋,將它擺置於棋盤中央──
不僅詰棋路,愛甚至開闢了往後的未來之路。
「呼…………籲…………呼…………………………啊啊!?」
我將水杯擺在沙發旁的邊桌,並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觀看棋譜轉播。
然而實際上,天衣卻辦到了。
一瞬之間,我的目光完全被棋譜奪去。
天衣的技巧確實多彩多姿。
抬起頭之後……我看見了設置於走廊角落的沙發。
然後,他對我如此說道:
『作爲謝禮,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妳。』
所以那杯水是師傅給我的訊息。
證明他一直、一直……守望着我。證明他願意原諒我的任性。
而他之所以不在此處,意味着他今後也會繼續守望我、聲援我。
這是對我獲得頭銜的最大獎勵,比任何事物都更爲寶貴。
「謝謝您…………師傅…………!!」
我淚流不止。
泉湧的淚水自臉頰滑落,使杯子的水幾乎要滿溢而出。我緊緊捧着玻璃杯,在昏暗的走廊角落聲淚具下。
戰鬥尚未結束。
我所選擇的戰鬥現在才正要展開。此刻,我才總算站在起跑線上。
即便坐着,膝蓋仍不停打顫。
「…………但是,我非做不可。」
我緊握水杯,並低喃出聲。
玻璃杯內剩餘的水劇烈晃動着。
我的手正顫抖不止。
既然能擊敗全盛時期的釋迦堂老師……擊敗曾被喚爲《殺手》的她,對我而言沒有不可能的事。我試着如此激勵自己,但仍舊止不住顫抖。
「我要……變得更強。只要變強,道路肯定會爲我敞開。」

我無數次地鼓勵自己『要變強』。變強吧,雛鶴愛。沒有閒工夫在這裏顫抖了!
我將杯內的水猛然一飲而盡,然後再度站起身來。
「真不愧是師傅!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察覺!我果然沒看錯人!!」
假如我那荒唐無稽的猜想是正確的,無論她是否親眼目睹一切……她恐怕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所有事。
愛看着鏡子,並高聲回應。
「其實是爸爸我爲了避免媽媽太擔心妳,進而影響到肚子裏的孩子,才制止她旁觀對局或關心妳的狀況。」
她綁了尺寸偏大的二重太鼓。
「原來是這樣……我真的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的狀況……」
「真是的──!好歹今天可以讓媽媽幫我穿和服吧!」
「妳………………真的是天衣……嗎?」
「目睹我的將棋的瞬間,你就捨棄那孩子,義無反顧地趕到了我身邊……沒錯吧,八一?」
「並非個人電腦,而是透過企業用大規模伺服器來驅動將棋軟體……是這麼一回事嗎?」
戴上髮飾之後,愛回頭望向雙親──
更別說儀式的主角,竟是年僅十一歲的小學六年級女生……
「哎呀,你來了呀?」
「哈哈!」
少女無止盡地笑着,眼角甚至泛出了淚水。
「不是這樣的,愛。」
自那之後愛就再也沒有與她碰面。
☖ 車票
然而那是戰鬥用的技巧,參加即位儀式這種華麗的場合時,又需要另外一種穿和服的技術。
而且也不需要正坐,因此她把腰帶束得稍緊一些。
「我喜歡您…………師傅……」
「妳要求我不準看頭銜戰,於是我打算等頭銜戰結束之後再一併觀看棋譜,將結果及棋局內容一併報告給妳的雙親。所以我初次看到雙頭銜戰的棋譜,是在────」
「……與你透過晶小姐創立的事業有關嗎?」
「其他人都被我的姿態所迷惑了!但你眼裏只看得見我的將棋,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絕對會發現……不過我倒是希望你也能對我的外表產生一點興趣就是了!」
頭銜戰期間,母親以『不可以撒嬌』爲由,要求愛獨自穿着和服,不過愛希望在即位儀式時撒個嬌,忍不住彆扭地鼓起雙頰。
「……能問妳一件事嗎?」
行人個個好奇地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得知是將棋活動之後,每個人都流露意外的神情。
☗ 百年後的少女
不。倘若是這名少女……
我向少女及她身後的墓碑開口說道。
母親────雛鶴亞希奈的腹部變大了。
「表面上是這個原因。」
今天不需要像對局時那樣穿着褲裙。
「這、這可不是愛的錯!是遺傳自爸爸和媽媽──」
「來吧,八一。」
「嘿……咻!這下就沒問題了吧?」
「好──!」
愛佇立於全身鏡前轉向後方,確認衣帶的狀況。
那名少女正待在山丘上。
少女的雙親沉眠於那裏。
希望與淚水一併湧出的這份思念……不會灑落墜地。
我輕輕地將空水杯遞往脣邊,細聲低語道。
愛和亞希奈仍不敢直視對方的雙眼。
「媽媽…………」
「難不成…………難不成那孩子…………是爲了代替我繼承『雛鶴』?因爲我達成了獲得女流頭銜的約定──」
「媽、媽媽…………那是………………?」
──但是,唯獨此刻…………讓我撒嬌一下也無妨吧?
我尚未確信,提出自己的推測。
我已經數十次造訪總是吹着強風的這座山丘。
仔細回想起來,確實有徵兆。
她當然備感震驚,而且開心不已。
這是能夠俯視神戶街道的小山丘。
天衣用纖細的指尖拭去眼角的淚珠,接着握起我的手。
少女彷彿親眼目睹現場一般,道出了正確答案。
日本首屈一指的『雛鶴』旅館老闆娘,已親手將穿和服的訣竅傳授給女兒,因此愛的技巧完美無缺。
但率先浮現愛腦海的是────────後悔及罪惡感。
少女的臉龐因欣喜而染上一抹紅暈。
然而此刻……佇立於黑色墓碑前的少女,卻與我認識的她判若兩人……
她不禁詆咒自己與生具來的體質。聽說銀子及天衣都屬於會變瘦的類型……
「下了五局頭銜戰,讓我變胖了一點……有些人明明會在頭銜戰期間變瘦,爲什麼愛反而變胖了?」
「…………妳…………」
「嗯。」
「爲什麼……」
孤單聳立於東京一角的旅館……那天卻被非比尋常的熱氣所包覆。
聯盟包下整間旅館以舉辦這項儀式,而現場竟聚集了三千人之多。
「在愛的對局結束之後,對吧?」
歷經頭銜戰之後,愛穿和服的技巧也進步了。
父親從房外呼喚一聲。
就連愛因連敗而苦的時候,她也沒有出面安慰愛……
等在前方的想必是世上最嚴酷的戰場,不允許一瞬間的疏忽大意,也不允許一絲天真。
昏暗的走廊看不見盡頭。
『女流名跡戰即位儀式』。
目睹那幅光景的瞬間,愛啞然失聲。
接着她用雙臂緊擁身體,彎腰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愛,我可以進去房裏嗎?』
「……爲了不讓妳擔心,我們一直隱瞞到今天。」
愛幾乎沒有把隆的話聽進耳裏。
獲得頭銜的我,開闢出了通往未來的路。
我向那嬌小的女孩提出疑問。
「參加典禮的時候,要把太鼓系得大一點沒錯吧?不過尺寸太大的話,會不會變得像七五三節……?」
在少女的牽引下,我走下了山丘。
父親隆代替支吾其詞的亞希奈,開口解釋道:
這是將棋界前所未聞的規模。
「欸,爸爸!媽媽今天爲何不幫我穿和…………服…………」
在我出聲搭話之前,身穿純黑衣裳的少女一聽見我的腳步聲,便站起身來如此說道。
第一局幫愛穿和服時,她是穿着洋裝。而且還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打算把棋譜供奉於墓前。」
「……」
爲什麼妳彷彿看透了一切?──我將這個疑問嚥了下去。
當時她明明身處遠方。
「抱歉讓妳們兩人如此寂寞。」
亞希奈以毅然而溫柔的口吻回覆道。她總算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
「剛好相反。」
「相反……?」
「與將棋相遇的妳,踏上了完全超乎我們想像的道路。以父母的立場爲女兒擬定的未來計劃因此而瓦解,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
「自從妳離家前往大坂之後,我們每一天都過得惴惴不安……」
母親開始回憶這段激烈震盪的兩年時光。
「妳不僅開始與年輕男性同居,甚至年紀輕輕就與大人認真一較高下。妳透過將棋認識的人,也與我們產生聯繫……」
例如僱用八一的哥哥爲職員,銀子及天衣的頭銜戰也曾在『雛鶴』舉辦,愛的雙親與將棋界締結了密不可分的關係。
──萬一……這段關係成爲了父母的重擔呢?
這個想法束縛了愛的心,令她擔憂是否真的該繼續向前邁進。
──因爲從今往後……我肯定會爲他們帶來更多困擾……
然而母親的回答卻出乎愛的預期。
「這段時光真的十分開心!」
「咦……?」
直到與將棋相遇之前,愛一直是乖巧的優等生。
她從未違背父母的教誨,自幼開始就理所當然地幫忙家族事業,能將所有事務駕輕就熟,成績也很優異。
「比起言聽計從的女兒,違背教誨並超乎父母想像的女兒,散發出了幾萬倍的魅力。所以我萌生念頭,希望再生出一個像妳一樣的孩子。」
「至今爲止,我們實在太過忙碌了。」
隆將手擺置於妻子的肩上。
出乎意料地,她能看清聚集於會場的人。
愛並未感到失落。
寫上這幾個文字的和紙高高掛起,無以計數的閃光燈及掌聲席捲而來。
在東京新結交的朋友,嶽滅鬼翼與戀地綸。
「………………我…………」
要變得更強。
稍微補了一下眼角的妝之後,雛鶴愛踏上了輝煌燦爛的舞臺。
『能告訴我們您接下來的目標嗎?想取得複數冠嗎?新創設的女流排名戰初代頭銜保持者,是不是您的下一個目標!?』
在綾乃旁邊開心拍照的小夏。
「我明白。妳只不過是喜歡上了將棋而已。這固然很令人開心,但我們也不能一直耽溺於現況。」
「接觸將棋界之後,我開始疑惑自己爲何一直拘泥於血緣。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也能將技術及意志傳承下去。繼我們之後肩負起『雛鶴』的人,可以是我們的弟子。對客人而言這也是一件好事。」
距離舞臺最近的位置,是將棋相關人員聚集的區域。稍微低頭俯視,衆多令人懷念的臉龐隨即映入眼簾。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獲勝。」
──這就是……師傅眼中的景色……
父親顯露出頑固師傅的一面,並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鹿路庭意外地驚呼一聲。
『…………咦?』
前來慶祝愛即位的人,多到遠超乎她的想像。
愛泛起斗大的淚珠。
『即位儀式』。
不過……
雛鶴愛女流名跡毫不膽怯地斷言。
「多虧妳與將棋相遇,我們才察覺到──」
三名家人……不,四人相擁在一起,聽着女兒表達她的謝意。
她要將聚集眼前的職業棋士一一擊潰,並筆直邁進。
會長身旁的男鹿笹裏女流初段,捧着一隻烏黑的托盤。
只要變強,道路便會敞開。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資深的女流棋士。如今的愛能夠理解,忙於家事及育兒的她們,不惜爲愛撥出的時間有多麼寶貴。
亞希奈溫柔地擁住呆站原地的女兒,並開口說道:
「沒錯。」
在她身旁嚎啕大哭的師公清瀧鋼介。
「…………媽……媽…………!」
緊握着筆,拚命把愛的英姿撰寫成文章的綾乃。
亞希奈握起愛的手,讓她輕撫自己的腹部,接着溫柔地開口了:
愛向聚集於會場的所有將棋相關人員宣戰。在舞臺上授予她即位獎狀的月光聖市會長,開始釋放令人寒毛直豎的鬥氣。原本在舞臺下方綻露笑靨的職業棋士,以宛如長槍的銳利目光貫穿愛。
愛過去曾在舞臺下方眺望這景象,這個光景與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的即位儀式如出一轍。
「因爲我……與將棋相遇……使爸爸和媽媽也獲得了幸福嗎?真、真的嗎……我真的可以這麼想嗎……?」
「只要獲得女流頭銜,就能參加職業棋戰。我要以女流棋士的身分與職業棋士在公式戰下棋,並持續獲勝。」
『接下來!進入雛鶴愛新女流名跡的提問☆時間~!』
於女流名跡循環賽與愛互相競爭的月夜見坂燎及供御飯萬智。
「爸爸!我從不認爲自己犧牲了什麼──」
主動提議擔任即位儀式司儀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握着麥克風,以開朗的口吻如此說着,並跳到愛的身旁。
但愛並未放在心上,並繼續往下說:
──果然不在。
這是她一直想傳達的話語。
「謝謝。謝謝你們生下我………………生下我們……!」
釋迦堂與步夢以「戰敗者在場會使氣氛很尷尬」爲由,婉拒出席,馬莉愛則連同那兩人的份,盡情地大快朵頤羅列於桌上的料理。
「我要以最短、最快的路徑接受資格考試,成爲職業棋士。這就是我下一個目標。」
環顧整座廣闊的會場,愛依然找不到佔據她內心最重要位置的那三個人。
「『客人的幸福就是我們的幸福』這個理念,讓我們過於自我犧牲。不,只有我們倒還無妨,但不該連同孩子一併犧牲……」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願意……接受我任性的要求……」
悉心培育愛的研修會幹事久留野七段。生石九段及女兒飛鳥也讓澡堂暫停營業,特地前來祝賀。山刀伐佇立於生石身旁,朝愛輕輕地揮手。
此時此刻,愛正佇立於此。
會場一陣譁然。
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拍手鼓掌的桂香。
她很清楚,自己該與那三人碰面的地方……不在這裏。
「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不。女流頭銜有一座就足夠了。」
愛碩大的雙眸泛起淚水,拚命擠出一絲話語。
將即位獎狀交給愛的月光聖市會長也在一旁鼓掌。
接着她緊緊擁住雙親,奮力擠出一絲聲音。
「這孩子究竟會爲我們帶來什麼樣的驚喜……光是想像就令我雀躍不已。我希望這孩子能成長爲像姐姐一樣的孩子。」
以這句話爲指標而變強的愛,高舉自己手中名爲『即位獎狀』的車票,宣示她即將邁向全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