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7萬 字

●完成
「你又特地來輸棋了啊?年紀小小的,只有毅力倒是高人一等呢。」
再次於新世界道場向黑豹下戰帖的天衣,絲毫沒有被挑釁動搖,只是以美麗的棋音排列棋子。在那之後她似乎在家練習過,棋音明顯改變。
改變的不只棋音。
「看着吧。」
在進入道場前一刻,天衣對我如此低喃:
「今天我會贏的。」
那句話使我懷着奇妙的不對勁感。
與其說是將願望說出口提振士氣——篤信的口吻更像是在預言肯定會發生的未來。
擲棋的結果,由天衣持後手。黑豹以輕佻的語氣煽動她。
「可以嗎?把先手讓給你也行喔?」
「不用了。」
天衣按下棋鐘的按鈕,以沉着的口氣說:
「後手正合我意。」
「?」
黑豹露出警戒的神色,彷彿一隻肉食動物眼前,出現了從未見過的動物。然而,她最後依然以慎重的手勢開啓角道。
天衣回應後,黑豹如往常讓角前的步向前移動。果然是角頭步戰法。天衣沒有顯露驚訝之情。
這回輪到黑豹驚訝。
天衣用自己的角,取下黑豹的角。
「「唔!竟然……由後手進行角交換!? 」」
「完全不會。」
「唔!!」
「謝謝。」
不過她說的全是事實,我沒辦法提出任何反駿。
也難怪黑豹會如此高喊。她沒有失誤……應該說,這已經不是那種等級的問題。這可不是『奇襲』那種半吊子的東西。
「……準備好了。」
職員如此詢問後,身爲會長祕書的男鹿小姐回答。
「緊張嗎?」
「會長有留話給龍王——『對於至今爲止您盡心盡力做的事,我向您道謝。但對局時我將使出全力,請別怨我』。」
天衣之所以受人矚目,並非只是因爲她的外表。
天衣得知對局對手的等級,是研修會最低階級F2後,如此頂撞幹事久留野老師。
○師徒契約
「……是啊,沒錯。」
一陣騷動響起。列席而坐的研修會員訝異的神色逐漸擴散。
「嗚……!? 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不、不應該這樣的……?」
關於天衣的研修會測驗已經事先談過。在我判斷她有測驗資格的當下,她就已經能參加研修會並接受測驗。
即便是平日交情親近的朋友,決定對局後便會自然地迴避對方。
「我被你下出的支離破碎棋步動搖了……小姑娘,你可真是了不起的勝負專家啊。」
「……我投降!我已經下不出任何一手了!」
令人聯想到——巨大的黑暗。
「你可以叫男鹿爲『太太』喔?」
確信課程迎來終結,我獨自低喃道。
但是她手上——
男鹿小姐仔仔細細地凝視天衣。
黑豹將指尖伸進波浪捲髮中,胡亂搔着頭髮,悔恨地進行感想戰。話題自然圍繞於天衣讓出的那手棋。
我確信眼前的天衣已然完成。
「會長的弟子嗎……」
「……貴府的大小姐讓了一手。」
強大勁敵的登場,使對局場的緊張感急遽竄升。
這孩子也和愛一樣——是被將棋之神所愛的少女。
我本以爲,這麼一來研修會測驗就能平安無事地舉行——
「話說,我是不知道他是什麼會長還是永世名人,爲什麼本人不來啊?」
角頭步是有名的奇襲戰術,因此有很多對策,卻從未聽聞這種。按邏輯思考的話,這樣不會變得有利,反而會陷入不利,就是這樣的一手棋。
可是萬萬沒想到,接受測驗的本人從一開始就將其徹底破壞。
週末,研修會的例會日當天——
「喂、喂,老師!?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在吵什麼!? 」
對棋士而言,對局就是這麼一回事。
弟子鼓着臉頰別開頭,師傅深受打擊。光憑這一擊,我的心便已幾乎碎裂。
研修會測驗時,我在扇子上寫了『勇氣』並送給她。那把扇子緊緊地握在愛小巧的手裏。彷彿在說她不會放開與我之間的羈絆……幾乎要碎裂的心瞬間恢復原狀,弟子堅強的模樣使我的胸口一陣熾熱。好、好可愛……!!
「師傅就決定是月光會長可以吧,男鹿小姐?」
「這位是今天要接受測驗的夜叉神天衣。」
被身爲永世名人、又是聯盟會長的月光九段收爲弟子,表示她大有前途。
叫人別關注她反倒是強人所難,猴急的職員甚至說「是不是該趁現在先要簽名啊?」雖然是玩笑話,但大概有一半以上是認真的吧。
「用、用不着說到這份上吧……」
自始至終都高高在上的天衣同意了。儘管狂妄,但有才能的孩子狂妄是既定道理,在將棋界反而會被評價爲很可靠。在場的每個人都露出「真不愧是會長的弟子」的表情。
「大概是和我碰面會有疙瘩吧,公式戰就快到了。」
沒錯。這場對局對我而言便是報恩。
「嗚嗚……好、好緊張……!我、我看不下去了……!」
這一手使觀衆大大地喧鬧起來。
「那麼九頭龍老師,就決定夜叉神小姐將參加今日的研修會。我會向幹事久留野老師傳達此事。」
「還真能說呢。」
「啊?爲什麼?」
「…………」
今天將利用研修會開始前的時間,事先辦理入會的必要手續。
「或許吧。」
爲JS(小學女生)的一舉一動歡喜憂愁的龍王是怎麼回事?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很沒用,但我會在意愛的心情也無可奈何。我認真覺得,要是能把那小小的胸口打開,看看她心中的想法就好了。我病了嗎?
「……(哼!)」
「說起來,這次師姊……不在呢。很好很好。」
動搖的晶小姐拉着我的手肘附近,我則粗略地說明。即便詳細說明,恐怕也無法表達出這有多令人震驚。
她還在生氣……
天衣在棋盤上孕育而生的,是連哪步是好棋哪步是壞棋都無從得知的混沌。
「請傳話給會長——『我從修行時代盡受您各方關照,也差不多是報恩的時候了』。」
我發現弟子拘謹地坐在對局場一隅的身影。我與她許久未見,愛精神飽滿的樣子,使我不自覺看得入神。然而——
例會一開始,由久留野義經七段如此介紹。天衣傲氣地抬着下巴,睥睨研修會員們。
●惡童參見
然後,我向即將成爲會長弟子的天衣做最後確認。
逐步侵蝕盤面、真面目不明的將棋。
天衣五官端正秀麗,從頭到指尖都一身黑,在聯盟中也相當醒目。走着走着,好像還聽到類似「龍王又帶了別的小女孩來……」「那個人果然真的是……」的對話,但肯定是我的錯覺。
壯闊的想像力、能將其描繪於棋盤上的技巧。藉由補足精神力,以及與人對戰經驗這兩塊欠缺的拼圖後,兩者完美地咬合,結出的果實便是現在的將棋——以名爲才能的巨大黑暗,將將棋盤上盡數淹沒。
然而,隨局面進展,黑豹的神色逐漸被焦慮支配。
「誰叫你只是個碰巧獲得一期頭銜在排名戰時卻淪落到連在最低階的C級2組勝率都只有三成的廢物龍王嘛!你哪配當我的師傅!? 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廢物!!」
天衣露骨地警戒。
「那、那是……我送她的扇子……?」
「這太沒道理了!這種亂七八糟的將棋,根本不可能成立!明、明明如此……爲什麼我卻愈來愈不利!? 」
她是接受了龍王的課程,即將成爲永世名人弟子的少女。
「就那個人吧。反正師傅什麼的只是資料上的關係吧?」
她無法讀出天衣的目的,不知該下什麼樣的棋步纔好。
師姊在愛測驗時,以測驗官的身分登場,但現在她正在進行頭銜戰,實在沒空當研修會員的對手。真僥倖。
領悟到時機成熟的我,帶着天衣造訪關西將棋會館的事務所。
與其說是牽制……他大概是想替精神過度振奮的我舒緩緊張感吧。這是我第一次和會長在公式戰決勝負,現在就已經鬥志滿滿。
與流暢、自然使棋子前進的天衣相比,局面愈是進展,黑豹的判斷就愈遲鈍,棋步也愈加沉重。
「愛……會原諒我嗎?她依然當我是師傅嗎?還是她真的厭煩我了……喂,晶小姐,你是怎麼想的?喂~喂?」
「啊?爲什麼我非得和這麼低階的人戰鬥不可呀?」
在對局結束前停止研究會活動,就算在聯盟碰頭也只會默默行禮致意,喫飯和酒會也會故意不同席。
天衣從下方睥睨着我,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
因爲這是和或許曾經會成爲我師傅的人之間的戰役。
「我是神戶的小學四年級生,師傅是月光聖市九段。」
「如果是月光會長,你也不會有怨言吧?如你所願,他是現役A級棋士,還是擁有永世名人資格的人。他是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存在。」
人際關係、生活、工作……一切的中心即爲將棋。男鹿小姐看着我說:
「怎麼了?你對我很不滿吧?」
晶小姐以代理監護人的身分來此,由於太過緊張似乎很不舒服。她用雙手壓住耳朵,緊閉雙眼(她也不至於在聯盟中戴太陽眼鏡)。感覺就像明明討厭可怕的東西,卻還是借來恐怖電影,在黑暗的房間裏觀看的師姊。師姊只有在看恐怖電影時,才讓人覺得可愛,甚至會緊抓着我喊「呀!」……她要是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一和我四目相對,愛大大的眼睛睜得更開,然後……
「哦哦哦……!」黑豹說完,投子認輸後,道場被如雷貫耳的歡呼聲佔據。這是野生之王改朝換代的瞬間。
她的目的並非讓對手動搖。
天衣順勢回應黑豹的這番話,然而我明白——
這可不是那種耍小聰明的將棋。現在展露於盤面上的將棋,不過是更爲深奧、巨大構想的一小部分罷了。即便外行人不懂,但身爲職業棋士的我可以明白。
他們締結了師徒契約——夜叉神天衣正式加入月光門下。
「是的。男鹿接受此事。」
這當然惹惱了研修會員,對局場的氣氛瞬間惡化。
雖說是競爭對手,不過研修會員之間的羈絆都很穩固。方纔的發言等同於跟全體研修會員找碴。
「真教人不耐煩。可以找更強的人當我的對手嗎?」
久留野老師饒富興味,回答要求更換對局者的天衣:
「看來你相當有自信呢。」
「是啊。我有自信現在就能立刻與女流棋士對戰。」
「只要持續贏到那時候就行了吧。從現在起連贏三十九局,就能成爲女流棋士。還是說,你沒有那種程度的自信?」
「唔!……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嗯,好孩子,準備對局吧。」
真不愧是久留野老師,果然是擅長※運子的振飛車黨,處理小鬼的方法也是一流。要是我的話,肯定會淪爲口角之爭,陷入辯輸她的局面。(編注:「運子」與「處理」的日文相同。)
一個小學男生被指名爲天衣第一個對手。F2的話,表示實力在業餘二段吧。
擲棋的結果,由天衣取得後手。
「「請多多指教。」」
互相致意的同時,先手開啓角道,持後手的天衣也做出回應。男孩在第三手時,讓飛車前的步突進,重現出最爲正統的序盤棋步……原本是這麼想的。
第四手,天衣將角頭的步推了出去。
「後手的角頭步……!? 」
正在觀戰的我,忍不住小聲地喊道。
角頭步基本上是先手的戰術。至今爲止,天衣一直都是防禦黑豹持先手的角頭步。她應該是第一次碰到由自己持後手,並使出角頭步的發展。
「……?」
作爲對手的男孩明顯動搖了。他好幾次反覆看着天衣的臉和盤面,甚至露出帶着歉意的表情,像是在說『她下錯了嗎?』。
這個構想基於不硬攻堅固陣型,只令對方喪失攻擊能力,確實擴張有利局面。並非敲打,而是搓揉的感覺。另外,使對手喪失攻擊力,也能讓入玉進入視野中。
「嗯哼,你要這樣下啊?」
天衣若無其事地放聲說道。
天衣以緩慢的手勢移動棋子後,桂香姊睜大雙眼。
不出所料,那孩子中了天衣的計謀,乾淨俐落地被逼到認輸的境地。
她猶如寄託最後一絲希望般祭出王手,但是……
「嗯嗯!? 」
久留野老師雙眼圓睜。
桂香姊點點頭後,取下左方的香車放入棋盒中。
然而,在研修會與衆多臭小鬼戰鬥至今的桂香姊,可沒脆弱到會爲這種程度的挑釁失了方寸。她已習得調整心態的方法。桂香姊閉上眼大口深呼吸後,點點頭。
天衣不僅全盤吸收了名爲角頭步的戰術,還得出用後手也能夠實現目標的結論,甚至將其化爲具體的棋路,呈現於棋盤上。
天衣施展的一連串棋步,是俗稱『按摩』的棋路。
看到這幅景象,天衣發出意外的聲音。
這一局甚至讓人能懷抱這樣的夢想。才能的境界不同……
相對的,天衣以3四步開啓角道。
「是的。」
即使下了兩局棋,她也絲毫看不出疲憊的樣子。在這種氣氛中對局一定會疲憊,她卻不表現出來。真強。
桂香姊耗費手數,逐漸組成堅固的陣型。
街頭道場傳授的,嘿嘿☆——這種話我可說不出口。
擲棋的結果是——步三枚,成金兩枚。由愛先下。
「是!」
「請多多指教!」
她的動作簡直就像伸手拿起早餐的麪包,手勢顯得輕鬆自在。
「請多多指教。」
久留野老師環視研修會員,在一名少女身上停下視線。
「不是我要讓子嗎?」
天衣看了桂香姊選擇的戰鬥陣型後,刻意擺出上對下的姿態說道。桂香姊沒有對天衣的話做出反應。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視線落在盤面上。
『無論哪種陣型我都接受挑戰!』
愛氣勢十足地低下頭,天衣宛如接受挑戰的頭銜保持者,以悠然自得的態度回禮。接着,天衣靜靜地按下棋鐘的按鈕。
「唔!!」
她沒有順着天衣的挑釁發動速攻。作爲駒落上手,她在微妙偏離定跡的同時,用盡各種棋步,打算一點一點賺取分數,不愧是老江湖。
擲棋——換言之,看了到目前爲止的對局,久留野老師視天衣的實力與愛同等。恐怕才能也是如此。
宛如彼此思慮交錯的棋路持續組成。小澪由於人數的關係落單,拉了拉我的袖子詢問:
「唔!? 嗯……?這、這是什麼……?」
「請多多指教。」
桂香姊幾乎喪失攻擊能力,宛如衣裳被一件件脫去,逼進屈辱的發展之中,甚至錯失棄子投降的時機,就像輸給師姊的月夜見坂小姐。
室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我再次爲天衣的才能戰慄不已。
「……嗯。請多多指教。」
「好了……」
「我……我認輸了……」
愛看了後,也立刻開啓己方的角道。
「唔……!我、我輸了……」
之後,局勢完全照着天衣的步調進展。
久留野老師說完,指名上級者——距離女流棋士只差一步,等級C2的清瀧桂香研修會員爲對局者。
愛向前傾,將全身重量集中於指尖排列棋子;天衣傲氣地挺着胸膛,輕巧地排列。在這當下,似乎已能看出兩人對比鮮明的棋風。
而且這是——
「……你總是帶些不得了的孩子過來呢。」
我本想開口說明原委,卻又很在意對局,便決定待會兒再說。
「嗯。那麼最後——」
「請和夜叉神對局。先後手由擲棋決定。」
受到對方手勢威懾的桂香姊,表示棄子投降的意願。
『我已經看破了。』
坦率的好孩子……但這種孩子在勝負的世界中是不幸的。
取下敵人的攻擊棋取得棋子,之後轉爲防禦,切斷對手的攻勢。
「雛鶴愛。」
男孩歪了好幾次頭投子認輸。他似乎連哪裏下不好都無法理解,或許以爲自己是因奇襲而焦急,才失誤了吧……不過這並非那種境界的棋局。
我含糊其詞,就在這瞬間……
「好老練!!」
角交換。
「哪、哪邊比較強啊……?」
「我贏過兩個人囉。接下來呢?」
天衣的手伸向棋盤深處中的深處。
「這……這傢伙太不得了了吧……?」
——她下了這樣的挑戰書。
天衣坐在桂香姊的下座。確認她們排完棋子後,老師告知了讓子類型。
久留野老師用半帶無奈的口吻對我耳語:
是哪邊比較強?每個人都期望能一窺究竟,根本無法專注於自己的棋局。他們彷彿被磁力吸引,不停偷瞄愛與天衣的對局。將棋的世界,即爲實力與才能的世界。一切都以強者爲中心。
她在中途察覺天衣的意圖,不由得抱住頭。
身爲研修會員的愛,從自己陣地中拿了五顆棋進行擲棋。天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抓起手邊的寶特瓶,滋潤喉嚨。
即便看到那步棋,天衣的表情也沒有變化,依舊沒多花一秒便推進飛車前的步,明白挑起相居飛車戰。面對組成居飛車黨的愛的得意陣型,天衣是打算正面擊潰她嗎?
「那麼桂香,香落。」
天衣不攻向桂香姊的玉,往反方向發動攻擊。陷入混亂的桂香姊無視天衣的攻擊,下了讓玉的防禦更加穩固的棋步。然而……
兩人互相致意後,桂香姊以緩慢的手勢下了第一手。很清亮的棋音,是沉着的一手好棋。天衣卻比她更加沉着,甚至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
這已經不單是重組奇襲戰術。
她以手勢發出這樣的訊——『不要再難看地掙扎,投降吧。』
○天衣無縫!
她連感想戰也沒進行,只說句「失禮了」就從位子站起,用手帕壓着嘴角離開房間,眼睛都紅了。
「嗯,原來如此。下了很有趣的將棋……那接下來讓我看看駒落的對戰吧。」
「啊……!!」
就算是香落……被接受測驗的小學生壓制到這種地步,身爲研修會員的顏面盡失啊。
「不……這是——」
然後抓起愛的角,放到自己的棋臺上,讓馬闖進那顆角原本的所在位置。
但天衣更奸詐狡猾。
這裏的所有人都明白,愛的才能出類拔萃,也理解天衣的才能可與之匹敵。
如果名爲夜叉神天衣的少女成爲棋士……也許能爲序盤戰術帶來革命性的變化。
「……是橫步取嗎?」
「『一手損角交換』!? 」
「……是的!」
天衣毫不猶豫地從棋臺上拿起步,彎起手指使勁敲擊盤面,擋住桂香姊的王手。
「不,不是我,是會長……」
「失禮了。」
「啊……嗚嗚…………」
「……小愛和夜叉神……!? 」
「呵!」
「吸~……呼~………………嗯!」
深呼吸後,愛下的第一手——當然是將飛車前方的步推進的2六步。
「咦?」
這是天衣設下的心理戰……不對,她只是很自然地做出失禮的發言啊……
溫和的桂香姊,一瞬間顯露出怒髮衝冠般的怒火。
「呼~…………」
而且桂香姊已經逼近成爲女流棋士的年齡限制。在這裏輸了一場,真的傷害很大……
「真是奸詐……連研修會都還沒進入的小學生,是在哪學會這種棋路的……?」
小澪發出訝異的聲音。
天衣正打算下出的將棋,和打倒黑豹時相同,是自己主動讓了一手……換言之是折損一手的將棋。
一手損角交換是隻有專家才知道的戰術,根本不會在業餘棋士之間的對局登場。
即便是職業棋士,也僅限於極少數人。以關東的A級棋士《一角獸》白石隆延九段爲首,關西則有月光聖市會長、射森文明八段,以及——
「身爲屈指可數的一手損使用者,你怎麼看這場對局?九頭龍八一龍王?」
「……很難說呢。」
正如久留野老師所言,我是運用一手損角交換的職業棋士之一。
爲什麼下一手損角交換的棋士很少呢?
原因無他,正是因爲這個陣型,立於與其他陣型完全不同的思考模式。
「就連運用一手損角交換的我,都還有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樣做形勢會變好的部分。這就是那樣的陣型……」
「就、就連龍王也!? 那爲什麼要這樣下!? 」
小澪驚訝地問。
我揀選用詞,好讓小澪能夠理解一手損角交換爲何令人無法理解。
「你知道現代將棋中,先手和後手哪邊有利嗎?」
「是先手吧?」
「那你覺得爲什麼先手有利?」
「因爲是先手吧?」
「澪,這算不上回答。」
「唔唔嗯~……」被久留野老師責備後,小澪苦思。
「那個,也就是……因爲相對於後手,先手多了一手嗎?」
然而——
而且『必勝』也言過其實,頂多是『先手優勢』。即便如此,也是很可怕的局面……愛把飛車移到4筋。用銀、桂、飛車直接對敵玉施加壓力,是淺顯易懂且破壞力超羣的陣型。
我指向愛和天衣的盤面。
『由於先手沒有具有希望的一手,所以後手應該就能下。』
天衣曾說是父親教導她將棋,她的父親是業餘名人。可以想成他擁有接近職業棋士的棋力。
另一方面,愛的表情卻苦悶地扭曲。
明明是研修會的入會測驗,研修會員卻根本無法理解正在眼前發展的將棋。這盤棋從序盤開始就是如此高深、複雜,這是兩人傑出才能的證明。
愛鼓起比先前更加激昂的幹勁,發出如同火藥爆炸的聲響,將子彈射入敵陣深處。果斷的7一角!!
她讓視線離開棋盤,只專注於腦內的棋盤,判讀到更久更久更久以後的局面。那副身影宛如接受來自天界啓示的巫女,包圍着神聖氣場。然後——
然而,那條路是綁在斷崖上的一條細繩。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便會倒栽蔥墜落。
她輕輕地嗤笑一聲,輕巧地讓金前進,削弱玉的防線。
她推進步,開戰了。
「這、這下子不管哪邊獲勝都不奇怪了!? 哪邊贏!? 能看出來嗎!? 」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然後隨着一手損角交換的出現,衆人也明白將棋中有着可以損失的棋步與不可損失的棋步。不被棋步的得失與脈絡等觀點束縛,持平觀察局面的全新將棋觀就此誕生。」
「嗯……!? 竟然在這種局面下,展現出連職業棋士都意想不到的防禦……」
「就現階段的結論來說是後手優勢。」
後手只讓了一手而產生的局面,意外地使先手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不存在有效的攻擊手段。
愛的額頭浮出汗珠,呼吸也很急促。
天衣沒有選擇順勢迎擊,施展令周圍更爲愕然的一步棋。
「後手是……飛車前的步比先手慢了一步對吧?」
然而——
4五步!
天衣從對局開始後毫無表情變化,也沒多花時間,順暢地推進棋子。
角交換系的將棋十分耗神。由於雙方很早便將角收回手中,爲了不曝露出讓對方祭出角的破綻,就必須做出陣型。結果經常造成先手與後手組出幾乎相同的陣型,陷入※千日手的狀況。(譯註:多回閤中局勢毫無變化。)
「「開始了……!」」
就這層意義來說,也可將一手損角交換形容爲居飛車戰法的究極防禦將棋。
這是場精神戰,彼此都舉着裝填名爲『角』之子彈的槍。對知道定跡的天衣而言,序盤只要依循前例來下就行,愛卻得摸索一番。
「怎麼樣了!? 」
雖說是被斷定爲先手不利的古典棋路,不過能夠獨自走到這地步,愛的實力也相當驚人。然而,以勝負而言她明顯不利。
『來吧,攻過來吧?』她卸除防禦,向對方挑釁。
她將剩餘的少許時間盡數投入,判讀到最大極限,名爲『終盤力』的驚異才能開始展翅翱翔。
天衣竟選擇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棋步,平白讓愛做出龍馬。彷彿在說『儘管攻過來吧』開啓城門。
「一手損角交換的相※腰掛銀嗎……」(編注:在序盤組織陣型時將銀將配置於▲5六。後手則是△5四。)
之前的漫長思考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雙方的手皆以猛烈的速度推進。
「咦咦咦咦咦……這能夠守得住嗎……?」
「「她讓飛車退回來了!? 」」
「……話雖如此,天衣那傢伙竟然連一手損角交換都會下……業餘棋士當中,幾乎沒有人會使用這種戰術纔對啊……」
僅僅一步。
「這豈不是大損失嗎!」
「但是……將棋是有對手之後才能下。一手損角交換就連職業棋士也幾乎不會下,不過我也不認爲是靠與業餘棋士對戰累積經驗……到底是誰教她的……?」
「唔…………呼……呼……!」
極端地說,就是能比對手多動一次棋子。無論是誰應該都能理解,這樣一定會很有利吧?實際上,除了二〇〇八年外,公式戰的所有對局,先手勝率一直都超過後手。即便單看棋士個人表現,撇除特殊的幾個人,持先手的勝率也都比較高。
若是單看這手棋是好是壞,反而是——
這個單純的答案,使我和久留野老師同時給了滿分。
「咦咦!? 這、這樣嗎!? 」
「就是這裏。這個局面,正是一手損角交換的原點……!普通角交換的先後同型,以先手有利的結論佔優勢。可是藉着一手損,與之截然不同的將棋出現了!!」
「咦!? 在、在那種地方!? 」
哎呀,將棋真的很有意思對吧?
「那個……九豆龍老師?先後同型的角交換腰掛銀,確實是……得出了『先手必勝』的結論不是嗎?」
「她打入角了!」
愛爲了換氣抬起頭後,維持看着上空的姿勢繼續思考。
久留野老師如此說道,對天衣的防禦表示讚揚。但與其說他在讚揚那是手好棋,更像是針對異於普通小孩的膽量所給予的評價。
正因如此,才難以在實戰中這麼下。
「本質上確實是後手優勢,不過大前提是『能零失誤持續防禦先手攻擊』。在持續被攻擊的壓力之下,只要下錯一手,當下此局就結束了。」
「「就是這樣!」」
「那是普通角交換的情況,一手損角交換還沒有得出結論。」
「讓、讓對方做出龍馬了……」
一手的得失對將棋帶來的影響就是如此巨大——然而……
「話雖如此,就算是職業棋士,在這樣的陣型中持後手,勝算也絕對不高。」
「形、形勢如何!? 」
小澪和小綾乃也從剛纔開始便驚訝不已。
先後幾乎同型。在手數比對手多的情況下先攻,以目前爲止的常識來看,先手肯定有利。再加上同型的普通角交換,先手優勢的棋路甚至已經完成。
愛的全身微微擺動起來。
「這是……我從沒見過能如此貫徹防守的孩子……」
「一手損角交換便是已經損失一手的後手,主動進行角交換,讓自己再損失一手的戰術。也就是說,會變成比先手損失兩手的狀況。」
然而天衣——
結束對局的小綾乃壓上小澪的背,想要窺探盤面。其他研修會員和獎勵會員也陸陸續續聚集在棋盤周圍。比起自己的對局,他們明顯更受這場對局吸引。
即便那是將自身燃燒殆盡的焰火……
光輝愈是強烈、熾熱、激烈——愈能吸引人。
兩人抵達的地方是——
「完全不曉得……」
正如小綾乃所說,愛成功地在敵陣無償做出龍馬,接着在龍馬旁邊打入銀,在後手陣營正中央築起攻擊據點。
「沒錯。反過來說,也可說成後手強迫先手攻擊……!」
愛也對此有所自覺。要是知道定跡,只要喚起記憶就行。在這種局面下,她寶貴的時間和下棋體力逐漸被奪走。
我有種感覺,天衣的將棋還存在我不知道的謎團。
「沒錯。一般情況下光是持後手就已經損失,不僅如此甚至又讓了一手,形勢根本不可能好轉……但是看到這局面,你怎麼想?」
通往名爲勝利之終點的道路,確實存在。
「——這樣!!」
嚴格說來,一般認爲打入這個角對先手不利。攻擊不僅過於微弱,打入的角也會被取走。但沒有其他路可走也是事實。以角爲代價,使飛車深入敵陣,玉石俱焚的構想。對短兵相接有着絕對自信的愛來說,這手棋很符合她的作風。爲了施展這手棋,愛投入所有持棋時間。
愛至今高速飛舞的手,彷彿凍結般靜止。
即便如此,愛依然靠自己發現定跡棋路,沒有犯下任何致命性失誤,使局面進行下去。真是令人驚異的思考能力。如此幼小的女孩,僅憑自己的才能,便朝職業棋士經年累月累積起來的地點進攻征服。
正因如此,在公式戰中運用一手損角交換的棋士很少。若沒有能下出完美棋步的自信,就無法成立。
「……唔!? 」
就連長年從事向孩童普及將棋的久留野老師,看到天衣對防禦得心應手的棋風,都難掩訝異之情。
這差異以消耗下棋體力與持棋時間的形式,逐漸具象化。
才能即爲光輝。
持後手的天衣跳了右邊的桂,造成幾乎是先後同型的局面——
「哼……」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天衣當然是以同步防禦,她喫下棋子納入己方陣營。天衣身子前傾、將臉湊近棋盤,並用手按着單眼,以箭矢般的眼神瞥了愛一眼。
「爲什麼呢?不是後手優勢嗎?」
「嗯!!」
愛的判斷使周圍驚異的聲音喧囂起來。
也難怪小澪會啞口無言。
觀戰的久留野老師與小澪同時低喃道,已經無法回頭了。
然而,在職業棋士不斷對局,深入調查局面後,得出後手反勝的結論。一手損角交換真是充滿謎團。
膽大包天。
可說是令人驚愕的一手棋。
一手損角交換的主張便是貫徹這句話。
這項發現正是一手損角交換的真正價值。
『可以損失的棋步』——
一手損角交換的成立,成爲從根本重新審視棋步得失的契機。搞不好古典定跡中,也包含『可以損失的棋步』。徹底將其淘選出來後,本處於停滯期的將棋世界也一口氣擴展。
然後——沒有人不會失誤。
「相腰掛銀的4八飛型啊……」
愛是進攻。
天衣是防禦。
雙方的將棋從相反兩側衝突,在棋盤上掀起激烈的龍捲風。
然而——
「唔!? 唔…………爲什麼……!? 」
愛的焦慮化爲聲音,自櫻色的脣瓣流泄。她從上方凝視棋盤,彷彿無法掌握距離感般眯細雙眼。
明明以爲捕捉到,卻因一線之隔夠不着。
愛現在恐怕體會到至今從未感受過的焦急難耐吧。
至今爲止,無論序盤被拉開多大距離,只要短兵相接她就能獲勝。只要到了棋子互相沖突的終盤,她就能以令人驚異的判讀速度一口氣拋開對手。
但天衣不允許那種事。
天衣總是會施展偏離愛判讀的意外棋步。原本一瞬間能窺見的詰,宛如海市蜃樓般消失。至今爲止積累起來的判讀全被重置。
久留野老師嘆氣道:
「與她的判讀完全不吻合……應該可以說是天敵吧。」
「是啊。愛至今所下的將棋,都是隻要抓住對手,就能以腕力將其扔出。可是那種將棋,對不讓她抓住的對手不管用。」
愛的判讀既快又深刻。然而,直線型的判讀也具有容易被對手看穿思路的弱點。
既然如此,要偏離她的判讀並非難事。
天衣準備好玉型,等待愛的進攻。
她的圍與『牢固』相去甚遠。雖然平衡感很好,卻如布般輕薄。
纏繞於黑髮少女身上的,並非沉重牢固的鎧甲——而是做工美麗的禮服。
『天衣無縫』。
研修會幹事久留野七段,對依然默默低頭的兩人說道。
「啊……!」
●看不見的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對局者的思路同步是常有的事。正因爲天衣產生錯覺,因此愛也搞錯。兩人的實力沒有差距。儘管天衣在勝負中獲勝,但在盤上真理中愛才是勝者。
有詰表示並非對手很強纔會輸。
「……是啊…………是啊…………!」
「「咦?」」
愛從瞬間的空白重新振作,思考到最後一刻,將金打入天衣的玉頭。
研修會員——包含愛——面對那徹底出乎意料的一手,皆難掩訝異之情。
「由我舞上一曲!」
斗大的淚珠從臉上掉落下來,淚水再也止不住。
久留野老師和我互道短短的一句話。
「竟、竟然用這手來應對!? 」
「不知道……她要怎麼防禦呢?」
「啊……啊啊…………!」
勝利者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因此獲勝後戰鬥姿態也不會立刻鬆懈。看似優雅的天衣也進行了一場驚險萬分的戰鬥。
可是天衣毫不慌張,反而攻向愛的防陣。補充棋子的同時,剝除玉周圍的防守棋。愛防禦着天衣的攻勢,輪到她出手時,便瞄準天衣的玉頭打入步。
淚水滴落在棋盤上的同時,愛不斷不斷擺回、移動棋子,重現那個詰。
在這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局面下,天衣竟然無視逼近玉頭的步,將剛纔移動過的金輕輕推進一格,反過來攻向愛的龍。多麼驚人的決勝膽量!
「……!? ……?」
——無防備玉。
所謂的『下一手成詰』就是詰路——也就是到將死爲止的棋步。
研修會員都不自覺地撐起單腳,觀望兩人的戰鬥,平時會嚴格叮嚀這點的久留野老師也不發一語。棋盤上即爲舞臺。所有人都沉醉於兩人的舞蹈,移不開視線。
正如那個詞彙,她的圍不存在任何接縫……不存在弱點與能成爲進攻端倪的破綻。輕薄……卻極盡美麗。以無與倫比的防禦力爲傲,不存在於世的羽衣。
雖然無法馬上判斷出這個狀態是否爲『下一手成詰』,但無疑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局面。
「……啊啊…………」
然而,對戰敗者來說無法成爲任何慰藉。
她微微振奮精神後,跳了桂馬,捨棄龍馬展開猛攻。
「儘管來吧。」
「嗯,你們兩人都下了盤好棋。」
驚險萬分……真的是驚險萬分的最終盤。
天女的羽衣沒有接縫,其存在本身便代表完美。
天衣跳着優雅的舞步,持續閃躲陸續傾注而下的槍林彈雨。
「這樣應該將死了吧?將死了吧!? 」
那個瞬間,愛的表情驟然一變。
戰敗者從中途一從心被擊潰的瞬間,已經對輸棋有所覺悟。因此在棄子投降前,早已整理好情緒。
不,不僅是愛,天衣也認爲是完全勝利的棋譜。
對局中,兩人都沒有察覺到如此簡單的詰。
英氣凜然地。
在愛棄子投降時,天衣白皙的額頭上冒出大量汗水,黑長髮緊貼在肌膚上。
職業棋士不會被出奇的棋步欺騙,我們瞬間看破那手棋的好壞。
然後——
一瞬間,愛臉上浮現近乎放棄的神情。
那手別說是絕妙好棋,根本是大壞手。愛只要單純地取下金便能將死了。
有這麼一個詞彙。
「是的。」
「唔!? 唔……唔!? 」
即便如此,天衣依舊毫髮無損地繼續舞動,鋼鐵般的心不僅沒有碎裂,甚至不曾顫動。裸玉持續踏着優雅的舞步。
相對地,天衣則是以曲線的判讀支開對方的攻擊。
然而,棋步的好壞不一定與勝敗直接連結。有時比起最佳棋步,壞棋步與勝利更緊密。
不可思議的行動使愛伸長脖子,眨了好幾次眼睛。但是……
在那之後的二十多手,只不過是用來整理情緒的儀式罷了。
那是僅有棋士才能看到、世上最爲美豔的幻影。
即便如此,天衣依舊不慌張。
將羽衣纏繞於身的少女——
判讀偏離令她心生動搖,在讀秒時,思考一瞬間停止。
在4筋積蓄力量的飛車,做好萬全準備砍向敵陣,形成龍。是總攻擊。要是這波攻勢告吹,棋子就會被取走,敗陣下來,這是名符其實的背水一戰。
愛將手置於棋臺上,表示棄子投降的意願。
「夜叉神的棋路雖然很好,但雛鶴的窮追不捨也很厲害。尤其是最終盤很可惜。雛鶴會錯失詰,着實罕見。」
而且從序盤開始,她就被自己不知道的變化誘導,是場被對手完美防禦的敗仗。由於這種輸棋方式會產生『對手很厲害』的想法,所以心理創傷較淺。相反地,若是錯失良機被逆轉的將棋,便會因懊悔難受到說不出話。
簡單的七手詰。
愛的判讀自始至終都是一直線,如光般試圖以最高速度在最短距離前進。
防禦這波攻擊的天衣之玉,終於曝露在外。
愛睜大雙眼,臉更湊近棋盤,露出『怎麼可能!? 』的表情。
要是下一手天衣沒有下出防禦棋步,就會直達將死的狀態。
彷彿邀約般伸手移動棋子。
「太……太熱血了……!!」
天衣無縫地。
老師指出天衣讓金前進的那個局面。
「……嗯!!」
「嗯!這是……」
桂的裙子破裂,銀的袖口被吹散,金的髮飾灰飛煙滅。雙方的棋子宛若散落的花瓣,一面舞動一面在棋盤上逐漸凋謝。
愛做出決斷。
天衣不發一語,只是低頭看着棋子移動,表情蘊藏對自己的憤怒。天衣也沒有察覺到這個詰。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認輸了。」
天衣撩起披在額上的黑長髮,綻放一抹微笑。宛如天女,宛如夜叉。

若出題成詰將棋,她恐怕不消一秒就解開。着實相當簡單的詰棋路展示在眼前,使愛不由自主抱住頭,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不停搖頭。
名爲圍的禮服被悽慘地撕碎,天衣的玉卻連一絲擦傷都沒有。
彷彿跳完舞曲的舞者消失到舞臺邊,天衣的玉逃向寬廣的右側。愛看穿勝利已從手中溜走。戰敗的是自己。
「不!應該還差一點沒達到……?」
另一方面,輸棋的愛相較之下顯得很灑脫。
愛認爲剛纔那盤棋,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機會。
就像黑洞憑藉巨大重力甚至能讓光扭曲,黑衣少女以一線之隔,持續閃避朝自玉直逼而來、如光線兵器(雷射)的攻勢。
戰鬥終結。
愛的金、銀、桂、步、成桂、龍陸續朝天衣的玉襲捲而去。如果沒有會使縫線綻開的接縫,就連同羽衣一併吹飛,進行猛攻,集中的炮火猶如衝破黑暗的光!!
愛和天衣同時喊出聲。久留野老師回覆局面指出——
「這裏有詰喔。」
猶如輕巧地伸出腳,進行舞蹈開始前的準備動作,天衣將玉腳下的金,往旁邊滑了一格。敵人明明進攻到玉的跟前,她反而撤離玉的防守棋……?
她以強而有力的手勢,筆直地讓步衝向敵玉。強大的一手!對局場的氣氛一口氣沸騰。好熱血
「嗯!!」
「形成『下一手成詰』了嗎!? 」
第八十九手。天衣的玉周圍終於連一顆守備棋都不存在。
是王手。
而是自己太弱。
弱到甚至看漏僅僅七手的詰。
正因爲這事實呈現在眼前,愛才會痛哭失聲。弱到連七手詰都沒能解開的自己,硬生生地擺在眼前。正因如此,她纔會流下悔恨的淚水。
她好幾次用手背拭去淚水,指甲深入膝蓋。
「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嗚咽的空檔夾雜悔恨的話語。
「我、我…………邊下棋邊想自己無法攻破……中途就放棄了……從序盤就輸了一大截,不知何時起,心想反正就是贏不了……她有師傅撐腰,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贏,耍脾氣、鬧彆扭,不知不覺心也受挫…………」
宛如滴答落下的淚水般——
愛斷斷續續地將話擠出口:
「我……輸給了我自己……!」
話語逐漸變得強烈。
「要是更用功點就好了……!要是和強者下更多將棋就好了……!要是多解一些詰將棋就好了……!明明必須思考更多將棋的事到無法分心……!明明還可以更加更加……更加……努力的……!!我明明是爲了學習更多更多更多將棋,纔來到大阪……!!」
輸棋時,對對手沒有任何悔恨和憤怒。
後悔的心情全部投向沒有努力的自己。
憤怒的心情全部指向實力太弱的自己。
所以愛敲打着膝蓋,喊出過往與現今在此處輸棋的自己,以及所有人內心深處的願望——
「我想要…………變得更強、更強……!!」
周遭的棋士、研修會員與獎勵會員……包含我在內,都不打算安慰愛。
每個人都知曉這份悔恨。
進入職業世界的人,無論是誰,皆是獨自跨越那份悔恨而來。無法跨越的人沒辦法在職業世界中生存。
不惜那麼做的天衣……究竟在將棋中尋求什麼?
「還有大小姐……在雙親過世後,就不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了。」
「請你思考一下,大小姐在與老師弟子的對局中那樣下的意義。拜託了。」
「師傅!!」
「是是是。」
路很險峻,而且漫長。
晶小姐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將手臂環上我的肩膀說:
我明白晶小姐的問題包含這個意義,所以我如此回答:
愛停下進行感想戰的手,站起身對我大喊。
愛一抬起低垂的臉,便伸出因淚水而溼潤的手。她一把抓起坐在棋盤對面的天衣的手,大聲喊道:
因爲我們只有將棋。將棋被否定的話,就一無所有。
「嗯!」
其他研修會員也加入檢討,大家很快展露笑容。
爆炸性的迴響引發。
她用慘白的雙脣,拼死壓抑顫抖的聲音。
我於是斬釘截鐵地說:
一手損角交換,不是業餘棋士讀讀定跡書就能熟練運用。而且天衣的等級已經超越「熟練運用」的境界。
我想將這份心情,傳達、教導給愛。
「話說回來,老師,你要回去了嗎?」
那是相當微弱……宛如耳語的聲音。她慘白的臉變得比平時更加漲紅。
唯有她真心不想輸的對手——勁敵才能做到。
是聯盟道場的對局記錄卡。13級的……
「我不認同你,以及這裏的所有研修會員。不管是前輩還是什麼人,我無法尊敬比自己弱的對手。」
和好的約定,永遠是將棋。
無論是誰都一定會輸,愈強的人反倒輸得愈多。
天衣的才能就展現在眼前,沒有一個研修會員提出反駁。其壓倒性的才能擊垮了每個人。然而,天衣的話沒有到此結束。
「是一手損角交換。」
晶小姐和12級的幼稚園小孩戰鬥時,讓銀向正後方後退,出色地違規輸棋。還是以毫不遲疑的手勢。
但現在就盡情哭吧。
不過,就算明白道理,只要輸棋,還是會不甘心到身體像是要被撕裂。
天衣恐怕積累了與此相同等級的修練。我很清楚,因爲只要遵循同一條路,看到的景色也會相同。
「可是——我倒可以認同你們爲敵人。」
沒有不喫敗仗的棋士。沒有不會負傷的人。
走出對局場後,受不了緊張而比我先離開室內的晶小姐,微低着頭、背靠牆,雙手抱胸佇立,還戴着太陽眼鏡。完全就是黑道,與將棋會館格格不入。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用聲音回應……我不能讓弟子看見師傅哭泣的臉啊。
晶小姐點了點頭。
那並非是靠才能可以到達的等級。
不斷排列在職業公式戰中登場的所有一手損角交換棋譜,甚至使指甲迸裂,鮮血浸染於棋盤上的修練……
「好!就到道場去吧!讓你瞧瞧我成長後的力量!」
那只是普通的拉客。
看了剛剛的那局棋後,我的懷疑轉爲確信。
已經沒有人對和天衣說話感到遲疑,天衣也很自然地接受大家。將棋蘊含這樣的力量——聯繫人與人之間的不可思議力量。
「對了對了,大小姐剛剛在對局中下的戰術……是叫一熟筍角蓋飯對吧?」
「我就是那樣說的!」
她的聲音彷彿是在做夢,又像是在抑制悲傷。
因爲持續下將棋就等同於會持續輸棋。
「這裏這樣下真的是最佳棋步嗎!? 這樣下怎麼樣!? 」
「來進行感想戰吧!好嗎!? 」
「呵呵呵……我太緊張導致身體不舒服,於是想下樓買瓶飲料,就被站在道場櫃檯的年輕人搭話了。他似乎看出了我隱藏的才能……」
「等、等我回家後……請您再教我下將棋——!!」
對這幅光景感到安心的我,正打算離開現場時——
「……是我贏了。」
「那種下法似乎是老師的得意戰術對吧?聽說幾乎沒有其他人那樣下。」
「呵……多少時間我都能打發,因爲我有這個!」
我可以教導她技巧、心態。
能夠佇立於頂點的人,對局機會會增加,戰敗局數也絕對會增加,甚至能以敗北次數爲豪。
天衣甩開愛的手,有些不甘願地重新坐好。起初還很僵硬的對話,也很快變成白熱化的討論。
盡情讓悔恨從全身發散出來,盡情嚎泣,盡情咬住棋子,讓悔恨的淚水浸染將棋盤。
那也是我很在意的事。
真正能夠理解這點,理解天衣將棋的人,只有我。
光是一手損就必須擁有特殊的直覺,而磨練出直覺的是修練。
「……!」
笨拙的弟子試圖揀選用詞——但最後還是說出了最直接的話語。
輸棋也不哭的人無法變強。
「……知道了啦。」
「「……」」
年紀愈是增長,牽扯到的勝負就愈大,那份悔恨不僅不會減弱,反而愈來愈強。即便是大男人,輸棋的瞬間也會想流淚。想邊大喊邊跑回家,蓋上棉被痛哭一場,實際上也真的哭過,還會想用菜刀把那隻下出悽慘棋路的手砍掉。
「……是的!師傅!!」
由於聯盟道場的女性顧客很少,因此道場職員或打工的獎勵會員纔會努力向她攀談吧。晶小姐沒有察覺此事,只是得意洋洋地不斷說「用我的居飛車直線爆破腰掛銀~」等感覺根本不懂將棋的發言。
「但我很想看看大小姐穿着純白禮服的模樣。穿着黑衣的大小姐已無與倫比地美麗……不過,白色肯定更加、更加適合她吧。」
坐在棋盤前時,無論喜悅、悲傷還是憤怒,顯露出感情都是違反禮儀的行爲。身爲師傅的我本來必須提醒愛這一點,把她從棋盤前拉開。
「你是在哪裏學會一手損的!? 」
「很抱歉,晶小姐,大家似乎正在熱烈檢討,看來還要花一點時間。」
我默默地守望頭一次在真正意義上知曉那份悔恨的弟子。
「啊,不,我也得等弟子結束檢討……」
「小天衣!」
「…………一手損的意義……」
「……」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晶小姐以裝模作樣的動作,從西裝口袋裏拿出綠色的紙,並用指尖夾着炫耀給我看。
晶小姐像符合年齡的女孩般強硬主張後,又回到平時的口吻繼續說:
「冰箱裏空蕩蕩的,在超市買點東西再回去吧。」
職業棋士的直覺浸染於她體內。
經過修練,才能纔會成形。
聽到弟子那番話從身後傳來,我——
「是這樣沒錯……」
「按往常的時間,在商店前等。」
「……是的。我會好好思考的。」
「拜託了。」
然而,這種打從心底湧升的心情,是我和師姊無法傳達的。唯有讓她與打從心底『不想輸』的對手相遇、互相競爭,才能體會到這份心情。
「或許本來有詰,但你錯失了。這表示你的實力充其量只有那種程度。」
天衣俯視自玉被將死的盤面說道。
天衣冷淡地說道。
「唔!? 那、那是……!!」
「那個,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