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5萬 字

● 前往聯盟
「這、這裏就是……將棋會館……!」
抵達關西將棋會館時,愛深感佩服地說。
「很那個……很好認!」
「因爲牆壁上把『將棋會館』幾個字寫得很大吧。」
從大阪車站搭乘環狀線到距離一站的福島,再從福島車站徒步兩分鐘,就能抵達這棟五層樓高的建築物。
這裏就是日本將棋聯盟關西本部的據點,關西將棋會館——通稱『聯盟』。
今天來到這裏,是爲了申請愛的研修會測驗,以及我參加正式比賽的對局。
昨天師姐氣得回家去了,我和愛則住在師傅家裏。在享用過桂香姐準備的熱騰騰的早餐後,我們先回到我家稍作準備,然後來到這個地方。
「這、這裏真的……誰都能進去嗎?」
「一樓是餐廳和商店,二樓是道場,三樓以上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好啦,進去吧。」
「是……是!」在我的催促下,愛雄糾糾地跨出了腳步。
門一打開——
師姐就站在我們面前。
「……」
尷尬的氣氛在現場瀰漫開來。
「……蘿莉王。」
經過她身邊時,她在我耳邊不屑地說,接着打開陽傘匆忙走向某處。這新外號是怎樣……
「不是全部,只有人氣棋士纔有。」
「……天曉得?」
我一邊確認測驗日程,一邊解釋愛從北陸到這裏來、爲了成爲女流棋士希望進入研修會,以及師傅已經和她的雙親談妥的這些事情。
「這不是當然的嘛。」
「什麼!?我想一直住在師傅家裏!」
「嗯~~~!」
「可能是來在簽名板或扇子上面簽名吧,因爲她是很受歡迎的棋士……還有,你在師姐面前絕對不能叫她阿姨。」
「像是以前的棋士大師,或是A級棋士……另外頭銜保持者基本上也會製作簽名扇。」
驚恐的氣氛再度在事務局蔓延開來,我焦急不已。
「內……內弟子是嗎,九頭龍老師?在這種時代?收小學女生當內弟子?」
職員負責聯盟營運方面的實務,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棋士還要貴重。棋士少個五人十人也不打緊,可是這些人只要少一個人,就有可能無法對局。
哈哈哈——我們爽朗大笑着。
我們沿着樓梯往上爬,走到二樓。
我和師姐從小在清瀧家以內弟子的身分修業這件事情相當有名,清瀧門下的我收小孩子當內弟子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完全不是!
「你在找什麼?」
「研修會測驗結束前,她會暫住在我家。」
我乾笑着,離開了商店。
「……阿姨來這裏做什麼?」
『要是我就趕緊歸還頭銜了。』
『這恐怕會丟臉丟到後世子孫……』
「爲什麼要寫這種字在扇子上面?」
「呃,那個小愛,你先別……」
熟悉的職員——老實說,我到這裏已經有十年以上的時間,不認識的職員一個也沒有,但還是由其中資歷較深的職員出來招呼我。
「所有棋士都有簽名的扇子吧?」。
「你馬上就能在這裏下棋囉。」
「這……這個嘛~之前還有放在這裏的啊。嗯,可能是賣完了吧!」
網絡上造成各種轟動的極品扇子絕對不能讓愛看見。
之後得記得把扇子擺回原位纔行……
職員瞥向縮着身子站在我旁邊的愛說:「剛纔空老師來過這裏一趟,說:『有個試圖把小學生監禁在自己家裏的變態等一下會到這裏來,請你們看見他之後立刻報警。』」
「當然有囉。」
「是,這是我們門下的方針。」
「這個呢?飛……?」
而且由於獲得師傅許可,她的態度似乎甚至更加頑固。
看見眼前出現『將棋道場』這四個字,愛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小時候我常惹他生氣,所以在我心中他就像學校老師一樣,可是成爲職業棋士後,反而是他稱呼我『老師』,感覺實在很奇妙。
因爲我的字體實在太有個性。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看來只能硬着頭皮堅持到底了。「沒錯就是這樣,你們有意見嗎?」我擺出這樣的態度,悠然點頭。
不然我的生命恐怕會有危險。
「可、可是……您說『也想試試看小女孩』……」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這是什麼意思?」
事務局在這一層樓,有許多將棋聯盟的職員聚集在這裏。
「這、這樣啊……清瀧一門的……」
印有人氣棋士簽名的扇子是暢銷商品,因爲只要拿在手上,就感覺好像有超強的實力!
「這是『飛躍』,應該是期許自己可以有飛天般的成長吧。」
我推着像是按捺不住、唔唔呢喃着的愛,從道場前面離開。
看着師姐的背影消失在晨間的喧囂中,愛顯得很納悶。
愛打開樣品,確認扇子上面揮毫的文字。扇子上面寫滿對小學生三年級生來說還有點難的漢字,只見她「唔唔唔?」地歪着頭。
銀子那個臭女人……
樓層的其中一個角落設置了商店,裏面擺滿將棋相關書籍和各種將棋相關商品,甚至連簽名書也有。各式商品一應俱全,請務必前來參觀選購。
「好多喔!這些全部都是將棋的書嗎!?」
我苦笑着說:
「不愧是師傅!真受歡迎!!」
「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我會煮飯!也會打掃還有洗衣服!如、如果師傅希望……要做色色事情也……」
「師、師姐真愛開玩笑!我監禁小學生?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廢物龍王連寫字也很廢wwwd』
哇!哇!愛興奮不已地用額頭抵住玻璃展示櫃,宛如凝視櫥窗裏面小號的那個阿爾卑斯山上的男孩。收款機前打工的阿姨瞇着眼睛,像是看着一幅和樂融融的景象。
「今天我是爲了她來的……這裏有收到聯絡嗎?」
雖然是受師傅的命令收愛當弟子(暫),但《浪速白雪姬》朝我和愛投來的視線仍如冰雪般冷淡,簡直是愛與冰雪的女王。
我露出自己最有誠意的笑容,介紹起愛。
他們看起來漠不關心,原來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啊……欸欸,居然有人把手伸向電話。這反應是怎麼一回事?鬧劇嗎?
「不是啦,呃,這個……」
我還來不及開口,愛就精神飽滿又自信十足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殺得我措手不及。
……我也很無奈啊,因爲連我也沒想到自己能取得頭銜……要是早知道,我就多練習寫字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九頭龍老師……」
「我也是這麼想的。」
〇 新弟子登記
「這個字怎麼念?」
進入建築物裏面後,愛看着走廊右邊的商店發出了歡呼聲。
「這個呢?」
「啊,八一……不對,是九頭龍老師,早安。」
「我是內弟子!」
「『一步千金』,意思是有時候一枚步比干枚的金還要貴重,是將棋的格言。」
「『混沌』。」
「師傅!師傅!這裏有賣扇子欸!」
「所以也有師傅的扇子囉!?」
「喂——別說那種容易讓人誤解的話!?我根本沒說過那種話!?知道沒!?」
「打擾了。」
愛的神情霎時亮了起來。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去樓上的事務所申請研修會測驗,也得介紹你給其他職員認識。」
職員看起來總算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什麼?」」這層樓所有人異口同聲驚呼。
「哇,棋盤和棋子都好豪華……咦!?將棋盤要個、十、百、千、萬……一、一百萬嗎!?」
我以前也是這個樣子啊……我沉浸在懷念之中,走上三樓。
「唔……亂七八糟……之類的吧?」
「人氣棋士?」
揮毫的文字是由棋士自行選擇,偶爾上面會寫着只有本人才懂的意思。順帶一提,師傅在扇子上面寫的是『我的全盛期在明天』,太帥了。
「現在不是正好在放春假嗎?在大阪集中精神修業對她比較有幫助,等合格之後,她應該會從北陸的家往返這個地方。」
「有,這件事我聽說了。」
「是……」
「所以呢?這位可愛的小女孩是哪位?」
爲了不讓愛發現,我偷偷把自己的簽名扇樣品藏到櫃子的隙縫裏。
「唿?是、是啊……」
「我這裏有師傅的信。」
「那裏!!那裏!!」她望着我的臉上閃耀着充滿期待的光芒。
「……不是這個……這個也不是……」
其中最讓愛興奮的是——
「哈哈哈,我們到樓上去吧?」
「嗚哇……有好多好難的漢字!(> <)」
「不是不是不是!那是師姐故意找碴!!」
我拼了死命,真的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解釋。我可不是自願收這個J 當內弟子!!我是說真的!!
「再說,我喜歡的是像桂香姐那種成熟的女性,對小孩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你也知道吧!?我們都認識那麼久了!!」
「…………我知道了,我相信老師。」
職員似乎終於願意相信我的話,用十年以上的時間累積的信用終究獲得了勝利。棋士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了。
之後我們開心笑着,一邊閒聊一邊辦理弟子的登記手續,以及申請研修會測驗。職員臉上始終掛着笑容,儘可能不對上我的眼睛,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有事情都處理完,我正打算離開事務局的時候,職員露出非常嚴肅——而且是這十年來我從沒見過的嚴肅表情對着我說:
「九頭龍老師。」
「有什麼事嗎?」
「……真的沒問題吧?」
他根本不相信我嘛——
● 聯盟道場
離開事務局後,愛深深吁了口氣:「呼……好緊張喔。」
「我也是……」
萬一走錯一步,就有可能毀掉社會上的地位,害我緊張得要命,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跨錯步的感覺。
在奇怪的謠言傳開來前先出手反制,這一手接下來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算了,反正煩惱也無濟於事。
棋士是讀出棋路走向的工作,可是職業棋士的對局常讀錯棋路,到最後甚至生出『等對方下定後再來思考』的想法,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對了,師傅。」
「嗯?」
棋子排好後,對局立刻開始。
「那、那個…………因爲大阪燒太好喫,所以……所以…………」
「她是我的弟子(暫)。」
「怎麼下啊?嗯,我想想……所有人都不讓子。」
「和我一起就可以囉。」
我們走到五樓,我在門口向愛解釋各種事項。
憑她的實力,登記二或三段也不是問題,不過我希望她可以盡情品嚐戰勝後升段的喜悅,登記這樣的段位也是我父母心的表現。
「我知道了,大家排好!在這裏排成一排……不,排成三排!!」
我打開道場的門,和弟子(暫)一起踏了進去。
「愛!」
本來以爲她會輸個一、兩場,沒想到居然能大獲全勝…一
「咦!?您還在這裏閒晃好嗎!?」
「「Dragon King來了——————!」」
這種叫法未免太直譯了吧,小鬼頭們。
同時對局因爲無法集中精神對付同一個對手,就算有相當的實力差距也很難勝過所有人。
「喔……」
因爲愛太乖巧,讓我忘記小學生的本性是這個樣子。但別亂叫什麼?Drage Kin!(編注:日本樂團SEKAI NO OWARI的Dragon Night曲中,Dragon Night聽起來很像Drage nai。作者運用此梗,將Dragon King寫成Drage Kin。 1;
「D。」
〇 登場!白銀聖騎士
「只要你們贏過她,就可以得到我的簽名。」
就在我爲了帶她參觀對局室,正要脫下鞋子的時候——
「啊,不然你要參觀對局場嗎?」
「這是你的對局記錄卡,你可要讓上面填滿白星喔。」
我搬來附有滾輪的椅子,讓愛坐下。
「……研修會就像培育女流棋士的學校,在那裏和同樣以成爲棋士爲目標的人下將棋,贏棋就能提升等級。」
「你、你是——!」
「來,喝吧。」
「小龍好強!」「根本贏不了……」
「二……不,麻煩登記初段。啊,這是使用費,今天她會在這裏下一天的棋。」
我險些沒踩空樓梯。
四十分鐘內,她共虐殺了十二人。
「愛,我要你同時和三個人下棋,做得到嗎?」
「是『御上段之間』。」
「贏了小龍就可以拿到簽名嗎?」「要怎麼下?」
愛用指頭磨蹭着樓梯扶手,講起這種藉口。桂香姐做的大阪燒的確好喫,這小女孩一個人就喫了三片。她以爲是鬆餅啊。
「神鍋步夢六段,是關東的年輕棋士。」
「這是『對局板』,上面用名牌磁鐵貼着對局室的名稱,還有當天對局棋士的名字。」
初段,雛鶴愛——我的第一個弟子(暫)把寫下這些文字的綠色卡片當寶物一樣用雙手高舉起來,露出興奮的笑容。
雖然就一般的角度看來,開始下將棋三個月就有業餘初段的實力,也是非常不尋常。
我確認着孩子們放在棋盤和棋臺中間的對局記錄卡。類似道場的會員卡,是一張上面記錄名字、道場段位與最近對戰結果的綠色卡片。
「說來話長,改天再向你解釋吧。」
平常這個時間出沒在這裏的大多是老人家,可是因爲昨天公立學校開始放春假,平日一大早就聚集了許多熱愛將棋的少年少女,精神奕奕的下棋聲聽來格外悅耳。
放眼望去都是小學生,難道是兒童教室的學生嗎?
「我、我說你啊……昨天我解釋過很多、很多次了吧!」
「可以嗎!?」
「……是!!」
發源自千年以上,世上最高難度的桌上游戲,那就是SHOGI。
「將棋本身就是一種遊戲啊。」
愛像是受到驚嚇,不過隨即說句「看我的!」,捲起袖子,馬上進入備戰狀態。
第一批的三個人急忙排起棋子,愛一個人得排好三張棋盤的棋子,看起來非常忙碌。
然而,愛可以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
「我想幫她申請一張『對局記錄卡』——」
「師傅您今天在……玉上段之間對局嗎?」
「成爲女流棋士之後,就能和師傅一樣把將棋當成工作嗎?」
另一方面,愛今天也是用右手握緊裙襬,比任何人都更深入且快速地讀出棋步,尤其是她非常小心謹慎,簡直是天生的棋士。
「研修會是什麼?」
轉過頭後,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純白人物。他刻意用手遮住貴族般端正的臉龐,裝模作樣地擺出架式。手指縫間稍微露出戴着彩色隱形眼鏡的右眼,他不可一世地報上自己的名號。
愛贏過最後一個人後,氣喘吁吁地向對方低頭致意。她汗流浹背,因爲高速左右轉動着椅子與人對局,似乎消耗了她不少體力,說起來這麼做就像一邊反覆橫跳一邊下將棋。
「對局場在這上面,等時間快到的時候再過去就行了。」
「開始時間是十點。」
「沒、沒問題!」
我讓那些孩子整隊排成三排,接着把桌子對面的愛拉到自己旁邊。桌上擺着三個將棋盤。
我用拇指指向二樓的道場入口說:「你現在最在意的應該是這個地方吧?」
愛使力推着我的背,想把我趕到樓上去。我就說還有十五分鐘啊。
「上有二段,下有級位者啊……不曉得能贏幾場?」
「是!我不客氣了♡」
「贏棋就能提升等級……好像玩遊戲喔!」
「不、不行啦!要在五分鐘前抵達!」
道場課的職員拿着空白的對局記錄卡跑來問我,臉色不免顯得鐵青。
「噗哈……師傅今天有對局吧?幾點開始呢?」
道場裏面到處都是小孩子。
我正想向坐在道場櫃檯的職員介紹愛時,一羣小孩先發現了我。他們不約而同看着我說:
「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對局前幾乎沒有需要事先準備的事情,太早坐在棋盤前又很尷尬。再說今天是持棋時間四小時的帝位戰循環賽,是必須一路比到晚上纔會結束的持久賽。要是一開始就卯足全力應戰,恐怕中途就累倒了。
「呵呵呵……那是我爲藏身在這世上的假名,並非我真正的名字……!」
「老、老師,她的段位是……?」
「誰?」「那個女孩子是誰?」
和這裏的孩子們相比,她的才能屬於另一個次元。
原本畏畏縮縮的愛果然對這些事很有興趣,看得出她的雙眼閃閃發亮。
「什麼閒晃不閒晃的……還有十五分鐘吧?」
「一開始進入的時候是F級,接着是E2、E1、D2、D1、C2,等升上C1之後,就能獲得成爲女流棋士的權利。」
「呼……呼…………謝、謝謝指教……!」
D?
一個人應付三個對手——三方將棋。
「簽名!」「請幫我簽名!」「簽名簽名!」「Drage Kin,一起來下將棋。」
「對局結束後,輸的人要把寫着自己名字的名牌移到下面一點的位置,用這樣的方式表示對局結果。」
從職員那裏拿到記錄卡後,我把卡片交給沒注意到白色小褲褲露了出來,翻飛着裙襬跑過來的愛。
「對手是……神、神……唔,這個名字要怎麼念?」
我在道場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盒紙盒裝的柳橙汁,愛道完謝後馬上用吸管大喝特喝了起來。下將棋特別容易口渴呢。
「超強的喔。」
「弟子?」「小龍!」「小龍很強嗎?」
四樓以上的對局室原則上不對外公開……不過,關西將棋會館提供道場利用者參觀正式比 賽的服務,並未嚴禁參觀。而且只要提前預約,不管是誰都能借用對局室(需收費)。
一般小孩子幾乎是想到什麼棋步就馬上下,結果錯誤百出,一手致死的情形也很多。
小孩子蜂擁而上,沒有一個人稱呼我龍王。他們又是拉扯,又是撞擊,又是戳我推我踢我。這些小孩子對待我的態度沒有一點顧慮或是尊敬,只是盡情蹂躪着我,用毫不客氣的語氣提出各種要求。

「雖然對局沒有職業棋士多,但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請多指教!」」
「是!!」
「既是棋士也是騎士!我正是《白銀聖騎士》——GOD CAULDRON步夢!」
這時正好有聯盟職員路過,向他打了聲招呼。
「啊,神鍋老師早。」
「我是GOD CAULDRON!!」
他疑似非常堅持這個名字,簡直稱得上震怒的GOD CAULDRON八段(18)。
職員像是習以爲常,完全沒放在心上。要是沒辦法和這種程度的怪人來往,很難擔任將棋聯盟的職員。
「真是的……關西人(Western)就是這麼傷腦筋,一點也不優雅……」
步夢說着,擅自把板子上的名牌從『神鍋』換成『GOD CAULDRON』。他自己製作帶來的嗎,這傢伙手真巧……
看見步夢這個樣子,愛(只有她)頓時變了臉色。
「師傅!那、那個人……他身上穿着披風欸!?」

「……嗯,的確是披風。」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穿披風!」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在將棋的正式比賽上穿着披風……
「呵……小女孩!你會注意到這件披風,可見你有相當優異的棋才(品味),我也不是不能答應讓你加入我們關東騎士團的軍門。」
GOD CAULDRON步夢優雅地舉起右臂,敞開純白披風。
那副模樣——簡直就是貴族!
將棋界分爲步夢所屬的『關東』,以及我們所屬的『關西』。
關東的將棋會館位於年輕人的天堂·原宿附近,所屬棋士也是關西的三倍以上。頭銜保持者幾乎都是關東的棋士,因此新手和定跡也大多是發自關東。
相較於時髦且華麗的關東,喜歡跳脫定跡、採取力戰型的關西將棋被評爲粗鄙又難纏,得到山賊般的對待。
「我們關東棋士的將棋風格既纖細又鮮明!小女孩,你如果要修業,最好選擇我們以研究之名再三磨練的關東棋風!」
「那麼……那麼、那麼、那麼……」
「當然要來,這可是對局。」
步夢在關東,我在關西,據點雖然不同,但我們確實從小就強烈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也常有人提及前世的宿緣之類的設定。
GOD CAULDRON老師瞬間就與九歲兒童意氣相投,實在是推廣兒童將棋的最佳人選。和那些小鬼們把Drage Kin這個稱號傳開來的人,原來就是你這傢伙啊。
「原本他就是個有不知道該說貴族傾向還是中二病的傢伙,在成爲職業棋士,手邊多了筆閒錢可以花用之後,他好像變本加厲了。」
對局開始三十分鐘,我們已經下了四十六手。
相矢倉(『雙方都是矢倉』的意思)戰型在定跡整理得很詳細,對局因此進行非常快速。沒有用上持棋時間下個二十手左右是家常便飯,也可以依循定跡下到九十一手左右。真是深啊,矢倉。
如果我贏了,步夢的頭銜挑戰就成了大阪夢一場,現在正是需要遵從這樣的哲學擊垮他的局面。再說——
有人擦拭眼鏡,有人閉目養神,也有人像步夢這樣帶來自己鍾愛的茶具組和茶葉沖泡紅茶。啊,還有棋士帶來自己專用的空氣清淨機(具負離子生成功能),基本上只要別發出太大噪音,就不會遭到警告。
「先手神鍋老師。」
步夢移動棋子,看着我露出狂妄的笑容。
「所以買了那件披風嗎?」
「來排吧。」
接着,這戰型終於出現在盤面上。
步夢的對抗心在我成爲龍王的時候到達了頂點。
「「請多指教!」」
「你說什麼!?」
「哈哈……我會努力的。」
「沒這回事!師傅是最強的!!」
敞開的扇子遮住嘴邊,我咕噥着。陣型基本上呈現飽和狀態,我一邊注意別讓陣型瓦解,一邊把可遠距離攻擊的角推上最前線,試圖找出對方的破綻。
「我懂了!是宿敵吧!?」
排列棋子的排法大致上分爲『*伊藤流』與『*大橋流』兩種,主流是大橋流。順帶一提,我是大橋流,步夢當然是自我風格的獨特排法。(編注:伊藤流爲——從玉開始,接着擺放金銀桂,步從左至右排放,最後是香、角行、飛車—大橋流——從玉開始,接着擺放金銀桂香、角行、飛車,最後擺放步,但步的排法爲第一個置於中央,其他則照先左後右順序。)
相對於情緒沸騰到最高點的步夢,坐在記錄員旁邊的觀戰記者平靜地記錄,那幅景象看來實在很不真實。
龍王 = 魔物 = 我
騎士 = 聖人 = 自己 → 我要打倒他!
受到弟子(暫)的激勵,我不禁苦笑,走向《白銀聖騎士》等待的對局場。
『天法道』。
「是『御上段之間』。」
「哼……算了。」
將棋盤旁邊擺着一張長桌,『記錄員』負責在那裏計時,以及抄寫對局的棋譜。棋組與坐墊也是由記錄員準備。
看見我們排完棋子後,記錄員這麼告知:
弟子連我的名字都說不好。
眼見時間快到了,我說:
● 對局開始
雙方陣營各自鞏固防禦與攻擊陣仗,接着展開盛大的戰鬥場面,是相矢倉這個戰型的特徵。鞏固再鞏固,然後一口氣爆發開來!就像這樣的感覺。
「師傅!祝您旗開得勝!!」
我與陷入對決氣氛的兩人在物理與感情層面上稍微保持距離,開口問道:
「很好……」
步夢隨即做出反應,讓步兵前進,壓制角的行動。
「步夢在學年上比我大兩屆,不過因爲我們以職業棋士爲目標展開修業的時間差不多,所以感覺上就像同學一樣。」
『地法天』。
壁龕上擺着三幅歷代永世名人的書法,在『御上段之間』裏唯一一個將棋盤*下座,步夢豎起披風領口跪坐在那裏,正舉着茶杯與盤子優雅啜飲着紅茶。不愧是貴族。(編注:和室分上下座,在將棋中通常是頭銜保持者、段位較高之人等坐上座;反之則坐下座。)
「請叫我GOD CAULDRON。」
「該說熟嗎……我們從以前就常遇到。」
將棋界非常狹小。其中以職業棋士爲目標的人從小就常在大會對局,等正式修業開始後,更是經常在東西的將棋會館見到對方。
「呵呵呵……哈哈哈!那位龍王的命就到今晚爲止!趁現在好好享受你們短暫的師徒關係吧!」
「……我不想再讓人說是廢物龍王了。」
對局者朝對方低頭致意,由步夢下第一手。他慢吞吞地脫下披風,在下第一手前沒有脫下披風,表示這樣的打扮在步夢心中是正式裝扮,藉此表現對對手的敬意。老實說,真希望他別這麼做,害我內心都動搖了。
拜託你直接說*青山就可以了,又不是咖啡。話說回來,東京真的什麼都有賣啊……(編注:青山洋服,日本西裝專賣店。)
「Blue Mountain啊。」
如果是那種鬆鬆軟軟的昂貴坐墊,坐起來腳容易麻,很不舒服。像這種老舊的坐墊坐起來反而舒適,也有棋士在其他地方對局的時候,特地請人送來聯盟的坐墊。
這一層樓仿製江戶城的黑書院(據說是實際存在的地方),共分爲『御上段之間』、『御下段之間』與『芙蓉之間』。其中『御上段之間』的地位較其他對局場高,是隻有上位者可以使用、關西將棋會館中最神聖的場所,也是我的師傅從窗戶灑尿的地方。
「呵!耍這種小手段!」
我馬上下了第二手。
然而,被這個小女孩譽爲『最強』,讓我心中竟莫名湧起自信,棋士實在很單純。
「師傅!有黑色披風欸!?」
他與記錄員進行着熟悉的對話(理所當然遭到無視),在對局開始前的數分鐘,我們合上雙眼調整呼吸,腦中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我、我是九豆龍龍王的弟子!絕對不會屈服你這種人!」
步夢再次宛如先導●般拿起棋子。(難道這是他的招牌動作嗎?)
但在將棋界裏,『只要對方視作重要的一局,即使對自己來說無關緊要,也要盡全力打倒對方!』——有這樣至尊的哲學存在。
步夢到目前爲止每戰皆勝,只要贏了這場對局,就能爲他開啓前往挑戰者決定戰的道路。
「神鍋六段,戰型爲矢倉……」
關西將棋會館五樓——『御黑書院』裏有三間對局場。
步夢宛如*先導●般用手指夾住棋子,讓防禦陣型進一步強化,將玉固守在棋盤左側。這是稱爲『矢倉穴熊』的陣型,防禦力是不是十2000不知道,總之陣仗非常堅固。(編注:《卡片鬥爭!!先導者》卡牌對戰遊戲。)
步夢用力掀起完全沒有必要翻動的披風。
今天的對局因爲是事先決定先手和後手,因此我在家裏擬定了作戰計劃。我們下得飛快,盤面上直接演變成某種戰型。
「呵……不怕死的傢伙來了。」
哇哈哈哈……等裝腔作勢的大笑聲消失後,愛看向我。
「步夢,你那件披風在哪裏買的?」
相對的,我到目前爲止每戰皆敗,已經確定無法參加下一期的循環賽,也就是說,我只是來把規定的賽程比完而已。
之後,我們依照排法排列棋子。
這只是*矢倉圍而已吧。(編注:通常是用二金一銀將玉將圍起,保護玉。)
「師傅!您和那個怪人很熟嗎!?」
一旦成爲職業棋士,一輩子都必須與相同的對手奮戰,這是身爲棋士的宿命。
我一表達出「No,Thank you.」的意思,步夢便看上去有些落寞地道「不用啊……」,愛也很消沉。難不成他們想要我穿上披風嗎……
本局是循環賽中決定七大頭銜之一——『帝位』挑戰者的重要一局。不只是專門報導將棋的報章雜誌,主辦報社也會刊載觀戰記。報紙上有個將棋專欄對吧?就是刊載在那個地方。
我配合他的步調撤回角,這些行動當然全在我的計劃之中。引誘步夢攻擊,在最佳時機承受攻擊是我的最終目的,也就是誘敵。
戴上對局用的眼鏡後,我把手伸向放在棋盤上面的棋盒,取出絹綢裏的棋子。拿出棋子和分發棋子是上位者的工作。
「最近他連戰連勝,錢也不停進入口袋裏面。今年的連勝賞和勝率第一位賞已經篤定由他獲得,只要拿下今天這一戰,挑戰頭銜的機率也會大增……十一連敗中的我實在不敢說是他的宿敵……龍王要被打倒啦……」
至於對局前的準備,每個棋士各有各的習慣。
當然,我也不是單純只有捱打的份。
沒錯,觀戰記者。
「另外還有同款的黑色披風,我也可以幫你買一件。」
「嗯。」
「宿敵啊,這種想法是我的榮幸……」
〇
這就是他的定義,實在非常了不起。
讓同世代的宿敵超前了一步…………原因並非如此。
「看我的——————! 守勢從『矢倉』升級成『穴熊』!防禦力十2000!!」
「十點整,對局開始。」
鬼手!種鍋流1五香
「呵呵呵……我的鐵壁『城塞』,你有辦法攻破嗎!?」
每個棋士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想法,否則無法在職業棋士的世界持續奮戰下去。由於連戰連敗、在網絡遭到撻伐,我內心的自信正在動搖。
——最強的是嗎?
我喃喃說道,同樣讓自玉進入矢倉。
我走到上座,在薄薄的座墊上跪坐,一邊確認坐起來的舒適度,一邊脫下手錶,放在榻榻米上面,接着從包包裏拿出扇子、手帕、眼鏡和水。
自稱聖騎士的步夢認爲『龍王』是邪惡的象徵,是必須打倒的魔王。也就是說——
「謝謝不用麻煩了。」
『人法地』。
「我在玉座之間等你!」
「聽從我的召喚,跳躍吧,天馬!」
誘敵奏效,他讓右側的桂馬跳躍到最前線,雙方正式宣告開戰。
理想的局勢讓我不自覺笑了出來。
「『桂馬三級跳,犧牲步腳下』……有句話這麼說喔。」
「請正名『天馬的跳躍』可以嗎?」
攻勢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步夢的步兵如海嘯蜂擁而至,我也同樣發動步兵迎擊。人稱『將棋皮膚』的步剝落,曝露在外的肉與肉激烈碰撞。
「白銀之劍!這就讓你嚐嚐我的刀鋒有多銳利!」
步夢發動銀將斬了過來。
我以刃攻刃——用銀斬了上去,將他的銀將變成自己的棋子。我得到銀將啦!
一般來說,步夢同樣會用飛車拿下我的銀將,但是——
「呼………………………………!!」
步夢吁了口氣,接着拿起來的棋子是……香車!!
「睜大你的眼睛吧!!這就是我的奧義——『Rightwing Holylance』!!」
「唔!?這、這是……!」
看見從棋盤右側如長槍猛烈進攻的香車,我不禁戰慄。
不惜犧牲銀髮動猛攻!在白銀之劍後使出銳利長槍的自殺式連環攻擊!
「即使犧牲棋子也要從角落攻破嗎……」
步夢會使出這一手,在事前研究的時候我就料想到了。
可是!實際遭到這樣的攻擊,實在讓人備感壓力!
「這、這就是……『神鍋流1五香』……!」
「好,加油喔。」
「……水越澪妹妹嗎?嗯,你下得很好。」
我——沒有拿下步夢的香車。
神鍋流1五香這一手正如同棋步名稱,是步夢思考出來『新手』。以這一招爲動力,步夢一路衝上帝位之路,和全敗的我簡直是天壤之別!(哭)
我收下對局記錄卡,找到她的名字。
一確認記錄員遞來的棋譜,因這一手居然用了四十分鐘而臉色鐵青的人是我。
「喔!在下棋啊。」
我感覺自己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看來時間在我深入判讀的時候迅速消逝,怪不得步夢會喝起紅茶。
「九頭龍老師您呢?」
「你的名字是雛鶴愛嗎?你很強呢,從哪裏來的?不加入研修會嗎?」
她低吟着製造出自己的節奏,試圖高速讀出能讓自己戰勝的棋步,全身輕微晃動。
「對,我就是九頭龍。」
職業棋士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過對局中有時候也會疏忽可以迅速即詰的棋步。
一走到二樓道場,愛正精神十足地在下將棋。
「打擾了。」
對方因爲意料之外的這一手驚慌失措,在持棋時間將結束時,猶疑不決地把玉移動到旁邊
因爲接近中午休息時間,負責職員從對局者開始詢問午餐要用什麼餐點,之後會幫忙叫外送過來。
「我到外面喫。」
「可、可以和您握手嗎!!」
步夢一臉意外。
「你不喫嗎?」
深深一呼吸後,女孩子露出開朗的笑容向愛搭話。
看見對方優雅啜飲着紅茶,惹人厭地自稱貴族,不安霎時襲來。是故作鎮定嗎?還是早料想到這樣的局面……?
「咦!?……呃……」
算了,不管是哪種情形都無所謂。我很期待看見他看出這一手真正的目的時,臉色鐵青的模樣!
「親子井對吧。」
對局一結束,她們馬上從小選手變回普通的小學生。這種快速轉變可真是小孩子的特技。
可惜這個王已經回天乏術了。
「記得請人在對局記錄卡上登記,還有那個女孩子的——」
女孩子緊握着綠色的對局記錄卡,全身僵硬地看着我。
對局記錄卡放在棋盤與棋臺之間,棋盤旁邊放着一個棋鍾。看來是有人在她下棋的時候把棋鍾拿過來,教她記住用法了吧。
水欸林啊……
扇子一張一合,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響,爲判讀製造出一定的步調。
「……!!」
爲了不妨礙兩位對局者集中精神,我悄悄走了過去,觀察盤面。
步夢否定得非常激動,名稱是什麼都好啦。
勝者必須帶着敗者的記錄卡請人登記對局結果,是這間道場的規矩。我看向愛的對局對手——
步夢看着我,眼神就像寵物店裏沒人要的吉娃娃。在客場的關西將棋會館一個人用餐,說不定他其實很不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呼……不論顏色或是香氣都高雅迷人,紅茶真不愧是英國貴族的嗜好……」
由於自稱騎士,步夢使用香的方式相當獨特。這傢伙出動香的時候需要嚴加戒備。此外,香車在英文裏面是Lance,所以他並不是隨便命名——我想應該不是吧。
觀戰記者也完全無視步夢的抗議,但筆觸中明顯流露出滿腔熱血。
「呃!」
我像個老師稱讚着她。「哇噢!」結果小澪發出怪聲,發着抖伸出小小的手。
「肚子餓了吧?我們去喫飯吧。」
「謝、謝謝指教!」
愛讀出這一手,沒有花費持棋時間繼續前進。下到再三手就要贏的時候,對方也察覺大勢已去,宣告認輸。
尖銳的長槍刺中腹側,我沒有理會,沒試着拔出來。
「那個,你的對局記錄卡——」
「神鍋六段,備受關注的下一手是神鍋流l五香……」
讀、讀、讀……
要拿下這個香車很簡單,雖然簡單……
關西將棋粗鄙難纏已經是過去的事情,論研究量絕不輸給關東!
這一手出現在正式比賽的瞬間,我們關西棋士便立即開始研究對策。誘導出現這樣的局面,也是出於對研究的自信。
宛如體溫急遠升高,小澪整張臉瞬間變得紅通通的。
● 午憩
對局接近終盤,盤上局勢混亂,道出這是一場激烈熱戰。
「那個……我、我接下來要接受測驗……」
「啊,我不用了。」
「是哇哇……哇哇哇哇……」
「!!」
「是『Rightwing Holylance』 !」!
成爲龍王后,我遇過不少次要求握手的情形,不過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感動。好高興……
「……這裏!!」
對手的女孩子因爲時間不夠,決定不再判讀,下了一手,看來是個乾脆的女孩子。接着輪到愛。
「辛苦了,真虧你能看出剛纔的詰。」
「這樣啊……」
「我、我我我……我是那個,我的名字是水欸林。」
讀。
「真的嗎!?那麼以後我們就能一起下棋了!」
她的對手是道場裏常見到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和棕色的短髮讓人印象深刻,看起來是個很不服輸的孩子。年齡與愛差不多,由於同齡的緣故,兩個人都很認真。
「…………好。」
「嗯……」
相反的,我拿下了步夢一開始跳躍的天馬——桂馬。這想必是相當出人意表的一手。
愛伸出拿着棋子的手,一邊利落地籲一口氣,一邊把棋子按在棋盤上,發動王手攻勢。
女孩子聊起天來興高采烈,看起來很歡樂,不過要是再等下去,我的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
我恢復跪坐姿勢,接着下了一手。記錄員與觀戰記者紛紛驚呼出聲,把身體往前探。
如何啊,步夢!?我抬起視線看向對手——
我大籲一口氣,鬆開跪坐的姿勢,摘下眼鏡後倚在肘墊上,進入長考的狀態。
「好!」
「呼…………………………好,那麼……」
實戰中的愛有辦法看出正確的棋步嗎?
「神鍋老師,請問您午餐要點什麼?」
「……啊,搞不懂了啦!喝!」
「啊,師傅!」
我把手放在弟子(暫)頭上,稱讚着她,結果她的模樣像只小狗一樣,「呵呵呵♡」看起來很開心。
不過,步夢所屬的關東理應有更深入的研究。除非有十足的自信,否則他不可能在正式比賽上一再採用相同的招式。
——……雖然手數多,但有可以即詰對方玉的棋步。
你這傢伙是路邊豆腐店的兒子吧。
帝位循環賽的持棋時間是四小時,能用在這一手的時間頂多只有二十分鐘,四十分鐘明顯太長,在持棋時間上與對方拉大了差距……
「……請給我棋譜。」
小女孩摔下椅子,接着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往我走過來。
「……我輸了。」
難道小學生念不出我的名字嗎?
「愛。」
步夢的午餐大多點一樣的東西,就算是這樣的名稱職員也聽得懂。
「嗯……這個嘛,就『鳳凰與聖蛋的混沌』吧。」
「請……請問您是九豆龍龍龍王……嗎?」
「我來看看……」
「在這裏。」
對策有是有……但在這裏有必要深入判讀棋路,再一次確認準備的棋步沒有破綻。
可是我不能因爲這樣拋下弟子(暫)。抱歉啦,步夢。
讀。
不過也有點不好意思,而且其他客人都在笑了。
「我、我……我決定這一輩子不洗手了!」
「這、這樣啊……」
「我等下要去上廁所,可是我絕對不洗手!!」
「上廁所最好還是洗一下手吧。」
我把做上記號的對局記錄卡還給頻頻向我恭敬點頭的小澪。「和愛要好好相處喔。」這麼拜託她之後,我們離開了道場。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將棋的資質也不錯,說不定你們可以成爲好朋友。」
「……」
「嗯?怎麼啦,愛?」
剛纔還開心搖着尾巴的弟子(暫)不知不覺間噘起了嘴,嘴裏唸唸有詞。
「……愛連師傅的手都沒牽過……明明我纔是弟子……太奸詐了……」
「奇怪?呃……小愛?」
「師傅!」
「什、什麼事?」
「那個……那個………………………嘿!!」
愛忽然用雙手抓住我的右手,接着用拇指在我的掌心按來按去。
這孩子在做什麼?
「呃……你滿意了嗎?」
「嗯♪」
小學生真難捉摸啊……
「!?啊……啊啊————!!」
「步夢!你真正的目的在用刺拳動搖盤勢,趁我展開防禦的時候揮出直拳攻擊!你的直拳攻擊就是這個飛車!也就是說,只要封住飛車,你就沒辦法出擊!」
「太好了!」
「那、那麼……那麼……」
香車從角落發動的攻擊只是牽制,也就是※刺拳。(編注:拳擊運動中,用以牽制、刺探對手的拳術。
「總之就是堅固的陣型對上超堅固陣型,超堅固陣型十分堅固,還試圖展開攻擊,就是這樣的狀況。」
「帥……嗎?」
「不,我是堅固的那一邊。」
「依照我們的研究,應該會。」
「沒有破綻嗎?」
出現在正式比賽上的一手。
「誰逮到誰還不知道。」
「所以說,師傅,下一手就能讓對手投降囉!?」
「好帥喔!!」
愛的表情超級僵硬,飯糰餡料(鮭魚)掉到了地上。
「那個人叫做Go……神鍋老師對吧?他有那麼強嗎?」
她顯然認爲盤勢『對步夢有利』,這也怪不得她,畢竟對方是超堅固陣型。
話說回來,也是有像神一樣實際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像是現在的名人。那個人簡直是神的化身。
「你忘記了嗎,步夢?我在中午休息前拿下的棋子——」
我大口咬着飯糰,一邊向愛解釋起職業將棋。
「說到棋士沒有對局的時候在做些什麼,那就是爲了應付下一場對局,研究對方的弱點和戰術。天才棋士靈光一閃,使出一記妙招獲得勝利!在現在的將棋界,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如果問其他棋士步夢的實力如何,十個裏面有十個會這麼回答——『神鍋?很強啊,從序盤、中盤到終盤,完全找不到破綻。』」
「我是矢倉,步夢是矢倉穴熊……啊,你知道矢倉跟穴熊是什麼嗎?」
「不過對手是步夢,我又是後手,能平分秋色也算是驍勇善戰了吧?」
「不知道(> <)」
「可是步夢爲了強行發動攻擊,損失了不少棋子。一旦攻勢停下來,形勢將一口氣逆轉。」
「好啦!差不多該回去了。」
「因爲他是棋士啊。」
〇 失算
「接着變身!從Normal Lance升級成Golden Lance!!」
「這是師傅您的必殺技對!?經過嚴格的修行後,想出一手扭轉劣勢的祕密必殺技……不愧是師傅!最強的DFag……龍王!」
「沒錯!」
就這樣,我們手牽着手,走到附近的公園。
對局重新開始後,步夢將刺中我側腹的香車又更深地刺了進去。
「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好啦,你想喫什麼?」
「再補一刀————————!!」
「……」
現在幾乎每個棋士都會組成『研究會』,運用計算機展開研究戰。依戰型不同,甚至有的會研究到最後一手。
「嗯,還不算太差。」
「怎麼啦?」
「嗯,這附近的店我大多都喫過了。」
「師傅是超堅固那一邊吧?」
「呵呵,原來如此,不愧是龍王,觀察力果然敏銳!不過!你那薄弱的戰力有辦法封住我最強的棋子嗎!?」
「……好!」
大多數情形用這句話都能解釋得通。
「……總覺得那個老師是個怪人呢。」
愛雙手捧着飯糰,「啊嗯」大口咬了下去。雖然嘴巴張得很大,不過她的嘴巴本來就小,一顆飯糰喫再久也沒有減少的跡象,看上去和齧齒類動物一樣可愛,真的很可愛。
成香……他是這個意思吧?他把棋子翻了過來,應該沒錯。
「那個……師傅您有想喫的東西嗎?」
「飯糰還有煎蛋啊。」
「咦?也有我的嗎?」
「噢噢……!」
「當然有¨這是我爲了師傅特地早起準備的便當呢¨」
由於盤面上佔有優勢,因此我的情緒也很亢奮,完全不把記錄員的冷眼放在心上!
難不成是理想破滅了嗎?我這麼以爲,但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
「沒有……」
「雖然也不是沒有弱點……但現在的我還沒辦法攻擊。」
「研究?」
「出來吧,天馬!從*棋臺召喚出桂馬,目標飛車!!」 (編注:將棋中,可將對手被喫掉之棋子,重新放回棋面,此動作稱爲打入。)
「唔!?」
走出幽暗的建築物後,春天的陽光簡直是耀眼奪目。「嗯~!」我伸了個懶腰,問向一旁的弟子(暫)。
「怎麼樣,貴族?優雅的表情都垮下來囉?」
「什麼嘛!不是必殺技嗎!?」
在將近九十手的定跡走完後,以僅有一手的研究決定勝負,這種職業將棋常遭到將棋迷責備是研究發表會,或是制式將棋,網絡上也會引來嚴厲的批評聲浪。他們說得也沒錯,我也不是自願這麼下棋,可是現在已經不是不靠研究,就能取得勝利的那種輕鬆下棋的時代了。
我摸了摸愛的頭頂,她又開心地瞇起了眼睛,嘻嘻笑着。好可愛。
「接下來的那一手是我和其他同伴研究發現的答案。這一手將阻擋步夢的攻勢……不過這不算憑實力獲勝,其實是贏在研究的精準度。」
「飛車……嗎!?」
稍遠處的上福島東公園一片綠意盎然……正確來說,是隔壁的出租車公司種的樹木侵佔了大半個公園,很有大阪人隨意風格的一個獨具特色的小公園。
「唔?」
她差點說出Dragon King對吧?
「您不喜歡嗎……?」
「便、便當!我做便當……帶來了……」
愛一口口咬着飯糰,一會兒過後她抬起頭看着我,戰戰兢兢地問我說:
這世界可沒那麼順遂。
「嘿嘿。」
「不會,我很高興。我在對局中喫得不多。」
「師傅,那個…………形、形勢如何……?」
「好!」
雖然稍微遲疑了一下,但愛最後還是乖巧地點頭答應。
「既然這樣,我們就在外面喫吧,反正天氣也很好。」
「沒有,頂多只是平分秋色,或是讓局勢變得稍微對我方有利一點。」
「確實玉是步夢的比較堅固,況且也是由他發動攻擊。」
爲了不讓弟子(暫)發現,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
「謝謝你的便當,很好喫喔。」
「傍晚桂香姐會來接你,今天你就住在師傅家,明天我再去接你回來。」
貼心弟子(暫)的用心讓師傅感激涕零。冢
支持這一手的,是成千上萬沒有出現在盤上的一手……
我輪流喫着煎蛋和飯糰,回答她的問題。不論是煎蛋還是飯糰都很好喫,飯糰裏面的餡是我最喜歡的鮭魚。難道她問過桂香姐嗎?
「咦?」
「我想也是。」
我看穿這波攻擊只是虛張聲勢,特地不理會玉背後的成香,從棋臺拿起我手中的步,下在盤面上攻擊另一個棋子。至於遭到攻擊的棋子,那就是——
「因爲他是棋士囉。」
「呵……逮到你了!龍王!!」
講得太多了。我舔了舔黏着飯粒的指頭,站了起來。
「會停下來嗎?」
「那樣下起來比較有意思呢……」
背部遭長槍刺穿,讓敵軍在玉的背後製造出攻擊據點。對局重新開始沒多久,我就面臨了相當險峻的局面。
「可是……這樣啊,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比起戰型名稱,用譜號解釋說不定她比較容易理解。可是雖然是小學生,要是描述出具體的盤面,彼此交換意見,也有可能構成『求助行爲』,遭到斬首。
小學三年級的小孩子居然設想得這麼周到……不像師姐只會叫我去聯盟對面的便利店(全家)買午餐,現在也是一樣。
愛默默低下了頭。
我們並肩坐在樹蔭底下的長椅上,打開愛做的便當。
「唔唔唔……!!」
不消說,飛車是最強的棋子。飛車遭到奪取,不但己方的攻擊力大幅削弱,同時也等於將最強的武器拱手讓給敵人。
終盤姑且不論,在中盤將飛車讓給敵人,這一局也就大勢已去,所以步夢應該會選擇讓飛車逃走。
我認爲他應該會這麼做。
「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唔!?…………你說…………什麼……?」
步夢移動的不是飛車,是另一個重要的棋子——『角』。
「角!?」
拋棄飛車!?他是認真的嗎!?
我不由自主盯着步夢的臉。
自爆……感覺不是那樣。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而且他還在喝紅茶。
直覺告訴我,我應該要在這一手拿下飛車。
只要拿下飛車,步夢就沒辦法繼續進攻,我應該勉強撐得過去。我的棋臺上剩下步和銀各
一枚,防守不成問題!
爲了確認我的直覺沒錯,我用右手緊握住長褲膝蓋的地方,進行判讀。
讀、讀、讀……
「…………嗯!」
經過一個小時以上的長考,我終於下了結論,決定用桂馬拿下飛車。這一手如何,步夢!
「不出我所料!!」
「什麼!?」
大概就像『極速!●3七銀戰法』這種感覺吧?
我看見了愛。
我也可以就這麼拖拖拉拉地下到最後,只是……身爲頭銜保持者,身爲龍王,我不想做出這種難堪的舉動。
從早上十點開始的對局,包括約一個小時的中午休息時間在內,已經進行將近十一個鐘頭。
如果是這樣——步夢已經研究到了最後一手。
爲什麼愛在這裏?
「太天真了,步夢!我早就看穿你的攻勢了!」
「喝!」
「……是。」
「三十秒…………四十秒…………」
我在拿起棋子的同時稍微抬起頭,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東西竄進我的視線。
又回到棋盤旁邊,打算記錄我投降的瞬間。
「如何啊,龍王陛下?我的新奧義『龍殺!Georgios』的滋味?」
原本我以爲會再度回到雙方整理盤面的中盤戰——
記錄員以平淡的語氣告知冷酷的事實。
——……至少要留下完美的棋譜……
帝位循環賽沒有晚餐的休息時間,我們不眠不休持續思考了八個小時以上。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是『龍殺!Georgios』!!」
在記錄員讀秒的催促聲中,我只是不停懊悔。
我剩下的時間是——零。
我不需要這種情報……
爲什麼?
我原本想製造出力挽頹勢的假象,卻因爲慌張下了另一手。『還要繼續下啊?』記錄員與觀戰記者紛紛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不過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
記錄員的讀秒聲讓我回過神來,急忙下了一手。
我下定決心後,朝步夢的玉展開王手攻勢。
● 力挽頹勢
對棋士來說,棋譜是唯一能向後世展示自己存在的東西,如同樂譜對音樂家的重要性。
「五十秒,一、二、三——」
形勢從步夢的優勢轉變爲勝勢。
輸棋已經是無可避免的局面,如果避免不了成爲敗者,在衆人面前丟臉……至少我還可以留下稍微象樣的棋譜。
「糟糕……!!」
我確認了一下時鐘,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過後。她早該回師傅家裏,準備刷牙睡覺了。
記錄員讀到『七』的時候,我出手了。
步夢再次以先導●姿勢拿起角然後翻過來,下在盤面。
——這樣繼續下下去真的好嗎?
輸也無所謂,我忍受得住。
我陷在單方面防禦的苦戰中,沒有希望的消耗戰不停耗損我的神經。
步夢剩下的持棋時間有一個小時。
我讓玉往旁邊移動,輕巧避開馬的攻擊。
步夢的角*升變爲『龍馬』逼近,試圖踐踏我的防禦陣營。不過!(編注:將棋中有升變制度,除王、玉、金,與已升變棋子外均可升級。當可升變棋子移進或移出敵營時,棋手可以選擇將旗子翻面升變。若棋子剛打入敵營,則須再移動一步,纔可升變。已升變棋子不可再翻回。)
不對,更早以前……七十手前開始組成矢倉的瞬間,他就料想到盤勢變化,誘使我走向這個局面。
「順便解釋一下,這個招式的名稱由來,是以屠龍的殉道者聞名的聖騎士Georgios,他往吐出毒氣的龍嘴裏刺出長槍,用公主賜與的腰帶繫住龍的脖子,像條狗一樣拖行着龍,最後把龍殺死。」
相對的,步夢仍順利地持續進攻。「看我的攻擊!」
尤其這一局將在報紙上註銷觀戰記,也就是得讓差勁的棋譜流傳到全國各地。
在各種意義上讓我打起寒顫的一手使了出來。
「呃……!!」
我緊咬着脣,觀察起局面。
「騎在那匹馬上的人,他的名字是——死!」
腦子裏儘想着這些事,比起判讀盤面,我更專心在思考『如何輸得漂亮』這種事情。
『力挽頹勢』這種行爲,和武士的*介錯是相同的意義。(編注:日本古時,爲切腹自殺者砍頭。)
「嗯?」
「如何!?這下你沒辦法再進攻了吧?」
接下來只要把頭獻上去就結束了。我只需要回到自己的陣營,儘可能選擇以漂亮且迅速結束的手法移動棋子。步夢應該可以痛快結束這一局。
然而,愛在對局室裏面。小小的腳踏進御上段之間,乖巧地坐在記錄員與觀戰記者中間的小學生正雙眼閃閃發亮,從長桌探出身體,凝視着盤面。
——哪一手下錯了?
配合對手的步調,形成最後猶如僅有一手之差的激戰。
時間是晚上九點。
「接我這招!我隱藏的另一根長槍!!」
應該讓桂香姐帶回師傅家裏的弟子(暫)出現在對局室裏,與記錄員以及觀戰記者一同在棋盤旁關注盤勢變化。
「看看你臉色鐵青的『馬』吧……!」
「什麼……咦咦咦?欸、欸……」
沒錯,這正是回憶之王手。
——不,真要說起來,當初不應該讓步夢使出矢倉嗎……?
他有些落寞地咕噥着,接下我的攻勢。
「……!」
是因爲盯着將棋盤看太久,看到眼花了嗎?
在我爲了攻擊飛車使出步時,步夢從後方派出香。這下會形成*二步(犯規)的局面,我不能用步接下這一擊!防禦不能……!!(編注:將兩個未升變的步至於同一縱路。)
這不是耍詐。爽快投降是職業棋士的美學,漂亮落幕也是職業棋士的技巧之一。
「呵呵,是時候該截斷你的命脈,前往赴晚宴了……」
「唔?」
將棋格言『王速逃,可保無後顧之憂』發動!使攻擊失效!!
——別讓我死得太痛苦。拜託你了,步夢……
這一點看在其他人眼裏似乎也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原本待在休息室的觀戰記者不知何時
「呵……這樣啊,你已經有覺悟了嗎……」
步夢這麼糾正觀戰記者,然後用扇子指着我說:
我想要情報。步夢接下來的目的是什麼?形勢有多惡劣?*入玉的話逃掉的機率有多高?接下來還有反擊的可能性嗎——(編注:讓己方的玉或王進入敵陣。)
就在我這麼想,要獻上自己頭顱的時候——
這麼做就能留下『發動王手的驚險勝負』的棋譜,製造出力挽頹勢的假象。
「龍殺!Georgi——————os!」
在這個時間點,我完全喪失戰意——勝負已定。
回答『是』的嗓音變得嘶啞。
——那時候不該拿下飛車嗎?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透過將棋聯盟網絡轉播收看這場賽局的網絡界將棋迷們,恐怕這一瞬間正興高采烈大喊着:「美好回憶的王手出現啦!」
步夢的手伸向棋臺,而不是棋盤。看見他那動作的瞬間,我感覺全身竄起寒意,宛如冰柱刺上背脊。
——可是如果在這時候投降,網絡上又要罵我太快放棄了……
步夢向觀戰記者要求:「不對!『龍殺』的後面要加入驚歎號!」讓觀戰記者煩不勝煩。
「九頭龍老師,因爲持棋時間結束,接下來必須進行『一分將棋』。」
明顯是鎖定攻擊目標的戰術組合。明顯是苦思許久的中二戰法名稱。
奇怪?對局室裏面冒出了一個JS?
可是萬一得永遠讓後世嘲笑「程度真差」,這種事情我絕對忍耐不了。
我不自覺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忍不住發出怪聲。
剎那間,步夢露出意外的表情。
記錄員讀着秒數,發音中帶有獨特的抑揚頓挫。
接下來每一手必須在一分鐘內下完,否則便視爲超過持棋時間,以犯規結束比賽。
「……唔欸?」
緊繃的神經到達極限,在必須進行一分將棋的時候,精神卻逐漸無法集中。
換句話說……十三手前,在我打出步的時候,他就在等這一刻了嗎?
鋼琴家般的指部動作拿起放在棋臺的香車,投入盤面。啊啊!?
在甚至沒有多餘時間上廁所的危急狀態中,我咬緊牙關,戰到遍體鱗傷還是繼續下着棋。
「神鍋六段,在這裏使出驚愕的新手『神鍋流3六香』……」
我看向愛。欸,我說你啊,看我這裏。
愛沒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雙眼緊盯着別的地方。
愛的視線——正凝視着步夢的玉。
看見那輕微搖晃的身體,我馬上察覺她的腦中在想些什麼。
她正在判讀盤面。
用上她的全身,還有她的全副注意力。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她看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只是鼓起臉頰,連耳朵也紅通通的,聚精會神地持續尋找着什麼東西。
她在找什麼東西?那還用說嗎?
當然是我能獲勝的棋步。
她全紳貫注判讀,只希望能從這絕望的盤面找出致勝的手法。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不行!不然……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太慢了!要再更……再更快一點的棋步——————」
愛沒有看向我的理由很單純。
我的眼裏只有自己的玉,甚至沒有考慮過發動攻擊。我只是低着頭,像只烏龜一樣縮着身體,一味防禦,滿腦子只想要守住龍王的尊嚴與顏面。沉重的地位把我壓垮,讓我只會垂着頭不停後悔。
然而,愛不一樣。
她高抬着頭,筆直看向步夢的玉。她的腦中只有攻擊,沒有防守。
她堅信有獲勝的機會,堅信師傅會獲得勝利。
「……我想也是。」
這麼小的一個女孩子從遙遠的北陸孤身一人離家出走,跑來毛遂自薦要當我的弟子。在她心目中,我是最強最厲害也是世界上最帥氣無敵龍王(Dragom King),如同清攏師傅當初在我心中的地位。
正因爲如此,我不能在這種時候低下頭來!我不能認輸!!
九頭龍抬起低垂的頭,面向前方,斬釘截鐵地宣告:
負責記錄的獎勵會員不由自主地這麼呢喃,這場激戰在最終盤神鍋焦急中下的一手成爲戰敗關鍵,迎向了終局。
「對了,師傅。」
「唔……?爲、爲什麼?」
「……他家在葛飾開豆腐店,一直到上個月都是高中生,現在已經畢業了。」
「師傅,您還不能喝酒吧?」
我沒有理會他的質疑,判讀局勢到計時結束的前一刻,下出讓盤面陷入膠着的一手,形成國王拋下手下獨自一個人逃出去,死纏爛打的局面。
據說在對局前,九頭龍收了一個弟子。
「所以呢?」
「反正我最後還是贏了,就別計較那麼多。還是贏了!」
因爲多虧愛在場,我才能獲得勝利。
「如果只有一種獲勝的可能,而且雙方勝負差距很小的話,下的時候不會遲疑。但是假如雙方勝負差距很大,又有很多種獲勝的可能,就容易爲了要用哪一種方式獲勝猶豫不決。」
「愛……你不困嗎?」
「是!而且忽然大叫起來,互相講一些帥氣的臺詞也很厲害!」
那麼後來是什麼改變了他的想法?
是要在對局中激勵對手嗎?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師傅,您辛苦了!」
「什麼?」
3
〇 歸途
(鵠)
「好激烈。」
「豆腐店早上要很早起吧?因爲要上學,生活步調也必須調整得很規律。」
情形大致上和我料想得一樣。愛向桂香姐要求希望可以看完我的對局,桂香姐和清瀧師傅商量後,師傅答應了愛的要求,甚至非常讚賞愛的熱忱。讓愛在棋盤旁觀戰,當然也是師傅的安排。
「我原本想掙扎到最後,身爲頭銜保持者……身爲龍王,我不想留下差勁的棋譜。所以就算破壞形勢,我也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只是在尋求投降的機會。可是……」
「而且我也不懂麻將的規則。」
終局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八分,總手數爲目四〇二手。
「哇啊!好冷!」
跟着我走出聯盟的愛恭敬地朝我敬了個禮。
一般一局只會用上一張棋譜專用紙,這一局卻用了高達三張。相信從這件事也可以理解, 我是多麼死纏爛打地堅持到最後一刻。聽說這是二戰結束後,正式比賽中手數最多的一局。
你這個貴族!
「不過職業棋士的對局真的好厲害喔!一局居然可以花上那麼長的時間!」
帝位戰
步夢以鋼琴家般的手指動作拿起棋子,發出格外響亮的棋聲,下了猶如催我趕快投降的一手。『現在我還可以配合你的棋步』——這一手帶有這樣的意思。
「平常我都是九點睡!可是今天很清醒!」
我沒有生氣。
只憑這一局做出判斷也許言之過早,但記者還是要在這裏大膽斷言。
所以我用上封印的另一個戰術,攻擊步夢的弱點,讓他容易犯下錯誤。
職業棋士死也不會走的一手,必定會遭到其他棋士輕蔑,可恥到了極點的一手——我選擇了這樣的下法,選擇繼續死纏爛打下去。
「他的確是犯下錯誤,讓局勢逆轉了吧?」
「所以只要時間一晚,他就會想睡覺。若能讓棋局持續到半夜,他犯錯的機會也會大增。」
御上段之間——在關西將棋界最神聖的場所,兩人的手始終沒有停下。如同心跳加速,他們走的每一手愈來愈快,也愈來愈火熱而且激烈。
「這樣看起來更像危險分子!」
「因爲這一局從早上開始一直下到隔天嘛。下得這麼久,你應該很驚訝吧?」
「來吧!讓我們繼續這場從前世延續至今,聖與魔的永恆之戰!!」
紅白循環賽 先●六 段 神鍋 步夢(3勝)
「那麼您要怎麼鎮定情緒呢?」
「……抱歉,步夢,我的心情變了。」
我立刻回敬他一手,同樣露出最有自信的笑容說:
「將棋是隨時有可能逆轉的賽局,在最後走錯棋步的就是輸家。」
「你打算抵抗命運嗎……愚蠢的傢伙…………呵!」
至於坐在棋盤對面的步夢——
我們一起走在回家路上,我也莫名多話了起來。
在爲了投降低下頭的瞬間,步夢身子一癱,一頭撞在棋盤上。於是我只好和記錄員兩個人抬起步夢,搬到三樓的留宿室,把他安置在牀上,之後我再回去接受觀戰記者的訪問,結果就拖到了這個時間。
「嗯?」
「可是在那裏走錯……對方有很多獲勝的機會吧。」
年輕龍王完全復活,不對,他今後還會成長得更茁壯,而且更強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很好!太好了!這樣才配當我永世最強的敵人!這樣才稱得上是邪惡的化身,Drage Kin!!」
「實在太厲害了!在那樣的狀況下逆轉……不愧是師傅!!」
「好啦……來爲你演奏一曲鎮魂曲吧?」
「怎麼樣?職業棋士的對局有讓你學到什麼嗎?」
「這樣不行啦(>_<)」
若是平常的步夢,這種小花招根本不可能應付得了他。
「好、好厲害,師傅!!製造破綻,引誘敵人出錯……真的很像競賽選手呢!!」
走出聯盟的時候,我忍不住這麼大叫,身體打了個哆嗦。白天里人潮洶湧的難波筋上空無一人,時間已經是凌晨五點過後,幾乎可以說是隔天早上了。
「您中午提到GOD老師的弱點,那是什麼?」
不只是步夢,學生棋士大多有這樣的弱點。
「就是這樣纔會走錯步。」
這小傢伙的情緒真亢奮,簡直是生龍活虎。
「不過我會陪你下到天亮。」
不出我所料,記錄員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寫着棋譜的模樣看起來很厭煩。觀戰記者也因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輕嘆着氣,像是我給他們找麻煩似的。
〇龍 王 九頭龍八一(3敗)
我們一路走着,我問起愛爲什麼留在聯盟。
「只要一猶豫,攸關勝負的『轉折』或『變動』就有趁虛而入的機會。所以我故意出壞棋,將一個破綻增加到兩個。是故意的喔!」
第60期
賽前有誰料想得到這竟會是如此激烈的一場對戰?
他應該有更安全獲勝的方法,可是他放棄那樣的權利,直接往我殺了過來。太帥氣了吧,
或許就是她一直跪坐到最後,始終相信師傅會贏得勝利的身影改變了九頭龍的心意。
「那……那就是他的弱點嗎!?」
她說得確實沒錯。
本局進行時,在棋盤旁邊觀戰的這位弟子是個就讀小學的女生。
「所以有人在下到深夜的對局結束後會去喝杯酒鎮定心情,或是跑去打麻將發泄。」
還GOD老師哩。
「冷靜想想,要是兩個破綻都讓對方攻破就沒救了(笑)。」
他用手使力按住戴着彩色隱形眼鏡的右眼。
「就像……這個樣子,在夜晚的難波筋街道上走來走去……」
一旦九頭龍沒有用持棋時間,神鍋也不使用持棋時間反擊。無法用道理解釋,同世代的棋士絕不肯退讓的自尊,奪去了他們的理智。
「就算留下死纏爛打的棋譜,也比輸棋來得好。我不想再輸了,就是這樣的想法改變了我的心情。」
「……老實說,本來我一直在思考什麼時候投降。」
「嗯?」
「哈哈哈,雖然是一場超級☆纏鬥!」
都是因爲步夢大呼小叫的,那傢伙實在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
「啊……!」
年僅十六歲的龍王如此宣稱,朝九歲的弟子露出了木訥的微笑。
「也許是這樣吧,我不想讓弟子看見自己輸棋的樣子。」
「呃,平常是不會講那麼多話的喔?」
「在頭腦因爲對局高速運轉後,身體雖然累,但還是會興奮得睡不着呢。」.
賽局結束後,九頭龍嘶啞的嗓音這麼告訴我們。他這句話應該不是謊言。
《白銀聖騎士》GOD CAULDRON步夢大笑着,以響亮的棋聲下出他所能想到最具攻擊性的一手。接着他用髮夾夾起長瀏海,往棋盤探出身體。
「……真是個到最後都要麻煩人的貴族啊。」
「會不會持續到永恆我不知道——」
順帶一提,我因爲國中畢業加上獨居,生活作息不正常,早就克服這個弱點了!
「棋士在成爲職業棋士之後,通常會調整爲夜行性生活。以前師傅甚至用通宵打麻將的方式,訓練成爲職業棋士的弟子。」
有一說認爲這只是表面話,其實目的只是要湊滿一桌的人數。
不過爲了攻擊這個弱點,刻意讓棋局持續到半夜,老實說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行爲。
『他想贏想瘋了嗎?』
『頭銜保持者耍這種賤招真是太差勁了,果真是廢物。』
網絡上想必是批評聲浪四起,實際上我也覺得這是一場很差勁的棋局……
「………我不敢看*2ch名人』了……我也不敢看『*棒銀君』了……」 (編注:日本交流將棋信息的網站。)
「師傅?您在發抖呢,很冷嗎?」
「沒、沒事……我沒事……」
明知道看了之後又會胃痛,我還是按捺不住開啓手機電源,搜尋起自己的名字。難道這是一種病嗎?
不出所料,網絡上討論得非常熱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現對我的各種嘲諷辱罵。
出現是出現了——————可是……
『今天的這一局滿有意思的。』
出乎意料的文字讓我往下滑到一半停了下來。
『一直到結束都很刺激。』『很有趣。』『終於能洗澡啦w』『兩邊都辛苦了!』
……我明明下得比平常還要差勁啊。
可是爲什麼會出現比平常還要溫暖的留言?
不會讓頭銜保持者……讓龍王丟臉的將棋是什麼樣的將棋,我還不知道。我沒辦法下連自己也搞不懂的將棋。
我決定停止煩惱,以死纏爛打的方式下屬於我自己的將棋。只要持續獲勝下去,相信總有一天會出現認同我的人,就像今天這樣。一定會的。

父親教我下將棋的那一天。
可是不曉得爲什麼,現在我只想早點回家。
屢戰屢敗的時候,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這麼融入夜晚的黑暗裏,害怕迎接天明,害怕迎接下一場對局,也曾經因爲不想看見屋裏的將棋盤,把棋盤藏到壁櫥裏面。
因爲想繼續在道場下棋,和師姐兩個人耍賴着說「不想回家!」的那一天。
我停下腳步,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這些單純喜歡將棋的日子,從愛的身影接連湧了出來。
「師傅?您說什麼?」
因爲總是下棋下得忘記時間,我和師姐也曾牽着手走在夜晚的回家路上。
因爲連勝歡笑的那一天。
讓師傅牽着手,進入關西將棋會館的那一天。
「師傅!」
公寓就快到了。
「我也想快點下那樣的將棋!」
看見她那天使般純潔的模樣,我記起了遺忘許久的心情。
接着再繼續下將棋。
「……收弟子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自從成爲職業棋士,一個人搬出來住後,每次對局結束,我常不想回到那間空曠又冷清的屋子。
愛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轉過頭,手抵在耳朵旁邊。
如果能重新喚起這樣的心情——
我把手盤放在脖子後面,仰望着逐漸明亮的天際。
在師傅家遇見師姐,下棋下到指甲裂開的那一天。
「沒事!」
回家後喫點東西,然後洗個澡睡覺。
師傅第一次和我進行指導對局的那一天。
先走到馬路對面的愛如展翅敞開雙臂,轉過頭喚着我。
因爲連敗哭泣的那一天。
「……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