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譜

☗　握子

那個人曾經說過，將棋世界裏存在一些棋士，能夠發揮下棋以外的特殊能力。

「例如讓子。」

在令人懷念的兩房一廳一廚公寓的和室裏。

我和師傅隔着與簡樸房間毫不相襯的美麗七寸棋盤，下着練習將棋。

那段時期每天都是如此。

「職業棋士在指導對局中是持讓子（譯註：「持上手」代表讓子給對手。）上手的一方對吧？有些人在那種情況下實力格外堅強。平手的時候明明戰績不怎麼樣，一旦讓子卻變得特別強。甚至有人讓子比平手更強。」

「完全聽不懂！」

「對吧？不過那種人確實存在。」

師傅曾經以理論的方式解釋這種狀況。

持讓子上手的一方，棋子理所當然會比對手更少。因此下棋時必須設法擴張自己的戰力。

換言之，他們更加重視駒得。

然而職業棋士將棋以一手勝（譯註：以一手之差，先將死對手的玉。）爲目標，認爲那種下法很『遜』，所以能夠反過來利用『很遜的下法』，在對局中死纏爛打的棋士，在讓子時就特別強大……

「……據說是如此。」

「還是聽不懂！」

「我想也是。」

師傅漾起一抹溫和的笑容。

無論何時，他都不曾流露滿溢自信或充滿壓迫感的笑容。不知爲何，他的笑臉總是缺乏自信……但我非常喜歡那溫和的微笑。

「不過在我看來，最難以接受的還是『握子』！」

「握子？」

想不到碓冰本人竟是基於與棋理（譯註：將棋的道德倫理。）毫不相干的理由而中意名人的提案。

「我能嘗試一下握子嗎？」

那恐怕是我初次見到師傅流露那種神情──

「師傅。」

「嗯？」

「我很中意它的名字。」

當舊識的新聞記者向（當時的）碓冰尊龍王提出疑問之後，他停下了腳步。

然而隔了幾秒之後，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起初目睹我排列於盤面的棋子配置時，師傅顯然難以置信。

「我曾在現場見識過月光會長的握子詰將棋。他在正月的將棋節目上展示這項特技，以助手身分參與的我親眼見證了整段過程。」

「名字……是嗎？」

「沒錯。『入玉宣言法』這個名字着實悅耳，你不認爲嗎？」

碓冰龍王做出了結論。

他們當然得判斷新規則是否公平，但更重要的，是得謹慎看透變更規則對誰最爲有利。

與其說他們反對，不如說根本不明白名人這項提案的意圖究竟爲何。

「說到底，你不認爲圍棋和將棋的終局都太沉鬱了嗎？西洋棋有時會與對手談和，結束時還會與對手握手，結果日本人卻把獲勝也不能喜形於色視爲美德。這麼說來，相撲也一樣。好像有橫綱因爲擺出勝利手勢而遭到撻伐…………算了。」

「簡而言之──將棋得低頭表示『我認輸了』的文化，不符我的作風。」

「兩枚金、一枚桂馬，接着是香、步、步、步、步…………嗯。」

他對我『握子』的棋子數量及種類感到錯愕。

但是，當名人的提案內容逐漸明朗之後……衆人卻因其他理由而掀起糾紛。

在掌握棋子數量及種類的期間，我就已經完成了題目。

同時────也對我製作的詰將棋題目驚愕不已。

低着頭的師傅，發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可怕嗓音。

師傅當時那愕然的神情，如今我仍歷歷在目。

起初，反對名人提案的否定派棋士佔多數。

假如這項提議是爲了彌補他逐年衰落的終盤力，所有棋士都會堅決反對。

「哼，那個男人在大會要求發言確實相當罕見。而且居然還提議要在投降、千日手、持將棋之外，新增第四種終局方式。起爭執也是在所難免。」

「以『握』這個動作來說，兩者確實相同。」

師傅在盤面上攤開握在右手的棋子，接着說道：

「來！就用這幾枚棋子製作詰將棋題目！」

而對此表示贊成的碓冰改變了風向。

「嗯嗯！」

長年君臨於棋界頂點且具備極大發言權的名人如此提案。

「根本是究極的宴會表演節目……」

因爲那項提案實在太荒唐了。

即便已經這麼晚了，棋士們仍集合同伴熱烈議論著。

「愛。」

之後，師傅如此說道：

被譽爲將棋史上最強的序盤天才揚起笑容，道出他贊成新增第四種終局方法的理由。

「……是壽司嗎？」

「不過我們握的不是醋飯，而是棋子。像這樣把手伸進棋盒中──」

師傅用雙手將散亂於盤面的棋子聚集起來，並放入棋盒中。

儘管無法理解提案內容，既然身爲名人最強勁敵的龍王都贊成，表示能夠確保公平性……多數棋士都這麼認爲。

「那傢伙想討論的是，當局面進展到第五百手的情況。然而紀錄中最長手數的對局甚至不滿四百手，怎麼可能有人能再下一百手？而且還得考量入侵敵陣的棋子枚數，以及是否施加了王手等等，條件未免太繁複了。沒有人類能在一分將棋判斷到那種程度。真想問他一句『你究竟打算和誰下將棋啊？』，外星人嗎？還是未來人？」

「而且不能耗費太多時間，得馬上做出來。找遍整個將棋界，能辦到這種事的人也屈指可數……不，也許不到三人。雖然這是很適合炒熱氣氛的特技。」

唯獨總是孤獨一匹狼的碓冰迅速踏上歸途，卻在半路上被記者逮個正着。

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真的是靠『握棋子』來製作題目……

「妳、妳說完成了…………妳………………」

棋士對於變更規則相當敏感。

「妳沒聽過嗎？」

於東京將棋會館隔壁健保大樓舉行的棋士大會，掀起了近年罕見的糾紛，直到午夜才結束。

「將思考迴路從將棋對戰切換爲詰將棋模式。當天還得聚精會神，把詰將棋以外的事物全部拋諸腦後。會長還一臉沮喪地說『這麼做會導致公式戰勝率大幅下滑……』，所以──」

☖　第四種終局

「他、他在電視上表演嗎……？」

他戴上唯有認真決勝負時纔會拿出的眼鏡，再次凝視盤面的詰將棋，接着猛然將棋子打亂。

「封印這項特技。今後……不準再使用它。」

「我贊成名人提案的理由？」

「既然您如此批判名人的提案，又爲何要贊成？」

話雖如此，我畢竟是透過詰將棋學習將棋的，因此當然知道詰將棋作品中存在『握子』這個類別。

「我完成了。」

「一次也好，我想說說看『是我贏了』這句臺詞。」

當時的我，是個連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的區別都懵懂無知的初學者。

「據會長所說，握子絕非易事。首先要花費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讓頭腦習慣握子詰將棋。」

我耗費的時間大概十五秒左右。

「咦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