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6萬 字

▲ 八月一日
八月一日————Mynavi集體預賽當天。
初選過後歷經兩週,這一天我們再次乘上前往東京的新幹線。
說到與當時相異之處——
「八一,幫我開。」
「啊,是的。」
坐在身旁的師姊,將裝滿水的寶特瓶遞給我。這個人極端地低血壓,早上完全使不上力。原本就很兇狠的眼神,更是比平時兇惡五倍左右……
三人座的指定席。
從窗邊依序是桂香姊、師姊與我。
隔着通道的雙人座則坐着愛和天衣。
上回成員之一的晶小姐,換成了師姊。我本以爲晶小姐會來,她本人也滿心期望能跟來。晶小姐卻不在現場。
在新大阪會合時,我詢問天衣這件事,但她只回了一句:
『我擱下晶來了。』
緊接着,我的手機收到晶小姐寫着『東京BANANA』的LINE訊息。看來意思是好歹幫她買個土產,於是我回了一張示意『瞭解!』的貼圖。記得的話就買回去吧。不過八成會忘記。
「給你,師姊。我打開了。」
「嗯……」
我打算將寶特瓶遞給她時——
師姊雪白纖細柔嫩的手,和我的手輕輕相觸。
「「唔……!!」」
那瞬間,兩人同時猛然後仰。
我的弟子卻更甚於她。
「師傅?愛的名字旁邊貼了好多張紙耶,那是什麼?」
「快過來。」
今天的Mynavi集體預賽因爲場面盛大豪華,被譽爲『女流棋界最盛大的祭典』。
今天愛卻主動表示:『我可以和小天衣一起坐嗎?』大概是想專注在對局上,可是……愛絲毫沒有察覺我的視線,輕輕搖了搖坐在身旁的天衣的手臂。
由於超人氣助講員鹿路庭小姐,這次也會以對局者身分出賽,因此主辦方祭出殺手鐧,委託女王頭銜保持者——師姊出場。
「原、原來如此……」
天衣……二〇一(特別贊肋者一四一·普通贊助者六〇)
同時,這回亦會嘗試在網路上直播對局與解說會的景象。
「看來會是酷熱的一天……遠比兩週前更熱……」
「……你們兩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馬上就在那裏炫耀。」「認真的。龍王果然是認真的。」「蘿莉王……」
上次我順勢當場接受解說委託,這回則被正式邀請擔任解說員。
理應樂意之至……但果然還是很寂寞。
「小天衣,能打擾一下嗎?」
要是知道初次出賽的公式戰公開對局中,自己如此備受矚目,或許會讓她們感到壓力……況且,有個人贊助者的對局即爲『懸賞對局』,將會支付對局者與人數相應的懸賞金,和相撲的懸賞金相同。照這人數,獲勝將會有一筆可觀的金額。就連職業棋士也很少能拿到這麼多……
兩名弟子因過度熱烈的目光而心生動搖。我推着她們的背部邁進會場。
「………」
「師傅?個人贊助者是什麼?」
不,她們想靠己力戰勝的心態,當然相當了不起。我也很快就得專心準備龍王戰,沒辦法像至今那樣陪伴她們……弟子能獨立自主,我理應樂意之至。
而坐在窗邊的愛……在桌面上攤開幾張紙,拿着鉛筆及橡皮擦塗塗寫寫。
領頭走在前方的愛,以驚懼的口吻說。如她所言,初選時冷冷清清的大樓內部,今天卻人山人海。
「……」
「嘿嘿,是祕密武器♪啊!對了對了,也有小天衣和桂香姊的頭帶,趁現在交給你們吧!上面還有JS研成員一起寫的鼓勵賀詞唷!」
「不、不好意思……」
是在討論今天的作戰嗎?
「是那些孩子……!」
「總……總覺得人比上次多很多耶?」
「哼~嗯?」
新幹線……師姊……手……這種種場景令那天的光景……具體而言是『師姊(好可愛)』漸漸浮現腦海,使我的心臟劇烈猛跳。
順帶一提,去年人氣最旺的是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她今年的成績是十九人(特別贊助者十四、普通贊助者五),是相當不錯的數字。然而——
那樣的話,希望她也能說給身爲師傅的我聽聽啊……
「咦!?這麼快!?我還沒給弟子建議,也沒拍紀念照片——」
「謝、謝謝你,小愛。那個……我會戴在身上某個地方迎戰。」
除此之外,愛還背了一個與上次無法相提並論的大揹包。
「……什麼?這樣算多嗎?」
「所、所謂的個人贊助者就是——」
『特別贊助者』爲一萬五千日圓。
若是平時,愛肯定會發揮天才般的直覺,探求我與師姊之間發生的『什麼事』……
「是、是銀子的粉絲嗎?」
「那種東西就算數量衆多,棋子的枚數也不會增加,與勝負毫無關聯。忘了吧。」
與初選不同,集體預賽是會招攬觀衆的公開對局。
然而——仍有吸引了與之同等,甚至更多將棋粉絲目光的存在。
——簇擁而上!!
我很猶豫該怎麼說明纔好。
僅是若有似無的相觸。
「……」
「啊?反正對局場在室內,所以無所謂吧?」
「由於集體預賽會開放一般將棋粉絲觀看,因此每年都會有約兩百名觀衆前來……即便如此,還是很多人啊!?這應該有五百人以上吧!?」
「今天大家絕對要獲勝!FIGHT————!!」
衆女流棋士一齊展開對局的模樣將被公開,在其他房間的職業棋士·女流棋士解說會也同時舉行。
她似乎相當專注,沒有察覺到這邊發生的事。
「就是她們……」「好小唷……」「好、好可愛……!!」
桂香姊綻露尷尬笑容,天衣明顯感到困擾,但兩人還是都收下了頭帶。一面抱怨一面收下的天衣大小姐真溫柔。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隔着通道的座位。
「嗯……嗯……」
好痛……!四周的目光和聲音如針刺般疼痛……!!
桂香姊流露狐疑神情,沒有繼續追究,而是將目光落在手中的定跡書。對局當前,她似乎想專注於將棋。
關於弟子人氣過高,導致我感受到人身安全不保之事。
愛……一九九(特別贊助者一一七·普通贊肋者八二)
闖入我眼簾的——是顯示『個人贊助者』人數的看板,而這也是Mynavi集體預賽的慣例。一旦付費成爲贊助者,便能比一般觀衆更近距離觀賞對局,終局後還能與對局者照相(現場拍照),是Mynavi的獨特製度。
師姊代替我回應後繼續說:
師姊平時絕對不會接受這種工作,不過她大概也感受到了身爲頭銜保持者的責任感,纔會千里迢迢來到東京。
可是不能就此放心。
我感慨萬千的發言,因爲師姊變得毫無意義。
被叫喚的天衣沒有特別顯露不悅的模樣。她拿下眼罩,將視線落在愛寫了東西的紙上,說了句:「……嗯,還可以吧?」
看到我與師姊這副模樣,桂香姊開口:
天衣指着鼓鼓的揹包詢問。
正如桂香姊所說,師姊效應大概也發揮了影響力。
「對面有對局者專用的休息室,到那裏去吧。八一,我們去解說會場。」
師姊默不作聲,咕嚕咕嚕地喝着水。寶特瓶內的水愈來愈少,她喉嚨很乾似地幾乎一飲而盡。
「知道啦。照剛剛的感覺就行了吧?」
「…………這種東西要怎麼辦啊……」
「…………」
說到底,之前愛根本不會容許我與師姊並肩就坐。她肯定會和我坐雙人座,或自己坐在三人座的中間隔離師姊……總之她理應會坐在我隔壁。
一站上東京站的月臺,令人目眩的溽暑陽光隨之灑落。
「廢物龍王……竟然和兩個那麼可愛的JS……」「其中一名還是內弟子……」「肯定下手了吧……」「還被金髮蘿莉親……」「光是白雪姬就已經不可饒恕……」「快點判他死刑吧,那個蘿莉控……」
「咦!?什、什麼事……你指什麼?沒發生什麼事啊,對吧,師姊?」
桂香姊在難掩動搖的我耳際說:
我們如此一來一往,又跟上次一樣自東京站搭乘地下鐵,進入巴樂斯賽德大廈——
認出我們的身影后,將棋粉絲隨即齊聲嘈雜。
「你……那裏面裝了什麼?」
在那裏,我目睹不得了的東西。
『普通贊助者』爲一萬日圓。
率先走下月臺的愛,回頭對跟在後頭的天衣與桂香姊說。一大早便氣勢十足。
觀衆目光聚集的焦點是——愛與天衣。
證據就是,愛當下已經系起有着『必勝』刺繡的頭帶。本人似乎是想振奮精神,從旁看來卻像小學運動會一樣可愛到不行,令人心情跟着平穩下來。
「差距懸殊!!」
我不由得放聲吶喊。蘿莉控未免太多了吧——!!
坐在靠走道位子的天衣正戴着眼罩睡覺。
以下聲音也同時間傳入耳際——
「你想嘛,不只初選的棋譜……她們不是還在NICO實況登場過嗎?肯定是那些點燃了粉絲的人氣。」
「那個……師姊?解說會上要好好配合我說話喔?」
「這、這是……!?」
「各、各位!快點進去裏面吧!好了,快點!!」
不明白市值與系統的天衣&愛呆愣原地。一般來說,無論再怎麼多,頂多才三十人左右。三位數根本是天文數字,甚至可稱爲異次元。
「呃……這、這個叫個人贊助者唷。」
但光是如此……我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電流,自指尖流竄至全身。
愛揪住我的袖口,拉了幾下。好可愛。
師姊一把扯住我的耳朵,朝出賽者休息室的反方向邁出腳步。好痛痛!
「要、要加油喔——————…………!」
我向逐漸遠去的弟子,投以夾帶哀嚎的加油聲。
解說會場沒有椅子。
「畢竟是龍王與女王的解說會,我們預計客人相較往年會大幅增加,便決定請他們站着觀看。」
主辦方興奮地述說:
「話說回來,萬分感謝九頭龍老師!真的很感謝您培育了那麼惹人憐愛的兩名弟子!那些孩子是女流棋界的救世主!!」
「沒、沒有啦……哈哈哈……」
多虧如此,我被將棋粉絲集體討厭。
「而且,也多虧您接受解說工作,我們才得以邀請到空女王——」
「啊?……這是什麼意思?」
「咦?因爲空女王說『如果八一也一起,我就願意登臺』。」
「我纔沒說。」
師姊帶着殺氣重重的目光,用殺氣重重的嗓音說。
「我沒說過那種話……對吧?」
「啊!是、是的!萬分失敬,是我搞錯了————!!」
主辦人員向師姊低了好幾次頭後說:「那、那麼在開始之前,請在這邊的休息室等候!!」逃也似地飛奔而去。
「那個……師姊?剛剛那是——」
「我只有說『反正八一會陪同弟子,讓那傢伙擔任解說就行了』。之所以接受助講員的工作,是身爲頭銜保持者的義務。還能有其他理由嗎?」
「沒有。」
愛與天衣默不作聲地聆聽身分階級與她們截然不同的女流二段的話語。
「不過,反正你肯定已經從可愛的弟子那裏,收到了更好的禮物吧?」
「畢竟關注你們的客人,對將棋內容根本不感興趣嘛。」
△ 休息室
「我看過初選的棋譜了喔。現在的關西,有相當厲害的孩子呢……」
(嚇到了吧,果然還是小鬼……)
(比、比起一身黑的——絕對是這傢伙更不妙……!!)
「……弟子就那麼重要嗎?」
如此緊繃的房間中,初次出賽又是業餘棋士的愛與天衣,顯然相當醒目。時而有人對她們投以好奇的目光。不過——
兩人那副模樣令鹿路庭心滿意足。
「也罷,要是沒工作只會更落寞吧?反正你也沒其他計劃吧?」
「……臭小鬼……」
「……是啊。」
鹿路庭仍舊面帶笑容地繼續說:
「嗚呃……!!」
「那種事,就在棋盤上好好教教她就行了。對吧?」
天衣滿面燦笑,撩撥如烏黑羽翼般的秀髮。
「……小千。」
「兩週後,龍王戰的挑戰者決定戰就會展開,我也必須鼓起幹勁爲頭銜戰做準備。龍王戰一旦開始,今年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得專注其上,沒有餘裕關照弟子。所以,我希望至少趁現在爲她們做些什麼……也希望她們能夠成長。成長到足以能獨立變強的程度。」
「抱歉,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請你對她們保密嗎?也希望解說會上,儘量別提及此事。」
「唔……!!」
愛有所顧慮地拉拉天衣的衣服,抬頭望向鹿路庭的眼眸說:
我希望她們能儘早擁有釋迦堂小姐所說的『強大』。
不僅如此,從她踏進這房間的瞬間,那雙寄宿異樣光芒的碩大眼眸,就一直盯着自己……僅盯着自己。
「好久不見,你們好嗎?」
「因爲八一,今天……」
表面上氣氛和睦平穩。熟識的女流棋士悠然談天說地,氣氛平和到難以想像這是對局當前的光景。
師姊用這番話戲譫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似地綻露燦爛的笑容。
「這、這樣啊……」
一股寒意自鹿路庭背脊流竄而上。
今天對我而言,確實是個特別的日子。
「唔……!」
當八一與銀子在解說者休息室嬉鬧時……出賽者休息室瀰漫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
她們還知曉另一件事。
千知道桂香在研修會得到『B』。
當然,對於前陣子在NICO實況被天衣愚弄,她也想扳回一城。然而——
讓自己飽嘗屈辱敗北的對手。
「……」
天衣沒有察覺到鹿路庭深受動搖,同意了愛的話,卻又接着說:
「不過……既然你特地給我們建議,我也爲女流棋士老師提供一個建議吧。」
兩名小學生與女流棋士在休息室中央展開前哨戰時——
「你誰啊?」
「不是這樣嗎?若真心想看一場好棋,只要看女流棋士間的對局就行了嘛。所以,爲了近距離觀賞你們下棋而付錢的客人,其實完全不關心將棋內容。他們來這裏,只是想看可愛小學生努力下將棋的模樣罷了。就算輸棋也無所謂,無論下得多爛都沒問題。知道嗎?」
然後她察覺到了。另一名凝視自己的小學生……從方纔開始,就一次也沒眨過那雙水汪汪的大眼。
自己的名字烙印於愛心中。
要是讓仍是未知數的業餘棋士得意忘形,將會變成麻煩的存在。
「…………不過,我的確想把這份工作當成禮物送給師弟……」
鹿路庭漾起一抹類似清純派偶像的爽朗笑容,用溫柔的語氣說:
今天的集體預賽,桂香與千被排進同一個分區。假使她們順利在一回戰脫穎而出,便會在預選決戰相遇。
「唔……!?」
「小桂。」
「「…………」」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說。」
性格與棋風截然相反的對手。
「啊啊,那時候的女流啊?毫無終盤力的那個。」
「只有那兩人特別出類拔萃……多虧如此,我喫盡了苦頭呢。」
「啊啊……嗯,的確如此。」
「……」
「與其說是重要……不如說是責任感?弟子對我而言當然很重要——」
想說的話數不勝數。兩人明明都滿心期待在這個場合見到彼此,卻擠不出話語。
「我們是Mynavi史上最年輕晉級集體預賽的人。換言之,我們的才能遠在你之上。所以,就算輸給小學生也無妨喔?可別氣餒唷?」
她完全沒想到,在NICO實況上稍微調戲一下八一,對愛而言竟是絕不可饒恕的行爲,千刀萬剮亦不足惜。
桂香知道千在女流棋戰中連戰連敗。
鹿路庭之所以做出這般舉動,並非輕蔑她們,反而是認爲兩人是不容小覷的威脅。
我像是要理清自己的思緒,闡述此刻的心境。
突然間,某位女流棋士向她們出聲。
「儘管感謝我吧。在寂寞男人的寂寞紀念日,就讓我來陪陪你吧。」
這是一年一度——能拿到禮物的日子。
「…………」
——嗖!
這並非針對盤外戰術的回擊。天衣是真的忘記了鹿路庭。
「我希望她們專注在對局上。我什麼也沒能爲她們做,所以最起碼……」
「你們兩人的人氣好像都很旺盛呢!不曉得會不會因爲備受矚目而緊張?可是用不着擔心唷?」
「小、小天衣……是那個人啦!師傅在NICO實況解說時的……」
「那她們不曉得囉?」
「不過,你真是個寂寞的男人。這種日子還要工作,也沒人替你慶祝。」
……然而,細心一看,便能發現她們不會與自己的對局對手,或可能成爲對手的人四目相交。看似毫不介意接下來的戰鬥,其實每個人都極盡在意。這個空間,就像尚未點燃火苗的火藥庫。
而與名單上的對手戰鬥時,絕對無法僅滿足於獲勝。即使徹底蹂躪對方的心靈與尊嚴……其名也絕不會自名單上消失,唯有其中一方死亡之時纔會消去。
「纔沒收到呢……因爲我什麼都沒說。」
她是桂香兩週前,在東京將棋會館再次重逢的戰友——香醉千女流三級。因緊張而僵硬的桂香,表情稍顯和緩。
「不、不行啦,小天衣……怎麼能對女流棋士老師說那麼失禮的話……」
每個棋士心中都存在『絕對不可饒恕名單』。
天衣放聲說出的下一句話,讓鹿路庭領悟到自己的作戰只是白費工夫。
幾乎可說是初次見面的小學生,竟對自己抱有如此純粹無瑕的敵意,使鹿路庭深陷混亂。
「也對。順利的話,我似乎會在決戰和這個人碰上。到時再好好教她,自己的纔能有多貧瘠吧。」
(我和一身黑的小鬼同分區,或許會在決戰碰上……要事先打出能用的牌。)
總而言之就看不順眼的對手。
那就施加一點言語攻擊當盤外戰術,在對局前讓對手深感棘手就行了。
這瞬間,鹿路庭珠代的『絕對不可饒恕名單』上烙印新的名字。
即爲————夜叉神天衣。
也希望她們去感受……透過這場集體預賽,感受女流棋士是什麼樣的存在。
每個認真下將棋的人胸中都有一份名單,他們會以血之文字,將對方的名字烙印於心。持續戰鬥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就會形成。
千望着稍遠處的JS說:
是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她……她爲什麼這麼恨我……!?)
鹿路庭正確地領悟。
桂香在房間一隅緊握手巾,渾身顫抖地垂着頭。無論擦拭幾遍,都擦不幹手汗。
這時,一名女流棋士叫住桂香。
「禮物?」
「啊哈哈,實力堅強的孩子不斷出現很辛苦吧。」
經歷難以言喻的沉默後,開口的人是千。
「……在我成爲女流三級,決定移籍關東時……研修會的大家爲我唱了首歌對吧?你還記得嗎?」
「當然。」
「來到東京以後……我每天都在聽那首歌。因爲大家將它贈予我,這兩年來……我才能不屈不撓地努力……」
語畢,千細語似地奏起那首歌的一段樂句,桂香也立刻一併哼起歌。緊繃僵硬的神情,稍稍找回了笑容。
『光榮之橋』。
是千與桂香國中時代的歌曲。
雖然當時的年輕研修生毫不留情地表示『沒聽過那麼老的歌』,但在桂香的強烈要求下,衆人練習了這首曲子,在替千餞別時齊聲合唱。
將這首歌與花束一同贈予千時,千聲淚俱下。看着她那副模樣,桂香也淚流滿面。一同唱歌的年幼研修生,也連帶嚎啕大哭,場面完全失控。
那首歌,是替努力追夢之人打氣的歌曲。
淚水潸然流下……度過輾轉難眠的夜晚……
「我仍在夢想的途中。」
歌曲結束時,千如此說道。
「我知道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夢想。這兩年來,我已痛切體會到……每當敗北,我好幾次心生放棄將棋的念頭。不過我依舊沒能放棄,如今站在這裏。」
「……我也是。」
桂香緩緩鬆開緊握手巾的手說。
原本狂流不止的汗水,不知不覺乾透。
「當能做夢的時間接近尾聲,我才首次看到夢想的入口……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錯過。」
「小桂……」
桂香毫無迷惘的口吻,令千略顯訝異。
『咦?啊、嗯。請便。』
我一面向客人說明規則,一面確認賽程表。
聚集於解說會場的客人鬨堂大笑。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將一把扇子置於棋盤前。
如雷貫耳的掌聲響起之際,對局場的門扉敞開。排成兩列的對局者,面色緊繃地在棋迷面前現身。
「……九頭龍老師?您竟然在解說中哭泣?可以請您認真一點嗎?」
然而,與他們成反比例,師姊的心情則愈來愈惡劣。不妙啦。
『那、那個!我可以在椅子上正坐嗎!?』
『『請多多指教!』』
「回覆?……什麼意思?」
剛纔大笑的客人,都爲我弟子的可愛模樣如癡如醉。太贊啦。
桂香姊、鹿路庭小姐,加上過去待在關西的香醉小姐,我認識的人幾乎都聚集在一回戰了。
她纔會想幹脆在椅子上正坐。
「我說八一,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蒞臨現場的各位久等了。』
愛將小貓坐墊擺在椅子上,拍了拍並調整位置。
天衣一度瀟灑地撩起黑髮,宛如烏黑羽翼展翅。
「我很認真啊,怎麼了嗎?」
「哎呀~來到這個解說會場的人數相當可觀,但對局場的人潮似乎更爲驚人呢!」
「是的。」
沒有人能伸出援手,只能孤軍奮戰。從今以後都是,直到永遠。
「因、因爲愛她……!從前對將棋界和女流棋士一無所知的愛……竟然參加了Mynavi的集體預賽……!」
我本來就不想見她。而且,假使雷勝過一回戰,決戰和她碰上的人就是——
然而——一旦坐在棋盤前,棋士便是孤身一人。
「……那個,師姊?可以請你再稍微認真一點嗎?」
緊握頭帶、揹着大揹包的愛,面色緊張地朝將棋盤走去。數量驚人的粉絲對她傾注熱烈的掌聲。
只要能幫上這孩子,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去做。我強烈地、強烈地這麼想。
香醉千與清瀧桂香,立誓在棋盤前再會。
觀衆喧譁四起。
而比愛更受矚目的天衣兩袖清風,步伐亦很輕盈。然而,她似乎已專注在對局,如刀刃般銳利的氣勢透過影像傳遞而來。
真是的……一般人擺出這種態度根本不能原諒……都是客人把她寵成這樣……
結果是『成金』三枚,愛持先手。
那個誓言實現之際——其中一人的夢想將就此破碎。
「愛、愛……!你、你長大了呢……!!」
愛的對手是旗立朝日女流一級,現役東大生。高中才開始下棋,雖是晚學派卻相當優秀,實力也按部就班地向上提升,是很受關注的女流棋士。
雷揚起一抹黏膩的笑容……
『時間到,請開始對局。』
「…………」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好、好可愛……!」「根本是犯規……」「太可愛了……」
「不不,稍後也請觀賞對局,我家兩名弟子將棋實力都很堅強——」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有一場對局尚未開始。咦?是遲到了嗎?」
「……九頭龍老師?您弟子拿出來的是?」
在我說明的期間,愛又從揹包拿出裝滿水的寶特瓶及心愛的馬克杯,一一擺於桌上。簡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
「唔……!」
對局開始時間將近,每面棋盤前的緊張感都逐漸飆升。
「簡直就像偶像的握手會呢。」
「去對局的話,不就見不到八一了嗎?所以去對局前,我想先聽聽你的回覆。」
「那麼……決賽再見。」
「是、是我們家在用的小貓坐墊……她很喜歡那個……」
照理應該會立即察覺,卻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因爲大家完全沒想到,對局者竟然會站在解說會場當聽衆。
『請擲棋。』
「啊?」
接着她脫下小巧的鞋子,流露可愛的『嘿咻』聲,輕巧地在椅子上正坐。
觀衆席傳來一陣笑聲與掌聲。
一望向聲音來源————————她在。不應該出現在此的人,竟然在觀衆席。
「……女流帝位遲到了。」「不戰而敗太像小雷的作風了。」「純粹是睡過頭了吧?」
「哎呀~好啦好啦~我先去解決對局再來,你可要先想好回覆唷❤」
兩人心知肚明。
客人之間瀰漫着『若是那傢伙……』的氛圍。
——我與師姊則在解說會場的講臺上,看着投影在熒幕上的景象。
「我沒在問你,白髮醜女,沒才能的小角色閉嘴!」
「呃,如果遲到,將從持棋時間中扣除延遲時間的三倍。由於這場對局的持棋時間爲三十分鐘,因此遲到十分鐘以上就出局。不戰而敗。」
「等等。」
師姊代替我出聲詢問,雷立刻唾罵似地回應:
「……九頭龍老師?您弟子是在搞笑嗎?您是怎麼教育她的?」
「對局者終於開始入場了呢!」
『失禮了。』
我會哭也理所當然吧!
▲ 集體預賽
「………」
記錄員在盤側鋪上白布,拿起上位者的五枚步進行擲棋。
「啊哈~銀子,你生氣啦?開玩笑的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師姊以寒冰刺骨的口吻說:
那把寫着『勇氣』的扇子——是我贈送給愛的。
『現在起,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集體預賽一回戰即將舉行。對局者準備入場,請各位掌聲歡迎!』
在我垂頭喪氣時,頭號弟子嬌小的身影赫然闖入眼簾。那瞬間,我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愛向先一步就坐的旗立小姐說: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
司儀的聲音響徹對局場。
「雷……雷!?你在這裏做什麼!?」
一股強烈的愛意一湧而上,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
桂香姊垂下眼簾,面向天花板聚精會神,脣瓣微微顫動,或許是在確認事先準備的手順。
「而且!使用愛用坐墊不僅能增加高度,也能像在家裏一樣放鬆……、心思多麼縝密啊!根本是天才!」
「例如鹿路庭小姐,完全像是真正的偶像。甚至拍到有人事先繞去等她……不過順帶一提,今年人氣最旺的似乎是我家弟子!」
看着會場影像的師姊,語帶訝異地打斷我。
「不!那、那是……對了!是祕密武器!」
聽見那道聲音後——
「初選體驗過坐椅子對局後,愛認爲那樣很難戰鬥。比如手難以構到棋盤角落,用不習慣的姿勢難以集中精神等等……」
「你可是對局者,快去對局!!」
遲到的人——是祭神雷。
「是的。」
預選一回戰的十六名參賽者齊聲喊道。
「聽說八一要來解說會,我纔想來見你啊。」
愛低頭致意,從揹包中拿出貓臉形狀的大坐墊。
「只要年輕未婚長相不差,人羣自然會聚集。與將棋本質毫無關聯。」
「哎呀,不過像這樣看着會場的影像實在……該說是人氣高低顯而易見嗎?有的對局聚集了數量可觀的懸賞金及觀戰者,相反地,有些對局則乏人問津。」
主辦單位驚慌失措,我卻稍稍鬆了口氣。
「咦?我在這唷~」
「嗯,決賽見。」
遲到的女流帝位登場衝擊性過大,令觀衆張口結舌。
「開始對局已經過五分鐘以上。你一進入對局,持棋時間就所剩無幾囉?」
「放水放水啦♪……啊,對了對了。」
「嗯?」
「幫我轉告你弟子……我超期待在決戰和她對決唷。」
雷說完轉過身,喊着「好了,抱歉~讓我過一下~」撥開客人,前往對局場,消失蹤影。
「「…………」」
每個人都彷彿被雷擊中,只得茫然地目送祭神雷的背影。
當中僅有一人,師姊……對我投以猶如冰柱的視線說:
————待會兒我會仔細問你。給我全部招來。
噫——————————!
「看、看樣子女流帝位也趕上了!讓我們重振精神,看看對局的情形吧!哎、哎呀?有些對局似乎很快就白熱化了呢~」
「……顧左右而言他。」
「(無視)雛鶴業餘棋士與旗立女流棋士的對局,雙方正激烈對抗!」
如我所說,兩人都沒有多花一秒,如火如荼地互角。彼此都不肯認輸。
特別是愛,全然集中於對局,此時達到盤上無我的境界。
證據便是——
『————這樣!!』
啪鏘!!
把棋子打在棋盤上後,愛將手伸向盤側,敲擊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那孩子從剛纔起就在做什麼……?」
就在那時,我收到這個訊息。
不過抵在牆上的不是手,而是腳……
「……將死了呢。」
「唔咿!?那、那個……對不起!還不能說……尤其是對師傅……」
「是的!那個,我心想今天絕對要獲得勝利——」
邊咂舌邊從客人看不見的角度,不斷準確地痛毆我的腎臟附近。別這樣,過幾天我會流出血尿而死。
「是、是的。呃、那個……是生石老師在『愉悅溫泉』教我的……」
「哦哦?爲什麼呢?」
然後,我在自家接通網路,睽違已久地登入網路將棋……並與雷重逢。
「師傅——!!我贏了——!!」
「當時我覺得『這個人下的將棋真有意思』,所以經常和她下……後來在對局結束時,我開始會在聊天室和她說話……」
會場又傳出一陣訝異的聲音。
他們本來以爲,愛就像是靠氣勢節節攀升的偶像候補,而現在開始認同她的才能與實力。
在她做出危險發言之前,快將話題帶向將棋吧。
「這樣啊……真寂寞呢~(笑)」
「話雖如此……看來對下一個對手可不管用。」
「相反。」
然而,儘管略感訝異,我與師姊依然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追溯着不太願意回想起來的記憶。
觀衆連鼓掌都遺忘,茫然地注視她。愛對那些視線感到膽怯,站到我身旁。
隨着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抱着小貓坐墊的頭號弟子,飛奔進解說會場。哇哦。
師姊重回助講員禮貌口吻,將麥克風遞給天衣。
深具資深棋士風範的鞨鼓林鈴女流五段,乾脆地投降。不久,天衣在解說會場現身。
「所以呢?你實際和她見面是何時?」
「……最快確定進入預賽決戰的雛鶴業餘棋士來到現場,讓我們立刻邀請她上臺。」
「出差時偷偷摸摸和女人約會嘛?」
「她說生石……是《運子的巨匠》嗎!?」「玉將教導龍王的內弟子?」「根本是關西的超菁英教育。」「會這麼強理所當然啊……」
在我解說的期間,勝負底定。
是棋鍾。
「這位強敵展現了相當強勁的將棋呢。你是懷着什麼心情戰鬥的?」
觀衆看待愛的眼光逐漸改變。
「……呿!……呿!」
與感慨的話語相反,天衣的表情寫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研修會中,必須用對局時鐘自行測量時間。要是忘記按下棋鍾,時間便會耗盡,因此身體已徹底記住下子後按下棋鐘的習慣。
「這盤棋局,是由雛鶴小姐的先手中飛車,對上旗立女流一級的後速△7三銀……雛鶴小姐也會下振飛車呢?」
「………………我和那傢伙,國中時期在網路將棋相遇……」
「雷興高采烈地高喊『這是命運』。然後……當我前往東京時,要是時間能配合,我們就會一起下將棋——」
假設此刻詢問天衣『什麼事難以置信呢?』她毫無疑問會回答『那麼弱的人竟然是現役女流棋士,真教人難以置信』。
「相掛?還是從相腰掛銀轉爲角交換,什麼時代的將棋?」
順帶一提,這段期間師姊——
△ 敵人
看了進展到現在的局面,師姊與我思考了幾秒後,得出結論。
「祭神雷說的『那件事』是指什麼?那傢伙在等待什麼『回覆』?說到底,八一竟然和那傢伙有交集,實在教人喫驚。你們說話的口吻感覺相當親暱呢?」
「……然後呢?」
「啊?」
師姊喃喃低語。好可怕。
「爲了對局前往東京時,我和她約在將棋會館見面……彼此都喫了一驚。我們沒想到雙方竟然互爲職業與女流棋士,還是那位祭神雷……」
接着面紅耳赤地吶喊。觀衆席隨即傳出掌聲與鬨堂大笑。
熒幕映出另一場棋局。
「不知道……?」
「祕密?對我也不能說嗎?」
「……哦?」
「獲得勝利的是夜叉神業餘棋士。您在這次對局者當中最年少,亦是Mynavi史上進入預賽決戰最年輕的參賽者。現在的心情如何?」
網路將棋與實際對局的感覺大相逕庭。
會場再度一陣爆笑。
普通的女流棋士奈何不了愛的終盤力。不曉得這點的旗立小姐,恐怕打算一口氣結束而踏入終盤——結果反被扳回一城。
怎麼說呢……換言之,感覺就像在玩遊戲。
「不是啦!……我一開始根本沒想過對方是同齡的女孩子。雖說是快棋,但她畢竟能和我這個獎勵會有段者不相上下……」
「咦!?已……已經結束了嗎!?」「還過不到三十分鐘吧?」「這表示在讀秒前就結束了……?」「竟然有能秒殺女流棋士的JS……」
明明有記錄員幫忙記錄時間,愛卻好幾次好幾次敲擊盤側,打算按下不存在的棋鍾。
「快招!」
國三秋天成爲職業棋士的我,國中畢業的同時,開始了獨居生活。
「這場對局的進展似乎很快,讓我們用大盤解說一下吧。」
我本來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事已至此,沒辦法繼續矇騙師姊。
「祕……祕密!!」
師姊答腔的聲音極度冰寒刺骨。
「雛、雛鶴小姐之後要在其他房間,與諸位個人贊助者拍攝相片,我們就到此爲止!非常感謝!下一場預賽決戰也能受理報名個人贊助者!還請趁現在申請!!」
緊接着——
『我想見你。』
愛以緊張兮兮的語調,回應師姊的問題。
之所以出現這種舉動——正是她專注力達到最大極限的證據。
「說得也是,確實是相當古老的將棋……但同時也很新穎。」
「這個嘛,令人難以置信。」
「這個形勢最終可能會因爲角交換,形成雙方飛車前方都持有步的局勢。由於天衣擅長角交換系將棋,所以能將局勢從相掛引導至自己的得意陣型。真是狡猾。」
「將死了吧?」
愛緊緊抱住小貓坐墊,含糊不清地碎念。
「……到底是像誰啊?」
從初手開始附註解說,局面亦隨之進行——
師姊如此催促,愛便戰戰兢兢地走上講臺。
心裏暗自得意的師傅(我),彎腰將麥克風遞向弟子。
「如此一來,對手便會探尋着朦朧記憶下棋,無法專注於當前局面,導致判讀精準度下降。我想這對老……資深棋士應該管用,才做此嘗試。」
我語落之際,熒幕的影像隨即切換成大盤。
『就算死了也能重來』,所以會輕率下子;由於『看不見對手的臉』,所以能若無其事下出失禮的棋步。
「角……角交換本來就不允許失誤,加上雙方都持有步,破壞力亦會隨之增強。一瞬間的大意都會喪命……啊,鞨鼓林老師這手不行。是致命的錯誤。」
「雖然你主動將局勢誘導到古老將棋,但以資深棋士爲對手,你不害怕這種手順嗎?若對方活用經驗——」
「這場對局是由參賽者中最年少的九歲,與最年長六十七歲的對局。進展挺有意思的。師姊,你對這局棋有什麼看法?」
說完,天衣將視線投向遠方。
解說會一進入休息時間,師姊立即把我拖進休息室,直接將我壓上牆壁,用『壁咚』姿勢審問。
我將愛交給主辦單位後,慌慌張張地說。數量可觀的客人隨即蜂擁殺進贊助者受理處。今天一天,小愛要變成小富翁了……
「相反?」
「呃,接下來……看來這場也接近終局。讓我們看看夜叉神天衣業餘棋士,與鞨鼓林鈴女流五段的對局。」
……只不過,有些人非得仰賴網路將棋——
「啊?你在聊天室搭訕她?」
會場一陣譁然。
「我在道場與老年人對局時,只要一祭出古老將棋,他們就會試圖探尋記憶而停手。」
因此,晉升獎勵會有段者或職業棋士後,考量到對公式戰的不良影響,很多人會放棄網路將棋。況且升到這般地位,也不缺強大的練習對手。
「那個……這、這個……這個嘛…………」
在會場入口綻露偶像笑容,按順序等待站上講臺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就佇立在那裏。
這傢伙剛剛是想說『老人』吧……
「……升上四段之後。」
「那時雷已經成爲女流棋士,離開鄉下就讀東京的高中。我那時處於三段循環賽期間,爲了避免染上奇怪的習慣,封印了網路將棋——」
觀衆各個歪着頭,但我立刻看懂愛的動作。
「雷在國中前都住在東北的鄉下,周遭沒有半個強勁的對手,所以很渴望與我之間的對局。」
「就說不是!是VS啦!」
「那麼,那什麼VS在哪裏進行?」
「這個…………在有個人房的咖啡廳,或卡拉OK包廂……」
「那就叫做約會!我宰了你喔!?」
「這、這也沒辦法吧!?舉行個人研究會或VS時,不能使用東京將棋會館的房間啊!!和關西不同嘛!!而且我們也只見過幾次面!!」
「……所以呢?反正你肯定還隱瞞了什麼事吧?」
「嗯,接下來纔是重點。」
我繃緊神情,切入核心。
「在我獲得龍王頭銜後,雷立刻對我說『和我交往』——」
砰咚!!
師姊的低段踢擊正中膝蓋,我就像被割下的雜草,隨即癱倒在地。
「等等!?幹、幹嘛踢我!?」
「啊?我沒踢你啊?」
「不,你踢了!!話說你現在也還在踢啊!?」
踏踏!!踏!!師姊毫不留情,對蹲臥在地的我狂踢猛踩。
「被告白之後怎麼樣了?興高采烈地對她出手了嗎?」
「我、我拒絕了!我和那傢伙真的什麼關係也沒有!!」
「但從她的意思聽來,像是還在等你回覆不是嗎?反正八一肯定是說了讓人家心存希望的話,和她藕斷絲連對吧?就像持棋那樣。」
「我好好拒絕了啦!也沒有再和她下將棋!!我和那傢伙已經結束了!!」
「換言之,就是前女友對吧?」
收到這封像是玩笑話的訊息後不久,我回到公寓……想不到滿臉燦笑的雷,竟然坐在排列完畢的棋盤前方對我說:
「…………」
「冷、冷靜點!話說她不是前女友啦!!」
如果現在我仍是獨居,可能只要再找師傅商量,故技重施就能解決。
「小天衣的照片攝影會還沒結束,桂香姊的對局形成※持將棋所以重下,現在還在繼續。比起這個,師傅,前女友是誰?是愛認識的人嗎?現在還有聯絡嗎?瞞着愛和阿姨,表示你對她還有留戀嗎?」(編注:雙方王將均攻入敵陣,難以將死的局面。)
究極的利己主義——釋迦堂小姐如此稱呼雷。
愛維持正坐,低頭沉默不語。
「……祭神老師對師傅說、那個……喜、喜歡……您覺得很困擾對吧?」
「但是,現在還有愛在。」
『我現在要闖入囉~』
語畢,雷竟然將眼鏡、手錶和錢包扔進御苑的池子裏,最後甚至連鞋子都脫了……起初目睹雷那副模樣時,我還以爲她是想利用浮誇的舉動引起關注。
「那人是怎麼搞的呀!?竟突然全、全裸闖入師傅家……根本是變態嘛——!!」
「愛有好好寫信給師傅,也有穿衣服!!」
「雷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爲喜歡我,只是想獨佔與強者下將棋的機會,好讓自己變強罷了。」
平時總合不來的愛與師姊,這部分卻微妙地相似。
「這傢伙前女友的名字。你應該聽過吧?」
「小天衣的照片攝影會遲遲沒有結束,所以她拜託我幫忙買些午餐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然而,她再認真不過。
然後,某個事件發生。
這既是我們的私人問題,也是同爲頭銜保持者之間的問題。雖然上次私下處理掉了。
不過最終還是撐不到一年。
愛聽完後說:
聽聞來龍去脈的師傅,與雷的師傅及理事會進行討論……自那之後,雷就再也沒出現在我面前。
「換言之……就是前女友對吧?」
「……說真的,我覺得不應該在對局前和你說這種話。可是既然聽到這種地步,不聽到最後你也無法專注於勝負,所以我就說吧——」
「纔不是!!」
「前女友和弟子在決戰碰上,真是不可思議的因緣呢。八一支持哪邊?」
「那個人……是我下一場對戰對手是嗎……!?」
愛端正坐姿,緊緊握起放在膝蓋上的嬌小拳頭。
『我喜歡你❤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師姊隨便敷衍炸毛的小學生後,對我投以冰一般的寒冷視線。
我努力從師姊的攻擊中守住頭部,並詢問弟子:
真沒用……我沒資格當師傅。
「「唔……!」」
愛將抱在懷裏的小貓坐墊鋪在原地,端正坐姿,做好盤問的萬全準備!
「師傅?您在這裏嗎?」
『八一,來下將棋吧❤』
「別妨礙我。我正在從這傢伙口中逼供前女友的事。」
換言之,就是全裸。
「祭神雷。」
對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初選時壓倒性勝過桂香姊的強者。
「我明白了。」
「所以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詳細地問吧。」
因爲遲到,持棋時間減到僅剩三分鐘,雷卻遊刃有餘地通過了一回戰。
師姊用樂福鞋踩住我向愛說。
禮貌的敲門聲響起,愛的聲音同時傳入耳際。
「清瀧師傅和雷的師傅……還有理事會,釋迦堂小姐好像也曉得。雷似乎聽不進自己師傅的話,所以可能是由女流棋士會來牽制她。」
可是,無論我拒絕多少次,雷都不肯放棄。
「爲了不再讓她爲師傅帶來困擾……就由愛在棋盤上拒絕她吧!!」
「等、等等——!你對師傅做什麼——!?」
而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完全被雷當成小孩子耍。
『只要有八一在,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所以呢?有誰知道這件事?」
咄咄逼人啊,這孩子!?
「不,就說她不是前女友!……但是,嗯,她是愛的下一個對手。」
「嗯?啊、嗯……是這樣沒錯。因爲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目睹房內的光景——我被師姊逼到牆邊、瘋狂猛踩——之後,愛急忙出手阻止那般蠻橫暴行。
「「…………」」
「她的行爲舉止原本就很詭異,我纔想以拒絕交往爲契機疏遠。由於當時我不斷連敗,所以拿『想專注於將棋』當理由。」
彷彿要證明自己的話語,雷只帶着一抹瘋狂的笑容坐在棋盤前。
接受雷告白的地點,是寒冬中的新宿御苑。
聽完這段話的愛高聲吶喊,師姊則裝模作樣地歪了下頭。
正當我陷入自我厭惡時————愛以微弱的聲音說:
「我問了她想和我交往的原因後,你們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因爲你將棋很強』、『交往後就可以盡情下將棋了』,聽對方說出這種話,誰會高興?」
我尖叫着逃進師傅家尋求協助。
「她還要求我『別和其他人下棋』。似乎是覺得有那種閒情逸致,不如多和她下一局。當雷一臉正經地說比起公式戰,應該優先和她下練習將棋時,我都懷疑她是不是瘋了。」
「我是無所謂。會被雷糾纏不清,也有一部分是我撒下的種造成……」
而且我還推卸給他人,自己逃跑。
「愛、愛……天衣和桂香姊怎麼樣了?」
直到兩週前——初選那天。
「現在已無暇擔心會毀損將棋界評價及頭銜之名。既然我有了遠比那更重要的事物,照理說應該更早這麼做……抱歉,愛。重要的對局當前,還向你說這種事——」
於是,我也對愛說出方纔告訴師姊的話。
「是是是。」
「好奇怪呀?我最近好像還在哪裏聽過類似的事……?」
師姊與愛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我有非得守護不可的內弟子。所以,爲了不再讓雷闖進家中,這次我會親自好好地處理。」
就在這時——
我讓她幻滅了嗎?至少肯定是心生動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