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8萬 字

●信息
「那我走了。」
今天是研修會的例會日。
我一如往常地準備早餐,將自己的份裝入便當,並事先爲父親煮好餐點,迅速打理好後如此說道。
父親喫完早餐,視線一直落在報紙上。
我們兩人沒有對上視線。
這種呼吸與距離,是我們經歷漫長歲月後自然學會的。
自從八一和銀子不在,我們幾乎不會談論將棋。即便提起,也只是關於道場經營的話題。我們下意識地避開這件事,完全不會提及自己的成績。
搞不好——
這種日子反覆積累下,讓我緩緩地腐朽了。
「午餐放進冰箱裏了,加熱以後再喫。」
「嗯……」
「然後,我想差不多到收取町內會費和報紙費用的時間了。錢放在鞋櫃上,連同信封一起交出去。」
「嗯……」
「還有——」
我端正坐姿,從正面看着一直將目光落在報紙上的父親說:
「如果今天不能獲得連勝,消除B……我打算辭退研修會。」
「……?」
看着報紙的父親,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我。
我們有多少年沒這樣四目相交了?
離婚……!
「未免太噁心了吧。」
當我悄悄窺探在對局前舉行的戰術講座時,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
我讓出路後,大小姐哼了一聲,像是要用鼻息吹掉路邊的灰塵,連瞥都不瞥師傅一眼,走進房間。
她顯然是刻意這麼做的。
夢想沒有實現。
我綻露笑容,仰望天衣。
我十歲時的夢想,沒有實現。
事情就在此刻發生。
……這小鬼,因爲自己長得超可愛就得意忘形……
小綾乃似乎也受到小澪的影響,縮在房間角落。
「……唔!!」
所有人都因桂香姊的模樣心生動搖,窺探她的模樣……換言之,雖然是相當強硬的方法,但桂香姊支配了現場的氛圍。
我絕對不能承認,這份羈絆正逐漸分崩離析!
然而……那股異樣氛圍的中心,是桂香姊。
「……對不起,完全沒有實現。」
桂香姊平時臉上總掛着笑容,溫柔對待孩子們,但今天從早開始便不和任何人說話,擺出嚴厲的臉色,散發『別和我搭話』的氣場。
小澪平日活潑開朗,在講座過程中總會積極發言,今天卻始終沉默不語地低垂着頭。
「哇!!」
○盤外戰術
而小孩子多多少少都會窺探大人的臉色。
「清瀧桂香與雛鶴愛。平手。」
「是的。」
「我知道喔~能入籍我門下,你也很滿足對吧?你很喜歡師傅吧?嗯?嗯嗯?」
『致二十歲的我。我的夢想,實現了嗎?』
我將一直藏在腦中的話語說出口,但其實我自己仍在迷惘,不知道這是否爲正確決定。或許我只是想逃避。
「真令人敬佩,但還是希望你注意別遲到。」
「至今爲止一直任意妄爲,很對不起。讓你照顧我到這個歲數,卻擅自做這種決定,真的很抱歉。」
我本來打算表現出爽朗的表情,結果似乎變成相當噁心的臉。天衣和晶小姐都不舒服地往後退。
「我走了。」
獎勵會會員的年齡分佈範圍廣闊,大家都賭上了人生,於是經常流露這般肅殺之氣;不過在小學生居多的研修會,這種氣氛很罕見。
連隨侍天衣身旁的晶小姐,都說這種話責備我。
第一局與桂香姊對上的天衣,樣子和平時沒有絲毫不同。
簡短信件以『致二十歲的我』爲開頭,編織着孩子氣而率直的話語。內容描述自己正在學習將棋;變成師傅的父親很嚴苛,自己幾乎要被擊潰,但仍然最喜歡將棋,夢想是成爲女流棋士,和父親一起從事將棋工作。然後,信件以此作結——
天衣優雅地行了一禮,於空下的地方正坐。被叫成垃圾的師傅在走廊角落顯得有些失落。
「可是,若不做這種程度的覺悟……我肯定會失敗。」
我之所以決心要退會,是因爲一封信。
「我會進去,你閃開。」
「非常抱歉。我爲了清掃掉在路上的垃圾,所以遲到了。」
睽違已久從正面筆直看着父親的臉,我發現他衰老得令人訝異。從刻上他臉龐的皺紋,便能痛切知道消逝時間的份量,甚至讓我無法輕易接受。
「嚇到的人是我吧?立於棋界最頂峯的人竟像變態一樣悄悄躲着,偷看聚集一羣小孩子的房間。身爲弟子,怎麼可以視而不見?」
「這個嘛……那個…………我、我一直都是像這樣守護你們!你都沒發現嗎!?」
以這句話爲信號,所有人從座位上站起,動身尋找對局對手。
……表面上是如此。
話雖如此,當然也有不受其支配影響的人存在。
「……!」
「「唔!?」」每個人都一臉愕然。
「嗯?夜叉神,你遲到囉。」
「失禮了。」
「那麼,請準備進行第一局。」
今天是研修會的例會日。
嗚嗚……我也想堂堂正正地看啊……
「開、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終於,要發表誰與誰進行對局了。
「嗯。那麼,來宣佈今天的對戰表。」
今天的研修會,房內氛圍明顯不同。
「你那張臉開的玩笑就夠大了。」
與之完全相反的人是——
研修會里最年長的桂香姊,徹底捨棄平時柔和的模樣,散發震懾四周的氣息。
「……請進。」
「晶,到樓下的事務局替我除籍。」
「所以呢?你躲在這做什麼?」
而愛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靜不下心來。
身爲幹事的久留野義經七段如此叮嚀,天衣流暢地述說遲到的理由。
我回過頭,只見弟子正用冰冷的視線俯視我。
走進聯盟的我,沒有向總是關照我的店家大嬸與警衛打招呼,筆直地邁向對局室。
已經二十五歲的我,走向聯盟時如此低喃。
「天衣!你、你別嚇我啊!」
在我以女流棋士爲目標進入研修會前……小學時代的我,受父親命令下將棋。那封信,就夾在當時寫的研究筆記中。連存在都已被我遺忘的古老筆記中。
我低下頭,打斷父親的話後,走出家門。
相對地,桂香姊絲毫不爲所動,平靜地接受了遲早會來臨的這一刻。
不僅如此,我甚至徹底忘卻了十歲時那份純粹的心情。
話雖如此,把緣由告訴天衣似乎也不太好。
僅僅如此,室內便被一股肅殺之氣支配。
「桂香——」
由於講座正好結束,久留野老師開始點名。
久留野老師宣佈第二局將發生的激烈衝突後,愛明顯動搖了。
我拼命維持幾乎要垂下的視線,繼續說:
「話說,你纔在這裏做什麼?顯然是遲到了吧?快點去參加例會啦!」
當時的我要是見到現在的我,肯定會爲未來如此沒用的自己錯愕不已吧。
桂香姊靜靜地在愛的對側坐了下來。
愛找到對局對手,與那孩子用視線互相示意後,準備在附近棋盤就位的瞬間——
自進入研修會後,天衣目前仍保持無敗記錄。這個戰績賜與她的精神名爲自信的防壁……是說即便沒有防壁,那傢伙的精神力也堪比鑽石。
「……你在做什麼?」
「是!」
「不過……至少要讓你瞧瞧我的氣魄。」
但是桂香姊說不想見我,我只能像這樣躲起來窺探情況……而且我也很在意小澪和愛的狀況……我也很辛苦的。
她很聰明,或許已經察覺……不過我是爲了讓她看看一門的羈絆,才收她爲弟子。
「別、別這樣說嘛!」
「清瀧桂香與夜叉神天衣。平手。」
寄信人是……十歲的我。
「身爲一個人,您明顯很有問題。」
確認研修生所有人到齊後……
躲在一旁觀望情況的我……感受到室內的緊張感攀升。那股壓迫感令人感到胃部宛如被人一把揪住。
她坐下的時機,與愛打算就位的時間點相同……不對,稍微晚了一點。雖然是很微妙的時間差……
桂香姊顯然是刻意從對局前,便對愛施加壓力。完全是盤外戰術。
「啊…………咦……?」
愛維持單膝跪下的姿勢,僵在原地。
在對側就坐的桂香姊已端正坐姿,絲毫不打算移動……換言之,她默默叫對方『閃開』。
「…………」
愛找到其他空着的棋盤後,不發一語地敬了一禮,遠離桂香姊。
以時間來看,只經過了數秒。
這沉重的數秒卻宛如永久般漫長。
「嗚……!」
我因過度緊張湧起一陣嘔吐感,掩住嘴逃離現場。
●樂園的記憶
「喔嗚!…………呼、呼……」
我衝進洗手間,反覆乾嘔。
「想、想不到……天衣和愛,竟然從第一局開始連續對上桂香姊……」
研修會一天對戰四局。
最初的對局當然非常重要。獲勝便能提振士氣,落敗也許會就此一蹶不振。被記上B之後,桂香姊的成績是一勝三敗……要是今天四連敗,便會被降級。
「我是她們兩人的師傅……當然必須聲援她們。但是…………」
爲了漱漱苦澀的嘴,我下樓至二樓的道場買飲品。就在這時——
我看見師姊靜靜地坐在深處。
「嗯……原來如此。我還在想最近愛和桂香的樣子有點奇怪……是個難題呢。同門之間的對戰,還有年齡限制……」
「……」
所以,直到心臟停止鼓動之前,都要持續奮戰。
我是在這座關西將棋會館,以及東京的將棋會館,一路屠殺年長獎勵會員走來的。
第四手——
藉由這個舉動,本來認爲必敗的局面,也能在心中重燃一線生機。
而將棋便是戰鬥。
也是桂香姊的師兄。
「……幸好第一局的對手是你。」
「爲什麼……」
遠離將棋的《浪速白雪姬》,只不過是個國中三年級、懷抱煩惱、無力的普通女孩。
然後,她靠向年幼時期便接納自己的將棋盤。
在不知是否懂事的年紀與將棋相遇,之後,我已經理所當然似地下着將棋。
我拿着買來的飲料,隔着棋盤在她對面坐下。
我跟着老師,悄悄走進房內。
如果是師姊自己坐在棋盤前戰鬥,她肯定也不會迷惘。
下棋時,她也會把桂香姊拉到盤側喊「看着唷,要看着唷!」希望讓桂香姊看看自己獲勝的時刻。
『因爲銀就在桂馬和香車的旁邊唷!』
然而,那並非安居之所,更不是終點。
「她沒有那麼弱。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過師姊總是黏着桂香姊。
不……不對。
或許周遭是如此看待。
只不過是永生持續的戰役中途。
「…………是的。打擾了……」
先手是天衣,後手是桂香姊。
久留野老師說完,綻露一抹燦笑。
在我尚未進入獎勵會前……我小學低年級左右的時期,只要桂香姊來到這座道場,師姊便會一直跟在她身旁。
回到對局場後,第一局正好開始。
作爲研修會幹事,久留野義經七段至今看過衆多女流棋士候補與退會者,他用出乎意料的強勁口吻斷言:
她或許想如此責備我。
爲了不被研修生髮現,我悄悄窺探室內的情況……卻馬上被察覺。
她只是低着頭,凝望按照初形排列的棋子。
這是自己力不可及的狀況,她纔會因未曾體會過的心情不知所措,從爭戰中別開視線。
師姊沒有說「滾開」,也沒叫我「消失」。
溫柔對待我的前輩……教導我將棋的人、指導我記錄員工作的人、一起玩耍的人、招待我喫飯的人、誇獎我將棋的人……
「久、久留野老師!?噓——!噓————!!」
「在這裏……再一下下就好………」
互相開起角道揭幕後,天衣在第三手挺進飛車前方的步。可說是最爲正統的棋路。
所以我和師姊都曾在公式戰當中,爲了平撫焦躁難安的心,下樓來到這座道場。
或許聽來很不可思議……但心理狀態與將棋的思緒直接相關。
「因爲——」
週日的道場相當擁擠,孩子們的行囊雜亂地堆在大盤解說用的講臺上。
「嗯?你怎麼了,八一?那模樣簡直像個變態……」
「現在的桂香確實很危險。今早的舉動也不像她的作風。不過——」
傷害重要的人,破壞他們的人生、擊潰對方的夢想……我仍無法停止下將棋。
「……你好。」
因爲我是師傅。
無論對手是桂香姊、師傅,還是我,她肯定不會後悔用自己的手一決勝負吧。
我就在不被桂香姊及天衣察覺的情況下,移動到能看見兩人對局的位置。
因爲我們是將棋棋士。
將棋外的事都無所謂。一心一意想變強,與陸續出現的強敵戰鬥、戰鬥、戰鬥————漫長戰役的盡頭,是名爲『職業棋士』的職業,是名爲『龍王』的地位。
還是被幹事老師發覺。
「…………」(偷偷摸摸)
○黑星
接受我訓練的愛與天衣,和由師姊傳授策略的桂香姊激烈衝突。今天的研修會從某種角度來看,也是我與師姊的代理戰爭。
並非選擇或沒有選擇的問題。
贏棋時,希望對方誇獎她;輸棋時,則希望對方安慰她。
「別待在那,進來裏面啊!來吧。」
如果只能守望這一切,我希望至少能好好盡這份義務。
我們不能永遠別開視線。
「因爲我想在與小愛對戰之前熱身一下。」
我與師姊都不發一語。
輪到桂香姊時,她在動手前先張開了嘴。
我回憶起這段往事,與師姊隔着棋盤靜靜對坐。
「唔!!等、等等……那個……」
但現在並非如此。
幸好(?)棋子已經排好、開始進行對局,因此沒有研修生注意到我。
「因爲————我們還活着。」
宛如嬰兒聽到母親心跳聲能冷靜下來,只要聽見道場的這些聲響,我的心便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師姊,我差不多要上樓了……」
『銀子總是和桂香待在一起呢。』
『桂香姊當不成女流棋士也沒關係嗎?你不在乎桂香姊嗎?』
「……」
只要道場的人這麼說……
我們不會特別做什麼。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能平穩心情的音樂。
久留野老師似乎從我的表情大致明白緣由。
「因爲她一直在研修會接受我的鍛鍊啊。」
她的聲音細小到幾乎要與道場的聲響混雜在一起。
「……是的。」
棋音此起彼落,進行感想戰的細語、棋鐘的電子音與宣佈對戰表的廣播聲交雜在一塊,傳入耳際。
天衣的挑釁讓桂香姊嗤之以鼻,她綻露出聖母般的微笑,道出惡魔般的話語。
師姊說不定對我抱持這個想法。
「……」
在棋盤上抹殺如此溫柔的同伴,纔有如今的我。
——將一門捲入的姊弟鬥爭。
師姊擠出一絲聲音。
「嗯哼?你希望痛苦的事能率先結束嗎?」
「來吧,堂堂正正地到裏面來看。」
一方面因爲我是男性,相比之下較常跟着師傅。
對我而言,活着就是下將棋。沒有將棋,無異於死亡。
『爲什麼要妨礙桂香姊?』
不久,師姊喃喃說道。
「我們爲什麼…………戰鬥呢?」
選擇以一名將棋棋士的身分活下去……我心中甚至沒有這種感覺。
「咦?」
光是像這樣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沉浸於道場的聲響與氛圍中,就能莫名冷靜下來。
師姊便會開心地指着排好的棋子回答。
「…………我還要在這裏待一會兒……」
道場一隅傳入耳裏的嗓音,與年幼時因爲想一直待在這裏下將棋而哭泣的小女孩相同。
「唔……!!」
怒髮衝冠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天衣瞬間顯露令頭髮倒豎的熊熊怒火,狠瞪桂香姊,黑長髮宛如漆黑羽翼般披散開來。
顯而易見地,她中了桂香姊的挑釁。
就算天衣是將棋天才,又比同齡人聰明成熟,但她充其量是個小學生,還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歷經世間艱難坎坷的桂香姊,只要有心乘隙攻進對方的心,根本是手到擒來。
至今爲止,桂香姊不曾使用過這種盤外戰術。
這也是她的溫柔之處……不過嚴厲地說,這也表示她沒有盡力發揮可利用的武器。多餘的自尊心成爲阻礙,令她無法貫徹於勝負之爭。
然而,此刻——
桂香姊捨棄了那份天真。
對於她的做法,恐怕正反聲浪都有吧。
然而,若想在此否定她——除了戰鬥並取勝,別無他法。
「……好啊。我馬上就殺了你,快下吧。」
「沒問題。」
桂香姊說完,將手伸向天衣的角。
「角交換!?」
我不禁喊出聲。
持後手進行角交換,換言之,桂香姊選擇的戰術是——
「竟然是……一手損角交換!?」
天衣的表情再度劇變。
這場非凡的勝利令研修生騷動不已。
而這點也顯露於將棋上。
「這種將棋……竟是桂香姊……」
「因爲她很努力鑽研,擁有十足的潛力。她早已具備成爲女流棋士的實力。」
由於人數的關係,天衣這回沒有棋局,她來到我身旁說道。
相反地,天衣揮起的拳頭失去目標,被迫抱着紊亂的心情繼續戰鬥。
是場完勝棋譜。
她紅着眼眶,將手輕輕覆上棋臺,示意投子認輸。太過懊悔的她打算立刻從位子上站起。然而桂香姊不允許,以銳利的聲音大喝。
因爲太不甘心而哭了吧……哭泣的孩子會變強。
桂香姊如此低喃,挺進位於飛車前方的步,從8筋開始伺機攻擊。
而桂香姊準確地突破了她的破綻。
於研修會連勝讓天衣得意忘形,她也不打算掩飾。蔑視所有研修生,戰術講座也大搖大擺地遲到。嘴上雖說『無論對手是誰都會全力以赴』,但欠缺慎重的全力以赴產生破綻。
8筋突破是佯攻。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
若是平時的天衣,便能看穿桂香姊的目的,但欠缺冷靜的她被矇蔽了雙眼。
「就算判讀實力相差很大,但只要像這樣鞏固自玉,便沒有必要判讀防禦手段,需要判讀的棋路只消對手的一半。很有自知之明的戰鬥方式。」
天衣將作爲殺手鐧的角打入中央,試圖動搖局面。
久留野老師使勁點點頭。
第二局立即展開。
「嗯!桂香很冷靜呢。」
對方的棋步令桂香姊綻露無畏的笑容,輕巧地將飛車從8筋移至6筋。
天衣咂舌一聲。
如他所言,進入終盤前勝負便已分曉。
戰鬥的時間開始流轉。
桂香姊沒有受到判讀與落子步調快速的愛影響,貫徹自己的步調,由此可見她的決心。
「請多指教。」
久留野老師說道。
天衣從尚未完全站起的姿勢坐回原位,因屈辱而渾身打顫,咬牙切齒地擠出一絲聲音。
●小小魔法師
這下桂香姊的玉便是『Z』,處於單憑一手絕對無法將死的無敵狀態。
「多謝指教。」
「……在研修會窩了七年以上的嘍囉!!」
我與久留野老師異口同聲說道。
這般挑釁完美地傳達給天衣。
努力或許無法超越才能。
「桂香姊贏過夜叉神!?」
對方壓倒性的氣魄,令天衣瞬間停下動作。
「……哼,早點下不就好了嗎?」
「像那樣穩固玉沒問題嗎?一手損的確是防禦將棋,但太過穩固玉的話會沒辦法順利施展喔?」
本人恐怕沒有自覺。若這麼說她,她大概會否定,但從旁觀看便一目瞭然,天衣欠缺冷靜。
然而……
「唉呀,真可怕。」
令人覺得……天衣恐怕將有段時間無法贏過桂香姊。
那是——鼓動的才能。
這盤將棋證明了這點。
這是天衣的拿手戰術,還是在入會測驗中葬送愛的戰術。桂香姊選擇這戰術的意思是——
繼續糾纏下去,只是徒增屈辱。
假如要用一句話表明天衣的敗因,便是——
儘管像是在浪費時間,不過第一手落子的時機,將會決定對局整體節奏。因此像這樣利用時間並非錯誤的決定。
「哈!完全是個孩子。」
「嗯。是桂香的※會心譜。」(譯註:完全如棋手預料的棋譜。)
桂香姊轉變態度,穩重地與對方致意,身上甚至飄蕩上位者的風範。
「…………我、認…………輸……了……!」
「致意呢?」
這時,桂香姊的圍玉逐漸發展爲『穴熊』。
真正目的是壓制6筋,從中央將天衣的陣型一分爲二!
角交換系的將棋,必須經常繃緊神經,不能讓對方找到能夠打入角的破綻。而這種作戰方式能帶來莫大優勢。
「她中止了小天的連勝!」
天衣懊悔到甚至能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可是她無路可走。
「唔……!」
即便應該不是對天衣這句話做出反應,不過……
這種攻勢很容易被判讀,因此遲遲無法攻破對手。只是徒然浪費手數,卻沒有積累多大成果。
口氣雖然狂妄,但還帶着點鼻音,眼角紅腫。
「我要上囉。」
「還是用一手損!」

「「自傲。」」
桂香姊從第一手便花費時間調整呼吸。
「……啊!?」
天衣嗤之以鼻。
不僅是對方的將棋,甚至連對手本身也一併研究,事先抹滅對方的長處。好強!
「那麼……這樣——如何!!」
桂香姊卻不慌不忙地完成了穴熊。
天衣的攻勢缺乏平時的老奸巨猾,僅是直線地力壓對手。
事已至此,拿着角也毫無意義。
桂香姊徹底轉變態度,無視天衣的挑釁。
相對地,桂香姊則將金銀四子全配置於玉旁,牢靠地穩固防禦。很有現代感,相當符合師姊的喜好。
「桂香姊好強……!!」
「……請多多指教!」
「唔!?……呿——!」
然而,桂香姊沒有因勝利而得意,面無表情地收拾棋子,意識已轉向下一場對局。下一場對戰對手……
天衣的攻勢如火如荼地展開。
我將手放在天衣頭上說道,大小姐彆扭地叫喊「別碰我——!」好可愛。

天衣改變方針,祭出在桂香姊的穴熊完成前,將其擊潰的計策。
『比起小愛和天衣,我更強。』
卻可以封印才能。
「呿……!」
「唔……!」
「總之,仔細看到最後吧。」
互相致意後,愛按下對局時鐘的開關。
如此一來,便沒有必要判讀自玉的詰,可以一鼓作氣進攻。
這盤將棋從頭到尾都是桂香姊壓制天衣。就連身爲一手損角交換專家的我來看,也認爲棋局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棋步。
顯然是作戰上敗給了對方。對方將她誘導至一手損角交換,另一方面穩固玉。
反擊開始。
天衣不顧忌四周,用力咂舌,打算利用打入中央的角與手上的步,牽制對手的行動。
天衣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一隻眼睛,緊握的指尖幾乎要陷入肌膚中。
擲棋的結果,由愛持後手。
「……呿!」
攻防合一的一手,不過——
「致意!!」
桂香姊再次靜靜地說:
「……唔!」
桂香姊緊閉雙脣,隨着銳利的吐息下出第一手。
——7六步。
持先手的桂香姊開啓角道,揭起序幕。
「……」
持後手的愛也慎重地開啓角道,彷彿在窺探桂香姊的內心。
這個時間點,愛尚未明示居飛車或振飛車。
祭出底牌的時機愈晚愈好。對持後手的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戰術……但就我看來,總覺得最近的愛一直在心中踩煞車。
「……她還在迷惘嗎……?」
看到弟子的手勢,我喃喃自語。
與小澪戰鬥時爲心靈留下傷口,之後又成爲飛鳥的手下敗將。而最重要的,是第一局前桂香姊施展的盤外戰術……這些束縛了愛的最大弱點——精神力。
然而,桂香姊的作戰不只這些,盤外戰術不過是前菜。
第三手——
「…………」
桂香姊以沉重的手勢拿起棋子,隨着高亢的棋音,在棋盤上明示自己的作戰計劃。
「咦?」
看到那手的瞬間,愛不禁喊出聲。
——7五步。
桂香姊……讓最初突進的步又邁進一格!這是——
「「三間飛車!?」」
桂香姊仔細玩味似地點點頭,而且每一手花費的時間都不多。
「……嗯!」
如此一來,行動獲得自由的愛的飛車移至8筋,與馬協力企圖反擊。
「那個笨蛋!竟然在氣勢上輸人……!」
如同與山刀伐先生戰鬥時的我,此刻的愛——也將與不可能奮力一搏!
另一方面,愛的陣型——連身爲師傅的我都沒預料到。
而桂香姊選擇的陣型是——
如天衣所言,愛將飛車移至中央,明示愉悅中飛車戰術。
究竟,桂香姊是否預測到這個狀況?
少女的心非但沒崩潰,反而更加閃耀,接觸到這顆心的桂香姊產生劇烈動搖。
我和天衣異口同聲地說道——我是讚賞的語氣,天衣則參雜悔恨。
天衣和我同時小聲喊道。
抹滅對方最強的棋子,這就是桂香姊的『陷阱』!
加以預測,並設下陷阱。
這便是——身爲棋士的本能。
桂香姊也做了振飛車特訓嗎!?
話雖如此——
我能夠感受到,今天的桂香姊不會輕易被瓦解。
正當我下此判斷時——
「唔……!?」
愛的攻擊力泉源是飛車。
嗚咽聲傳入耳際。
「唔!?……原來如此!這纔是她的目的……!」
「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棋步也和心一樣搖擺不定…………因、因爲我最喜歡桂香姊……現在腦子裏也千頭萬緒…………懷着混亂不堪的心……下着混亂不堪的將棋………………但是…………我、已經…………在這裏…………在這個地方——」
桂香姊輕輕點點頭,愛低頭扭曲着臉,彷彿劇痛竄流全身。
我深深嘆了口氣。盤面迅速掀起狂瀾。
低着頭的愛,眼眶泛出斗大淚珠,滴落於膝蓋上————她哭了。
天衣憶起輸棋時的不甘心,緊咬牙關。
愛也不由得心生動搖。
只要看過我與山刀伐先生的對局,便能預測愛會用振飛車……持後手的愉悅中飛車。
愛低垂着頭,擠出一絲聲音。
以棋理來看,讓對手組成穴熊十分不利。
我在這裏嗅到陷阱的味道。
這裏應該老實爲桂香姊的驍勇善戰獻上讚美。
桂香姊恐怕從師姊那裏,獲得我與愛跟着生石先生修行的情報。
「唔!將角放至邊路……!?」
換言之——
以天衣爲對手時,桂香姊組成穴熊,這回卻反過來讓對手組成穴熊,還是終盤力勝過天衣的對手……
「唔……!?」
桂香姊開始行動。
天衣歪了下頭。的確,方纔桂香姊的棋步看起來就是緩手。
這個瞬間,恐懼襲捲而來。愛緊咬牙關,像是在強忍痛楚。她將中央的飛車移至旁邊加以牽制,不過她是在攻勢與防禦都尚未完備的狀態下被迫迎戰的。
說實話,很艱難。
「好!」
「……想不到這兩人的戰局會變成相振飛車……」
「面對先手的石田流,後手採取『中飛車左穴熊』是最新的對策……話雖如此,組成穴熊前要耗費過多手數,將太多棋子分派至防線,導致攻擊棋變少。」
振飛車是自己持有的殺手鐧,對方卻先一步出手,這恐怕令愛感到挫敗。
『想變強。』『再也不想輸給任何人。』
然而,並非如此。
「嗯……嗯。嗯!」
「……!」
「我已經…………不想再輸了!!」
她大概做了深入的事先研究。
愛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說:
「所以,若非習慣這戰術的人,反而會綁手綁腳,最後戰敗……對吧?」
「有可能。畢竟那個老太婆個性很差。」
「…………對不起……桂香姊……」
天衣一臉詫異地望向我。
愛的攻勢看似要攻破對手的瞬間——
她暴力般的判讀力,能夠一口氣開闢形勢不明的狀況。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深刻體會過她這般武力。
「……桂香姊是故意讓愛組成穴熊的嗎……?」
桂香姊彷彿早早等待愛移動飛車的時刻,以那飛車爲目標反擊!
——勝負已分嗎……
「不……愛應該是中計了。」
「她做出馬。目前爲止不相上下……可以這麼說嗎?」
桂香姊立即堵住角道。她打算迴避角交換後的混戰,帶入穩當的佈局嗎?
而愛相當擅長混戰。
過去在這裏輸給師姊,以及輸給天衣時,愛發誓——
天衣焦躁地唾罵。
愛的飛車已無路可逃。飛車幾乎被詰。
但是她沒有立刻落子,而是一面確認研究有無遺漏,一面仔細地進行棋局。桂香姊的模樣,有着最近她欠缺的慎重。宛如師姊般冷靜……
「「……好強!!」」
我點頭贊同天衣的話。
「……唔!」
如天衣所言,桂香姊將角移至邊路,愛則用飛車追逐那個角。接着,愛進一步讓自己的角攻入敵陣,挺進桂香姊的角移動後形成的空間。
「三間飛車……『石田流』嗎?」
「咦?」
如同與飛鳥之間的對局,相振飛車的定跡尚未完備,因此容易形成混戰。
基本上振飛車被認爲是反擊戰術。石田流則是能持先手展開速攻的戰術,相當具攻擊性。
緊接着,愛也掀開了底牌。
愛訓斥自己似地點了個頭,接着將力量灌注指尖,挺進中央的步。
絕對沒錯。然而——
她大概覺得愛會認輸,恐怕認爲處於壓倒性劣勢的愛,心靈被擊潰。
「唔……!!」
「……嗚…………嗚嗚……!嗚嗚嗚…………」
然而,她不能一直身陷動搖中。
「雖然得以做出馬,但位置太差了。再加上飛車也遭到壓制……」
「……研究。」
身爲居飛車黨的桂香姊竟然下振飛車?
實戰中卻未必如此。
經驗佔上風的飛鳥雖然略勝愛一籌,但對手若是同爲居飛車黨的桂香姊,這狀況可說愛較有利。
緊接着,桂香姊讓置於邊路的角返回自陣。
再次面臨敗北時,排除其餘一切感情,讓這份心情重見天明。
愛的心沒有被擊潰——
乍看之下是一場混戰……但前方某處暗藏陷阱。
不出所料,在愛的圍玉尚未完成前,桂香姊已完成美濃圍。她組織好最佳陣型,接着從邊路打入棋子,發動攻勢。絕妙的時機!
我窺探桂香姊的表情——然後確信。
愛的選擇沒有錯。
「就是這個嗎……?」
「愛的棋風屬於攻擊將棋。她振飛車的經驗本來就少,又選擇不符棋風的穴熊。這樣真的能戰勝嗎……」
桂香姊的表情,首次顯露情感波瀾。當中沒有一絲喜悅,簡直像是強忍痛楚的神情。
「中飛車……!?」
「唔!?愛……下穴熊!?」
乍看之下不相上下。可是——
「……?爲什麼把角收回來?」
「……嗯!!」
愛打起精神,拭去淚水,下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一手。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捨棄了馬!?」
「不惜捨棄馬也要讓飛車逃走嗎?但如此執着于飛車的話——」
就在天衣口出此言時……
愛以迅速的手勢移動棋子,施展更加令人驚愕的一手。
「「連飛車也捨棄了!?」」
愛毫不猶豫地讓好不容易有路可逃的飛車,朝敵陣發動突擊,喫下桂香姊的角。她捨棄了飛車。
「爲、爲什麼要這麼做!?竟然拿自己最前線的飛車,交換對手只是在下段遊走的角……她是笨蛋嗎!?」
這是大棋的交換,從戰力上來看價值相同。但棋子各有自己的『功用』。
桂香姊的角被自陣的棋子阻擋,沒有辦法行動。
然而,透過交換並置於棋臺後,桂香姊便能將獲得的飛車打入任何地方。
換言之,愛運子了。
所以愛做的事只像是在幫助桂香姊。
而且愛爲了讓飛車重獲行動自由,一度犧牲了角。
不過,若她捨棄飛車、喫下角……等於先前的棋步全都白費了!
「……?」
桂香姊雖然保持警戒,最終還是喫下了愛的飛車。無法完全理解愛的意圖,但從理論來看自己應該沒有做錯……從她的手勢透露出這個想法。
緊接着,愛又將剛獲得的角打入敵陣。
自己的對局結束後,小澪和小綾乃衝到盤側。如同她們毫不掩飾的形容,這一手就像白白將角送給對方。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彷彿迷失於亞空間,就連維持局面的平衡感都很困難。對身爲居飛車黨的我而言,不安到令人難以忍受。桂香姊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簡直就是魔法般的棋路。
——是哪裏下得不好?
「美濃圍……逐漸崩壞……」
……本應是如此。
攻擊。始終不斷攻擊。
只要認真起來,二十歲前應該能成爲女流棋士。懷抱這個想法的我,與研修會同期的人一同夢想着光明未來。
愛的棋臺上已經沒有棋子。
愛能夠利用展開於腦內的十一面棋盤,精確無比地判讀未來的棋路。此刻,她腦海中應該出現了與現在局面截然不同的無數未來棋譜。
「那、那種亂七八糟的攻勢竟然連接起來了…………這……這簡直——」
看見那一手的震驚,與至今爲止的驚訝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是哪裏……?」
我知道這個魔法的名稱。
接着,連那枚角也放棄,緊追不捨。
雖然下了振飛車,但桂香姊本質上仍是居飛車黨。
正是如此。
「…………我跑的可是馬拉松啊……」
「…………好強……」
「這樣!」
深不可測的棋路,會在勝負之爭中令對手湧現疑惑與恐懼。而這些多餘的思緒,將讓判讀精準度大幅下降。
僅僅二十幾手,愛從本以爲必敗的局面中,毅然決然地發起看似有勇無謀的攻勢,構築起可說是必勝的形勢。
「以打入的角,抹消一個防守的金……藉此攻破敵陣?但若唯一的大棋·角被喫下……」
然後,我回溯到更早之前……進入研修會之前的事。
簡直就像全力狂奔百米的運動選手,以驚異的速度筆直追來……然後此刻,她正打算將我甩開。
現實的棋盤成了阻礙。
「熱血。」
意識到敗北的我,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開始回顧局面。
她臉上卻浮現近乎恐懼的神情。
『生日快樂。』
七年前的我,認爲自己只是起步晚了點。
天衣立即否定了小澪的話。
因爲那是——無論移動至哪裏都必定會被喫下的場所。
○致十歲的我
面對展開於眼前的異次元將棋,我光是如此低吟便耗盡氣力。
就連身爲師傅的我,都沒能掌握運子的感覺,愛卻在短時間內掌握。
以女流棋士爲目標,已經七年。
愛每下一手,名爲將棋盤的宇宙中,便孕育出另外一個宇宙。
簡直就像異次元的將棋。
恐怕不只桂香姊,其他任何一名研修生、前來指導的獎勵會員及職業棋士……任何人都無法看透她接下來會下出什麼樣的棋步。
「「白白送給對手!!」」
「…………好強……」
少女屏住氣息、鼓着雙頰,深入地、深入地判讀盤面。

即便如此,局面上仍是愛佔了壓倒性優勢。
「「……唔!?」」
愛的棋路就是如此精彩傑出。
「小、小愛之所以圍起穴熊……該不會是看準了這個發展……?」
然後,她終於跨越這個次元。
僅有一人——除了雛鶴愛。
「不、不知不覺間……桂香姊的圍玉變得千瘡百孔!?」
「唔……!?」
身爲師傅,我爲弟子的成長感到喜悅。但在此之前——
本質上是居飛車黨的兩人,無法理解『運子』這種感覺式的攻勢。
「這麼荒唐的事,絕不可能………………可是……」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局面,小綾乃輕呼:
愛朝那個未來伸出手。
完美的序盤。
感覺破壞——簡直就是魔法。
然而,此刻在桂香姊面前的少女——
那並非臨陣磨槍的振飛車,弟子開始朝真正的全能棋手之路邁進。目睹其深不可測的才能,我感覺自己的體溫節節升高。
身爲勝負師的血……騷動不已!
我天真地認爲,因爲父親是職業棋士,所以自己肯定也有才能。
應該會如此纔對……
捨棄飛車後,打入角。
「怎麼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打從一開始就爲了讓對手進攻,才露出破綻嗎!?絕不可能!!」
——形勢從哪裏開始惡化?
愛在攻勢中補充棋子、用掉、再補充。反覆這個動作的過程中,一顆顆剷除桂香姊的防禦棋子。
只要繼續防禦,愛的攻勢似乎就會被截斷。
如果想勉強找出道理,就不得不像這樣,懷疑對方從第一手便判斷出形勢。自己的將棋觀從根本遭到破壞。
「——————這樣!」
她的目光在天花板附近遊移,不斷喃喃自語。
深深刻在腦中的感覺無法輕易消除。一般來說是如此。一般來說。
愛終於將棋子攻入敵陣。
但愛的攻勢沒有停歇。
儘管心生動搖,桂香姊仍喫下角,用必然的棋步應對。
然而,從小愛在中盤捨棄馬的局面開始,齒輪便失去控制…………即便如此,我的每一手棋理應都是最佳棋步……
「喫下……打入……喫下……打入……喫下……打入、打入、喫下——」
愛的圍玉是穴熊。
我再次望向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女。
「唔……!?……!!」
有人成爲女流棋士,有人放棄將棋,選擇升學、就職或結婚。
愛將雙手抵在榻榻米上,突然從棋盤上抬起視線。
正在觀戰的每個人都如同被雷擊中,受到劇烈衝擊,倒抽一口氣。
桂香姊的棋臺上,有飛車、角與金,還放着五枚步。計算棋子得失後,金桂與飛角的交換使愛損失慘重。
愛前後大幅搖擺身子,忘我地沉浸於棋盤。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才能……」
而我的同期,全都離開研修會了。
宛如魔法的大運子,讓我的圍玉轉眼間四分五裂。明明到中盤爲止,都是我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簡直就像在與名爲將棋的宇宙通信,愛仰望天空思考。
小澪與天衣茫然地說:
「喫下、打入、喫下、打入、喫下、喫下、打入喫下打入喫下打入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天衣遮住一隻眼睛,擺出獨特的姿勢,拼命判讀之後的棋路。不過,愛的判讀與自己的判讀太不相合,手感就像試圖抓住雲朵般飄渺。
攻擊棋子本來就很少,她還一同捨棄飛車與角兩大棋。接下來要如何進攻?
「這樣!!」
當然,她大概沒有聽見我的低吟聲。
盤面的變化令人頭暈目眩。每當愛擊出棋子,進行棋子的交換後,持有人改變的棋子便會瞬間移動至全然不同的地方。
桂香姊採取守勢。她非這麼做不可。愛的攻勢明顯是很勉強的進攻,只要加以防禦,應該會自然瓦解。
然後,多數棋士會就此自取滅亡,宛如乘船時失去指南針。
那股熾熱化爲言語流泄到體外。
不知何時開始,這句話聽來宛如詛咒。
每當歲數增加,便覺得通往未來的門逐漸被關上。
明明必須鑽研將棋,卻逐漸厭惡看到它。
明明是在做喜歡的事、追尋熱愛的夢想,但我幾乎要被那個夢想與現實擊垮。
現在,就連像這樣來到聯盟都令我感到羞恥。
其實我不想見到銀子、小愛和天衣,也不想在雜誌和報紙看到她們的名字刊登其上。
因爲我羨慕她們。
因爲我嫉妒她們。
她們就是我的夢想、我想成爲的人,擁有我渴望的事物。所以看着她們時,讓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是無可救藥、毫無價值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下將棋的意義何在,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爲何。
——你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你沒有才能。
每當自己的成績表被記上黑圈,這些聲音都會撕裂我的心。
每當愛的成績表被記上白圈,這些聲音都會撕裂我的心。
她明明沒有錯,自己卻逐漸對她產生厭惡之情。因此,見到她令我痛苦。
而最重要的是……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最討厭弱小的自己!
「呼……」
我仰起頭,深深吐了口氣,讓心沉着下來。
用膠帶爲幾乎碎裂的心做應急處理。我那顆劣化且破爛不堪的心,這回也勉強黏接起來。
棋鍾讀秒的電子音。
此外,還要提高棋音,以超短時間落子,運用多少能打亂對手思考節奏的小技巧。將七年以上研修會生活培育的經驗……加上在此之前修行時代的份,全部、全部投注於這場對局!!只要這麼做,就算是小愛也……!
我拿起自玉,強勁地移動它。
不僅如此——
『我要成爲女流棋士。』
卻不是因爲我沒能實現夢想。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用更加響亮的棋音將棋子打入自陣,再用更加更加響亮的聲音,用力按下棋鍾!
「接——下——來!!」
「桂……桂香姊壞掉了……」
「唔……!!」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與這孩子……與小愛的戰鬥中,我察覺到——
飛往異次元的思緒迴歸現實,愛似乎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她無法抬起慘白的臉龐,緊握置於膝蓋上的手。
至今重複了數萬次的那句話。
但還有反擊手段。
想不斷下將棋、直到永遠的心情。小愛讓我憶起,十歲時的我懷抱的純粹心情。
「好——!!」
而是因爲我失去了夢想。
但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更寶貴的事物。
幹事老師默默不語,以溫柔而熾熱的目光注視這裏。
「小愛也加油!!」
「我認輸了。」
「…………」
不對,小愛或許對女流棋士的資格毫無興趣。話說回來,她本來甚至不曉得有女流棋士的存在。
利用玉的不自然移動玩弄對手,再反過來利用我方玉的力量,爲敵玉施加壓力!
這可不是自誇,但是——死纏爛打的精神,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六歲時父親教導我規則,十一歲時成了我最討厭的東西。
但小愛不同。她是真心喜歡將棋,才以女流棋士爲目標。
從出生前,我便一直聽着這個聲音。
瞄準入玉!
在眼前的小女孩懂事前,我已經以女流棋士爲目標,在這世界打滾。爲了將曾經最討厭的將棋當作一生的志業,不斷奮戰,伴隨比流血更深刻的傷口。
我端正坐姿,將手覆上棋臺、低下頭,以堅毅的口吻說出那句話。
有相信如此弱小又沒用的我會贏得勝利的人在。
二十五歲的我,現在仍在追尋夢想喔。
我不會放手。
她是因爲憧憬八一,進而迷上將棋,毫無心機、毫不猶豫地闖進這個世界。
然後十八歲時,我第一次正面面對將棋。
「……沒這回事。」
看着她的身影,我心想……
下將棋的同時,我總是顧慮他人的眼光。盡是在意他人對我有什麼評價,卻不曾真正面對將棋。下將棋的過程中,我儘想着將來、金錢、地位與名譽。
同伴拼命埋首於判讀的氣息。
鼻腔深處一陣刺痛,眼角湧起一股熱流,棋子的文字變得模糊。
「擊潰!!」
「小愛。」
大激戰的餘溫傳染至四周,每個人都不發一語,任憑時間流逝。
從今以後,還會再重複數百萬次的那句話。
我的玉已經到了必死的局面。解不開。弱小的我也明白。
桂香姊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說:
我並不是因爲喜歡將棋,纔想成爲女流棋士。
就連這夢想,也是由於成爲女流棋士後會被尊稱爲「老師」,得到他人尊敬。之所以選擇這條路,也不過是因爲家裏經營將棋道場,感覺應該比一般工作來得有趣。我只是抱着『銀子做得到的話我也可以』這種天真想法。
最先開口的——是桂香姊。
能感覺到與我進行研究會的同年代獎勵會員,儘管自己也在對局,依然無聲地替我加油。
本應徹底冷卻的心,此刻——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比不上她啊……」
就像無敵的白雪姬——銀子。
那個可能性,此刻又變得更加渺茫。
毫不鬆懈……嗎?
桂香姊清楚地宣告投降後,愛才回過神,連忙低下頭。
儘管才能截然不同……不過這孩子或許是將棋之神派遣給我的——年幼時的我。寫那封信的我,要是看到二十歲時的我,肯定會大失所望吧。
——我……曾如此認真面對棋盤過嗎?
逆轉的訣竅,在於持續爲對手的玉施加壓力。
將至今培養的所有手段盡數使出——
喜歡將棋的心情。
十歲寫那封信的自己,或許是這樣……但進入研修會時,我早已把那心情……把最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就連總是會與我攀談的店家大嬸,也在胸前緊握雙手祈禱。從年幼時便溫柔對待我的警衛先生,也在柱子陰影處守望我。兩人似乎都打算藏起身影,卻完全藏不住。話說他們根本就怠忽職守。
「上啊!桂香姊!」
啪!
「…………!」
即便是如此痛苦的局面,我仍死纏着不肯放手。
想放棄這個夢想嗎?
雖然不至於降級……但通往女流棋士的道路已大大遠離,這是不爭的事實。
「放馬過來——!!」
中斷的集中力回覆,我再次重回戰局。
所以——
自那之後,過了七年。
能相信嗎?年僅九歲的女孩,只因爲對將棋的熱愛,便成爲內弟子,甚至不惜隻身一人離家出走。
這場敗局讓桂香姊喪失了消除B的機會。
還有,如同柴火迸發的棋音點燃我心中的火光。
小愛不僅沒有察覺四周的視線與我的反擊技巧,甚至遺忘位於棋盤對側的對局者,一心一意地沉浸於棋盤,僅注視着棋盤。
爲了靠氣勢力挽頹勢,爲了吐出積累於心中的毒,我向一名小學女生大吼,完全不顧體面。
「謝謝你,全力下了這盤棋。」

愛劇烈顫抖一下身子,桂香姊如此向她說:
●起跑線
結束對局、聚集到周圍的研修生爲我們聲援。
不斷將敵人置於必須將思緒分散於攻守兩方的狀況,藉此讓對方產生疲勞與焦躁感,誘使她發生失誤。
八一畏怯的聲音傳進耳裏。他幻滅了嗎?但這纔是真正的我喔。
「……熱血!!」
局面居於劣勢。
讓玉迅速逃離戰場!
致十歲的我。
沒錯。
有爲我這種人聲援的人們在。
她奔離自己的家,撲向自己憧憬的棋士懷裏。
也許我無法成爲女流棋士。
「……對不起,一直讓你很尷尬……我真是個沒用的前輩。真的很對不起……」
「桂……桂香姊……!」
「我已經沒事了!來進行感想戰吧?」
桂香姊用開朗的聲音,對泫然欲泣的愛說道,接着準備將棋子排回初形。
然而在那之前,觀看兩人對局的其中一名研修生開口:
「那、那個……小愛!」
是小澪。
小澪突然從旁出聲叫喚愛,然後將額頭抵上並摩擦榻榻米,氣勢十足地做出跪地姿勢。
「對不起!澪在之前的例會輸棋,結果竟然哭了……容我向你致歉!!」
「唔咿!?怎、怎麼會……都是我不好!沒有做好充分的覺悟下將棋……還因此惹師傅生氣——」
「咦!?九豆龍老師生小愛的氣!?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沒有啦!我纔是——」
愛和小澪以相跪地的形式,陷入無止盡的道歉迴圈千日手。真是可愛無比的永動機關……而原本面帶笑容凝望兩人的桂香姊,初次顯露動搖神情。
桂香姊視線前方的人是——
「銀子……」
師姊就佇立在那裏。
從對局途中便站在房間角落觀望對局的師姊,肌膚比平時更加慘白,明顯相當憔悴。
無論經歷多麼嚴酷的對局,師姊自己下完棋過後,從未顯露出如此憔悴的模樣。
而她此刻,卻憔悴到彷彿不倚靠柱子就會隨時倒下……即便如此,她那灰色的眼眸仍堅毅地凝望對戰結束的棋盤,以及自己的師妹。
師姊開口:
「……唔!」
「你不是什麼扮裝人偶。這是僅有桂香姊能下出的精彩棋局。」
「桂香姊……」
桂香姊的眼眶逐漸泛出淚水。
桂香姊回問。只見師姊漾起一抹泫然欲泣的笑容說:
敗北時也沒流淚的桂香姊,在聽到師姊的話後,初次流下淚水。叫喊道歉與感謝話語的同時,熾熱的淚水隨之滿溢而出。
那是人偶絕不會流下,唯有努力過的人類纔會流出的熾熱淚水。
雖然沒能消除降級點——
桂香姊面帶笑容,打斷師姊。
「對不起,銀子。佔用了你寶貴的時間,卻下出這種沒用的將棋——」
當天,下午進行的剩下兩局棋局中,桂香姊留下一勝一敗的成績。
「咦?」
但是每一盤棋,都是唯有桂香姊才能下出的精彩棋局。
「我輸了。」
「這是一局精彩的棋。」
她緊咬下脣,強忍淚水,滿溢而出的淚珠卻停不下來。
「……對不起,銀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