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祭神雷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7萬 字

☖ 出道
這一天,一大早就十分吵鬧,空中一直傳來答答答的聲響。
「到千駄谷的將棋會館。」
我獨自一個人走到醫院的計程車候車處,坐上了停在現場的計程車,馬上這麼告知目的地。
「將棋會館是吧。這麼大清早的,是要…………咦咦!?」
司機先生透過後照鏡看到我的臉,馬上驚訝地大叫,原本仍有一點睡意的腦袋似乎完全清醒了。
然後,他反覆地來回看着我的臉跟收音機。
『今天的頭條新聞,當然非《浪速白雪姬》的出道戰莫屬了!空四段在幾天前就來到都內,準備參加今天十點開始的龍王戰──』
今天一整天不只是廣播,電視跟網路應該也都會像這樣不斷報導關於我的事吧。
然後,司機先生怯生生地問道:
「請問…………是不是關掉比較好?」
「不,請繼續播。」
只要收音機開着,司機先生應該就不會向我搭話。
我閉上眼睛,讓心思專注於今天的對局。
車子靜靜地行駛出去。
看到司機先生沒設定導航,老實說我有一些不安,不過時間還很充裕,所以我沒有提出質疑。
『目前空四段所搭乘的計程車正在外苑西通上往南行駛,估計再十分鐘就會抵達將棋會館──』
車子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先生將頭探出車窗往上看。
「哈哈哈,這太驚人了……竟然從空中跟着這輛車……」
空中之所以一直傳來答答答的聲響,是因爲媒體的直升機一直監視着我。
「謝謝。你也是,工作請加油。」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呢~在女流棋士當中,祭神小姐與職業棋士對局的戰績可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呢!甚至有人認爲應該開特例讓她成爲職業棋士──』
我想展現如此決心,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記得住將棋會館的位置。」
「我從這裏用走的過去就行了。給你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但是……我在三段循環賽已經能看出棋子的動向了,以我現在的實力,應該……!!
不見桂香姐,不見八一,不見父母。就連男鹿小姐今天堅持要來接我,我也拒絕了,告訴她我想自己一個人去。
「就是這臺車吧?」「她真的在裏面!」
彷彿是將棋之神在責備我,不該戴着戀人送的手錶進入神聖的對局室似的……
「可以請妳簽在那邊的車窗上嗎?我女兒要是知道爸爸今天載過《浪速白雪姬》,肯定會很高興的。」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玻璃上簽名,不過寫得還算好看。
「空四段,電子機器類的物品請先寄放在我這。另外,容我冒犯……」
「真是一句很好的話。她一定會馬上成長茁壯的。」
但是,她的聲音卻在腦海中不停迴響。從那天起,直到現在。
我點頭,將手伸向香雲的紙拉門,這是我第一次進來這裏。
「咦?呃、這個嘛…………妳是職業棋士,我不知道對妳這樣的大師說這種話是否妥當,不過……我都跟她說『儘管多輸一些』這樣。」
司機先生問道,口氣顯得很膽怯。
祭神雷確實是個問題行動很多的人。其中最嚴重的就是她對八一的跟蹤、糾纏……不過,自從被那個小鬼(雛鶴愛)懲治一番以後,至少在關西沒再聽到她的傳聞。
於是,我接過油性筆。
但是唯獨今天,我就是不想那麼做。我想要徹底貫徹自己的任性想法。
把自己的棋子放在對手的棋臺上────做出了這種前所未有的犯規行爲的那個怪物,對我這麼說……打從心底鄙視我這虛假的勝者。
走到入口處之後,我轉身向後。
「這是爲了配合實況轉播。妳也看到了,今天有大量的媒體人員聚集在這裏,於是將對局的地點換到了更方便拍攝的房間。」
正要進去的時候,男鹿小姐叫住了我。
「……謝謝妳,登龍小姐,也恭喜妳升段。」
走進一樓大廳,看到男鹿小姐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我今天不工作了。因爲我要讓女兒第一個坐上這臺簽名車。」
只不過,我並不是一個人,周遭還圍着大量看熱鬧的民衆,把馬路擠得水泄不通……
「只有手錶是吧。那就沒問題,請進。」
「是白雪姬!!現在,空銀子四段抵達現場了!!」
──不……那可不只是破綻,根本就是壞掉的將棋……
也就是隔離吧。
但是,我心裏只有那一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司機給我的那一句話,轉身將腳跨進將棋會館。
香雲間的壁龕掛着一張掛軸,上面寫着『日日是好日』。爲了方便轉播用的鏡頭拍攝、並且讓人數衆多的媒體記者進入,窗戶那一側的隔間紙門事先拆下了,因此裏面看起來很寬闊。當我目光轉向上座的那一瞬間──
「早安。今天的對局場地是五樓的『香雲』。」
在聯盟門口守株待兔的採訪人員同時將鏡頭轉了過來,手持麥克風的播報員興奮地播報。
這時候只要打電話給聯盟,應該就會有人來幫我。
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皮膚曬得黑黑的女孩子在電梯前立正不動,一跟我對上眼,她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們事先要求一般媒體記者在對局前十五分鐘進來。請趁現在先做好準備……不然要是等到媒體過來,妳可能會動彈不得。」
翻開對局通知的那一瞬間,我的心情……是歡喜的。
收音機播出了今天對局的對手情報。
這時候,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空四段現在已經是職業棋士了,贏過女流棋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謝謝妳的用心安排。」
忽然,我內心浮現了一個好奇的想法,在下車之前向司機先生問道:
雖然知道她人不壞,但我有時候聽不懂她說的話。
「電梯旁的五○一號室從昨天開始包下,做爲空四段住宿之用。用餐之類事的請在房內進行。另外,隔壁房間也有人使用,請留意不要走錯。」
當我們走進電梯、在場只剩我跟男鹿小姐兩個人的時候,她纔對我這麼耳語道。
我內心爲今天遇上了好的計程車司機而欣慰,同時沿着坡道走向將棋會館。這是我成了職業棋士以後,第一次憑自己的雙腳走上這個坡道。
突然,深藏在心底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浮現。
我心想,消除留在心裏的那個聲音的機會,終於來了。
身爲職業棋士,我要獨自戰鬥。
「我是今天的記錄員登龍二段!!一聽說空老師的出道戰將在關東進行我就心想『這真是太不妙啦我一定要來當記錄員!』於是每天打電話跟幹事吵最後終於爭取到了這個角色另外見到您的第一句話我一定要這麼說恭喜您升上四段恭喜恭喜!!」
祭神雷還沒來。
「這就不得而知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又變得更美麗動人了!」
「這、這下該怎麼辦呢?也不能硬闖……」
是八一送我的手錶。
「不是四樓嗎?」
她輸給那個小鬼之後,原本就有不少破綻的將棋,馬上變得破綻更多了。
棋戰格級相對較高的龍王戰很少使用五樓。
只是,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會是爲了許願嗎?」
──我已經脫胎換骨了,從地球人變成了將棋星人。今天,我就要證明這一點。
看字跡沒有顫抖,才明白我其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緊張。
『而且這兩人曾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本戰對決過一次,就那麼一次!當時的勝者是空四段……不過,當時其實是因爲祭神小姐犯了規!事後也有人認爲要是普通地對局下去的話,贏的可能就是祭神小姐囉!有人說雖然空四段贏了那一場對局,但是論才能卻是祭神小姐略勝一籌。』
司機先生手握着方向盤,完全愣住了。
『空四段的出道戰對手爲祭神雷女流帝位,今年十八歲,比空四段年長兩歲!如此年輕卻連續三期保住了她的女流頭銜,實力非同小可!』
「……不過,這是表面上對外宣稱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女流帝位的怪異舉止會造成問題。爲了避免影響其他的對局,只有一局是在五樓進行。」
我走進室內。
『慢死了,冒牌貨。』
電梯抵達五樓,我們下了電梯之後──
男鹿小姐不着痕跡地催我進去對局室。
「這樣啊…………不好意思,車資我就不收了,可以請妳幫我簽名嗎?」
住宿室有牀可用。這是我第一次體驗持棋時間長達五個小時的將棋。女流頭銜戰只有三小時,但以我的體力來說,就連這一直坐在對局室裏的三小時都非常喫力。如今有個能夠獨自休息的空間,讓我放心許多。畢竟我也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樣使用女流棋士室……
解說者是鹿路庭女流二段。
彷彿喪屍片的場景似的,一大堆人手上拿着手機將計程車團團圍住。這些人都是聽了廣播之後來看熱鬧的。
「加油!!」「白雪姬,別輸啊!」「天啊、天啊!空銀子本人真的就在眼前耶!」「我也要簽名!給我簽名!」
「哇啊!這是……」
──被男鹿小姐說中了。
「…………!!」
頓時,全身熱了起來。
「謝謝妳!比賽……啊,應該說是對局纔對吧?加油喔!」
「空老師,怎麼了?是不是還需要些什麼東西?」
「咿咿!尊(編注:『尊い』,日本網路流行語,原意「崇高、尊貴、神聖」,多用於表示對角色或人物的崇拜、喜愛之情。)死了!」
每個人都高舉着手機,同時開口聲援我。
「請問,平常你送女兒去下棋時,下車時都對她說什麼話呢?」
冒牌貨。
「我那個還在讀國小的女兒因爲妳的影響而開始學將棋。每逢週六與週日,我總是先開車載女兒來這裏之後纔去工作。」
「空、空老師早!!」
「她的頭髮留得比之前更長了!」
五樓的房間大多是住宿用的,還有轉播作業室、攝影棚、女流棋士室等房間,平常很少當對局室使用。
我把還沒開機的手機交給男鹿小姐,她先是向我行禮,接着拿起金屬探測器操作了起來。探測器發出嗶嗶聲響,似乎是對某物起了反應。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他接着說道:
在鳩森神社前的紅綠燈左轉之後,車子周圍聚集了人山人海,再也無法繼續行駛了。
說着,司機先生遞給我一支油性筆。
「金屬探測是吧。請便。」
聽到登龍小姐這麼對我說,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現實。
出道戰的日期確定之後,我便刻意疏遠周遭的人,工作以外的時間幾乎都是獨處。
然後,我對衆人深深地一鞠躬。我認爲這是我身爲棋士應該做的事。
在上升的電梯中,男鹿小姐說道:
本來以爲升上四段之後到今天已經隔了好一段時間,風頭應該會稍微緩和一些纔對,沒想到讓媒體等太久的下場卻是適得其反。
「呃……對了,在關東,茶必須自己倒是嗎?」
「是。茶都是先準備在大茶壺內,由棋士自己倒在茶杯裏。不過如果只是第一杯的話,我可以端來給您。」
「那就麻煩妳給我一個托盤、茶杯跟水杯各一個,並倒一杯茶給我。」
「瞭解!!」
登龍小姐看起來很開心,朝氣十足地跑出了房間。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之後,我將自己帶來的包包收進櫥櫃,仔細地確認坐墊的觸感,然後在上座坐下。
最後……將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支手錶取下──這是我第一次取下它──擺在榻榻米上,閉目養神。
媒體記者上樓的聲音傳來。腳步聲非常多,彷彿地鳴,整棟將棋會館爲之撼動。
☗ 扇子
銀子在東京進行出道戰的那一天。
我人在名古屋。
「……大家早安……今天請多多指教……」
我抵達了位於名古屋港的超巨大活動會場,被會場的超大規模嚇着了,悄悄地從相關人員使用的入口進去。
「九頭龍老師帶着女伴大駕光臨了──!」
「請帶領老師跟女伴進去準備室──!」
欸欸欸!!
「她是實況轉播的工作人員啦!一樣是相關人員!!我只是剛纔碰巧在車站遇到她,才一起過來的!!」
我急忙地撇清,這時候跟在我後面一起來的美女過來勾住我的手臂。
「就是嘛、就是嘛,不過只是住在同一間飯店而已~」
「是聯盟安排的,只是這樣而已!當然不是住同一個房間了!話說妳打扮成這樣的時候不是不講京都腔的嗎!?人設崩壞了吧!?」
一回戰的大坂大會與二回戰的東北大會,我都順利地過關斬將,爲了參加第三回的對局,昨天來到了名古屋。
不過……我仍然跟銀子一同奮戰。一想到這裏,我感覺全身都熱起來了。
「什麼冷門節目……雖說師姐的將棋比較受關注是事實沒錯……」
『登龍小姐,我們先排吧。』
另一個對局者終於現身。記錄員撿拾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棋子,同時對她吼了一聲。
斧頭。
我比較希望可以不加味噌。
報紙、雜誌、網路媒體……所有媒體都提出了撰寫報導的委託。
「受到如此盛況的影響,現在福岡與札幌也決定要開設研修會。仙台也在做準備了。」
「名古屋是除了關東與關西之外唯一有研修會的都市。對於想成爲女流棋士的女孩來說,這裏的環境比較優渥,因此這邊的女孩也比較熱中於將棋。」
仔細一看,女孩子頭上都戴着閃亮的髮飾……與我送給銀子的那個雪花結晶形狀的髮飾非常相似。
鵠小姐的口氣雖然一派輕鬆,眼鏡下的眼神卻很認真。
「什麼!?難道是……師姐的影響,是嗎?」
她嘻皮笑臉地站在房間的入口處。
雷在下座坐下,把手伸進便利商店的袋子,肆無忌憚地發出沙沙聲響,陸續掏出各種東西,排在棋盤旁。
看來從各方面來說……今天的將棋會是一場令人口乾舌燥的戰鬥!
他是關東所屬的職業棋士──二冢未來四段。
鵠小姐如此喃喃道。
我纔沒有那種技能。
「「咦!?」」
「「「斧頭!?」」」
我在上一期的排名戰跟他對局過,帝位戰第一局的記錄員也是他,因此彼此見面時會打聲招呼。另外,他同時也是熟知人工智慧的大學生,目前就讀東大。只有國中畢業的我,很難跟他這種太過聰明的人自在相處。
她對記錄員這麼說道,於是兩人開始將棋子擺上棋盤,然後在對手來之前先擲棋。
「之前就聽說過東海研修會有很多女孩子……沒想到這麼多……」
不管選哪個都是……味噌……
一眼望去,位子上坐的幾乎都是小學生。所有人都在下着將棋。真是一幅有如美夢一般的景象。
「…………那我可不能展現丟人現眼的將棋了。」
「……」
「這、這樣一口氣拓展版圖……真的沒問題嗎?」
「…………」
只有一個年輕男人沒加入他們,站在遠處,望着電視懶洋洋地說。
『味噌炸豬排三明治(附生菜沙拉)』。
零食。
「那就…………味噌炸豬排三明治好了。」
相較之下,我今天的將棋無疑是冷門節目。
「真不愧是龍王。竟然看一眼就能計算出小學女童的人數,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技能。」
二冢四段站在遠離衆人的位置,一臉倦怠地看着電視,如此低聲喃喃說道:
………………………………嗯?
紙容器飲料。
「我當然很感謝妳了。今天的實況轉播就麻煩妳了。」
獎金王戰和『浪速王將戰』那時一樣,會與兒童大賽同時舉行。
今天是獎金王戰準決勝戰,東海大會。
「聽說爲了這一局的播放權,電視臺付了好幾億圓給聯盟呢。」
「大家都想成爲空銀子。」
「都、都快十點了耶!?」
這裏到底有幾千人?
「當然是空四段的出道戰了。」
獎金王戰本來就有個服務到場者的傳統,勝者在最後會跟每個參加者握手。
感受着小學女生的熱情,我非常感動。這時候,負責帶領我的工作人員邊走邊開口向我問道:
甜麪包。溼紙巾。小毛巾。
這一天,所有的將棋記者都去東京了。
「祭神還沒來。」
「什麼!?原來師姐還做那樣的工作?」
「是,菜單在這邊,請看。」
「……女孩子是不是異常地多?一般來說男孩與女孩的比例應該是九比一纔對,但是這裏看起來幾乎是男女各半……不,說不定女孩子的人數還稍微多了一些……!」
開朗得與現場氣氛完全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瞭解。啊,對了,三明治可以要求不加辣美乃滋,需要嗎?」
「二冢老師,上次真是多謝了。」
對局者遲到的時候,這不失爲一種應變的方式。
『好啦好啦~』
「啊,有得選是嗎?」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菜單,上面列有三種料理。
「聽說已經找好贊助商商了。空四段親自上門請求,大家都會馬上答應。」
「咦?熱潮興起……?」
『呃……是!』
供御飯小姐身爲女流頭銜的保持者,應該有很多電視臺爭着要找她當解說員纔對。
「大家早安…………咦?你們在看什麼?」
『祭、祭神,妳……!』
『……不,祭神…………老師。已經十點了,請儘速就座。』
「她真的很受歡迎。」
我大聲叫道。彷彿要回應我的疑問似地,電視裏剛好傳出銀子的聲音,她靜靜地說道:
眼藥水。
「下個月開始的女流玉座戰,也會有對局場次設在這名古屋,真是太感激了。」
「不會不會。畢竟我也想當場見證東海地區將棋熱潮的興起。」
而且──
一名金髮高中女生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現身。
「哇啊啊這、這麼寬廣的會場……竟然座無虛席」
一轉眼之間,鵠小姐就換了個說話方式跟表情開口,刻意強調她賣給我的人情。
雖說在十點之前進入對局室就沒問題……但是在這麼受關注的對局,一直拖到時限快到的時候纔來,實在讓人無法苟同。
『太棒了~!先手是我的啦♡』
「她也在名古屋這裏上過電視,在節目中宣傳了這場大會。據她所說,她只是剛好要在這裏轉車,就順便來了一趟。多虧她,這場大會纔有今天的盛況。」
鵠小姐開口問候。二冢四段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致意。
我與鵠小姐同時發出驚叫聲,然後同時望向時鐘。
『味噌煮烏龍麪』。
「今天她們來這裏,想必也希望在回去之前有機會跟空銀子的師弟握個手吧。」
護脣膏。
「老實說,這裏甚至連指導棋士的人手都不足,甚至有人想請我來研修會幫忙。所以我也想親眼看看,這裏將棋究竟有多麼盛行。確實是超乎想像呢……」
名古屋的棋士望着熒幕上的銀子,同時如此聊着各種傳聞。大家都非常崇拜她,一副恨不得馬上跪下來膜拜的樣子。在少子高齡化的影響下,非都會地區的將棋人口不斷減少,在這樣的窘境下,白雪姬掀起的將棋熱潮確實有如神助。
「九頭龍老師,午餐您打算喫哪一種呢?」
來到相關人員準備室後,能看到一些職業棋士跟女流棋士聚集在電視機前。
擲棋以最緊急的速度完成。就在五枚步散落在榻榻米上的那一瞬間──
鵠小姐微笑不語,表示肯定。
名古屋人生性喜歡氣派與豪華,纔會樂意租下這麼巨大的會場,打算盛大地熱鬧一番……但是我一直很擔心,說不定今天的對局根本沒人要來看,寬廣的會場反而會顯得空曠、冷清。然而一看到會場內的景況,如此擔憂立刻煙消雲散。
「是最近才變得這麼多的。」
『…………と金五枚。』
過於令人訝異的情景,連記錄員都忍不住破音驚叫,向雷確認道:
「你可要感謝我喔?這種冷門節目般的對局,所有記者當中就只有我自告奮勇過來轉播。」
『超大味噌炸豬排便當(附紅高湯醬)』。
順帶一提,今天的空銀子四段出道戰會在無線電視臺完整實況轉播,而我參加的這場獎金王戰卻只有轉播棋譜……
「說的也是。」
『祭、祭神老師,這是……什麼!?』
『扇子。』
不是吧。
「那…………那應該是斧頭吧?」
「是斧頭沒錯。」
對於我的疑問,二冢四段馬上如此回應,口氣十分冷靜。
擺在那裏的,無疑是斧頭沒錯。
那是女生也能單手拿起的小型斧頭。就是電影裏反派角色會拿來丟的那種小斧頭。
媒體記者忍不住交頭接耳了起來。
『這樣是可以的嗎……?』
『不是應該會被金屬探測擋下來嗎?這樣一來就算是犯規了吧……?』
『可是那又不是電子機器……』
連隔着熒幕都能明顯感受到現場一陣譁然。那是當然的。這是備受矚目的空銀子的職業出道戰。但是一般的媒體並不知道該怎麼報導將棋。
這時候有個高中女生帶着斧頭學宮本武藏姍姍來遲,他們肯定會興起看好戲的心態。
一旁的鵠小姐冷靜地分析道:
「都特地把場地隔離到五樓了,男鹿小姐不可能會疏於搜身檢查。那肯定只是玩具。」
即使真是這樣,帶着那種東西進對局室,仍然是匪夷所思。
「以前是有人帶報紙或雜誌進對局室,上午時拿出來看……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帶斧頭進去呢。」
高齡的棋士傻眼地說道。沒有人笑,沒人笑得出來……
莫非是想故意動搖銀子的心緒?
還是我────潛進穴熊的速度。
但是,第十五手的時候,發生變化了。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空銀子了。
房間明明是這麼地寬敞,強烈的壓迫感反而逼得我喘不過氣來。
不過,右方的銀也已經先前進一步,準備好組織美濃圍了。
換作是平時的話,我更偏好安靜的空間,可是唯獨今天不同……看到那一大羣人出去的時候,我竟然感覺心裏莫名地無助。這還是第一次……
「妳怎麼沒讓5筋的步挺進過來?」
──除了贏棋之外,別無他法。
我保持着淡定的態度,繼續組織陣形。至於祭神,雖然對局時的模樣很嚇人,組織的倒是平凡無奇的三間飛車。就是那種堵住角道的普通三間飛車。
對局室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雷的手伸向自己的臉。
「咿嘻!」
但是,也有沒變的地方。
僅僅兩手就很明顯地顯示了她的戰型,這是──
面對祭神出的這一招,我該轉採守勢來接招嗎?
雷將斧頭擺在坐墊前,就像扇子一樣,整個人還趴在榻榻米上,動手細膩地調整斧頭的位置。聽到銀子在問她,雷立刻伸長脖子。
跟祭神雷隔着棋盤對峙,感覺就像獨自被丟進了關着一隻猛獸的籠子一樣。
──鑽進穴熊了!成功了……!
「振飛車不是比較不利嗎?所以這樣是白雪姬贏了嗎?」
──看來這是第一個分水嶺……
「那是好的戰法嗎?」
「嗯?」
「至於妳得到了成爲史上第一個女性職業棋士的榮耀,以及八一的戀人這麼羨慕死人的立場,也當然要支付稅金了,那就是………………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的記錄,這個永不磨滅的刺青~」
我實施了萬智小姐那時候說過的話。
「……不突擊嗎?」
無論是什麼樣的童話、什麼樣的故事──
男鹿小姐大聲地乾咳一聲,以低沉的音調宣佈道:
現在的我,可以像祭神雷與其他將棋星人(職業棋士)一樣,不用判讀就掌握棋路。判斷的速度也因此提升許多。我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身爲生物的層級提升了。
──即使如此……也無法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失誤。
『以急戰對抗振飛車的將棋,不該以一味進攻爲目標,而是邊爭取分數邊戰鬥。』
一般來說左方的銀會用於防守,祭神卻打算用它來進攻。
「妳忘記繳稅金囉~」
大多數的情況下,指的都是端步。我確實是沒有用端步防禁──
判斷哪一方速度較快。是祭神雷的進攻?
『妳……那是……』
稅……金?
「…………………………………………………………………………果然是這樣啊?」
《運子的巨匠》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三間飛車!」
不管怎麼說,我方的包圍已經完成,而對方的攻勢與守勢都只是半吊子,這樣一來我就輕鬆多了。
「沒錯~」
原先亢奮異常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居飛車穴熊的稅金是5筋的步。」
「妳不是賺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嗎?所以不繳稅可是不行的喔。貪心是不對的喔?逃漏稅是要受罰的…………必須繳出比沒繳的稅金還要多出許多的罰款。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趕緊閉上嘴巴,同時將玉所潛伏的穴熊入口用銀堵住。
「銀子啊~」
祭神雷雙手伸向棋盤,彷彿攀爬似地將臉湊過來,有如蛇一般伸長舌頭,對我呢喃。
雷一邊的眼睛………………戴着眼罩。
「…………請多多指教。」
從序盤就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體力,進行判讀。
還是說……主動發起急戰,跟她火拚呢?
現在,我有足夠的經驗了嗎?
怪物如此低吟,聲音低沉得有如來自地獄之底。
『嗯?』
「接下來,請各媒體單位的來賓們離開現場──」
祭神指着我正中央還沒動的步說道。
只是……老師每次祭出三間飛車的時候,總是將銀留在6八的位置,爲的是用銀迎戰從6筋來襲的居飛車。
男鹿小姐話還沒說完,祭神雷就出手讓飛車往旁邊滑去,發出「咻」的一聲。
「…………能省略的手數就要省,現代將棋不就是這樣嗎?」
然而,這場對局我絕對輸不得。因爲身爲職業棋士,說什麼都不能輸給女流棋士。
這是……不應該的。
我深吸一口氣,讓意識踏進那個世界──三段循環賽對抗櫪創多的時候感受到的那個世界。
『該用穴熊的時候還是會用。』
長久以來,生石老師經常陪我VS。
「…………唔!」
──啊啊……無可奈何的恐懼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個女人──睽違數年跟我隔着棋盤對峙的對手──真的變了許多。斧頭跟眼罩都很莫名其妙。
我一心只想着組好穴熊,卻把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忘了以前跟八一一起讀繪本的時候學到的教訓。
『啊,妳是指這個吧。』
──快計算!算出哪一邊比較快……!!
在擲棋中抽到先手的祭神雷,初手就開啓了角道。甚至不等記錄員宣佈開始對局,也不等雙方彼此行禮,迫不及待地將手伸向棋盤。
在將棋用語中的『稅金』,指的是選擇了某個戰術之後非下不可的手。
──先手倒是走了不少沒有意義的棋,是小看我嗎?
組織好居飛車穴熊之後,我實在是太放心了,竟然一個不小心回答了祭神雷的問題。
就在我不小心說溜了嘴的那一瞬間──
局面的發展如我算計。而且所費的手數甚至比我預料的還少……這樣看來,應該很順利吧?
☖ 稅金
我自顧自地行禮,一個呼吸之後,比往常更深深地壓低臉,避免眼睛看到相機的閃光燈,挺進飛車前的步。
──讓銀挺進會減低防禦力……即使如此,美濃圍的防守依然牢固。真是棘手……
簡直就像野生動物。當然,是肉食的。
至於離這危險人物最近的銀子,則是自擲棋之後到對局之前一直閉目養神,避免心緒受到干擾。真有一套。
「呼──────…………嗯!!」
「稅金?」
幼時深深烙印在心裏的恐懼讓身體不由自主地畏縮起來。就像被狗養大的獅子,不管身體長得再怎麼大,也無法違抗養育自己長大的狗。
因爲我判讀後的結論是──趕得上。
祭神低着頭說道。我……
先手玉仍留在中央。
「…………讓銀挺進了?」
「……!?妳怎麼會知道這──」
男鹿小姐表現出不由分說的態度,才總算把媒體記者全都請了出去。
我打算喝口茶,正當我將手伸向茶杯的時候──
『因此,也需要接招的力量。我認爲這應該符合銀子妳的棋風……不過目前妳仍缺乏經驗,還無法自在地運用。』
所以,我要追求「絕對」。
怪物伸出又長又尖的舌頭,舔溼嘴脣,呼喚我的名字。
「……請各媒體的來賓離開現場。」
她還是一樣,下棋的速度快得離譜。
完全不懂將棋的媒體記者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相機猛拍。
一旦回答了怪物的話,那一瞬間────就是悲劇的開始。
祭神雷一樣立即出手,繼續讓銀往這邊靠近。連看都不看棋盤,只是一直盯着我的臉。爲了甩開這有如蛇般爬來的銀,我讓飛車前進,以橫方向的攻擊範圍鉗制!
但是,她睜開眼睛、看到雷的臉的那一瞬間,立刻發出了有些意外的聲音。
如今祭神雷似乎不打算用這個銀迎戰,而是用來進攻。
祭神仍然總是立即出手。她不斷地挺進端步,彷彿要鉗制我的穴熊一樣,但我不顧她的鉗制,挺進香車,讓玉滑向棋盤的角落。
還是說……她的腦袋真的出了問題?
就是爲了這一手,我刻意沒讓5筋的步挺進。
──是我的判讀贏了!!
但是……
看到我的飛車前進,祭神雷依然立即出手────名符其實地走了不是人走的一步。
「啊哈~」
祭神雷右手一翻,動了那顆棋。
1七桂。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讓桂跳了!?跳向……端!?……跳向端!?」
我重複確認了桂馬的位置好幾次。
沒有錯。真的往端跳去了。我沒看錯……
一般來說,桂跳向端被視爲是惡手。
因爲下一步能跳的位置只剩一處,等於是縮限了選擇。
不!如果要組成美濃圍的話,照理說玉的背後不能沒有桂馬纔對……!
「妳這桂馬這麼早跳過去……………………這是表示…………?」
我以爲她想組成美濃圍。
以爲她運用的是普通的三間飛車戰法,以銀爲主攻打過來。
但是,她的攻勢出乎意料地不成氣候。所以我以爲是我的判讀勝過了她。
可是──
「不把玉……圍起來嗎?就這樣開戰……?」
這戰法名爲────────『戰斧』。
「休──想──────!!嘿!!」
這、這下子必須儘快轉換思維纔行……!不過,祭神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打算在盤上促成什麼樣的局面?我完全看不出來……
「在妳組成居飛車穴熊後以爲贏定的那一瞬間砍下頭,超攻擊型的三間飛車!」
正當我以爲對玉頭的攻勢已經結束的時候,緊接着換飛車遭到了襲擊。
其實,我的心裏也有相同的疑惑。
──我所看到的東西…………竟然跟祭神雷完全不同……!?
怪物拿起她堅稱是扇子的玩具斧頭指着我問道。
「可、可是!人類採用軟體選擇的戰法,經事實證明是優秀的戰法,這樣的例子不也很多嗎!?像是用來對抗振飛車的圍之類的──」
「我在電影的打戲中看到拋出這個戰鬥的情景,然後看看三間飛車,接着又看着電影的情景,然後又看看三間飛車,後來就嫌麻煩,乾脆邊看電影邊下三間飛車,於是就完成這個戰法囉~」
雖然她解說給我聽,但她說的一字一句都跟我的將棋觀相去甚遠,完全無法感同身受。我甚至想把她這些理論都當成是不值一顧的幻覺。
「普通是吧。請問你的普通是怎樣?」
這次換我問她。
二冢未來四段這麼說,口氣完全沒有挑釁的意思,只是平鋪直敘地闡述事實,繼續說下去。
「九頭龍先生,請問你都是怎麼使用軟體的?」
「對了,我忽然想到,祭神……小姐。」
──本來以爲是拿在手上戰鬥的武器,想不到……竟然是投擲型的武器我剋制着動搖的心,勉強接下了這強勢的端攻,只是──
『我可是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熒幕排在一起,一直、一──────────────────────────────直觀摩電腦與電腦之間的將棋對決,結果盤面就黏在眼睛上啦~所以平常的時候得像這樣遮住眼睛,不然我又會不小心──』
祭神愛撫着斧頭,同時陶醉地解說道:
「!?糟糕……!!」
「…………」
在對局者專用的包廂內穿好和服之後,爲了舒緩對局前的緊張,我再度走進相關人員準備室。
要是我也拿出點什麼東西來喫的話,那就不用說話,會輕鬆許多。但是我已經換上了和服,沒辦法喫東西……不過馬上掉頭出去的話,印象肯定很不好……
「怎麼使用……很普通地使用啊。」
「二冢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另一邊,指導對局已經結束,所以只有二冢先生一個人回來休息。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名字。」
「我嗎?」
「多數個計算結果指向同一個特徵,這確實是有可能的,我並不否定。我的意思是,以樣本數的角度來說,職業棋士列爲參考的局面數量太少。針對一個研究主題頂多只分析了一千個局面,對棋士們來說就是『徹底分析』過了。」
「我是這個。」
電視上出現雷的眼球的特寫。
畫面上,雷正指着自己的眼罩怪吼怪叫着。
目前正在舉行的是兒童大賽的決勝戰,包括負責轉播工作的鵠小姐等相關人員都出去上工了。
「我原本在大學就攻讀程式相關的領域,所以我知道,要透過軟體的計算結果分析出一些成果的話,至少也要一萬個局面來當作分析樣本纔夠。統整一萬個樣本局面,從中找出某種特徵……我本來以爲你是那麼做的。因爲即使你本人並沒有程式相關的知識,但是與你親近的人當中有這樣的人物。」
「………………」
祭神雷抬起頭,似乎有些驚訝。
「啊哈~♡」
「咦?」
還是說關東的年輕棋士之間仍流傳着我跟雷曾經交往過之類的謠言?網路上確實是有這種傳聞……不過,總比被外人追究我跟銀子之間的關係好,基於如此判斷,我就對這個謠言置之不理了。還有我是蘿莉控的謠言也是。我是故意不管的!
目前的將棋軟體設計的方向,其實是在將棋軟體之間的對局中求勝。更進一步地說,軟體一開始就是爲了戰勝人類而設計的。
我決定再進一步提升穴熊的防禦力,將金湊過來。別受對手任何刁鑽的動向干擾,我只管貫徹初衷即可。
祭神立即出手,再度讓桂馬跳躍。
「等到我的手番一來,就立刻反過來將死妳。」
「那、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已無處可逃,就跟縮在穴熊裏的玉一樣。無論對手再怎麼可怕,無論是再怎麼駭人的戰法,我只能全數接下,設法取勝。
「……啥啊!?」
電子機器類的東西都寄放在工作人員手上了,所以我無法隨時追蹤對局的動向……不過光從目前的局面來看,似乎是雷的攻勢奏效了,這一點不得不承認。只是……
電視上的異常光景,讓我差點整個人連同椅子翻倒在地。
「妳自己呢?爲了變強,妳繳了什麼樣的稅金?」
如他所說的,我在這方面有門路。我認識的人當中,確實有將棋還算厲害、而且在好的大學學習程式設計的人。
目的是戰勝,而不是栽培。
我非常驚愕。
二冢忽然向我搭話,於是我轉頭過去看他。
「從我們這些程式設計師的角度來看,你的所作所爲跟祭神差不多。那種原始的方法根本得不到任何成果。」
☗ 非人類
我感覺有冰冷的風吹過脖子,忍不住舉起手按住那裏,確認自己的頭還在……
「哪有?大家不都這麼用嗎?」
沒能達成當初的目的,我只好默默地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失•誤•囉☆』
打開電視一看──────碰巧撞見了播出事故。
雷將右手伸向銀子的棋臺,將頭轉了一百二十度,繼續說道:
眼罩下,我看到的是──────
以人類之間的關係來比喻的話就更容易理解了。職業棋士也經常這麼說:
可是,這戰法確實很優秀,唯獨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
相對的,我方已經完成了穴熊。在攻擊力上可能落後,但是……!
「感覺到風了嗎?」
「既然這樣!!」
「唔喔!?」
「……」
聽到這裏,我馬上就明白二冢先生的意思了。
接着,回應我的聲音從令人意外的方向而來。
竟、竟然說我跟雷是同類!?這個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當我回過神來時,中央已經完全被壓制了。
我望着電視,不由得如此嘀咕道。
畢竟對手現在連美濃圍都組不起來了。
「唔…………!!」
「啊…………你好。」
祭神雷射來的斧頭……在風中呼嘯着逼近而來!
也就是說,祭神雷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組成美濃圍,也不打算使用普通的三間飛車戰法。明明眼睛看的是同一個將棋盤。
但是,我跟那個人已經有將近十年沒談將棋的事了。因爲一些因素,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演變成這樣。
「沒錯。不懂程式相關知識的棋士都這樣,試着從軟體所下的棋與預測棋路當中掌握線索。但是,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呼嘯着飛來的桂馬(斧頭)、以超音速衝來的角(飛彈)。祭神雷以一個詞形容這兩個武器。
『職業棋士不適合當指導者,因爲我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變強的。』
「還有什麼意思?就我來看,你跟電視上那個拿斧頭的是同類啊。」
我輕輕地點頭打招呼,二冢先生也對我點頭,沒有說話。
明知情況不利,也要容忍飛車交換。手的動作至少要隨時保持坦蕩蕩的樣子,要像個職業棋士一樣。
「很多棋士都說『用了軟體之後反而變弱了』、『軟體的研究結果與自己不合』。那是當然的。因爲他們的用法不對。畢竟那本來就不是爲了讓人類學習、成長而開發的軟體。」
聽她說明到這裏,我纔好不容易稍微看出祭神雷打算在盤上導成的局面──而且依然模模糊糊。
「原來你也會這麼想啊,九頭龍……先生。」
說着,她捲起眼罩。
最後,我終於因爲忍受不了沉默,手自然而然地伸向電視遙控器。
「這樣就是異常。」
「剛纔要是妳捨得點,讓5筋的步挺進的話,就能從中央讓銀出馬來抵擋我的攻勢了。看,逃漏稅的代價可不小吧?」
桂馬朝着玉頭飛來,那氣勢簡直可說是『用甩的過來』。
而且,先手所有的攻擊棋……全都把準星對着我縮在穴裏的玉……!
「就是像其他棋士那樣,讓軟體分析自己下過的棋,瞭解哪些是惡手之類的吧。對局則是幾乎沒有。頂多偶爾會從指定局面試着下看看而已……另外,就是在軟體中輸入作爲課題的局面讓軟體分析,看看分析出來的評價值跟預測棋路,然後以自己的想法體系化──」
而目前的軟體就跟職業棋士一樣。
明明看着的是同一個局面。
進去之後,看到二冢四段正在那裏獨自喫着便當。
其中一邊的眼珠微幅痙攣,轉向奇怪的角度。
這樣的可能性…………在我的判讀中完全沒有出現過,連一瞬間都沒有……
對於這個事實,我也有深切的親身體驗,因此一開始的時候其實很猶豫是否要收弟子。收了弟子之後,我也較少親自教導,而是盡力佈置能讓弟子自己成長的環境。
像是成立JS研、讓愛與天衣之間建立競爭關係等等。
除此之外我能爲弟子做的,還有────
「如果要設立假說的話……」
二冢四段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索。
「說不定祭神就像深度學習的人工智慧一樣,不斷地觀察大量軟體與軟體之間對局的局面。藉此培養出了足以稱爲『美感』的素養……」
「美感?」
我指着電視熒幕上的盤面反問道:
「這種極端無比的戰型哪裏有美感可言?」
「我用『美感』這個詞,純粹只是形容起來最容易理解。祭神並沒有從理論的角度判斷局面。她不是用思考,純粹只是透過視覺來判斷一切。畢竟她本來就有這樣的傾向。」
視覺?她用視覺判斷?
正當我要開口反駁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供御飯小姐曾經說過的話。
『唯有名人「不用判讀也能看得見手筋」,這種事你相信嗎?』
她問我的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
「剛纔她自己也說過,軟體所下的將棋會一直黏在眼睛上,而且她一直看着軟體所下的將棋。」
這種事荒謬得有如科幻情節,但是二冢先生卻說得很認真。
不知不覺間,他的口氣甚至有些激動了起來。
「現在的她,光是用看的就能判斷局勢的優劣,也能瞬間判斷要在畫布(棋盤)上加上什麼顏色纔會顯得更美。因此祭神不花時間判讀。因爲她根本不判讀。」
「這怎麼可能──」
「你自己看看消耗時間吧。」
餘正在跟愛徒一起觀賞這場對局。
但是,這局面看來實在不是能靠研究解決的東西。真要說的話,我不敢肯定這麼異樣的戰型是否真能靠研究處理。
「你們就是某種非人類的存在。」
由於她是個只懂努力的庸才,才能夠超越自己的才能與肉體的極限。
體弱多病。
到了深夜,精疲力盡的棋士再也無法維持專注力,下了非常糟糕的惡手毀了整盤棋,這種情況我也看過很多次,每次都感到可悲。
「祭神雷是特別的。在四小時將棋中,成果最好的正是那廝。」
「是,師傅……」
──即使不在身邊……一樣能一起奮戰!
「如果有人問說祭神跟你哪一個比較狂,我很樂意投你一票,《西之魔王》。」
三段循環賽的持棋時間是一個半小時。那時候一下子就覺得時間不夠用,即使是兩倍、甚至三倍也不夠……
以前在獎勵會當記錄員的時候,看那些資深棋士爲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局面耗費許多時間在低吟思索,我內心總是瞧不起他們這種行爲。
與那廝之間的番勝負簡直是惡夢般的時光。
「應該是先手……較爲有利一些。」
「女流帝位戰……!!」
……我一直以爲自己之所以能夠透過接觸軟體變強,應該是因爲使用的方式比別人稍微巧妙一些……還有,軟體那種重視均衡的棋風特別適合我……我一直以爲只是這樣。
工作人員進來叫我,於是我連忙起身,抓起絝褲的下襬,前往對局場(舞臺)。
「籲…………籲…………呼────…………」
弟子閉口不語,看起來相當難受。
──在餘的栽培下,那個脆弱而美麗的孩子成長爲餘心目中理想的棋士,成爲人人嚮往的白雪姬。
即使當事人不在面前,他也不想說出會讓她感到難受的話。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有時候,這樣只會顯得過於天真。
簡短地交談過後,餘便掛上了電話。
這就是棋士的生存之道。
「…………!」
假如我眼中的世界真的跟愛與銀子完全不同的話……?
『我有一事要商量。』
我躺在住宿室的牀上,調整急促的呼吸。
「你怎麼看,GOD CAULDRON?」
「目前的局面看來,完全是先手佔優勢。後手要逆轉如此劣勢,恐怕只能寄望某種僥倖發生……更何況,穴熊原本就是這樣的戰型。」
那一手,改變了所有的命運。
當下,餘認爲自己真的該下地獄。當然,是自己一個人下去。
「……我竟然以爲持棋時間更長的話就更有時間休息,會比較輕鬆……真是太天真了…………」
「九頭龍老師,時間差不多了。」
☗ 職業棋士
現在,我要拋開一切,專注於對局。
「說。」
「銀子在女王戰的本戰本來是該輸的。本來會成爲女王的……並不是銀子。」
──爲何他們這麼弱?
「真正的女王正在銀子的面前下將棋。」
但是,假如──
愛徒伸出手臂讓餘抓着起身,同時毫不猶豫地這麼說道。餘仰望他的臉,心裏爲自己的罪孽之深重感到不寒而慄,同時……臉上展現微笑。
於是,餘輕易地就迷惑了那個可悲的孩子,易如反掌。
「直說無妨。無須顧慮餘的感受。」
祭神雷她……真的只用看的就能判斷嗎……?
即使像這樣遠離棋盤、思考其他的事,大腦仍然不停地、不受控制地運轉,發出高燒……
──相較之下,第一次與她隔着棋盤對峙的空銀子……那孩子跟鋼介形容的完全一樣。
對他來說,銀子與年輕龍王是自幼一起學習、成長的同儕。
「果然是這樣嗎……」
乾脆讓這些人引退,讓三段升爲職業棋士,絕對更能留下好的棋譜……當年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心裏想着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對於雷的表現,我本來是想歸結於她研究得夠徹底、夠周到。
被她只憑才能就打得無法還手,那般的屈辱與無力感。還有那與人格完全不相符的將棋觀。
不只是將棋的技術,他具備了身爲棋士所有需要的特質,是餘的理想。
「那個魔物跟你同學年,是吧?」
於是,銀子成了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
「Master,有您的電話。」
「然也。那是女流棋界中持棋時間最長的棋戰,而祭神雷在那之中的表現更是所向無敵。被她奪去女流頭銜的不是別人,正是餘啊。」
「哈哈,或許是遭報應了。師傅,對不起…………」
那個孩子今後將會被迫面臨比敗北更爲痛苦、更爲艱辛的選擇……當事人自然不在話下,年輕龍王想必也會對餘懷恨在心。
祭神雷是個太過天才的天才。
雖說目前的戰型實在異常無比,餘這老糊塗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
「不。女流帝位與《西之魔王》同齡,今年十八歲,以學級來說小我兩屆。」
成長茁壯的弟子,實力早已遠超過餘這個師傅。
「…………」
「真巧。餘正打算要過去呢。」
這、這是真的嗎……?
「但、但是,Master!空四段持有頭銜的女王戰與女流玉座戰的持棋時間都是三小時!論經驗,空四段絕對不落後──」
消耗時間超過兩小時的時候,我離席的次數開始愈來愈多了。
超過三小時之後,我的頭開始暈得厲害,甚至無法坐着。
找上有前途的少女,給予獎勵、邀其走進餘的城堡。然後面露微笑,在少女耳邊呢喃說『妳是特別的』……之後,將少女丟進地獄。
餘接過弟子捧着的話筒,貼到耳朵旁,聽到的是另一個惡魔的呢喃。
即使眼中所見不同,只要能用一樣的方式活下去,那就夠了吧!
因爲相同的事餘已經反覆做過數十次了。
「至於你,則是將軟體提示的手順用自己的方式融會貫通。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體系,但你卻錯覺那種東西彷彿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維中培養了某種異樣的感覺……一般來說,這種方法最後只是一場空想。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九頭龍八一就是能靠這種方法一直贏下去。」
「啊…………是、是的!我馬上過去!!」
聽餘這麼說,愛徒臉上浮現有些困擾的表情。
假如我也跟名人與雷一樣,能夠在將棋盤上看出與別人不同的東西的話……
☖空銀子 三小時三十四分
「呼────………………」
──就連這孩子與他的妹妹都因爲餘……
因此──
在將棋方面缺乏才能。
但是,如果真的有能夠勝過職業棋士並摘取頭銜的女人,那會是────
「話說回來,這景象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上次的三段循環賽在歷屆以來可是數一數二的激烈,從中脫穎而出的空四段竟然會被女流棋士逼到如此困境……」
「………………」
一直盯着棋盤的眼睛變得模糊,被迫持續緊繃的肌肉積滿乳酸,不只使不上力,甚至劇痛不已。
☖ 漢賽爾與葛麗特
對餘來說,銀子不過是衆多的犧牲者之一。不是因爲她有才華,而是因爲她性格順從而且努力,餘才決定接近她。
愛徒是被譽爲最有可能成爲《次世代名人》的棋士。既然他如此判斷局勢,應該是錯不了了。
從那時候,餘就覺得……實在不像是在跟人類下將棋。
「我願意跟隨您。無論到何處。」
背後傳來二冢未來四段慵懶地喃喃自語的聲音。
假如真的像二冢先生說的那樣,其實我是特別的呢?
「假如真的辦得到這種事的話──」
「…………餘必定會下地獄。」
「…………還以爲眼罩不過是虛張聲勢用的裝飾……」
☗祭神雷 ○小時○二分
「…………真是驚訝,你已經二十歲了嗎?」
好強而不服輸,是個愛撒嬌的女孩。集師傅無限的愛心於一身,因而不懂得懷疑他人。不擅長與人往來的她,只能透過將棋締結人際關係,因此無法離開將棋……而且,擁有引人注目的外貌。
二冢先生只簡短地如此說道,彷彿要強調「事實勝於雄辯」似的。
如今回想起來,才深切地明白是自己的準備有多麼地不充足。祭神雷看棋盤看得比我清楚,眼睛應該也很疲勞纔對,那眼罩或許有緩和眼睛疲勞的效果。至於我,只知爲成了將棋星人而洋洋得意,卻完全沒想過要怎麼控制那股力量……
這下子真的不得不承認,我根本沒有做好充足的覺悟與決心,去面對職業棋士持棋時間這個新擂臺的戰鬥。
「………………好燙……」
我用冰涼的寶特瓶貼着眼皮,在腦中將棋盤翻轉,從先手的角度俯瞰局面。眼前要是有真正的棋盤,我就無法這樣想像。這也是我現在會頻繁離席的原因之一。
局勢應該對我不利。
但是……即使像這樣站在先手的角度看,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應手。
我非常困惑,感覺就像在學習傳統繪畫時,突然被要求畫出前衛藝術作品一樣,但是我仍不斷掙扎。
「那傢伙…………從這種局面,接下來到底還能祭出什麼樣的應手……?」
即使被迫握筆,我仍完全不知道該使用什麼樣的顏料、畫什麼樣的圖,完全沒有頭緒。
「…………這就是、才能……」
看到桂跳到端去的時候,說我沒有受到打擊,只是逞強。
可是,將棋不是藝術,而是分出輸贏的競爭。
孰優孰劣,只要棋局繼續發展下去,自然會以勝與敗這種任誰都看得明白的形式呈現。既然我無法正確判斷局勢,或許是應該貫徹一開始設定的方針纔對。
因爲我的圍……可是公認實戰最強的穴熊。
「我要就這樣抵擋到底,直到對手後繼無力。堂堂正正,像個職業棋士一樣。」
我做好覺悟。爲了打開已經不冰的寶特瓶喝裏面的水,將手伸向瓶蓋。
但是──
「嗯!嗯!!………………不會吧……?」
無論扭轉幾次,都打不開瓶蓋。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但是!
啪──────────────!
我讓飛車往旁邊閃一步,將其翻面。
「……」
「還不夠!!」
一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馬上忘了將棋的事。
防守的金銀轉眼之間便被拔除,圍陣逐漸崩解。
「啊?」
「閉嘴。」
「爲什麼都那麼遲鈍呢?」
我就座之後,向登龍小姐開口:
一瞬間,登龍小姐臉上浮現不解的表情。
「咦?」
然後,她踩着倉促而響亮的腳步聲,壓低着身子離開對局室。
比起她那無聊透頂的瘋話,保證更能讓她熱中的一手。
她伸出長得異常的舌頭舔了舔手指,似乎表示她已經準備好要動手下棋了。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要加入獎勵會,不過現在我很慶幸沒有加入。該怎麼說呢,獎勵會的將棋感覺都很陰沉、灰暗……總之就是很無聊?連電腦下的將棋都比較有趣,所以我想說就沒有必要了。」
「嘻嘻!這下子我也收服到一隻龍啦!!」
方針是防禦。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所以,我祭出了這一手。
我強忍着內心的萬分歉疚,轉眼確認盤面。
得到龍之後,祭神以角強攻換子,再度着手攻略穴熊。
托盤上擺着登龍小姐爲我買回來的瓶裝水。
「嘖────!穴熊真是有夠煩的啦──────────────!!」
「再來一次!!」
「呃……咿……」
我考慮着這兩個選擇。
龍王。
即使飛車升變爲龍王,當下的局勢也不會一口氣好轉。
不但沒有防守,反而是奮不顧身地進攻。
記錄員還沒回來就出手下棋,這種行爲根本是異例中的異例,也會對別人造成很多麻煩……但是,我真的無法再忍受這傢伙不堪入耳的胡言亂語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仍在修行階段的登龍小姐聽到這種話。
所以,我也──
「空老師,剩下五分鐘。」
她序盤的構想確實超出了人類的領域。
祭神雷看到我,這麼說道。她正躺在榻榻米上,把座墊當枕頭用,然後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裏拿出零食拋進口中。
─一瞬間也好!只要一手就夠!!
不過那只是我杞人憂天。
「咿嘻!!」
「………………」
現在,我們將一較高下,看哪一方纔真的夠格使用這個棋子。
投入全部所剩的持棋時間────讓思考飛上將棋星人棲息的星球。
登龍小姐爲我買回來的寶特瓶,蓋子已經先被轉開了。
「!?啊……是!」
「…………這樣…………這樣…………這樣……………………」
那獎勵會員裝出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說道。我在內心向她道謝。
這時,我想起八一的弟子──雛鶴愛跟這個怪物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下過的將棋。
帶著名爲詰將棋的最後鑰匙。
「可以讓我看看棋譜嗎?」
「「啊!」」
可是,由於棋臺上的飛車已經用於防守了,先手的攻勢缺乏力道。
我所祭出的是────讓飛車衝進敵陣,以角桂捉雙爲目標的最強一手!!
「很好!很好喔,銀子!就是要這樣纔對啊啊啊啊!!」
「空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銀子都不下子,害得我帶來的零食都快要喫完了。我快無聊死了,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啊~」
登龍小姐連忙彎下腰撿拾掉在榻榻米上的零錢。
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
「妳不是變強了嗎!?不是成爲職業棋士了嗎!?妳不是第一個在地獄般的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的女人嗎!?既然這樣,就讓我見識見識妳的厲害啊啊啊啊!!」
「真是對不起!老師,我來撿就好了!」
──換作是創多跟鏡洲先生的話,應該會更紮實地逼死我的玉纔對。
──但是……!但是……!!
要不然就是────
「我接着要突擊囉──!」
──這傢伙……終盤的精確度反而比以前更差了!?
祭神有如發現獵物的肉食獸似地,伸出佈滿美甲裝飾的爪子,從棋臺上抓起大棋。
「是!!」
「而且還會以修業什麼的名義被要求研究一大堆別人的棋譜。有時間做那種事的話,還不如去下自己的將棋。更何況,我下棋也是會挑對手的,可不是隻要職業棋士就好。我最想下棋的對手,還是八──」
「另外……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替我買水回來嗎?」
「是我變強了嗎?」
當然,設置在現場的攝影機鏡頭仍對着我們,記錄員登龍二段以冷漠的眼光向下望着她,但是她看起來絲毫不在意。
祭神說出莫名其妙的宣言,不顧我剛進化而成的龍,立即展開猛攻。
「是。當然沒問題。」
爲了再次進入那個世界,我拚命掙扎……但是,發燒與口渴使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怎麼試也無法找回那個與棋子直接相連的感覺……!
龍王。
這一着讓我更加肯定,祭神雷的終盤肯定是退步了。
頓時,我想起自己剛纔沒能打開蓋子的無力感,猶豫該不該伸出手。
現在,雙方手上都有最強的棋子。
「是。請。」
──糟糕!我的手竟然還在發抖……
「唔!?不考慮後果嗎……!」
看她點頭答應,我將事先準備好的零錢交給她。
於是我放棄喝水,把寶特瓶留在房裏,整理好儀容,然後回到鐵籠,繼續面對在那等着我的猛獸。
模糊的視野漸趨清晰。
「………………………………這樣…………」
「祭神。」
眼看攻勢沒能得手,祭神繼續攻打我的龍。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面對這次的進攻,我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孤伶伶地留在棋盤角落的玉,洋溢着生命的光彩。
乍看之下是抵擋我喫角的妙手,但是──
神聖的棋響,一聲淨化一切。
「唔……」
祭神仍躺在榻榻米上,忽然向我開口。
看哪一方有資格晉級龍王戰。看哪一方有資格……跟八一戰鬥!
祭神一下子挺起身子。
光是看着這個棋子,原本全身有如刀刺般的痛楚便逐漸轉變爲火焰,燒得我通體舒暢。
當時,儘管祭神以Direct向飛車建立起壓倒性的優勢,面對那個小鬼破釜沉舟即時使出的應手,卻因爲選錯了防禦方式而落敗。
「問妳喔,所謂的獎勵會員啊……」
不過,很快地她又面露笑容。
──該走1四步喫掉逼近玉頭的香車……還是讓角退後,採3三角防守自陣呢……
祭神焦躁地咬起了斧頭。
──謝謝妳。我一定會贏的!
「歡迎回來♡」
祭神雷也衝出飛車,緊貼在我飛車衝上去的那個位置後方。
我一邊讓龍退避,同時喫了桂馬,補充棋子,祭神則讓剛纔衝過來的飛車繼續殺進我的陣地。這一着是平分秋色,不過──
「哈哈…………我到底是有多無力啊……」
我要贏過祭神雷,並且讓她爲侮辱了獎勵會付出代價!
「嗯……嗯…………呼!籲──……」
我直接以口就瓶,一口氣喝光整瓶水,然後用剩下的一分鐘飛向將棋之星!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得出了答案。終於想到如果我是那個小鬼的話會怎麼下。
──廣泛地運用盤面!也就是說………………角!!
敵陣的角落。
我將角打入離我的玉最遠的位置!
「這樣!!」

「…………啊?」
祭神無法理解這一手角的意義,因而置之不理,繼續展開第三次的突擊。她的終盤果然有破綻。
「放馬過來。」
我讓角退回來,使其升變爲龍馬,同時說出最適合這個情境的臺詞。
「就陪妳跳支舞。」
祭神依然故我,繼續將銀挺進,打算接上攻勢,我也讓銀挺進到馬的後方接招。
走銀、喫銀、又走銀、又喫銀────正可謂是銀色的輪舞。
「「千日手……!!」」
祭神雷與我同時這麼叫道。但是雙方的口氣卻完全相反。
只要能夠實現,我就能爭取到有利的先手。
並且────讓我被奇襲搞得一塌糊塗的出道戰重新來過!
咦?
這麼說的同時,她將銀打到我的玉旁邊。
某間旅館的寬廣和室內。
所以,身爲職業棋士,我要做好我最後該做的事。
我的握力已經完全不行了。
所以──

爲了實現那個夢想,我將手伸向棋臺,祭出反敗爲勝的關鍵一手!
「三十秒────────」
「我該做的就是從頭學起,重新挑戰。」
祭神雷 八分。
「那麼…………接下來是獲勝的祭神女流帝位。請問您今天的勝因是──」
「小銀子,恭喜喔~」
兩人一起描繪的夢想。
緊接著有如刀刺般的疼痛侵襲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這一切,全都隨着棋子從我的手中脫落。
下一個瞬間,眼前的魔物以快如光的速度將手伸向棋盤。
「四十秒──────」
「我的立場與九頭龍老師完全不同。那位可是二冠,而我不過是新四段,沒有資格輕易地妄想與他隔着棋盤對峙。」
──我得在這樣的狀態下下棋嗎?而且還是一分將棋?
但是,媒體記者卻滿不在乎地踐踏規矩,要求我爲自己的敗戰發言。
我早有心理準備。
「太慢了。」
主辦單位的報社記者無可奈何地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閃電似的犀利。
我與八一身穿華美的和服,在這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廣大空間……下着將棋。
五個小時的持棋時間,在最後關頭破壞了我的身體。
「啊。」
對局到此爲止。空銀子四段於第一○三手投降。
不只如此…………甚至連棋都拿不住了……
我鼓舞着因疲勞而逐漸模糊的意識,爲了展現身爲職業棋士的尊嚴,以清晰的聲音承認自己的敗北。
光一般的迅速。
爲此,我打從對局時就整理好心情,因此馬上就答得出話。
☖ 決意
之後,我跟他都各自穿過了好幾次和服。
──我構得到。
本來照規矩應該是先由主辦單位的報社記者向勝者提問纔對。男鹿小姐事前一定有對他們說明過,她不可能如此疏忽。
──唯獨那種下場……絕對要避免!!
讀秒時的棋步,只是出聲也算數。
名爲才能的斧頭,筆直地朝着我的頭頂劈了下來。
可是再這樣下去,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就會因爲時間用盡而落敗。再過十五秒鐘,我就會因犯規而敗北,那樣的輸法,不是職業棋士該有的。
出道戰的勝利。
由於我一直處於劣勢,他們想必一直守在門外等我投降吧。許多人爭先恐後地鑽進來,將麥克風湊向我。
「空四段!請問妳的敗因是什麼!?」「無敗的《浪速白雪姬》爲什麼會輸給女流棋士!?」「請問您是不是大意輕敵了!?」
但是,現在的我既不是業餘棋士,也不是小學生。
這一手不構成王手,意味着先手的攻勢至此後繼無力。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做出了選擇。
和服的圖樣,是我們幼時在電視上觀看師傅的頭銜戰之後,兩人一起在被窩裏在圖畫紙上畫出的圖案。
無論怎麼做都難逃一死的局面。
「對了,我還沒送妳升上四段(職業出道)的賀禮呢。」
「我輸了。」
……爲什麼?登龍小姐?
消耗時間────
生日那一天的晚上,將棋之神讓我作的那一場夢在腦海中浮現,歷歷在目。
──不過,還沒有。還沒穿上那個時候描繪的和服(夢想)……
「同!!」
棋局結束之後,媒體記者立刻湧入對局室來。
祭神牽強地轉換應手。
身爲一個職業棋士──────────優美地被斬殺的投降圖。
只要連續多次施加王手,應該還能爭取到更多手數纔對。
我差點要放聲哀號,但我仍拚命忍着。
祭神雷用沒被眼罩蓋住的那一隻眼注視着我。
如果是小學時的我……如果我還是業餘棋士,肯定已經這麼做了。一定會一直奮戰下去,直到最後關頭都不放棄。如果是天真無邪在圖畫紙上畫着和服的那個時候的我……
「六、七、八、九────」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敗因只是因爲我太弱了,無法應對未知的戰型。」
本該抓住的棋子,並不在我的手上。
──如果是那傢伙(雛鶴愛)的話……會表現得更高明嗎……?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運子雷神》────祭神雷。
「……您的出道戰以敗北收場,這樣一來,您在龍王戰就必須從升級者決定戰開始了。這次您失去了爭奪龍王挑戰權的立場,師姐弟的對決也必須延後……請問您對這一點有何看法?」
我確認盤面…………然後,再看向棋臺。
『我們以後也要穿上和服。絕對要穿上唷!』
我已經下子了,爲什麼還繼續讀秒呢?
空銀子 四小時五九分。
「因爲人家想跟某個人下將棋~」
爲了直接攻擊玉,她移動了步,試圖促成下一手成詰的局面,然而────
「桂。」
必死。
「那────可────────────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的音量大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繼續說道:
「不管我怎麼追趕,那個人總是會馬上跑掉。不管我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都會跑掉!」
勝者──祭神雷的眼中早已沒有我的存在。
不。
打從──開始,這傢伙就沒把我放在眼裏過。
她的眼中只有────
「不過,我後來想通了,只要在公式戰挑戰他,他就無法逃離我了,所以我要繼續贏棋、繼續晉級,跟那個人下將棋。所•以•呢!!」
那個怪物朝着鏡頭,露出滿面的笑容。
「你要守好頭銜等我去見你唷,八~一~♡」
不只是獎金與尊嚴。
就連我想要的勝利──
就連我想說的話話──
祭神雷一項不留地全部搶走,登上更高的地方。
──啊啊……原來這就是……
與女流棋士的戰鬥結束之後,許多相機從我的背後拍照的同時,我才終於理解。
敗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沒有舉行感想戰。因爲沒什麼好檢討的。
我想盡快獨處,回到了男鹿小姐爲我準備好的住宿室。我想趕快躺回對局時躺過數次的那張牀,讓身體好好休息。
但是,照理說應該沒有人的房間,燈卻是亮着的……走進去一看,在裏面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桂香姐!?怎麼會──」
「妳的心臟已經痊癒了。明石醫師也這樣擔保過吧?在東京的醫院也確實檢查過了,肯定不會錯的。」
這樣一來,即使是在職業的世界裏,應該也能留下幾勝纔對。
「唔…………」
「………………………………」
「銀子……」
只是…………他也沒有告訴我全部的真相。比任何事都還要殘酷的真相。
比起輸給祭神雷……八一贏了棋而我卻輸了,這事實更讓我殘破不堪的身心再度燃起新的鬥志。
我低垂着頭,不發一語。桂香姐接着問道:
「身體會發燒,全身感到倦怠、暈眩…………我本來以爲是心臟的疾病還沒治好纔會這樣……」
「………………好不容易…………」
桂香姐緊緊地抱着我,流着眼淚。
焦慮與嫉妒。
因爲我拚命地隱瞞這件事。
「我當然會下棋。今後也會繼續下。因爲我已經是職業棋士了!!」
「銀子,目前的妳在排名戰不可能有辦法好好地戰鬥。不只是全敗,肯定會在途中不戰而敗。」
能遏止心情嗎?
「………………那傢伙今天的結果如何?」
或許就如桂香姐說的,那纔是最幸福的。
「他贏了。」
「我答應。」
六小時的將棋,與我至今爲止下過的所有將棋的次元完全不同。即使能撐過序盤,到中盤肯定就精疲力盡了。現在我就連要在盤前坐着都很難,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贏棋,這種事只要稍微冷靜想想就能明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依我看,在三段循環賽的終盤,其實已經是無法下棋的狀態了吧?我聽說妳在家的時候總是躺着。」
「…………這我知道。」
桂香姐毫不保留地揭穿了我拚命隱藏的事實。
另一篇則是……只爲了唯一的一個人所寫的訊息。
「這樣啊…………看來妳也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我抓着自己的胸口,吼叫了起來。
桂香姐這麼說道,同時直視我的雙眼。
懊悔、羞愧,以及有如要灼燒胸口般的惜愛,各種情緒全部亂七八糟地混在一塊……隨着斗大的淚珠不斷滾出,我哽咽了起來。
在腦海中想像着我與八一受衆人祝福、幸福地結婚的情景。爲了忙於參加頭銜戰的八一,我一手包辦家務,偶爾纔出去進行自己的對局。爲了輸棋而下棋。
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不告訴我!?師傅一定也知道這件事,當初纔會說那種話吧!?要是我也知道的話,當然──」
「…………根本就沒有好……」
「……………………」
這一瞬間,我恍然大悟。
小時候,每當我無理取鬧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抱住我。
我答應了桂香姐的提議。
「好不容易……才盼到那傢伙說喜歡我的…………」
「這種事還沒試過哪會──」
「如果妳今後依然想繼續往上爬、繼續戰鬥下去的話,那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師傅、會長跟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老師都同意了這個選擇。最後就看妳怎麼決定了,銀子。」
「所以呢?既然一直躲着,爲什麼現在要出來?是要安慰輸棋的我嗎?」
「聖市哥哥非常後悔。他說其實應該在妳升上四段的時候就讓妳休息了。但是他自己也是職業棋士,明白要是一局棋都不讓妳下,妳肯定不會甘願讓他人擅自決定妳的極限,反而會採取反彈的態度,所以才決定至少讓妳下完出道戰──」
「…………就算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那又如何?之前之所以能維持無敗的紀錄,完全只是因爲運氣好,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這樣一來,將棋以外的工作量應該會大幅減少,我就有充足的時間學習──」
那傢伙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說?
「因爲、那傢伙很傻……現在就已經開始…………商量結婚的事了…………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才…………剛滿十六歲……他卻…………」
「銀子……彆着急。只要好好休養,接受治療,妳的身體一定會好的。就跟心臟一樣,最後一定會沒事的──」
「這種身體根本就沒有治好過!我的身體永遠都只是個不中用的廢物……這是絕對好不了的,爲什麼妳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我!?」
然後爲了這個決定,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用自己的話語寫成文章(訊息)來表達。
關於師傅的事,我曾聽獎勵會幹事中二提過。
溫暖的水滴滴在脖子上。
「我還去問過妳母親。我向男鹿小姐套話,聽她提到了月光會長,才察覺妳的身體不好,除了心臟以外還有其他因素。我真是太大意了……明明是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妳的,應該要最早發現纔對啊……」
月光會長介紹我去那一家醫院,並且提議我不只是療傷,有空的時候應該請醫院徹底檢查身體每個角落。爲的是讓我以後可以繼續從事職業棋士的工作。
桂香姐這麼說道,手上握着一瓶寶特瓶裝水,是我剛纔打不開、最後放棄喝的那一瓶。
「桂…………香…………姐…………」
「知道的話,就能遏止自己的心情嗎?」
我並非不信任明石醫師,但是……雖然他說過我的身體已經好了,不過身體的狀況卻一直都是一樣差。因此我很着急,很想查出讓我無法好好下將棋的原因……
只要我繼續這樣輸下去,三年後就會落到自由階級,總有一天不得不引退。連跨出起跑點的機會都沒有。
原本就要掌握住的一切,都隨着眼淚從指縫流逝。
「這樣啊……」
一直以來,我只在大坂讓明石醫師爲我看診。這是我第一次聽其他醫師講解我身體的老毛病。
她的眼神不像在說謊……
桂香姐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
但是身爲職業棋士,若無法在排名戰中勝出,是混不下去的。
「妳知道的,不是嗎?」
在對局室內一直強忍着的情緒,透過淚腺滿溢出來。
但是──
桂香姐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銀子!!」
如果是短時間的將棋,或許還能靠研究取勝。
「銀子,告訴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但是,我也一樣很傻吧。就因爲他說想在婚禮上看我留長頭髮的樣子……我還真的把頭髮留得這麼長,根本是得意忘形────」
「不可能。」
「因爲,銀子妳已經至少四個月都沒辦法好好地下一局將棋了,不是嗎?」
一篇是我身爲職業棋士要向社會大衆宣佈的文章。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
桂香姐坐在牀上,像是在勸說孩童似地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聽到這件事,我卻無法爲他感到高興。
我閉上雙眼。
桂香姐,妳當然無法發現了。
「他、他還說想要全家自己舉行循環賽……所以孩子想要生偶數的,竟然說這種話……哈哈…………這很可笑吧?因爲那傢伙什麼都不知情…………哈哈哈哈……」
「如果妳想成爲八一的新娘,我不會再阻止你們了。儘管忽視師傅的禁令,隨你們喜歡就好。儘管去做你們能做的事吧。我認爲那樣也沒什麼不好,或許那樣纔是最幸福的。不只是你們兩個幸福…………對我跟其他人來說也是……」
明石醫師並沒有對我說謊。
我小聲地這麼叫喊,接着,桂香姐過來抱住了我。
「今天的將棋只是因爲我被對手的研究坑了,完全着了她的道。只要我準備得更充分,一定不會輸的。」
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那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銀子,夠了。妳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契機,是我來東京住院的時候。
不可能……當然不可能了……
桂香姐對我耳語道:
沒錯。這個問題長期以來一直困擾着我。
「當然知道。在五小時的龍王戰,而且對手只使用了八分鐘,這樣的對局就讓妳疲憊得不成人形,更何況是六小時的排名戰。妳要是真的去對局,這次可是真的會沒命的。」
「…………其實我有時候下棋下到一半會感到難受,本來就這樣了……」
「但是,如果妳想追求別的未來的話……」
但是,另一篇訊息我卻遲遲沒能發出,直到那一天來臨。
「我可是先聲明,這並不是第一次。以前妳在獎勵會有對局的時候,會長也總是安排我住在妳隔壁的房間。明石醫師也在附近待命,其實爸爸也經常找理由待在妳的附近。」
從結論來說,讓我無法下將棋的原因並不在於心髒。
他大概仍然會堅持要跟我結婚吧。因爲那傢伙是個傻瓜……一定會捨棄他夢想中那幸福無比的未來……
「妳想問我怎麼會在這,是吧?因爲我一直就在隔壁的房間。因爲妳無論如何都堅持任何事要自己處理,所以我只好偷偷躲在附近。假如妳有了什麼萬一,我才能馬上幫助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