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5萬 字

●勝利的痛楚
在研修會中,愛以駒落贏了小澪。
那就是這些淚水的來由。仍然渾身溼透的愛,斷斷續續地述說:
「……小澪的樣子從對局前就和平時不同…………我也爲第一次香落感到不知所措……小澪卻更加七零八落……」
結果,小澪似乎以自滅的形式輸了棋。
「說了『我認輸了』後……小澪坐在棋盤前大哭……她第一次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愛剛進入研修會時,小澪的實力比較強。身爲研修會的前輩,她總是特別關照不熟悉環境的愛。
小澪曾在平手的條件下輸給愛,她應該也感覺得到,實力上是愛比較優秀。
但是……她不曾想過會在駒落中戰敗。
她心裏應該也明白,愛是特別的,愛的才能在自己之上。
然而,在駒落中戰敗的懊悔屬於不同境界。愛是和自己同樣歲數的女孩子,開始學將棋的時間也更晚,自己卻在研修會中被愛追過,甚至在讓子的狀況下敗給對方……小澪恐怕懊悔到再也不想碰將棋了吧。我能痛切明白她的心情。
無論對手再怎麼強,輸了還是懊悔不已,這就是將棋。
就連我,也不認爲自己的實力在職業棋士中是頂尖。我只不過是靠好運與氣勢才獲得了頭銜。自己的實力還只位於職業棋士下段班。我十分明白這點。
即便如此,就算明知這點……
就算和那位絕對王者(名人)對戰,即使打了一場精彩的勝負,輸棋時,肯定還是會悔恨地放聲哭嚎。所謂的將棋便是如此,所以我們纔會拼死奮戰。無論付出多少代價,都一定要獲勝。
因爲輸棋時是如此痛苦。如此懊悔!如此悲傷!!
然而此刻,贏棋的愛……卻帶着輸棋時都不曾展露的晦暗神情,淚流不止。
「我、我…………不知道贏棋竟然這麼痛苦……」
「愛……」
九歲弟子渾身溼透、淚眼婆娑。
可是,要是在傷口癒合前就產生新傷口……總有一天,心將四分五裂,再也無法回覆原來的樣子。
「…………是的!」
我回想前些日子小澪在樓上道場裏的身影,嘆了口氣。要是我當時有察覺……
我過去也不認爲山刀伐先生是A級棋士的料,初次對局時纔會輕視他。將棋界中,應該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是不靠研究便一事無成的人……
「是爲了戰勝名人對吧?你預想龍王戰的挑戰者中,會有名人出場。做好覺悟吧。就算贏得了山刀伐,戰勝名人的機率也是零。你肯定會直落四敗北吧。」
久留野老師的確令人安心,但我想應該和振飛車沒有關係……
「要說敗北之後得到了什麼,就僅有這個卑微的發現。敗北不會讓棋力變強,一旦戰敗就會變弱。你的勝算只有『還未與名人對戰過』這點吧。」
我想緊擁住她。
「是啊。多到數不清。」
相信這點,捨棄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挺身而戰。
我似乎窺見名人高強實力的一角。有經驗者的話語份量相當沉重。
過去,我的心也體驗過同樣的痛楚,而師傅也用同樣的話語教誨我。
愛是爲了持駒落上手,纔在這裏修行振飛車,但修行成果偏偏發揮在最重要的摯友身上。這件事很可能會成爲咒縛,束縛愛的力量。
生石先生爲了愛提早開放澡堂,在大廳再度只剩我們兩人後,他深切地如此說道。
「唔……!」
將棋並非取勝後、獲取經驗值就能升級的單純遊戲。依據取勝方式不同,也可能會對心靈造成創傷,進而使棋力變弱。
不過,傷痕累累的心也不會因此癒合。
「可是,那山刀伐先生爲什麼能成爲A級棋士?」
愛肯定以爲我會對她說些溫柔的話語吧。
「……您認爲我贏得了嗎?現在的我能贏過………………山刀伐先生嗎?」
「請告訴我,巨匠,山刀伐先生強大的祕密是什麼?」
才能宛如颱風。
我問不出口自己能否贏過名人。因爲我清楚明白答案爲何。
想立刻讓她進入溫暖的澡堂,說些溫柔的話語安慰她。要是能說『愛沒有錯』,併爲她拭去淚水,那該有多美好。
「當然。每位獎勵會員都盡了最大極限的努力,而最終能否成爲職業棋士取決於才能……是這樣沒錯吧?」
「輸給小愛的那孩子嗎……」
將棋不過是一種遊戲,無法療愈他人,無法爲社會發展帶來貢獻。反而盡是在浪費寶貴資源,或許只不過是毫無用處的存在。
爲了不再在師傅面前流淚、不再流泄出嗚咽聲……愛緊握嬌小的拳頭,拼命緊咬下脣,像在雨中淋溼的小狗般顫抖。
「呼……」
無關職業棋士、獎勵會員、研修生或業餘棋士。
「……」
位於中心的本人很平靜,但四周的人愈接近,受到的影響就愈大,最後被吹倒在地……
「那傢伙是個絕世天才。他和我同年級,從以前開始我們便互爲勁敵,但他擁有比我高出數倍的才能,任何人都深信他絕對會成爲職業棋士……可是在升上三段的那天,他主動辭去獎勵會。」
「毒?」
愛點點頭。
A級棋士總計十名。
腐蝕人心的毒……
「那傢伙的毅力非比尋常,異於常人。無論擊潰山刀伐多少次,就算將才能差距展現在他眼前,他仍會像殭屍一樣復甦,而且每次都確實比之前更強。所以我才討厭那傢伙。看着那傢伙,彷彿自己從沒努力過。」
這是關西將棋界很有名的一段故事。我和師姊生病時,總是會請那位醫生替我們看診。診療後他會和我們下將棋……而醫生總是故意輸給我們。
然而,對我們而言將棋就是全部。
「…………」
小澪是JS研的領導人物。若和小澪產生裂痕,與其他孩子的關係恐怕也會產生影響。說到底,太過強大的人總是得沐浴在嫉妒與競爭心中,遭受孤立,被迫承擔精神上的抗戰。希望愛不會在研修會遭到孤立……
「真是難能可貴的建議,不過準備和名人對戰還太早,不曉得我什麼時候纔會碰上他。」
我雖然在龍王戰中立於頂峯,排名戰卻位於C級2組約倒數十名的位置。即便從現在開始向上爬,最短也要花費四年才能晉升A級。A級的高度就是如此遙不可及。
「無論對手是誰都不能輸。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煩惱了,不是嗎?」
我用師傅當時的口吻,對愛說出相同的話語。
這絕不是威脅,我是認真的。
「不。他比獎勵會時代更努力。」
這種事並非只發生在小孩的世界。就連職業的世界中,也有很多人因爲過度在意強大的勁敵,反倒自取滅亡。
「那傢伙對我說:『我喜歡將棋,不過我討厭傷害他人,將他人推落谷底。』……之後他拼命讀書,當上了小兒科醫生。」
「說謊。」
「顧慮他人的心情很好。因爲無法體會戰敗者心情的人若落爲敗將,肯定會立刻崩潰。」
「研修會的幹事是久留野吧?他會妥善處理的。畢竟他是振飛車黨。」
「你的才能確實勝過他。我先前應該也和你說過了,山刀伐的才能在職業棋士中是倒數的。」
「堅韌、率直。那樣的孩子肯定會成長,用不着擔心。不過振飛車的技巧,或許有一陣子不會再進步了……」
生石先生唾棄似地繼續說:
因爲我深信這就是師傅的職責。
「學到什麼……?」
「獎勵會時代,山刀伐只會下居飛車當中的矢倉。他是在晉升爲職業棋士後,才成爲全能棋手的。即便被衆人嘲笑『像你這種沒才能的傢伙少模仿名人』,他仍從未止步……不久後,山刀伐網羅了所有陣型,研究甚至受到名人的關注,進而被拔擢爲研究夥伴。」
然而,我讓渾身溼透的弟子佇立於寒冰刺骨的玄關,令她承受至今爲止最嚴厲的話語。
「……」
如此深信並持續奮戰的人,就是『棋士』。
「要是沒有將棋,我們就無法生存。下不了將棋的話,活着也沒有意義。要是將棋實力遭到否定,我們便一無所有。除了將棋,我們什麼也不需要。」
「爲什麼……?明明只差一點——」
「唔……!」
她爲傷害了最重要的朋友感到後悔。這名心地善良的小學四年級女孩,因顧慮到朋友的心情而落淚。
「山刀伐是名人的研究夥伴,而且同樣都是以居飛車爲基本的全能棋手,棋風上有共通點。可以說他就是名人的劣化版。而你之所以鑽研振飛車,並非爲了排名戰,也並非爲了山刀伐。」
立於他們之上的只有名人,相當於超頂尖職業棋士的代名詞。
「八一,你和名人對局過嗎?」
話雖如此,今後可會十分麻煩。
「那麼,你要爲對方輸棋嗎?」
如果是師傅(我),肯定會設法消除她悲慟不已的心情。愛大概是深信這件事,才拖着傷痕累累的心,回到我身邊。
「沒、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過於強烈的口吻使愛的眼眶再度泛出淚水。
「『無論做什麼都無法觸及他』。」
「但是,愛,一旦坐在棋盤前,要考慮的僅有一件事——堂堂正正、將自己擁有的力量一滴不剩地奮力用盡,然後獲勝。除此之外的想法全是雜念。身爲師傅的我,絕不允許你懷抱雜念坐在棋盤前。」
「話雖如此,獲勝的話倒還好。即便無法觸及,還能欺騙自己總會有辦法。要是敗北,就真的很悲慘。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被粉碎,下次戰鬥時絕對贏不了。就算一開始贏了他幾次,但幾乎所有人之後都會不斷連敗。因爲那個人會在戰鬥中,爲對手的心注入毒。」
「……獎勵會中,也曾有個跟小愛一樣溫柔的人。」
「……小愛真是個好孩子。」
「沒錯,名爲『絕望』與『放棄』的毒。那傢伙會一點一滴侵入我們的心,腐蝕夢想及希望。」
我向這位幼小的女孩說:
「還沒。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這也是一種生存方法。
「沒錯。從獎勵會脫穎而出,晉升爲職業棋士的人,都努力到了最極限。但成爲職業棋士後卻很少有人能維持同樣程度的努力。」
一直默默傾聽的生石先生,用平穩的語調說。
「……是啊,我想愛沒有問題。問題在於——」
「意思是山刀伐先生維持與獎勵會時代同等的努力嗎?」
「意識到急遽成長的小愛嗎?這類例子數不勝數。」
「唔……!」
「如果你害怕勝利,就沒必要繼續受苦了。我此時此刻就把你逐出師門。給我收拾行李,直接回鄉下去!!」
我們在傷害彼此心靈的過程中逐漸變強。受傷的心滿是瘡痍,將其剝去後,便會長出比先前更加強韌的皮膚。如同折斷的骨頭會比之前更加堅韌,瓦解的心也將更加強勁。
「……小澪最近似乎陷入了瓶頸,爲此十分煩惱。」
一心不想被我捨棄的愛,將勝利正當化。
「試圖下不合棋風的穴熊,看來反倒讓她狀態更差。這一切都是因爲——」
「……剛纔我們談到了才能與努力的話題。你還記得嗎?」
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更衣間後,我總算放鬆了神情。訓斥真是件難事……
「咦……?」
「你要在駒落中故意輸給對方嗎?故意輸給對方,裝出懊悔的樣子,讓小澪綻露出笑容,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反倒是選擇這種生存方式的人,才值得尊敬吧。
「和那人對戰後,無論勝利還是敗北,狀態都會被瓦解。因爲從那人的將棋中,會見識到『自己絕對不會走的棋步』。基於憧憬而伸出雙手、探出身子,就會因爲伸得太遠而失去平衡……經歷過數次這種經驗後,我學到了一件事。」
「……」
「山刀伐身爲名人的研究夥伴,平日便會接觸名人的才能。但他的心不僅沒有遭到腐蝕,反倒愈發堅韌。山刀伐擁有的寬宏器量,讓他能率直地認同他人的才能,並將對方的強大納爲己用。他會承受對手擅長的戰術,藉此吸收對方的研究成果。所以他很喜歡和高強的對手以及擁有才能的年輕棋士對局。八一,他不是也很喜歡你嗎?」
「……這個嘛,好像是有這種傾向……」
山刀伐先生當時是這個意思嗎?但總覺得他的『喜歡』好像另有深意……
「山刀伐不畏懼敗北。他的強大不在於將棋,而在於心。所以他的研究很深厚,將棋很剛強。山刀伐不僅僅是個研究家。他的將棋比關西棋士(我們)更死纏爛打。他是真正的將棋棋士。」
真正的……將棋棋士……
「你要我告訴你山刀伐強大的祕密?沒有什麼祕密。那傢伙比任何人都努力。不開玩笑,山刀伐真的將人生盡數奉獻於將棋。因爲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強大。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爲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強大。
雖然理所當然,可是能做到這點的人很少。
「話雖如此,但能推翻那些努力的便是才能。史上第四位國中生棋士,還是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儘管火大,不過你擁有超凡的才能。教了你振飛車之後,我又重新體認到這點。」
「……」
「你的才能與山刀伐的努力——冷靜來看,現階段山刀伐的實力略勝一籌……可是你的振飛車能超出他預期到什麼程度,或許就是勝負的分水嶺。」
我的振飛車……嗎?
即便接受《運子的巨匠》指導,我的振飛車充其量只是臨陣磨槍,和山刀伐先生靠熾熱的毅力之炎鍛煉出來的技巧不同。
然而,我仍決定要用這未成熟的技巧賭一把。
若不踏出第一步,什麼也不會開始。
「……話說回來,生石先生剛纔提到,飛鳥不適合下將棋的理由是——」
「飛鳥太溫柔了,就像小愛那樣。但飛鳥沒有小愛那樣的才能。」
生石先生之所以始終拘泥於才能,是有理由的。
「治癒戰敗心靈的唯一方法就是獲勝。擁有才能的人即便輸棋,也能立刻變強,所以很快便可以贏棋,可是沒有才能的人只會不斷敗北。這樣很不幸吧?父親想守護女兒免於不幸,有什麼錯?」
賢王戰的持棋時間是一小時。用完後則是一分鐘。
……好!
「昨天我和名人進行了研究會。畢竟是對局前一天,我本來也想埋頭研究應付八一的對策。但名人很忙,撥不出其他時間……對了對了,他說今天會關注我們兩人的對局喔。」
有人自始至終都保持一張撲克臉,有人則直率地表現出深受動搖的模樣。相反地,也有人會誇張地故作震驚,讓對手大意。
下定決心,花費了五分鐘。
我所下的棋步是——挺進中央的步,5四步!
「您、您早……山刀伐先生。」
整理心情,也花費了五分鐘。
而最重要的是……名人關注我的將棋,表示他爲了總有一天與我對戰的時刻,正在分析我的將棋。
「擲棋。」
山刀伐先生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在我的耳際輕聲說道:
「唉呀,今天真是幸運啊~」
山刀伐先生毫不猶豫地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平時被冠上龍王頭銜的我,在這裏只是九頭龍八段。
從戰鬥前就被對局以外的眼前事物分散了注意力。
如果和名人進行研究會的事不是謊言,表示對方沒有針對我擬定太過詳盡的對策。第四戰,我總算可以在序盤取得先機了嗎——
「「請多多指教!」」
「……」
「由山刀伐老師持先手。」
在我通過浪速筋的馬路時……
某個人掛着爽朗的笑容,爽朗地對我打了招呼。是今天的對局對手。
賢王戰是撇除七大頭銜的一般棋賽,但對局時的情景會透過網路轉播。預賽爲段位別賽制也是一大特色。
沒錯,我在畏懼。
山刀伐先生眨眨雙眼,確認盤面無數次。接着他將臉抬離棋盤,撩撥發絲,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山刀伐雀躍不已地接受了九頭龍的第一次』……」
「我排過你公式戰中的所有棋譜……也儘可能收集了你獎勵會時代的棋譜,平手的棋局中,你不曾下過任何一局振飛車。爲了我……你是爲了我,才拼命鼓起勇氣,下了人生第一次振飛車對吧?」
……不過總而言之,我似乎成功超出山刀伐先生的意料之外。
在四樓走出電梯後,我們兩人並肩前往對局室。
嘴上叨唸着各種莫名其妙的話,應該是爲了不讓我察覺他心生動搖的盤外戰術。我希望是這樣。不是的話就麻煩了……
——他是哪一種……?
「今天,我們彼此都不能下奇怪的將棋唷。」
山刀伐先生用方纔的三手,如此對我述說。
恍惚的喜悅感起初湧現而出。
「……『山刀伐迅速地下出●2六步。這個當下,戰術的選擇權將委任給持後手的九頭龍』……」
我垂下眼簾,緊握右膝。
事到如今,很難不去意識來自名人的壓力。要是在對局中鬆懈,思緒肯定會被牽引到名人的視線上。
在持棋時間如此短暫的棋賽中,事前準備相當重要。
然而,下那一手需要勇氣……錯綜複雜的情感在我心中波濤洶湧。
「……?」
「愉悅中飛車……嗎?這真是出人意表,令我喫驚……」
那位史上最強的棋士正以我持有的頭銜……龍王之位爲目標。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再度擺在眼前,令我的膝蓋不聽使喚地顫抖。
恐怕轉播畫面上,表示驚愕的文字正在飛舞。理所當然。因爲身爲居飛車黨的龍王,竟下出表示振飛車的一手。
「……『九頭龍和山刀伐親暱地一起走進房間』。」
一小時的持棋時間中,我總計耗費了十分鐘抑制情感。接着,我下了那手。
並非從言語或表情,而是感受對局者散發的微弱氣息……唯有隔着棋盤的人,才能感覺到。判讀那氣息,也是棋士的能力之一。
中計了。
我們兩人單獨乘上電梯。明明只有兩個人,山刀伐先生的姿勢卻莫名和我緊密貼合。他綻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咦?」
「早安。」我朝室內打了聲招呼,與山刀伐先生一同入內。
持先手的山刀伐先生從第一手開始,便大幅度前傾,並用強大的手勁開啓角道。我也開啓了角道回應。這是最正統的發展。
如此繁忙的人竟然特地確認我的棋譜。這無非是因爲他認爲我的棋局中,有必須注目的東西——表示他認同了我的實力。
當對方展露超出預期的棋步時,棋士表現出來的反應有幾種模式。
雖然很尷尬,但總不能叫他「請到一邊去」,於是我們一同前往聯盟。
假使事先做了一小時的研究,實戰中局勢的走向也與研究相同,實質上就能讓持棋時間增爲兩倍。
「……」
記錄員說完站起身。要決定先手與後手了。
「不過真是遺憾。我本來想憑實力與你對戰的……」
這是擁有《二刀流》別名的全能棋手纔有的言行。將戰術的選擇權委任對方,表示有自信無論出現什麼將棋戰術,自己的研究量都勝過對方。
「今天請多指教囉!」
就在我要作此結論的瞬間……
對局前,大部分人只會默默致意,但這個人很直率。不過性癖或許不是直的……
我本來打算在一樓的自動販賣機買茶,藉此錯開搭乘電梯的時間,對方卻禮貌地等我。真是個好人啊。麻煩您先走吧……
「唔……!」
如同察覺到猛獅視線的兔子……
名人……確認過我的對局?全部?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番話當中,有我不認同的部分。
落子的瞬間,記錄員和觀戰記者隔了幾秒時間差,流泄出同樣的低喃聲。
我沒有將視線從盤面上移開,讓每一根神經專注於感受對方的『氣』。
如同觀戰記者的判斷,我的下一手將是戰術的分歧點。
記錄員和觀戰記者皆已在場,只等我們準備完畢。
若是收愛爲弟子之前的我,肯定會提出反駁吧——
「早安!」
我和弟子一起出門,爲了對局前往聯盟。愛的舉止表面上開朗活潑……但果然仍有某處顯得有些痛苦。
我本來以爲他會一臉爽朗地說『我在新宿二丁目大玩特玩!』……不過山刀伐先生口中說出的話,某種意義上比那更具衝擊性。
『我的將棋沒有死角。』
「爲、爲什麼?」
「……」
「唔!名人……會看這場對局?」
觀戰記者鵠先生立刻振筆疾書。快住手。
我已決定好下一手。爲此,我至今積攢了修行成果。
但我無法提出反駁。我心想……
「呵呵!今天你會讓我看到什麼樣的將棋呢?」
然而,在恍惚數分鐘之後……緊接而來的是無與倫比的壓力。
觀戰記者立刻就上當了。很好很好。
「當然。不僅如此,名人似乎確認過龍王所有的棋戰喔。」
如果可以脫離對手的研究,進一步將對方牽引進自己的研究範圍內,便能讓對手與自己實質上的持棋時間產生莫大差距。有時這個優勢將決定勝負。
觀戰記者興奮地舞動筆尖。給我住手!
「已經十點了,請開始對局。」
「咦!?」
「其實我有點睡過頭了。因爲昨天很晚纔到大阪……」
今天這場對局,是『賢王戰』的段位別預賽。
我在內心擺出勝利姿勢,表面上當然僞裝出『唔哇,竟然是後手』的氛圍。
不曉得這是否爲對方的盤外戰術……得注意不要因此讓棋步變得僵硬……
「……『持後手的九頭龍面露難色。看來他原本希望能持先手……』」
「呵呵!八一的第一次,就由我收下了❤」
由於攝影器材的關係,對局在四樓名爲『水無瀨』的房間中進行。這裏平時是棋士休息享用便當的地方,因此房間外還配置微波爐。
○全能棋手
週一,與山刀伐先生對戰的日子到了。
我被名人注視……僅僅如此,便產生『不能有任何失誤』的自我要求。
山刀伐先生雀躍地說。
「至少,如果這場對局在前天進行,就可以在公平條件下對局……實在很遺憾。名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這下子,這場棋局勝負已分……」
山刀伐先生露出真心感到遺憾的神情,以緩慢的動作拿起棋子說:
「因爲這個戰術,我和名人昨天已經破解了。」
●積攢而成的事物
「八一下了中飛車……!?」
我看着轉播,不由得喊出聲。
我正在自家二樓。銀子爲我進行課程的兒童房中,擺着一臺古老的電腦。而畫面上,確實映照出八一下振飛車的光景。
「……他在生石老師那裏修行,我就在想該不會是這樣……」
銀子低吟,並將臉湊近畫面,幾乎要貼了上去。
今天並非週末,但似乎因爲學校活動補假,所以銀子不用上課。這毫無疑問是謊言。可是我目前正請她指導我將棋,以我的立場,不好說什麼嚴厲的話。
在八一的對局開始前,我請銀子看了我昨天在例會下的將棋。
例會的結果是——一勝三敗。
儘管免於全敗,但別說是消除B,甚至沒能打平勝負局數。
下次例會要是無法取得兩勝,降級危機便會持續下去。
然而,對現在的我來說,就連取得一勝,難度都相當高。
雖然我不認爲和銀子進行研究會就一定能贏——
不對,說實話……
『搞不好我馬上就能贏?』
我曾懷抱這般天真的想法。
而銀子瞥了一眼棋譜,便輕易看穿了我的天真。
銀子相當嚴苛。她似乎在生石老師那裏遇到了八一……肯定發生了什麼令她不愉快的事。自那之後,銀子替我上課時的氣魄與先前截然不同。嘴上還老是說『我要把那些小學生一個不剩地送去血祭』……
超急戰是已經式微的戰術,但這並不表示這手劣於超速。
「唔!?…………好快……!」
居飛車與振飛車。
……我無法反駁。
超速是用來戰勝愉悅中飛車的戰術。
「畢竟對方是足以被稱爲《運子的巨匠》的人……」
「你明白……這一手意味什麼吧?」
『積攢而成的事物……我……』
那些筆記中,記載着至今我下過的所有將棋棋譜、在研究會學到的技巧,以及擔任記錄員時,在職業棋士感想戰中聽聞的知識。
決定兩者命運的滅絕之戰揭開序幕。
幾乎毫不猶豫!
他們或許編織出了某種手段,能夠擊破對手以超速施展出來的居飛車之銀。我和銀子也屏息以待,觀望八一會祭出什麼樣的超速對策。
「唔!?不是……銀……?」
如果是我,能做到嗎?在重要的對局中,用全新的事物去嘗試。
他拿起來的是——
相較於對手,我的玉更不安定,駒損也很嚴重。以居飛車黨的大局觀來判斷,這狀況是壓倒性的劣勢。
到此爲止,我花費了將近二十分鐘。剩餘時間不到四十分鐘……
然而,我們沒能見識到那個對策。
『所以桂香姊,拿出自信下吧!在勝負之爭中,自信最重要甚至能說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連這種棋步都研究到了嗎……!?
「我知道。」
「嗯哼?在這裏改變棋路嗎?……原來如此,這個變化——」
這手是——
居飛車黨與振飛車黨——對立雙方的大局觀,在此局面下應該會定出勝負。這是雙方共通的見解。
雖說是逆向的發想……但我相信我無法毀滅的愉悅中戰術!
我在這裏脫離了前例,施展溫存已久的嶄新棋步。
看到山刀伐先生手上的棋子,我不自覺地喊出了聲。
「沒錯。職業棋士世界中的將棋,原本就是超速而威猛。臨陣磨槍的愉悅中飛車,一般只會遭到虐殺而滅亡。」
『武器?這些筆記?』
「我和名人一直在研究這個局面。因爲沒有得出結論,所以至今都在迴避這個陣型。但是……這個研究總算在昨天結束了。」
結論爲何,根本不需多問。
『怎麼下……?』
我再次爲山刀伐先生研究的深度大爲震驚。
「……!」
「居飛車必勝唷。」
「好、好快……!?」
八一的手緊抓住飛車,用強勁的手勢移至中央。
「只有手勢而已。」
我們沒有駐足,雙方都以超速描繪前人的軌跡。
——然而,愉悅中飛車沒有死去。
「……一決勝負吧!」
愉悅中飛車對策——●5八金右『 超 急 戰 』
「但是,既然他和生石老師積累了研究成果——」
『桂香姊擁有很多武器,你其實很強。是因爲你認爲自己很弱……因爲你對自己沒自信,才無法下出由自己思考的棋步。你自己否定了自己。』
我挺進位於中央的步,躍上名爲定跡的列車。
那是名人的影子。
而超急戰——是用來滅絕愉悅中飛車的戰術。
我也能夠改變自己嗎……?
接在這段對話之後,出現的便是八一的對局。
看到與山刀伐先生共同研究出這手的人的影子,使我指尖開始顫抖。
山刀伐先生的話語,令我嚥下一口唾沫。
第三十六手。
然而,這個戰術蘊含的意義,不只是單純的對策。
我們進行棋局的速度甚至令記錄員慌了手腳。不使用平板電腦,恐怕會來不及記錄。然後——
那是我寫的研究筆記。
『有吧?就在那裏啊。』
我瞥向棋盤旁的時鐘。
銀子指向堆積於房間角落的成堆筆記本。
可是不知不覺間,裏面變得只記載了他人的知識……那是扮裝人偶書寫的日記,毫無意義。
何況對手還是以研究家聞名的山刀伐八段。甚至有可能會在序盤便分出高下。
「可是……八一沒問題嗎?在現今,愉悅中飛車勝算非常……」
我認爲那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動。
我氣勢洶洶地將寶特瓶內的茶一飲而盡,用手臂擦拭嘴角。
『太溫吞了。』
第十九手的問題局面必將來臨。
「……就是這裏!」
「……」
「唔……!超急戰……!!」
「…………」
『運用你積攢而成的事物。』
『即便如此,還是要下。』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銀子一口氣說道:
不僅是我。職業棋士的世界中,人數壓倒性勝過振飛車黨的居飛車黨棋士齊聚一堂、埋頭鑽研,孕育出各式各樣的對策。『丸山疫苗』、『二枚銀急戰』、『超速!●3七銀』以及『超急戰』……這些對策誕生時,大家都說愉悅中飛車的末日到了。
『就算這樣,也不是白費工夫。只要你能靠自己思考,那些就能成爲武器。』
無論居於多麼不利的劣勢,振飛車黨都宛如在嘲笑我們的研究,以美麗的運子輕巧地推翻那些結論。
她的口吻十分強烈……銀子用強烈到令人喫驚的語氣對我說。
與『超速!●3七銀』並駕齊驅,是愉悅中飛車對策的雙璧。
「好了……哪邊的研究纔是正確的呢——」
她唾棄般地說。
居飛車必勝……嗎?
他的手勢如此堂堂正正,彷彿已重複過數萬遍這個動作。當中滿溢着我沒有的自信。
山刀伐先生看着我研究出來的棋步說:
八一將至今積攢而成的居飛車技術……將爬升至『龍王』的自己徹底改變,並用全新的將棋來挑戰。
自此十二手後出現的局面——
因此……
觀戰記者以激昂的手勢振筆疾書。
向前奔馳的列車已無法停止。脫離定跡的瞬間,便是拔槍的一刻。
我很強?她在開玩笑吧?
○超急戰
第十九手勝負便會分曉。
山刀伐八段手上的棋子,並不是銀。
「……選擇超急戰,等同於宣言要滅絕名爲愉悅中飛車的戰術。山刀伐在第七手落子的瞬間,做了勝利宣言……好熱血!」
對手沒有『判讀』的氛圍。如此一來,只有被研究過的可能了。
我將飛車移至中央,確定使用愉悅中飛車後,山刀伐先生讓守在自玉右側的金舞動至中央,以此迎擊飛車。
『這是比技術更根本的問題。輕率的棋步太多,完全沒在思考。』
不過面臨降級,就好比在頸子上掛着繩索下棋。根本無法好好做出判斷。
「手勢真棒。」
至今爲止,我一直以純居飛車黨的身分,以愉悅中飛車爲對手擬定對策。我嘗試了所有手段,試圖根絕愉悅中。
如果是以前的我,指尖肯定會畏縮,無法朝前方的棋路邁進。
然而,此時巨匠的話語在我心中熾熱如火地鼓動。
『別想着要安全獲勝。挑起對方的攻勢,以毫釐之差戰勝。這就是——運子!』
目前爲止,我都按照事先的研究前進。
沒有重新判讀的時間了。我相信胸口的這份悸動——
「……進攻!!」
我使自玉曝曬於危險之中,以對方的玉爲目標,打入持有的香車。
山刀伐先生也以持有的香車,防禦我的香車。
「就是這裏……!!」
「嗯!?」
我沒有取走山刀伐先生打入的香車,而是以那地點爲目標,進一步打入桂馬。比起駒得,速度更爲優先。趁對方喫下我方棋子的空檔猛烈進攻!
「……在這個局面下,竟然挑起速度之爭。呵呵!讓我怦然心動……不愧是龍王。能讓我享受到最後一刻……!」
山刀伐先生判讀出我的目的後,接受了挑戰。即便玉頭產生危險的空隙,他也毫不厭煩,用香喫下我的香。最強的應手……!
「但是……還有一招!!」
我在勉強撬開的空間中,擠入最後的香車(矛)。
山刀伐玉和我的香車之間,只相隔作爲超急戰扳機的5八金。
只差一子……!
只要突破這裏,就能擊潰山刀伐先生的玉。如此一來,就可以一鼓作氣分出勝負!!我感覺或許能初次贏過難纏對手,心臟瘋狂跳動,像是要衝出肋骨。好熾熱!!
只差一子……!!
只差一子!!
我的駒損太嚴重了。
「…………」
不僅是毫釐之差,他甚至裸身觸碰我的攻擊。
從此刻、從這個瞬間開始——————我要挑戰『最強』!
就是——向不可能挑戰。
然後……
「顏——『顏面防禦』!?」
無論何時,我眼前都有一堵高聳的牆壁。
●百億挑戰與千兆之死
「嗚…………嗚嗚……」
「我光是研究超急戰,便耗費了約一千小時的時間。愉悅中飛車整體的研究量是其數倍以上,振飛車整體的研究更是數十倍。」
「太爽快了!!」
纔剛長出的瘡痂剝落,傷痕累累的傷口遭到深掘,若不狠狠咬緊牙關,便會流泄聲音。
然而,我甚至無法提出反駁。
而花費於超急戰的時間,大概約十小時?
因爲我很弱小,根本比不上這兩個人。
「唔……!!」
「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如果你還認爲有路可走,勸你最好放棄。我說過了吧?我和名人已經讓愉悅中飛車走上末路。」
「怎、怎麼可能!?」
本應被逼至絕境的山刀伐玉,竟主動喫下我的成香,直接朝我挺進!
山刀伐先生看透我的準備並不充足,也看透了我『居飛車行不通就用振飛車』的膚淺想法……於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咦?」
跨越無數不可能,阻擋在眼前的是最強的不可能。
僅用二十五分三十四秒——將那結論推翻。
「剩下時間?」
或許很胡來。或許很傲慢。
此時,我清楚明白對方爽朗笑容背後蘊藏的感情。
對方的研究有一千小時。而且還是名人與A級八段兩名棋士共同得出的結論。
我瞪着棋盤詢問記錄員:
「……」
我的心應該已經瓦解。我應該已經認輸了。
胸口的鼓動聲急速委靡。
我清楚明白這份痛楚。
幾乎……不可能逆轉。
定跡的學習當然一直都在進行,但對職業棋士而言,根本稱不上是研究,只是基礎知識。
對方以飛車與角兩大棋爲首,還保有大量持駒。
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唯一方法。
抬起頭後,我深深吸了口氣,將氧氣一鼓作氣送進肺部與腦部。
跨越無數高牆,出現在前方的是最強之牆。
「一千小時。」
即便如此,我知道唯有不斷挑戰,纔是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唯一方法。
不僅僅是技術。
剛開始下將棋時,我一直贏不了父親和哥哥。第一次前往道場時,我在那裏連敗了兩個月。起初也完全贏不過小我兩歲的師姊,在飛車落的條件下贏過師傅,已是入門兩年後。在獎勵會被標上B,晉升爲職業棋士後,第一場對局也輸得一敗塗地。就連成爲龍王,隨後也慘遭十一連敗。
「已使用三十四分鐘。」
我實際開始下振飛車是在兩週前……也許是一百小時左右吧。
全裸隻身挺進的玉,滿溢非比尋常的生命力。山刀伐先生的棋步中,沒有一絲恐懼與膽怯。攻防一體且猛烈的反擊手段……!
要是孩童時期的我說「我要成爲職業棋士」,每個人應該都會笑說不可能吧。
感覺對方總是略勝我一籌——
一股刺人的痛楚竄流全身。
我將手肘靠上扶手,不自覺地抱頭低吟。
不是從明天開始,也不是從下一場對局開始……
不防禦玉,讓玉本身也參與防線的捨身防禦——就是『顏面防禦』。
而且山刀伐先生恐怕已正確判讀,即便在這裏正面交鋒,他也能以一手之差獲得勝利。
本以爲是我施展了運子,結果卻是對方運子了……
我流泄出低吟聲,再次將視線落在盤面上。
「………………呼……」
——因爲不可能,就要放棄嗎?因爲是攻不可破的牆壁,就要放棄嗎?
「呵呵……真是爽快!!」
然而,即便弱小——————我仍是『龍王』!!
山刀伐先生綻露爽朗笑容,下出變態棋步,毫不在意我的總攻擊。不僅如此,還用裸玉朝我發動突擊。
「怎……怎麼可能!?竟然有這種防禦手法……!?」
「我爲了下振飛車,做了如此充分的準備。八一,你爲了下振飛車做的準備又有多少?」
抱着頭的我,聽到山刀伐先生的發言後抬起頭。
「哦…………哦哦…………」
我以此爲目標,也應該成功了纔對。我將自玉曝曬於最極限的危險之中……挑起對方的攻勢,並在只差幾手就要將死的狀況下加以反擊,以毫釐之差戰勝他。
然後,我的香(矛)終於突破山刀伐先生的金(盾),升變爲成香,將玉逼至絕路……王手!
每當戰敗,便繼續挑戰。每次挑戰,都會戰敗。那是刻骨銘心的痛楚。
「目前爲止費時?」
那是難以承受的心靈之痛。
不對,不只一籌。這是數百籌……數千籌的研究量之差。而支撐這龐大研究量的,是毅力,是渴望將棋實力提升的心情。
「是這樣嗎?」
記錄員與觀戰記者撐起腰際喊道。
「什麼!?」
山刀伐先生卻將自玉逼至更高極限。
「唔唔…………!!」
山刀伐先生綻露如癡如醉的神情,反覆說道。
然而,我愈想放棄,痛楚就愈發強烈、加劇。
然後,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判讀出我的攻勢與他將相隔微米之差——憑藉令人難以置信的研究精準度。
我就連心情都敗給了山刀伐先生……
可是我知道,之後還有我能辦到的事。這個想法化爲劇痛,拒絕敗北。毫無理性,單憑身爲棋士的本能。
「這樣就——————結束了————!!」
是絕對不可以習慣的疼痛。
「我、我……」
在無止盡高聳、厚實且毫髮無損的牆壁面前,我的心就像細枝般輕易折斷。
是我被對方挑起了攻勢。
對方徹底判讀出限定合駒,如同兩週前的對局……
排名戰C級2組,成爲職業棋士還不足兩年的新人,想推翻這結論。
——又要痛哭狂奔嗎?
然而,我成爲了龍王。
『挑起對方的攻勢,以毫釐之差戰勝。』
那是憤怒之火。
「這個研究完美無缺,絕不可能攻破。」
「一千小時的事先研究。而且當中有一百小時,是與名人的共同研究……你能推翻我的優勢嗎?」
完美。絕對無法攻破的牆壁。
——……能觸及到嗎?
不僅是言語,就連棋盤上也束手無策。
「咦?」
下個瞬間,我見識到不得了的東西。
我…………贏不了這個人嗎……?
『敗北的痛楚』。
我緊握雙拳。
將拳頭抵上榻榻米,支撐全身的重量,將身體前傾到最大極限,覆蓋於棋盤之上。筆直地看着棋盤——僅注視着棋盤。
我回想起自己教誨弟子的話——不能從痛苦的事移開視線,要持續挑戰。
愛肯定也在小學裏,緊握手機注視這場對局。
不只愛。
巨匠、師姊……說不定就連小澪、桂香姊也都看着這盤對局。
然後,最重要的是他——
「………………名人……」
總有一天將與我對戰的人。
此刻,我決心要超越的人。
——名人正看着啊————————————————————!!
「唔唔唔!!!」
我緊咬下脣,幾乎要咬破,將痛楚轉化爲氣魄,一鼓作氣加速『判讀』。
在思考當中,我的玉死了無數次。
在某些棋路中頓死,在某些判讀中被悽慘地虐殺。
判讀愈多,未來充斥的死亡也愈多。眼裏只映照出絕望。
「喝啊————————————————————————!!!」

積累而上的無數之死,讓我的心幾乎要分崩離析。我差點被延展於眼前的廣大變化……被名爲將棋的無限寬廣可能性擊潰。剩下的變化有多少?億?兆?在爲自己有勇無謀的挑戰感到後悔之前,新的死亡便已來訪。
判讀。
即便如此,仍要判讀。
——————認輸。
一般來說,合駒會使用小棋。因爲將強大棋子讓給對方,反而會讓自玉不穩定。
與其說是因爲不甘心而不肯投降,他的樣子更像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又是………………銀?」
我擋下攻勢,接着山刀伐先生下了第五次王手。
我避開他。
他伸出的那隻手微微顫抖。
「啊……!」
我雖然靠奇蹟般的棋路獲得勝利……但這奇蹟之所以發生,可說是因爲山刀伐先生的研究精準度,完美到除了奇蹟之外無法可破。
我用步喫下他的桂馬,防禦王手。
我默默地回禮致意。
「你果然不適合振飛車。下一次,請務必讓我見識你擅長的一手損角交換。名人肯定也是如此希望——」
然而,我可沒有半點投子認輸的打算。我之所以將手伸向棋臺,是爲了把那裏的棋子當作合駒打入。
隔着棋盤,很深刻、很深刻地詳查山刀伐先生的研究後,我才體會到他所下的將棋有多麼深奧……當中耗費了多麼龐大的時間。
我將手伸向棋臺。
他總算明白我連續打入兩次銀的意義。
「如果不用桂,而是打入香……」
「好的。」
山刀伐先生凝視棋盤,用壓抑情感的嗓音說道。
「咦?」
這是對方認輸後的第一句話。
山刀伐先生似乎誤會我要投降,揚起一抹夾帶慰勞的笑容。
山刀伐先生綻露笑容。
「怎……怎麼會…………真、真的有這種事…………?」
正如對方所猜測。
連萬分之一、億分之一敗北機會都沒有的局面下,僅存在一個可能性……存在那一千兆分之一的敗北。
山刀伐先生下出總計十次的連續王手,看到我將其盡數避開後,不發一語地垂下頭。他彷彿要支撐那隨時要崩潰的身體,將手覆上棋臺。
「…………有壞手……嗎?」
我再次毫不猶豫地打入合駒。
——————————————————————在我抵達的場所中,僅有一條路。
百億挑戰、千億絕望與千兆之死。
沒錯。
我也明白他難以置信的心情。
實戰中出現限定合駒的機率相當微小。
「……這樣啊,想留下好看的棋譜嗎?」
山刀伐先生是比任何人都要熱血、激烈且難纏的……真正的將棋棋士。
「……銀?」
飄蕩於現場的,是超脫勝敗的震驚。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發生於棋盤上的天文數字機率中……併爲將棋的深奧震懾。
「怎、怎麼會…………怎麼可能……」
他領悟自己已經敗北的事實。
「嗯!?這一手是…………原來如此。下一手我的玉就會詰……」
『不防禦並互相交鋒的話,就能以一手之差獲勝。』
「用銀防禦?……銀?明明有桂馬……?」
山刀伐先生打出角,下了第三次王手。
看着快速落子與表情平淡的我之後……
「…………………………………………………………難不成……?」
「九頭龍老師,由於您的持棋時間已經用盡,現在開始進行一分將棋。」記錄員如此宣告,但我並未動搖。
此時,山刀伐先生總算明白我合駒的意義——
「「…………」」
我重排棋路,指出山刀伐先生在自玉後方打出桂馬的第五十七手。
而限定合連續出現的對局,更是十年都不見得有一次。
高牆崩解。
山刀伐先生回應的嗓音,讓我察覺自己低喃了什麼話。大概是『找到了』之類的。我失去時間感覺,抬起頭來望向時鐘。
如同我不斷碰壁,他也不斷碰壁,跨越高牆走過來。他一路挑戰過的不可能,遠比我還要多更多。
耗費的時間是……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我已經不需要時間了。
就是這裏。
山刀伐先生打出桂馬,下了第二次王手。
我沒有下出防禦的棋步,毫不猶豫地朝山刀伐先生下出下一手成詰。
「但是在這個瞬間,這手已毫無用處。」
無數次。
然而勝負已分,熾熱的棋盤上僅乘載冰冷的結論。
他應該很不甘心吧。而我感覺這份懊悔,正是他強大的原因。
但的確存在。
山刀伐先生理所當然似地喫下那顆銀,並下了第四次王手。
然後我得知。
「…………找到了。」
其盡頭是……
語畢,對方以我的玉爲目標,打入香車(矛)。
逐漸擴散全身的喜悅令我渾身麻痹……這時,山刀伐先生忽然望向我開口:
我在回應的同時落子。
山刀伐先生用搖晃無力的手勢,下了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次王手。
他的手勢傳達出了這般確信。
這裏也一樣。
答案只有一個。
無數次。無數次。
完美無瑕,以無與倫比強度與精準度爲傲的高牆上,僅存在唯一一個微小穴口,即便用顯微鏡放大也目不可視。比奇蹟更加微小的洞口。
「可是,這沒有什麼好懊悔的喔?八一併不弱。不過是因爲愉悅中飛車這個戰術本身露出破綻罷了……」
「這裏——」
「……」
「難不成?咦?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
被同爲職業棋士的人蔑視爲『沒有才能』,這個人將那些日子轉化成力量。表面上表現得很平穩,不過職業棋士的世界中,不存在被蔑視也不會受傷的人。『想獲勝』的心情一天都不曾間斷,正因如此,這個人才能持續比任何人都強烈地努力。不只是努力。是強烈地努力。
山刀伐先生顯露愕然的表情,領悟了一切。
山刀伐先生自不必說,就連記錄員與觀戰記者,每個人都沉默不語。
山刀伐先生品味着我的棋步。
山刀伐先生臉上的笑容赫然消失。
我打入的兩個銀是——
我毫不猶豫打入的棋子是——『銀』。
「…………限定合駒?竟然……?而、而且…………連、連續兩子?…………不對!?難、難道說…………還有另一子!?」
山刀伐先生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反射性地將手伸向棋子,但中途便改變心意,收了回去。
然而——只能這麼做。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山刀伐先生將飛車打入我的玉正側方,下了第一次王手。
我擊潰了它。
「……你可以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嗎?」
「咦?」
「你花了多久時間,爲振飛車做準備?」
「兩週……」
「哈!」
山刀伐先生訝異地雙眼圓睜,仰天狂笑。
「哈哈!兩週!兩週啊!唉呀唉呀!真不愧是天才!一般人以全能棋手爲對手,纔不會想嘗試只花兩週研究、甚至是第一次使用的戰術!況且對方還是讓你三連敗的對手喔!?唉呀,天才的發想就是不一樣!就是這樣才能贏啊!」
「……很抱歉。」
「不,算了。話雖如此,竟然才兩週……」
山刀伐先生失笑出聲後,平淡地說道:
「……升上A級之後,大概多少讓我有些自滿。我心想既然是自己和名人得出的結論,任何人都不可能推翻。誤以爲只要主張此結論,就能獲勝……真正重要的武器明明是別的事物啊。」
說完後,山刀伐八段端正姿勢,深深低下頭,然後以清晰的嗓音,再次宣告認輸。
「我認輸了……謝謝你。」
我很高興能夠勝過這個人。
○象與蟻
奇蹟。
眼前發生的,是奇蹟。
「什麼……?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熒幕上映出山刀伐八段認輸的身影,我仍然無法立刻相信這件事。
八一的玉似乎輕易就會被將死。
「怎……怎麼會……」
即便是一張張無足輕重的存在……七年半積攢下來,也變得如象爪般巨大。
「但是?」
『三連續限定合根本就是奇蹟!』
能撐過共計十次的王手雖然教人震驚……然而聽到感想戰的期間,我明白更加不得了的事
回過神時,夜盡天明,即便如此,我仍持續翻閱。
怎麼會…………這種事…………
「這種東西竟然是我的武器……銀子真是殘酷——」
「實戰中雖然沒有出現角的中合,不過八一確實地連這都判讀出來了。」
起初,我不明白是哪個階段的局面。
『第一次下振飛車就血祭A級棋士……這傢伙果然是天才。』
「……」
「這…………不是……人類……」
看了方纔那場對局的衆多職業棋士、女流棋士和獎勵會員,肯定也同樣大受打擊吧。
然而,就算是終盤……現實中光是棋路應該就存在數量驚人的分歧。
「他是將棋星人唷。」
「才能很重要。但要將那份才能發揮到最大極限,必需的事物不就是『夢想』與『憧憬』嗎?正是有了這些,人才能努力,孩子也因此不斷成長,不是嗎?」
我注意着於道場一隅下將棋的愛,心懷確信地說: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換言之,這意味着棋士完美判讀出絕無僅有的答案。
我小小的弟子正專心地與客人下棋。
「……我認爲才能確實很重要。努力當然也不可或缺。但是——」
生石先生用指尖敲敲我的棋譜說:
這理所當然。就算大象走路的過程中踩碎了螞蟻,也不能責備它。大象既沒有惡意也沒有罪。說到底,大象根本沒有意識到螞蟻的存在。
我將手伸向堆積於房間角落的古老筆記,翻開封面。
話雖如此,網路上好評如潮。總是充滿反龍王聲浪的大型討論區裏,僅限今日的九頭龍八一熱潮開幕了。
「……說實話——」
壓倒性的才能——光是他的存在,就足以令周遭的人心靈崩潰。
說到底,所謂的合駒,應該儘可能使用小棋……從利用步或香之類的棋步去判讀。
「你的意思是,三連續限定合是運氣和偶然的產物嗎?你真心這麼想?」
甚至再下一個天明。
●父親與女兒
「沒錯。」
「還有比才能、努力更加重要的東西。正因爲發現了那東西,今天我才能獲得勝利。」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察覺。
『拿着最新型導彈亂揮,然後把對手痛毆在地的將棋。』
雖然總覺得不名譽謠言的擴散速度好像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喜悅的心情卻更加強烈。我要把檔案存下來!
「……數百億……?…………數千…………兆……?」
「然後,他找到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我們耗費千年都抵達不了的地方,他只花不到三十分鐘。」
『那方面的等級也提升了呢。』
……無言以對。
『這下他可是名符其實的Dragon King了。』
螞蟻眼中的大象,是如此令人畏懼、膽怯、敬畏……以及憎惡。
奇蹟——不對,八一將更甚於奇蹟的不可能化爲可能。
「唔……!但、但是……!」
『廢物龍王最近好像覺醒了?』
「『憧憬』。」
直到下一個天明。
普通人類絕對不可能徹底判讀出來。那天文數字的分歧,就連最新型的電腦都得耗費數日才得以計算出來……
這不可能是偶然……也不可能是運氣或直覺。
「哦。是什麼?」
以女流棋士爲目標開始修行後,我着手書寫這些筆記,而這些成堆的筆記,不知不覺間變得比棋墩還厚。
「非、非常抱歉……」
自己是如此卑微的存在,令我泫然欲泣。我的存在宛如堆積於房間一隅的研究筆記薄紙,如此無足輕重。
「呵呵❤咿嘻嘻❤」
「5八桂?」
「什……什麼時候……?」
生石先生訝異地雙眼圓睜。
「大概是先手下出5八桂時。」
理解之後——我渾身戰慄不已。
所以……使用銀和角祭出合駒,這個發想本身就非比尋常。
銀子的說明傳進耳裏,但我拒絕理解。
他完美判讀出來了。
『龍王超強的————!!』
『那個局面下,連我都能輕鬆獲勝。』
『聽說他第二個弟子也是JS喔。』
「被訓話了還笑。真是噁心的傢伙……」
這是生石玉將看了今天那場對局後的感想。
大象……卻輕而易舉地踩碎了螞蟻。
「……!」
相形之下,銀子似乎在對局過程中便察覺這件事。她白皙剔透的雪白臉龐上,帶着與平時毫無二致的神情。她平淡地說:
「銀、銀、角的……三連續限定合……?」
所謂的限定合駒是『若使用除此之外的合駒便會將死』的狀態。
「這兩週你都在這裏做了些什麼?你只是來泡澡的嗎?」
「開……開玩笑的吧!?從第五十七手就判讀出三十手之後的勝利!?怎麼可能!!」
對局結束後,我回到『愉悅溫泉』,在像是爵士酒吧一樣的新潮道場中,接受巨匠訓話。雖說我因爲發現奇蹟般的棋路而獲得勝利,但我最初並不是這麼打算。無論是研究還是運子對決,我都明顯劣於山刀伐先生。我不過是撿到偶然從天而降的勝利罷了。
而八一竟找出了三個。
「……無足輕重……」
情況如下——
當時局勢優劣就是如此明顯。要是我站在八一的立場,恐怕早就認輸了。
「沒有半點華麗感。難得我把名爲振飛車的導彈交給你,你最後卻只當成鈍器使用。」
「跨越了。八一全數跨越了。」
「我本來不認爲你能贏山刀伐。就算再有才能,我也不覺得你那步伐不穩的振飛車,能夠突破山刀伐和名人的研究……然而,看來你的才能似乎超乎我的預期。了不起,龍王。」
是判讀之後的結果。
「我的……武器……」
那笨拙又毫無技巧可言的將棋,宛如步伐蹣跚的嬰兒……然而從中滿溢而出的,是下將棋時的喜悅,以及最寶貴的自由發想。
與早已忘卻的過去的自己相遇,不知爲何令我雀躍不已。我如癡如醉地翻過一頁一頁。
『同意。收了弟子後,感覺他的等級也提升了。』
我試圖提出反駁,卻啞口無言。
……銀子回去後,獨自留在房內的我,被敗北感徹底擊垮。
與令人懷念的棋譜重逢,充滿希望的日子也於腦海中復甦。
銀子彷彿在說明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宣告自己師弟的真面目。
「我曾下過這樣的將棋……?」
我將視線投向道場角落。
「但是…………八一沒有錯。小愛也是……」
獲勝的卻是八一。
實。
銀子極爲平淡地說道。
「非、非常抱歉……」
我是因爲憧憬清瀧師傅,纔會以職業棋士爲目標。
而成爲一手損角交換專家,則是由於憧憬月光會長。
然後現在——我因憧憬名人,而以『最強』爲目標。
「累積的經驗愈多,愈瞭解現實,我們就變得愈膽小。害怕敗北、在意周遭的眼光、變得會聰明地迴避……最後放棄向不可能挑戰。可是,我覺得只要更直率、純粹地追尋目標就可以了。」
自己辦不辦得到,根本不重要。
因爲我們無法不下將棋……不得不更進一步地以最強爲目標。
「我今後也會繼續下振飛車,成爲居飛車和振飛車都能駕輕就熟的全能棋手……我會在棋盤上不斷主張要成爲像名人那樣的棋士。不論被如何否定,就算被稱爲廢物,我認爲懷有這份心情並沒有錯。」
與山刀伐先生的對局,教會了我這點。最珍貴的並非研究結果。以某個事物爲目標,持續不懈地研究,這個行爲本身才是最強的武器。重要的是不斷挑戰。
「…………」
生石先生深深嘆了口氣,搔搔頭髮。
「…………徹底無視我和山刀伐嗎?真狂妄啊……這就是天才嗎……」
「咦?」
「我剛剛說的是:『這就是大阪最強的笨蛋嗎?』」
咦咦……
「不過,想不到山刀伐和名人竟然把超急戰研究得如此透徹。還是暫時封印愉悅中比較安全。」
「但是,對生石先生來說,愉悅中飛車是王牌戰術吧?就這樣封印的話,要怎麼應付排名戰……」
「下橫步取之類的啊。」
「咦?但那是居飛車——」
「把橫步取的8五飛戰術……」
「是的。」
飛鳥雖然畏怯地顫抖,卻用比平時更加清晰的口吻說:
「……我、要下!」
「……你剛剛是不是用下流的眼光看我女兒?」
「嗯,辛苦了。八一會負責打掃,你可以先收工了。」
「怎麼了?」

從剛纔那段對話的走向來看,要是自己獲勝的話,飛鳥就得放棄將棋。而飛鳥那份熱愛將棋的心情,愛應該也感受到了。
看到不久後出現在盤面上的陣型,每個人都訝異地雙眼圓睜。
「說得好!」
父親與女兒無視困擾的我,以眼神對峙。
持先手的愛下了中飛車,這雖然令人喫驚,但更教人訝異的,是持後手的飛鳥也選擇了同樣陣型。
對局準備立刻完成。
生石先生之所以指導我和愛下振飛車,最大的理由恐怕……
但這做法似乎產生了反效果。
中飛車對中飛車——
好、好敏銳……!
「那個……」
飛鳥的話,令我不禁點頭贊同。
「桂香……姊?」
雖然也有一手損角交換這種例外存在,但就連一手損角交換,都得由我這種專家來下,並維持零失誤,才能稍微取得優勢。
不過,她依舊動也不動。飛鳥低垂着頭、緊咬下脣,拼死抵抗父親施加的壓力。
「好痛!?」
「因爲我——喜歡中飛車!!」
「要、要我和飛鳥姊下將棋……嗎?」
「我在聯盟確認了最近的對局……雖然你們今天沒有對上,可是下次例會與桂香姊對戰的機率十分高。就算下次沒有對上,總有一天也一定會對戰。不僅如此,你有可能會導致桂香姊降級。」
正是如此。
面對顯露憤怒的父親,女兒也顯露同樣的感情回答:
因爲先後同型的情況下,對能先下一手的先手較有利。
「小愛!來這裏一下。」
「由你自己抉擇該怎麼做。」
「因、因爲……因爲……」
然後高喊——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愛心生動搖。我繼續說:
我意識着道場裏的客人說道。
不是爲了鍛鍊我們,也並非爲了普及振飛車。
「唔……!」
飛鳥不知何時上樓來到道場,出聲呼喚生石先生。
以我個人來說,並不討厭這種激情的性格。特別像飛鳥這樣,平時膽怯忸怩的女孩,提起將棋竟變得如此倔強……令人怦然心動!
「可以幫忙嗎,小愛?」
然而我們並不驚訝。該來的還是來了。
爲了排除對手……爲了在賭上重要事物的勝負之爭中,將勝利正當化,就必須懷抱比任何人都更強烈、更強烈的心情——
「「……!相——相中飛車」
「唔咦?」
兩人互相致意後,以慎重的手勢移動棋子。
巨匠以低沉的嗓音說道。他的聲音明顯蘊含怒火。
留下的客人結束自己的棋局後,將道場中央整備爲對戰的舞臺。而後他們圍着愛與飛鳥,做好觀戰的準備。
「如果我贏了小愛……請再一次允許我學習將棋!!」
生石先生想讓飛鳥見識愛的才能,藉此完全擊潰她的心,讓她徹底放棄將棋。
「我要請八一教我將棋……」
擲棋的結果,是愛持先手。
飛鳥沒有注意到我們的這段對話,緊揪着學校規定的短褲。她低垂着頭,擠出一絲聲音說:
一旦巨大的才能擺在眼前,人心在戰鬥前便會崩潰。要是明白『無論如何都贏不了』,甚至連挑戰的慾望都會失去。
飛鳥率先別開視線。
面對愛的先手中飛車,飛鳥則以愉悅中飛車應戰。
飛鳥佇立在我們旁邊,動也不動。
聽了生石先生的請求後,愛以求助的眼光望向我。
我也沒答應要教你啊……
○中飛車對中飛車
這份心情將在最後的最後招來勝利。
「……」
……是沒關係啦。反正對局結束當天,也沒辦法馬上睡着。
自己更熱愛將棋。自己下了更多局將棋、做了更多修行,每天都只想着將棋。
順便請她把愛帶到主屋去吧。今天就在這裏留宿,明天再早起回公寓。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察覺到現場的氣氛有些奇怪。
生石先生用嚴厲的嗓音詢問。
而是爲了擊潰飛鳥的心。
正好下完一盤棋的愛,連忙向對手敬了個禮,一臉疑惑地來到這裏。
「唔……」
愛的臉已失去血色,卻仍像飛鳥一樣緊握雙拳,做出了選擇。
「傾斜九十度看看。」
「請、請多多指教……!」
「愛,你必須斷絕桂香姊的希望纔行。」
愛倒抽了一口氣,神情愈發蒼白。
「我、我也知道……爸爸想透過小愛告訴我什麼……所以……所、所以——」
我試着將腦內將棋盤傾斜。
「澡堂……已經關了……」
正當我爲巨匠的發想感到頭暈目眩時——
我和生石先生一時什麼也說不出口。
「每個人都有無法退讓的理由、都想贏。如果因爲對手很可憐,就將勝利讓給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戰鬥。只要當個業餘棋士,把將棋當作興趣開心享受就行了。對吧?」
「那、那個……我…………我也要…………在這裏…………」
沒有必要把將棋當成工作。就算當業餘棋士,棋力也能變強,用不着拘泥勝負,可以自由、愉快地下棋。這種將棋也很高貴正確。
「我應該說過,要你放棄將棋吧?」
飛鳥抬起垂下的頭。
「我、我……」
「……?」
想像自己可能會成爲桂香姊的『斬首人』,這個未來令愛渾身打顫。要是在二十五歲確定降級,桂香姊說不定會當下辭退研修會……
「……看來用嘴巴說你是不會懂的。」
「飛鳥,你……在小看勝負之爭嗎?」
「……我沒有要爸爸來教我。」
我很明白愛的心情。
「師、師傅……」
我對向自己求助的弟子說:
「請多多指教!」
「「……」」
巨匠狠狠敲了我的頭一下。爲什麼!?
過去愛與師姊進行研修會測驗時,也是站在與飛鳥相同的立場下棋。叫她別對飛鳥的心情產生共鳴,纔是強人所難。然而——
「喂!」
「愛……」
所以,持後手的飛鳥選擇中飛車,相當於主動選擇了不利的道路,這般天真激怒了生石先生。
「……我知道我沒有才能……」
「你看,變成中飛車了。」
這個人腦袋太奇怪了。
焦躁的生石先生恨恨地說完……
「要是你今天無法在這裏與飛鳥戰鬥,就不可能和桂香姊戰鬥。不是嗎?」
——喜歡將棋的心情。
——最喜歡將棋的心情!
所以,愛,你也快點察覺這點吧!!
「唔!?嗚……唔!!」
以飛鳥的愉悅中飛車爲對手,愛陷入苦戰。
愛的振飛車經驗本來就很少,相振飛車幾乎是未知的戰爭。無論持先手再怎麼有利,若不知道棋步該如何走,便無法活用優勢。
但是,比起這個——
「……厲害!」
飛鳥的棋步令我不禁低喃。
相振飛車幾乎不存在定跡,因此很容易脫譜。
飛鳥卻在序盤順暢地前進,這就表示——
「……喂,飛鳥,你爲什麼能判讀相中飛車的棋路到這種程度……?」
聽了生石先生的疑問後,飛鳥俯視棋盤答道:
「……是道場客人教我的。」
「什麼——?」
巨匠瞪向周圍,客人們便裝模作樣地別開視線。
沒多久,他們覺悟似地紛紛開口:
「……因爲,老師(巨匠)啊,飛鳥的請求,我們怎麼拒絕得了?」
「就是說啊。這可是增加振飛車黨的機會……更是增加珍貴女性成員的大好機會,怎麼能放過?」
「『下振飛車的人不能拒絕女孩子!』這不是我們的口號嗎!」
其理由衆說紛耘,不過我最喜歡的說法是——『因爲下中飛車,所有人的心情都會變得愉悅』。
「還問我可不可以……我明明說過不行,結果你還不是繼續下將棋?」
一邊上學一邊幫忙家務,同時瞞着父母,提升將棋實力至如此地步,證明了她的毅力不是半吊子。
「……飛鳥,你學習將棋後,打算怎麼做?」
她要發揮本領了。
愛總算進入戰鬥模式,前後搖擺身體,找出判讀的節奏。
「因爲你是我的女兒。」
「爸、爸爸…………我……可以…………下將棋嗎……?」
「我喜歡將棋!最喜歡中飛車!我總是待在角落躊躇不前,但只要將飛車移至正中央……就、就連這樣的我,也可以筆直地、從正面、一鼓作氣發泄情感!無論誰說什麼,不管對方施展什麼戰術,我都要用我的中飛車迎戰!!我要用愉悅中飛車持續奮戰!!」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
我確實聽見《運子的巨匠》如此低喃。
從頭到尾守望在一旁的客人,忽然都別開臉吹起口哨。真是羣會看氣氛的人啊。
「爲、爲什麼……?」
愛沒有手下留情。在一旁觀看就能明白。
「夢想嗎……」
「我不認爲自己可以把將棋當作事業!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成爲女流棋士!我、我……我…………我只是喜歡將棋!!」
飛鳥的運子爆發了!

生石先生不發一語地望着女兒。
不知所措與躊躇等多餘的感情剝除後,露出獠牙的便是戰鬥本能。
「喫下……打入……喫下……喫下……打入,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可是,正因如此,這局棋才如此具有說服力。
弟子不安地仰望我。我將手放在她頭上,綻露愉悅的笑容。
「……可以……嗎?」
她內心的傷口尚未痊癒,而那成了煞車。自己的勝利將會爲某人帶來不幸,這個事實令愛渾身顫抖,使她在關鍵時刻無法盡情施展。除此之外,用左手下棋的飛鳥,或許也打亂了愛的步調。
然而,最重要的是……飛鳥的棋步相當精彩。
所謂的普及指導員,就是聯盟公認的將棋講師。
就算飛鳥輸了,生石先生肯定也會教她將棋吧……不過沉默是金。飛鳥體現自己的話,用中飛車開闢了道路——通往夢想的道路。目睹她的將棋,愛喃喃自語:
「況且,要是給八一這種人教,你的振飛車一定會變得更不像樣。」
飛鳥一口氣吐露積累至今的所有情感,並用更加高亢的聲音宣告——
仔細想想,自從我們來了之後,生石先生一直很愉快。
「多……多謝……指教……」
她活用序盤取得的優勢,即便在終盤被猛烈追趕,陣型也沒有瓦解,最終獲得勝利。恐怕決戰一百次,飛鳥只能戰勝愛一次。而那唯一一次在此刻誕生,便是飛鳥的感情勝過愛的證據。

光看今天這盤棋局,那對飛鳥而言絕非無法達到的目標。
「…………我認輸了……」
「我來教你。」
父親扔出狠毒的一句話,令飛鳥啞口無言。
「「……」」
「別誤會了,飛鳥。你之所以獲勝,只是因爲小愛還不習慣相振飛車,並非因爲你的愉悅中飛車很優秀。下出那種沉重運子和遲鈍的終盤,還自稱振飛車黨我會很困擾。所以——」
「我、我……會努力的…………我知道自己沒有才能……也清楚自己不可能變得像爸爸那麼強…………但我肯定……能夠……像爸爸那樣努力…………!」
至今以凌厲氣勢進攻的飛鳥,明顯被眼前漸漸改變面貌的小學女孩震懾。
然後,被逼上絕路的她——
「喝啊————————————————!!」
飛鳥用移至中央的飛車,筆直向前突擊,開闢了通往愛的玉之道路!
「那、那個……我…………我…………!」
只不過,她也沒能完全發揮實力。
『給我放棄將棋。』
飛鳥以爲父親會這麼說,倒抽了一口氣。
以擊出飛車爲始,飛鳥將棋子陸續擊出,攻向愛的陣地。
說到底,用情緒形容詞替戰術取名,本來就很不可思議。
「所以,我想和爸爸一起下將棋!想和客人一起下將棋!就算無法變強,就算被幼小的女孩追過都無所謂!因爲……因爲我就是喜歡將棋!!」
「這可是靠愉悅中飛車牽繫起來的羈絆喔。」
『愉悅中飛車』是種不可思議的戰術。
說來奇怪,對將棋一無所知的人,自然而然下出的棋步便是中飛車,所以下中飛車就宛如人類的本能。無論何時都能貫徹本能的愉悅中飛車,對人類而言,應該是最令人愉悅且快樂的戰術。
「喫下……打入。」
愛逐漸被逼至絕境。
就在這時——
「哼。反正過不久,你肯定會說想進入研修會。」
「就是嘛就是嘛!」客人們公然聲援飛鳥。
「你認爲,憑你那差勁的振飛車能實現嗎?」
「……爸爸!!」
「可、可以的話……我想取得普及指導員的資格,在爸爸的道場幫忙……不是打雜,我希望也能指導大家……」
宣告認輸的人——是愛。
「從今以後……飛鳥姊和生石老師會如何?」
飛鳥以熾熱的棋步壓制愛,並爆發出自己的情感。
或許他心中某處,其實仍希望女兒下將棋。
如同她所言。
「肯定會是快樂結局啊。」
或許聽起來是無稽之談……不過看了現在的飛鳥,令我覺得這個說法也不見得全都是虛假。
生石先生複述飛鳥的話語。
「唔……!?」
氣息紊亂的飛鳥回禮致意。
「咦……」
生石先生抱着頭。
一旦擁有這個資格,就能開設聯盟公認的將棋教室,還能爲級位認定狀和證書寫推薦函。爲了獲取資格,需要各式各樣的條件。以女性的狀況來說,大前提是必須擁有業餘二段以上的棋力。
那是與父親毫不相像、笨拙而強硬的運子。然而——
飛鳥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即便如此,她仍拼命擠出聲音。
在預想之外的時間點遭受攻擊,愛被對手的氣魄壓垮,形勢也大大受損。
從飛鳥的棋步中,感覺不到才氣。
斗大的淚珠從飛鳥的眼眸奪眶而出。
高昂的感情使淚水在眼眶打轉,飛鳥看着父親。
然而——生石先生說出另一句話。
「我的中飛車是——道路!!」
然後——
最重要的是,她熱愛將棋的心情毫無虛假。
「唔……!?小……小愛…………?」
「我……我贏…………了……」
面對提出疑問的飛鳥,《運子的巨匠》以憤懣的表情答道:
一小時後——
「這羣振飛車笨蛋……真是羣無藥可救的傢伙,受不了!」
他雖然如此哀嘆,卻顯得有些開心。
「……真熱血……」
「爸爸……我也想守護爸爸和客人一起創造的這間店……不只道場,澡堂也是,我希望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經營這間店……然後,讓爸爸可以安心地專注於將棋上……這、這就是我的夢想……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