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　師徒

「你叫九頭龍八一，對吧？」

那名棋士的掌心厚實又龐大，唯獨指尖格外纖細，他將手擺在我頭上，並如此說道：

「這麼渴望和我下棋的話，想不想去我家下更多棋呢？」

爸爸在我身後聽見這句話，不知爲何「咦……！？」了一聲，渾身僵直。

憧憬的棋士向自己提出這種邀約，令我喜出望外。當時我年僅六歲，絲毫不明白自己的回應包含着什麼含意，就這麼精神奕奕地回答道：

「是！我想和老師下更多棋！」

就這樣，我成爲了那名棋士──清瀧鋼介八段的內弟子。

在家鄉福井舉辦的將棋大賽，正是這件事的契機。

纔剛滿六歲的九頭龍八一少年，在大人也能參賽的A級組獲得了優勝。

「好、好厲害！」

「這是頭一次有幼稚園生獲得優勝吧！？」

「簡直是天才少年……！」

「這孩子成爲福井第一位職業棋士也不是癡人說夢！」

當時我正式開始學棋之後才經過一年左右。我屬於一旦鼓起氣勢便會不斷連勝的類型，那天碰巧發揮了實力以上的水準。

那天前來擔任大賽裁判長的人，正是清瀧八段。

「老師！請務必指導這孩子一局！」

家鄉的大人會向職業棋士提出這般要求，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清瀧八段似乎也頗感興趣，因此爽快地答應了。

「好！小朋友，既然如此，就用二枚落下一局吧？」

因、因爲……！

「……嗯，原來如此。」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還能繼續下棋，都是因爲──

「如果你們願意將八一託付給我，在他住在大坂的期間，我會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來扶養，也不收指導費及生活費。畢竟沒有父母會向自己的孩子討錢。」

「唔……！」

「清瀧？是指僅僅一期就從A級降級的清瀧嗎？」

然而……當時的九頭龍少年對職業棋士是什麼人物完全一無所知，朝攤開扇子坐在棋盤前的狂妄大叔放話道：

在我成爲內弟子的十年期間，師傅從未收過一分錢。

……自己也收了弟子之後再回顧當時的事，我想師傅在審視我的同時，應該也一併在觀察我的雙親吧。或許師傅反倒是在試探他們的決心。

「這樣啊。這裏…………嗯，很強。」

「咦？」

當時正值暑假，清瀧老師參與了許多將棋慶典及大賽，而我無一遺漏地全都參加了，身上還帶着記錄自己棋譜的筆記本。

輸棋之後我會不發一語地排好初形，靜候對方主動搭話。

即便如此，聽說母親還是哭得聲淚具下。我倒是因爲能住進清瀧老師家而欣喜不已，笑到合不攏嘴……

「能這麼有禮貌地和人打招呼，真了不起！…………和那孩子完全不同。」

試探珍視孩子的他們……是否也抱有願意放手的覺悟。

師傅也不打算對遠道而來的我手下留情。

「不過老師還得擔任裁判，不一定有時間下指導對局……」

從旁人眼裏看來，簡直就像我把職業棋士逼到我只差一步便能獲勝的絕境。

「爸爸你閉嘴啦！明明連B級優勝都拿不到！」

業餘棋士必須有全國大賽優勝水準，才能與曾晉升A級的職業棋士以角落下棋。段位落在六段左右。

「讓子太無聊了，我不要！平手就行了！」

一個極爲傾慕着他，又喜歡下將棋的男孩子。

父母大概是認爲「好歹讓其中一個人走自己喜歡的路也無妨」吧。

「……要再下一局嗎？」

有孩子千里迢迢從深山來到大賽現場卻不願意參賽，立刻便掀起了一陣話題。而且本來不打算參賽卻獲得優勝，又導致衆人對我的觀感更差。

「哈哈哈！真是個精神飽滿的孩子。不過啊──」

「若真心想成爲職業棋士的話，繼續住在鄉下會有不利之處。考慮到升上小學的時間，最好現在立刻前往大坂生活。」

「我就要清瀧老師！」

本來認定毫無勝算的對局，最後僅以一手之差拉下了帷幕。

「可不能用那種口氣和爸爸說話喔？」

「我只有一個女兒，內心一直很想要兒子。希望能指導他將棋……可以的話甚至想培養他成爲職業棋士，共同在棋盤前下棋。不過當下妻子已過世，我也只能放棄這個無法成真的美夢……」

長男雖然也有下將棋的嗜好，卻不打算成爲職業棋士。除此之外還有一名比我年幼的弟弟。

對方是位驚爲天人的美女。

「啊？」

來到玄關迎接我和師傅的姐姐，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職業棋士好厲害！將棋好厲害！！

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但棋士之間有其他方法能成爲親子。

『名人』比師傅更爲年輕……雖然當年他因爲失冠，所以不是名人，但爲了避免混淆，還是稱他爲名人吧。名人那個世代的棋士幾乎獨佔了所有頭銜，更年輕一代的棋士也與新戰法一同興起。撇除月光會長（雖然當年他還不是會長，以下略），名人之前的世代已被視爲『沒落的一代』。

耗費數小時造訪會場，直到能與師傅下棋之前在會場角落等上數小時，最後卻不到三十分鐘就輸得一敗塗地。

「初、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請多多指教！！」

「小朋友，你真的要找清瀧老師嗎？除此之外還有月光老師，或其他更年輕、更強的老師喔？」

「雖然輸了，但幼稚園生和職業棋士竟然只差一手！」

清瀧八段用與棋音截然不同的優雅手勢排列初形，接着從自己的陣地拿起一枚角，收進棋盒中。

因此主辦單位的人備感震驚。

「請用二枚落！」

彷彿棋子都要斷裂一般的銳利棋音，令我飽受衝擊。

「老愛下沒特色又無趣的矢倉防禦將棋的那個人嗎？」

就在這時，我在他面前現身了。

怎麼能讓清瀧老師如此費心……面對誠惶誠恐的雙親，聽說師傅是如此說服他們的──

其他人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先用角落下一局吧。你贏了的話，下一局就平手。」

「…………知道了。」

「他是來自福井的九頭龍八一，我打算收他爲內弟子。」

我徹底得意忘形，根本想像不到自己會輸。

當時的我頂多只有接近二段的水準。本以爲即便面對大人也絕不會敗北，卻僅下了二十手就漸漸明白，自己的攻勢對眼前的對手完全行不通。將棋的架構本身便截然不同。

「喂、喂，八一！這樣對老師太失禮了！！」

唯獨我和清瀧老師明白，這場對局真正的意涵。

「今後每次下棋，都要像這樣留下棋譜。不斷回顧自己下過的每一場棋局，就能變得更強。」

周遭的大人都對我讚不絕口，報紙還刊登了『連職業棋士也嘖嘖稱奇的才能！九頭龍八一！』之類的報導。

桂香姐滿面燦笑，以十分恐怖的口吻向師傅說道。那是不容質疑的語氣。

我面紅耳赤地別開目光。

「是…………是！！」

「那就沒辦法了……在那之前我先去參加大賽吧。等清瀧老師有時間下指導對局時再告訴我！」

☖　將棋幽靈

「你好啊，八一。我是清瀧桂香，是這位叔叔的女兒。」

「從今天起，我們要和這孩子一起生活。」

站在我身旁的爸爸臉色鐵青地大喊：

當時我淚流不止。

清瀧老師故意製造破綻引誘我進攻，不斷激勵我近乎挫敗的心。

「唔！？」

「又是你啊……今天想怎麼下？」

自那之後，我徹底變成了清瀧老師的追星族。

然而比任何人都驚訝的，其實是被我追着跑的師傅本人。

「多虧八一他喜歡將棋，我才得以實現夢想。對我而言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請讓我的美夢成真吧。讓我實現指導親生兒子下棋的夢想。」

聽說師傅向我雙親如此說明之後，還接着往下說：

那時清瀧老師……不，就直接叫師傅了吧。師傅的評價遠低於他的實力。

當上職業棋士之後，我才初次從雙親口中聽說這件事。

我就像被澆了一桶冷水，霎時清醒過來。

我將他贈與的記事本紙片當成至寶抱在懷裏，並無數次奮力點頭。

那位姐姐漾起一抹溫柔的笑靨，然後彎下腰。

師傅將手擺在忸忸怩怩的我頭上，並如此說道。『內弟子』這個詞彙令我滿溢欣喜之情。

「話說回來，爸爸，我有些話想和你說，能來一下起居室嗎？」

我遲遲無法擊破師傅的二枚落。

清瀧老師拿出自己的將棋記事本，迅速地記下這場棋局的棋譜並撕下來交給我。

清瀧老師激發了我的實力，同時教會我職業棋士的厲害之處……以及將棋那無窮盡的深度。這纔是真正的指導對局。

我、我要和這麼漂亮的姐姐一起生活嗎？開心過頭反而開始緊張了……

幸虧我是次男。

初次聽到職業棋士的棋音，我察覺到『有哪裏不同……』，於是老實地點頭允諾。

一旦打聽到老師擔任大賽裁判的消息，我便拜託父母帶我去。並非爲了參加大賽，而是渴望與清瀧老師下棋。

縱使暑假結束並進入第二學期，父母還是會設法抽空帶我前往大賽會場。

因爲……從衣服的間隙，能瞥見她的雙峯谷間……谷間！！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

「他甚至沒挑戰過頭銜吧？」

接受過幾次指導之後，師傅就像文章開頭那樣提出了邀約。

「是！！」

嘰嘰──…………──！

他的一句話足以令我欣喜若狂……我就這麼愈發着迷於將棋。

「嗯？好、好啊……待會兒吧。比起這個，八一的老家送了米──」

「現在。NOW。」

「喔…………好……」

雖然師傅顯得畏畏縮縮的，但又不能在剛入門的弟子面前出糗，於是只好挺起胸膛邁向起居室──頂着一張泫然欲泣的臉。

「八一，你先上二樓。在我叫你之前乖乖等着。」

「是！」

我遵從師傅的指示爬上了樓梯。直到剛纔我還興奮不已，但一和師傅分開便突然湧起一股不安的心情。

二樓有兩個房間。

兩扇門都敞開着，於是我先踏進了眼前的房間。裏頭擺置着牀鋪、書桌，以及書架和衣櫥。

「……有剛纔那位姐姐的香氣～」

我深呼吸一口氣，使胸中滿溢女性的芬芳。

忽然間，我注意到有某樣東西掉落在地毯上。

「嗯？那是什麼？」

是掉了東西嗎？既然這樣，撿起來還給她的話說不定會被誇獎！

我如此心想，撿起了那東西──────然後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咦！？這是……咦咦咦咦！？」

是胸罩！好大！！

──大坂的街道和建築物都很大，但沒想到胸罩竟然更大……！

我感動不已，渾身打顫，同時又湧起一陣恐懼感。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現在的我簡直就是偷跑到別人房間裏找內衣的色小鬼。儘管年僅六歲，我好歹還是明白這一點。

目睹那東西的瞬間，湧上心頭的少許恐懼感立刻煙消雲散。

我低頭凝視投降圖，心中得到確信。

哥哥買的那部漫畫，被我翻到紙張都皺了。

「唔！？好、好堅固……！！」

我們爲了確認彼此的存在而十指相扣。好熾熱。

「還是別說出我跑進房裏的事吧……」

當我踏入那空無一物的空間時────────我看見了。

住在將棋之家的並非幽靈。

我下意識揉了揉雙眼，對映入眼簾的景象完全不敢置信。畢竟她沒有散發出一絲氣息，再加上──

「那個……我叫九頭龍八一，從今天起就是這個家的內弟子！啊，妳明白內弟子是什麼嗎？就是說……我要住在這裏學習將棋！」

那是一部老漫畫。描述附身於圍棋盤的棋士幽靈，幫助對圍棋一竅不通的少年阿光逐漸變強的故事。

「這麼說…………妳不是幽靈……嗎？」

「嗯。」

不知爲何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彷彿緊緊糾結在一起似地。

師傅語畢之後，我們四目相交。

「空……銀子……」

「……摺疊式將棋盤？」

「……是空房嗎？」

當她觸及我的圍玉之後，局勢立刻急轉之下。女孩用機械般正確無誤的攻勢，眨眼間將我打得落花流水。

不當個乖孩子的話會被趕出去的！畢竟那位姐姐好像本來就不怎麼歡迎我……

我戰戰兢兢地輕撫她伸出的小手。

好強。太強了。

「今天我要帶你們拜訪聯盟。」

──好開心！！

銀色的髮絲，以及稍顯暗沉的天空色眼眸。

正當我打算回嘴時，樓下傳來了桂香姐的聲音。

「…………我認輸了……」

女孩突然坐在地上，攤開了她手裏的那東西。

「我今年十六歲，就讀高中一年級，和八一你正好相差十歲。這個家的家事由我負責。雖然我也會幫忙道場的事務，但將棋完全不強，所以想下棋的話就找這個鬍子大叔……和你身旁的女孩子吧。」

「相矢倉？」

一名四歲左右的小女孩就佇立於眼前，筆直凝視着我。

我也會像阿光一樣，與寄宿於職業棋士家中的幽靈下將棋而慢慢變強……我腦海中閃過了這樣的故事。

我悄聲複述一遍……宛如咒語一般將之烙印於心中。

「銀子。」

我不斷高喊着「好厲害──！職業棋士好厲害──！」。我竟然和幽靈下了將棋！

「對不起哦，因爲這個鬍子大叔什麼也沒通知我，才害我大喫一驚。從今以後請多多指教！」

當我踏入一樓的和室時，師傅及桂香姐正並肩端坐。

「……」

「師……姐？」

「八一──！可以下樓囉～」

「妳也會下將棋嗎！？那我們來下一局吧！」

「啊…………咦？………………是人……？」

伴隨着平靜的棋音，反擊時刻開始了。

極爲美麗的女孩，嘴巴卻極爲惡毒。

「我怎麼可能是幽靈，笨蛋八一。」

「銀子早了兩週成爲弟子。換言之八一你是師弟，銀子則是師姐。」

「妳果然是將棋幽靈對吧！？」

當時我無法想像，眼前那過於澄淨的存在竟然與自己同爲人類。因爲她實在是太美麗了……

我興奮難耐，繼續排列陣型。然而這份心情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我如此問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

放聲大笑的師傅額頭紅腫，想必是長時間磨擦榻榻米所造成的。於是我正確掌握了家裏成員的地位高低順序。

「咦……？」

雪白的女孩不發一語，只是定睛凝視着我。

與桂香姐的房間不同，那是間毫無生活感的房間。

「那麼……請多多指教！」

「好了～…………！要上囉！！」

我們以猜拳決定先後手。幽靈似乎不擅長猜拳，由我贏得了先手。

就這樣，我與遠比幽靈更恐怖的『師姐』相遇了。

先攻的我祭出的所有攻擊棋，盡數遭到反彈。

我的目標戰型是師傅擅長的『矢倉』。

如此年幼的女孩子，絕不可能下出這般天衣無縫的將棋。而且明明經歷了一場激戰，她卻彷彿不當一回事，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這便是那女孩的名字。

這個家中，存在着另一個我絕對不可忤逆的對象。

──絕不能違逆桂香姐……

關於胸罩的事，就算撕裂這張嘴都得保密。就把胸罩……隱藏在自己胸中吧。我如此下定決心，邁向了另一個房間。

空銀子。

我緊張不已，急忙解釋道，然後──

「唔！？……唔唔！？」

「原來職業棋士家中，還住着會下將棋的幽靈……！」

我抬頭望向女孩，她也抬眼望着我。

我向女孩開口說道。

我再次與桂香姐互相招呼致意。

銀？

「…………」

語畢，桂香姐向我介紹了理所當然坐在我身旁的女孩。

那女孩是如此雪白、虛幻而透明……

堪稱將棋的純文學，世上最美麗的陣型。我早就決定在清瀧家下的第一盤棋，一定要選擇矢倉。

換作現在的話，我應該能用『妖精』或『精靈』等更文雅的詞彙來形容，可是對六歲的我而言，擠出『幽靈』這個字眼已經是最大極限。

她的手熾熱到令人訝異的程度。從那時開始，那孩子就已經具備一旦下棋便會渾身發燙的體質了。

☗　內弟子

《棋魂》的劇情隨即浮現腦海。

我敬禮致意，雪白的女孩則低頭直盯着棋盤。

目睹此狀的女孩────不花一秒便下子了。宛如鏡子一般。

「不過這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把銀子當成幽靈！她確實是個氣質超凡脫俗的孩子，但還是有雙腳啊？」

「唔！…………好熱……」

「那個，難不成妳是…………幽靈嗎……？」

那瞬間，我與幽靈心靈相通了。

嬌小的幽靈，從棋盤另一頭向我伸出了手。

「……弟弟？」

於是我也在地板上正坐，接着動手排列磁鐵製的棋子。

與依樣畫葫蘆的我不同，女孩下的是貨真價實的矢倉。

「……？」

「嗯？」

即便在昏暗的房間裏，仍能清楚看見她澄澈透明的雪白肌膚，以及閃爍銀光的髮絲。她手中還珍惜地抱着某樣東西。

「手。」

成爲內弟子經過數日之後，師傅如此說道。

「午餐可以在一樓的餐廳喫你們喜歡的料理。」

「真的嗎，師傅！？」

師傅向又驚又喜的我笑着點了點頭。

「真的。畢竟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會有很多機會外食。」

我興奮高喊着「好厲害──職業棋士好厲害──！」，雖然師姐表面上沒有顯露出喜悅之情，卻搶先一步跑到了玄關，不發一語地催促我們。

師傅家位於野田，只需搭一站環狀線便能抵達關西將棋會館所在的福島。

換作現在的話，是徒步也能輕鬆走到的距離，不過對四歲及六歲的兒童而言，電車一站的距離已是一場大冒險。光搭上電車就堪稱是大冒險了。

也正因如此，對剛成爲弟子的我們而言，聯盟並不是可以頻繁前往的場所。

「你們兩個絕對不能鬆開手喔。」

我們傾全力遵守師傅下達的人生第一道命令，並從奔馳於高架橋的環狀線上俯視大坂街道。

三個人在JR福島站下車，自高架鐵路底下經過商店街前方。

然後，在穿越橫跨浪速筋的馬路之後──

「就是這裏。那棟磚造大樓。」

我和師傅及師姐，三人手牽着手佇立於那棟紅棕色大樓前方的光景，如今我仍歷歷在目。

記得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哇……牆壁上寫着字！上面寫了什麼呢？」

「將棋會館。」

「咦！？銀子妳讀得懂嗎？」

「簡單。」

橫步取8五飛。

「生石老師！能麻煩您和我下練習將棋嗎！？」

對還是個業餘棋士的我和師姐而言，振飛車是拒絕角交換並牢牢鞏固圍玉的陳舊戰法。以反擊爲目的的防禦戰術，只會守株待兔靜候機會。

他是振飛車黨的年輕新領袖，同時也是關西的新星。他的登場使棋士室氛圍驟變。

與此同時，我也很在意師傅的態度。

除了愉悅中飛車以外，也有其他新戰法陸續登場，當年更是後手勝率高過先手的唯一一年。

記得在那時，師傅面對生石先生已經十連敗。

「妳叫……銀子對吧？妳討厭振飛車嗎？」

「清瀧先生收了內弟子？想必他們很有鍛鍊價值。」

「真、真的要在……這麼高級的餐廳喫飯嗎……？」

那劇烈的變化可說是露骨至極。

儘管面無表情，還是能看出師姐略顯得意的樣子。

簡直是老主顧了。

「少欺負我家師傅！！振飛車那種東西給我消失吧！！」

師姐就像立即拒絕角交換的棋士一樣，以堅定的口吻斷然拒絕。她就這麼獨自喫完燉牛舌，還炫耀似地舔舐着餐盤。

「因爲我女兒突然說想參觀聯盟道場。她正在樓下下棋……話說回來，清瀧老師，聽說有人在您家的道場見到了那傢伙──」

就連年僅六歲的我，都明白師傅特別寵溺師姐。單單只是欣賞她的將棋才能，根本無法解釋如此寵溺師姐的理由。

待在這裏的時間比家和學校更長，是我們學習生存技巧的場所。

「八一你剛來到大坂，應該沒什麼朋友吧？我女兒也很內向，可以的話，下次和銀子一起來我家玩吧。我們家的澡堂很寬敞喔。」

當時愉悅中飛車是備受矚目的全新戰法，而生石先生正是比任何人都能華麗運用那戰法的人。許多關西獎勵會員都因爲憧憬他，轉而加入振飛車黨。

棋士室就在事務室隔壁，兩者只相隔一面牆。

「內弟子啊！真是令人懷念的稱呼呢。」

與其說害怕……當時我飽受衝擊。

我在內心暗自發誓，未來絕對會遵守這項傳統……只是沒想到，那一天竟比預想中更早到來。

而我們剩餘的人生，恐怕幾乎都會在此不斷奮戰。

「而且竟然還是內弟子，清瀧老師您的嗜好可真特殊。」

「這裏就是……關西將棋會館……」

甚至有些資深的獎勵會員，一面下棋一面露骨地說道。

「好喫。」

「向大家介紹一下我的弟子。她是頭號弟子空銀子，以及二弟子九頭龍八一。我決定收兩人爲內弟子，幫我好好鍛鍊他們吧。」

對我而言，見到他的衝擊力更甚於遇到藝人，以至於我腦子一片空白。

「最討厭了。」

「您說鍛鍊……他們不都還是小嬰兒嗎？」

師傅驚嚇過度，臉色慘白。

「我、我是來自福井的九頭龍八一！今年六歲！」

在我家鄉被尊崇爲神的職業棋士，來到這裏之後卻備受嘲弄。

縱使我還只是孩子……也能親身感受到師傅與生石先生踏入棋士室時，獎勵會員的反應是截然不同。

「是！我知道了！」

然而在職業棋士的世界卻完全相反。

但空銀子卻不同。

「你就是生石嗎？」

然而只有神能夠辦到那種事……

──銀子爲什麼會表現得如此叛逆呢？

竟然直呼名諱。

「銀子，我把豬排給妳，能分我幾口燉牛舌嗎？」

「嗯，答得好。邀我女兒去約會也無妨唷。」

因爲另一名棋士在棋士室現身了。

我還記得師傅在結帳時，一面攤開錢包一面如此低喃道。簡直就像拿飼料餵食也不親近人類的野貓一般，我也認爲師姐肯定不願意親近任何人。

我們在桌前就坐並攤開菜單之後，師傅開口了：

在思考『爲什麼？』之前，我便知道了答案。

「爲什麼？」

「前輩請晚輩喫飯是將棋界的傳統。所以等八一你成爲職業棋士之後，也一樣要請弟子及晚輩喫飯。」

現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本來不斷響徹棋士室的棋音也戛然而止……接着師姐又繼續說道：

師姐走到比自己高大一倍以上的《運子的巨匠》面前，用不帶一絲敬意的口吻放聲說道：

「銀子妳也一樣。用不着客氣，想喫什麼儘管說。」

「去樓下的道場練習就夠了吧？」

「……」（指）

生石先生單膝跪地，並正面直視師姐的雙眼。

僅隔着一道牆……就彷彿置身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次踏入Twelve的時候，我緊張到渾身緊繃。

師姐無視滿口怨言的師傅，津津有味地享用着燉牛舌，之後還向店長豎起拇指，店長也同樣豎起拇指回應。

這裏對我們而言是極爲特別的場所。賦予我們至高喜悅及痛苦深淵的地方。

「沒有男子氣概。」

那之後最關照我和師姐，還被我們稱爲『校長』的峯先生彎腰與我們對視，道出鼓勵的話語：

然而我和師傅很快就知道，我們的想法錯了。

就生石先生的立場，應該很想提出異議吧，但他只是以笑容帶過，並轉而向我搭話。

「小朋友，你是從哪裏來的？」

「銀子和八一能與清瀧老師這樣優秀的師傅共住一個屋檐下，真是幸福呢。你們肯定會變強的！」

「哦哦……生石，難得見到你在對局以外的時間來這裏。」

「唔……！連、連我都還沒喫過燉牛舌啊……」

師傅帶領我們踏入棋士室，向在房內下棋及排列棋譜的獎勵會員搭話道：

真正的全能棋手名人則是唯一的例外。唯獨他能夠正面迎擊年輕棋士使出的得意戰法，並陸續汲取他們的棋感。

我既興奮又激動，心臟幾乎要衝破胸口。牽着師姐的那隻手……也極爲熾熱。

「呵……這麼袒護師傅啊？難怪清瀧先生會收妳爲內弟子。」

「不要。」

師傅看穿我不安的心情，以溫柔的口吻告訴我：

──是……是《運子的巨匠》！！

愉悅中飛車及石田流，反而纔是『最有男子氣概的振飛車』。

全身穿着黑西裝的那名棋士，是我經常在電視及雜誌上看到的人。

「銀、銀子！妳……說什麼傻話啊！？」

連我自己都被《運子的巨匠》釋放的壓倒性氣場所震懾……僅僅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他比師傅更帥氣……

「是因爲贏不了棋所以對局減少，太閒了嗎？」

巨匠苦笑一聲。至於我則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凝視着像小食蟻獸一樣，對生石先生擺出威嚇姿勢的師姐。

「是……是的！謝謝您，師傅！！」

我們備受歡迎的程度令人喫驚。師傅之所以沒有像我帶愛去聯盟時一樣被衆人叫成蘿莉控，肯定是因爲他有親生女兒吧。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了。

在那個時期反倒是振飛車更積極開啓角道，以牽制居飛車的穴熊。

將棋迎來了革命性的進化。因此居飛車黨，尤其像師傅那樣以古典矢倉爲主力戰法的棋士，就這麼逐漸被時代的洪流所淹沒。

我率先擔心的是錢的問題。

生石充八段。

用完餐點之後，我們隨即搭乘電梯前往三樓。師傅向事務室的職員介紹了我和師姐。

「好了。機會難得，去棋士室露個面吧。」

「哎呀哎呀，真是嚴格呢。」

還有一手損角交換。

師姐一秒選了燉牛舌，那是菜單上最貴的料理。我受到劇烈的衝擊，徹底忘記自己點了什麼餐點。恐怕是最便宜的商業午餐吧。因爲我……很擔心師傅的錢包……

「各位，能打擾一下嗎？」

生石先生的女兒飛鳥會在老家的澡堂幫忙，是個相當能幹的孩子。而且胸部也很豐滿。

「和我女兒是同學年呢。」

「唔……即便用食物引誘也不願意親近人，真是傷腦筋的孩子……」

當時的棋士室纔剛經過改裝，內部相當整潔，然而從前那股粗野的關西將棋會館氛圍仍未散去。

那幾年同時也是振飛車在職業棋界氣勢最旺盛的時期。

「請說說您對這局面的感想！」

都已經以內弟子的身分受人關照，還讓對方請喫外食真的沒關係嗎？可是我自己的錢包裏只放了五枚百圓硬幣……

取代師傅晉升A級的《運子的巨匠》，當年纔剛邁入三十歲。

「是！我會邀她的！」

我過度緊張，沒能好好理解對方所說的話，只是一股腦兒地回答「是！」，換來了一陣鬨堂大笑。

「喂喂，竟敢當着老爸的面宣告要邀女兒去約會，你還挺有膽識的嘛。」

「咦！？啊……很、很抱歉……？」

「看來八一長大後恐怕會是花花公子呢。銀子妳可得看緊他，否則會很辛苦喔。」

就這樣，棋士室的氛圍總算緩和了下來。

「真是的……竟然突然對生石說出那種話……」

我們三人並肩走在從聯盟返家的路上。

明明正值深秋，師傅卻擦拭着大汗淋漓的額頭，並以嚴厲的口吻訓斥師姐。

「聽好了，銀子。既然妳已經成爲入門弟子，就得遵守將棋界的規則。看到將棋界人士一定要低頭打招呼！講話要有禮貌！要稱呼棋士爲老師！對自己的師傅及一門成員不用尊稱！這是最低限度的禮儀，不能遵守的話就逐出師門。」

「是！明白了。」

「回答得真有精神啊！？不行……完全無法信任……」

師傅無力地垂下肩頭。

第一天造訪聯盟就引發這種大事件，師傅恐怕也喪失了培育師姐的自信吧。我也沒信心能掌控她……

師傅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謝謝妳了。我一定會重返A級……然後成爲名人。」

我想師傅內心其實是很開心的。

因爲師姐是整間棋士室裏，唯一支持師傅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是師姐第一次稱呼他爲『師傅』。

於是返家路上，師傅買了零嘴給我們。

「艾摩很喜歡橘子，可是小飛龍不喜歡。」

因此我只好緊閉雙眼，獨自浸泡於浴缸之中……幫師姐洗完身體之後，桂香姐溫柔地向我搭話。

「謝……謝謝妳……」

「咖哩！」

「難得煮給妳喫，加那麼多醬汁的話豈不是喫不出味道嗎？」

不過……我更喜歡被沐浴乳洗得光澤透亮又溼潤的胸部！

「……銀子妳討厭喫什麼？」

他買了冰給師姐，我則拿到口香糖……不過師姐遇到生石先生之後就一直極度不悅，將我的口香糖搶走了一半。就像上繳稅金一樣。

「皮……」

輸棋的日子尤其如此。

這是我入門之後說的第一個謊言。

話雖如此，師傅仍嚴格規定九點必須準時上牀。

然而從六歲的我眼裏看來，她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大人。而且如今想來，當時桂香姐應該也算是格外早熟。畢竟師姐就算升上高中一年級也還是光溜溜的……

「我、我………………還不是很有自信……」

每當那種日子，師姐便會鑽進我的被窩，朗讀喜歡的繪本及童話故事給我聽。

我透過那篇故事學會了跨越種族的友情之美、互相扶持的重要性，以及所謂的『爲了劇情方便所做的設定』……

對於爲了復仇而隻身潛入敵營的師姐來說，減少清瀧家的軍糧也符合她的目的，因此總是毫無怨言地將所有食物吞下肚。

於是我內心萌生了一個想法──

「我讀故事書給你聽。」

「敢停止角道就宰了你。」

「八一，你喜歡什麼食物？」

透過日常生活灌輸弟子，不能逃離討厭、厭惡的事物。

☖　人體實驗

這本書是《爸爸的飛龍》的續集，但不知爲何，銀子比較喜歡讀這一本。

我如此說服自己，還是請桂香姐幫忙洗了全身。當然，我從頭到尾都閉着眼睛。

「好了～洗乾淨囉。」

「唔！？」

「香菇……」

但是下棋過後，我們總會因爲興奮過度而難以入眠。

「橘子皮。」

只不過，師姐也存在弱點──

「簡直是人體實驗。」

《艾摩與小飛龍的奇遇記》是我們經常讀的故事書。

「今天要測試這本角交換棋書上寫的戰法，八一你要一直當後手。」

「銀子是天才，和我截然不同。」

沒過多久，我便醒悟到輸棋是理所當然的事。

「咦……」

「唔！？好…………好的！」

空銀子的目的，是戰勝讓自己一敗塗地的清瀧鋼介。

還是個孩子的我羞澀不已，總覺得像是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壞事一樣，不過──

「怎麼樣，八一？明天起能和銀子兩人單獨洗嗎？」

師姐就像把電視學來的職業摔角技巧用在別人身上的孩子王一樣，拿我測試從書上學會的定跡及手筋。依據情況不同，她還會要求我從指定局面開始下。我不存在拒絕權利，畢竟是（略）。

相反地，六歲的我只看得懂將棋棋子上的漢字、用作符號的漢字，還有自己的名字。若從「九頭龍八一」中除去與將棋相關的漢字，就只剩下『頭』這個字，實質上僅有一個字。頭就是那特別的Only　One。

輸棋輸棋輸棋，不斷輸棋。完全贏不了對方。

目睹晚餐是成堆的香菇料理之後，我張口結舌。

『這、這是師傅的命令！我沒有做錯！』

沒錯，這正是如假包換的人體實驗。

雖然我沒有詳細打聽，不過聽說身體虛弱的師姐自出生以來便長期住院，因此在醫院讀過許多書。

「那、那個……我還是自己來──」

名爲艾摩的少年拯救一頭小飛龍之後，與牠一同展開了冒險，當時龍還無法順利地在天際翱翔。

桂香姐流露出歉疚的神情，師傅則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

總而言之，桂香姐的身體對我而言實在刺激過大。

「哇……哇哇哇哇哇……」

「對不起哦，因爲爸爸他……」

師傅則看着我們說道：

「那討厭的食物呢？」

我屏住氣息硬吞香菇，難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師姐爲香菇淋上大量醬汁，一派輕鬆地將料理橫掃殆盡。

第一頓是大量的香菇大餐。

當時桂香姐和師姐之間的關係還不是很融洽……兩人花了將近三年的時光，才醞釀出比親姐妹更親暱的感情。

「怎麼辦，爸爸？要讓八一和銀子一起洗嗎？」

成爲內弟子的第一天我便察覺到，唯獨桂香姐說出這句話時，師姐的表情會稍稍產生變化。

而且銀子不僅具備將棋才能，明明比我年幼卻能讀懂漢字，外貌也美麗到帶有一絲神祕感。

理所當然地，我總是輸得一敗塗地。

「是啊。啊，今天桂香妳也一塊兒洗吧。必須教他浴室的使用方法纔行。」

「那麼接下來，換八一幫姐姐洗了。」

師姐很喜歡讀書，也會閱讀漢字，且師傅家裏收藏了最老舊到最新的大量棋書。

我得一再重申，桂香姐當年還只是高中一年級。

別說漢字，我連平假名及片假名都尚未牢記，只認爲那些棋書是紙堆，但對師姐而言卻是一座寶山。

我忘記第一次在Twelve點了什麼餐點，不過對成爲內弟子之後的第一頓晚餐印象深刻。

「說得也是。」

「沒有。」

從初次見面開始，桂香姐就對我十分溫柔，長相又美麗，對只有兄弟的我而言是夢寐以求的姐姐，而且胸部也很豐滿。

桂香姐將沾滿泡沫的海綿遞給我之後……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簾。

我是可悲的實驗動物，不存在人權。畢竟是隻動物。

對方幫忙洗的時候還能閉着雙眼，但爲別人洗身體就不得不睜開眼睛了。

「咦？那牠喫什麼？」

年僅四歲的師姐已經能讀懂許多漢字。

「用不着客氣。來吧……嗯？」

因此我一心以爲她肯定會爲我挑出香菇……然而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

「唔…………！？」

咦？……咦！？

這並非師傅原創的教育方法。在將棋界當過內弟子的人，大多都得經歷這番洗禮。

清瀧家的一切全都圍繞着將棋轉。生活中所有規範都有其理由，目的僅是爲了『提升將棋實力』。

「知道了，謝謝！」

我喜歡胸部。

用餐過後便是洗澡時間。

「八一，今天就和姐姐一起洗澡吧？」

想親身試試從書本獲得的知識是人之常情，就像剛學會祕孔就想找人嘗試的※阿米巴大人一樣……（編注：漫畫《北斗神拳》的角色。）

「業餘棋士及獎勵會的對局不會延續到深夜，因此得爲了將棋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等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才能熬夜。」

「有討厭的食物可無法成爲了不起的勝負師。我不強求你喜歡上香菇，但在你能若無其事地吞下它之前每天都得喫。做好覺悟吧。」

沒想到第一天居然能與桂香姐共浴！

我受到良心譴責，幾天後還是告訴她「已經沒問題了！」。

在家鄉被推崇爲天才少年的我，面對小自己兩歲的女孩子竟然連一勝也拿不到。與其說不甘心，感覺更像是受到文化衝擊而產生自我認同危機。

「…………」

「八一你也過來吧，我幫你洗。」

洗完澡之後便是自由時間。若師傅有空的話，就能請他進行指導對局。

「哎呀，這樣啊？那明天也三個人一起洗吧！」

當年高中一年級的桂香姐在西裝外套上頭穿上圍裙，一面哼着歌一面邁向了廚房。

溫柔的桂香姐隔天也同樣陪我們洗了澡。

簡單來說，我開始崇拜起名爲空銀子的存在。

成爲如此特別的天才師姐眼裏的特別存在，使我感覺到自己彷彿也成了特別之人。

這個事實，爲住在福井鄉下的少年帶來了令人陶醉的快感。

即便被視爲寵物，我仍舊渴望成爲空銀子眼中的特別之人。

『我不需要你了。』

我最爲害怕的事，就是聽到師姐說出這句話。

因此我拚了命地努力，設法爲師姐派上用場。

正面承受她使出的所有技巧，絞盡腦汁思考書本上沒有的對策。

不允許避開對方的技巧。但是遵照書上所寫的變化不斷輸棋，則更加不容饒恕。

『必須成爲比書本更具價值的存在纔行！』

我要成爲師姐心目中的龍。

我的棋風之所以演變成以力量相搏，且風格迥異的防禦將棋，就是深受當時的經驗影響。

將書上所寫的有趣戰法試過一遍之後，師姐將興趣轉移到了書本沒有記載的技巧。

──盤外戰術。

例如把持棋握在手裏不讓對手看見，或者利用花言巧語矇騙對方等等可愛的盤外戰術，同時也有這種──

『偷偷把右方的香車撞進棋臺，待會兒再使用。』

『將棋子打入敵陣深處，收手的瞬間再若無其事地移動自陣的棋子。』

諸如此類的各種作弊技巧。

像這樣寫出來感覺似乎很幼稚，其實速度夠快的話，連大人都會輕易上當。

倘若是會留下棋譜的公式戰，當然馬上便會被識破。然而沒有棋譜的情況下怎麼作弊都不成問題。將棋的規則爲『※投降優先』，毀掉盤面之後便不會留下任何證據。（譯註：即使事後發現對局者作弊，也判定認輸的一方敗北。）

只不過凡事都有限度，我和師姐的作弊技巧實在變得太過純熟了。

「…………奇怪？我是不是來過這裏？」

「明白了。倘若是簡單的餐點，我們隨時都能爲兩位準備。有需要的話請儘管告訴我們。」

「…………」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師姐注意到我不自然的態度，同時爲了極力從她身上別開目光，於是一邊低喃「嗯～這座庭園的設計……」，一邊眺望房外。

「……月光大人嚴格命令『務必讓兩位共處同一個房間』。必須避免與您同行的女孩單獨一個人。」

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我們的作弊技巧愈發爐火純青。即便當上了職業棋士，我也沒見過比當時的我們更高超的作弊手法。

「我纔不管，是上當的人不好。」

時間已經很晚，幾乎沒人在這裏下車。

「要是真有神明的話，爲什麼作弊的人不會遭到天譴？」

順帶一提，先前天衣曾在女王戰第一局，因爲和服衣袖把香車勾到棋臺上而輸棋，師姐自己就曾經做過這種事，所以她是在熟悉這項技巧的前提下，引誘天衣違規敗北。這對她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樁。

「那我也不用了。」

這裏的溫泉街發展成熟，甚至還有好幾個車站直接沿用了○○溫泉這樣的站名。彷彿除了溫泉以外什麼也沒有的站名不斷延續，我們便在其中一站下了車。

「相反啦！我是不曉得會長對你們說了什麼，但我和她、那個…………可以的話，請把我們的牀鋪在不同房間！我睡走廊也行！！」

「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兩邊一起變強就好。增強棋力的同時，也讓作弊技巧更加熟練。」

☗　中途下車

是更久以前……內弟子時代的記憶。

──原來如此！用腦內棋盤的話就無法作弊了……

就這樣，我們兩人被單獨留在了房間。

師傅曾連續兩年參加名人戰。

在如此莊嚴的場所談及神明的話題，使我立刻相信了。

直到最後，師姐仍不願相信神的存在……不過自那天開始她就再也沒有作弊，想必是把師傅的話聽進去了吧。

「可惡──！如果妳要使出這種手段的話，我也自有辦法！！」

「是。無論想待幾天都行，請兩位悠閒地享受一陣子吧。」

師姐起初是以來師傅道場下棋的大叔爲對手，偷偷磨練自己的作弊技巧。

師姐的聲音忽然傳入耳際，使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雖然有個一邊揮舞玩具日本刀，一邊嚷嚷着「雞●」、「●雞」的奇怪女孩，多少破壞了那股莊嚴的氣氛……

完全被師傅說中了痛處。

「失禮了，只需要一張牀是嗎？」

我瞥了師姐一眼。只見她毫不在意地癱坐在牀上。

「八一。」

「……原來如此。」

「那是不可能的。」

我和師姐都察覺到，將棋不僅是桌上游戲。

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出發，但聽到對方這麼說心情也稍微輕鬆了一些。畢竟我很擔心師姐的身體狀況，能在安靜的地方休息自然是感激不盡。

當時我就感覺到，自從開始使用盤外戰術之後，自己的將棋就變得愈來愈雜亂無章。縱使不斷獲勝也完全沒有變強……

車輛並未駛進正面玄關，而是開往了旅館用地內的另一處場所。

「這裏是師傅初次挑戰名人戰時……第四局的對局場！真令人懷念！」

我指着牀並向旅館人員提出抗議。

「不要。」

「戰鬥將永遠持續下去，妳打算一直不斷作弊嗎？與其做那種事，增強棋力肯定更快、更確實。」

「爲、爲爲爲、爲什麼把兩張牀並排鋪在一起啊！？」

穿越票口之後，立刻有人叫住了我們。

不是我的頭銜戰。

她的表情不像平時一樣傲氣凜然，而是虛渺到彷彿稍微觸碰一下便會殞落消散……啊～啊～啊～啊～

「銀子，現在在這裏和我下一局棋，妳就會明白原因了。」

師傅總算看不下去，將我和師姐帶到奈良深山的造盤工房，並告訴了我們關於將棋之神的事。

不只是純粹的娛樂，而是一種更爲深奧的事物。

秒答。畢竟現在也沒心情喫飯……

一間房間裏鋪了兩張牀。

旅館人員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提出反駁。

「這樣很不妙吧！？」

我操控手機以停止鬧鈴。

既然無法變強，那下棋又有何意義？

「「將棋之神？」」

「沒錯。被將棋之神討厭的人可無法成爲職業棋士，更別提成爲名人了。」

「作弊的人會停止成長。因爲過度意識盤外，無法專注於盤面，沒有深入判讀局面便會導致棋力變弱。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不甘服輸，也思考了各式各樣的手法。而師姐每次都會施展出比我更加高超的作弊技巧。

「將棋之神討厭作弊及盤外戰術，所以最好別再那麼做了。」

「啊！銀子……剛剛那場對局妳作弊對不對！？」

「那麼，請慢慢享受。」

我爲師傅的發想驚歎不已，同時也不禁感到疑惑，在閉眼下棋的不利狀況下，究竟能發揮幾分實力？

「……？」

先前雖然也遇過類似的狀況，但當時我勉強保住了理智……不過現在的師姐比上次更不妙。好脆弱好可愛。不妙。

師傅將手放在我們的頭頂並如此說道。彷彿在告誡自己一般。

師姐用她隨身攜帶的摺疊式將棋盤，以二枚落與師傅展開了對局。

「嗯……？」

讓現在的師姐獨處太危險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可是和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就不危險嗎？

和自暴自棄的師姐兩人獨處太不妙了。

「這個嘛……師姐妳呢？」

與我對局時，倘若是絕不能敗北的棋局──例如輸棋的人要負責打掃，或是賭上點心的時候──她基本上都會作弊。

嗯，也對。

儘管我相信了，但師姐卻堅決不信。

若師傅手把手地親自指點，短時間內或許能提升我們的實力，不過就長遠的眼光來看只會帶來負面影響。

「啊……抱歉。馬上就要下車了。」

「啊……」

「鬧鐘在響。」

「…………世上纔沒有神明。」

就這樣，對方將我們帶領至別屋，房內已經鋪好了牀。

「因此比任何人都強的那個男人，纔會爲了獲得最多將棋之神的寵愛，堂堂正正地正面迎擊未知的戰鬥。那樣的勇士才能成爲王者。」

一直仰賴他人的指導，是不可能成爲最強的棋士。

所以縱使是靠作弊或盤外戰術，師傅始終只是極有耐心地守望摸索着如何變強的我們。

結果輸得落花流水。

不妙。

「「………………」」

而師傅只是默默不語地守望這一切。

我們抵達的地點，是福井縣的溫泉街。

「我不用棋盤和棋子，妳可以自由選擇。想用棋盤就用，不想用也行。」

「爲、爲什麼……？以前明明能贏的……！」

留下某種角度上意味深長的話之後，旅館人員就這麼離開了房間。不，一般不是應該說『請慢慢休息』纔對嗎？離開的時候，有必要把室內燈光切換成氣氛浪漫的間接照明嗎？

「需要用餐嗎？」

那地方瀰漫着一股木香，還有粗壯到難以置信的圓木整齊堆疊着，是一處平靜而神祕的場所。

「僅有一局或十局的話幾乎不會造成影響。但下了百局、千局之後，差距就會愈發顯著。」

「我們會直接帶領兩位前往別屋。那裏與本館完全分離，無須擔心撞見其他人。」

比起房間……總覺得對這座庭園有點印象。

「爲什麼？」

「如果認爲『只要贏了這一局就好』，那作弊也無妨。假設那麼做能確實贏得勝利，就是合理的判斷。可是啊，我們職業棋士終其一生都得不停奮戰。在這樣的世界裏，停滯不前就等同於退步。」

「意思是……那裏與外界隔離嗎？」

「我們接受月光大人的請託來迎接兩位，請上車吧。」

因爲關於將棋的技術及學習方式，都只能靠我們自己去探索。

我和師姐共同乘上高級轎車的後座。約莫十五分鐘之後，對方把我們帶到了一間溫泉旅館。

當時的對手是──

「是月光會長還是名人的時候！原來如此，所以才……」

「哼～既然八一你這麼說，那大概沒錯吧。」

「妳不記得了嗎！？」

「沒什麼印象，畢竟當年我才五歲左右吧？」

「是師姐快要六歲時的事……我也還不滿八歲，加上師傅又直落四挑戰失敗。」

師傅在我們入門那年迴歸A級，乘着那股氣勢，在翌年的排名戰拿下8勝1敗的驚人佳績，並實現他的夙願成爲了名人挑戰者。

那件事使清瀧家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賀電及賀禮排山倒海而來，連經營的道場，客人也一口氣增加了。

『要是師傅就這麼成爲名人的話會怎麼樣！？』

年幼的我飽受衝擊，心想『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旦師傅成爲名人，我們可就是名人的弟子。

只不過……騷動並未持續太久。

四月揭開序幕的名人戰，在五月末便迅速迎來了尾聲。

第五局預計要在大坂對局，大家本來還很期待要一起去觀戰。記得當我在電視上看到第四局的第一天師傅就已經陷入劣勢的時候，內心是失望透頂。

師傅輸棋當然令人傷心……再加上他曾經答應我們，可以在休息室和職業棋士一併檢討，甚至還可以參觀一下對局室，沒能實現這個約定讓我感到十分遺憾。不過勝負之爭就是如此，所以也無可奈何，何況身爲弟子，直到最後都必須堅信師傅會獲勝。懷抱信心等待纔是弟子的職責。

然而頭號弟子卻不這麼認爲。

『八一，走吧。』

『咦？去哪裏？』

『對局場。師傅不是答應過要讓我們參觀嗎？』

『咦咦咦咦！？但、但那是指第五局的時候吧！？不能擅自跑去啦！』

『那兩個孩子是誰！？』

聽着他解說……我和師姐馬上就安分了下來，完全投入盤面。

去程時極爲漫長的電車之旅，回程卻眨眼之間就結束了。

『真的耶！……沒有人在呢。』

「…………月光名人果然察覺了呢。」

『好過分！』

『逐出師門！兩個人都逐出師門！！』

『可是再這樣下去師傅會輸的，他沒辦法來大坂。』

兩人差點在電車上展開激烈爭執的時候，帶領我和師姐的三段棋士巧妙地安撫了我們。

「師姐。」

「……當時我們闖入的房間就是這裏。妳真的沒印象了嗎？也不記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妳的腦部構造未免太方便了吧？」

『…………好奇。』

『嗯～…………我要去！』

『你不好奇棋盤上的局面嗎？』

『『纔不要！！』』

月光聖市名人的一句話，讓一切得以既往不咎。

如今我已記不清，當年是怎麼征服各式各樣困難的交通工具。也許是多虧了我出身福井，隱約認得電車路線吧。總之我們順利抵達了。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奇蹟。

『窗戶……沒有鎖。』

我和師姐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那裏，將棋界也決定當作這次事件沒發生過。當時我們還不是獎勵會員和研修生，反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吵得那麼激烈，你們還是手牽手一起走啊？』

對局第二天。由於當天非假日，我們於是假裝要去小學及幼稚園，就這麼搭上了前往福井的電車。

爲何要下將棋呢？因爲棋盤就在那裏。眼前有詰將棋便忍不住想解開，一旦有未知的局面就不禁想檢討，這就是將棋棋士的天性。

我用與當年相同的稱呼，道出了對方的名字。

「洗澡睡覺吧。」

『旅館的客人偷跑進來了嗎！？』

我想起來了。

筋疲力竭的腦袋無論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

只不過，師傅大☆發雷霆。

『是銀子妳的錯！』

話雖如此，那畢竟是我們頭一次造訪頭銜戰的對局場，倘若被棋界人士發現的話，或許會被趕出去。

等在旅館昏睡的師傅返家之後，我們才得知那名溫柔的獎勵會員，名爲鏡洲飛馬三段。

休息室掀起一陣軒然大波。甚至有人指稱陷入劣勢的挑戰者，企圖利用弟子來影響勝負。眼見師傅差點要因爲違規而敗北，就在此時──

我們彷彿在那小巧的將棋盤上，感受到了如宇宙般廣闊、深奧的世界。

『好了好了，要不要一起檢討昨天的對局呀？』

另一位對局者……一瞬之間平息了騷動。

盲眼的天才棋士漾起一抹淺笑並開口了：

「可是有國營電視臺的衛星轉播啊！！」

『去找師傅。他和我們約好了。』

師姐避開正面玄關，從庭院潛入了旅館。

『不對。因爲八一你是個廢物才害我們被發現。』

就這樣，我和師姐毅然決然展開了第一次大遠征。

『八一，有將棋盤。』

我如此解釋之後，大哥哥一臉詫異地望着我們並開口說道：

因爲他是師傅曾挑戰過的『名人』，同時也是我一直以來憧憬的棋士……

若無法在本期的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鏡洲先生便必須從獎勵會退會。假如他的存在，變成了將師姐逼上絕路的原因……

名人戰第二天夜晚，有一段可以享用輕食的短暫休息時間。

然而對我而言，月光老師和他同等偉大。

那可是徹頭徹尾的播出事故。而且是大事故。

我們彼此牽着手，異口同聲地高聲抗議，大哥哥見狀笑出了聲。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爲要是不牽手的話，這次真的會被逐出師門的。

『大哥哥……以後還能再教我們將棋嗎？』

我超越了那位高大且強大的大哥哥。

『要去嗎？還是不去？』

「是啊，是的。那時候確實沒有網路轉播。」

『咦咦！？妳想擅自跑進去嗎！？不行啦，銀子！這是非法入侵！』

『嗯哼～你們乾脆結婚吧。』

大哥哥語畢，便利用師姐隨身攜帶的磁鐵製將棋盤，從初手開始一步步爲我們解說。

那時對局室裏已經可以設置攝影機，但是仍不允許技術人員在對局進行時進入對局室，所以將攝影機設定爲播出時間一到，便會開始自動攝影。

不過──

──一局將棋當中，竟然蘊藏着這麼豐富的可能性……！？

『是八一害的！』

現在師姐則必須與同爲競爭對手的他戰鬥。

抵達大坂站之後，大哥哥看到我和師姐牽着手下車，大喫一驚。

『……怎麼辦，銀子？』

我不斷點着頭。

多虧了那名大哥哥，我們才得以進入那間可怕的棋士室。他是指導我們將棋、爲我們拓展世界的大恩人。

『當然囉！隨時歡迎你們來棋士室。』

「什麼？」

現任名人是史上最強的棋士，他的偉大程度壓倒性勝過其他人。我根本無法想像究竟要怎麼做才能獲頒國民榮譽獎。

「當時又還沒開始進行網路轉播，就算闖入對局室也不會被別人看見，所以無所謂吧？」

當年，名人戰第二天晚間休息過後便會開始進行電視轉播，收視率相當可觀，再加上又是決勝局，因此廣受世人矚目。

分別之際，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都是銀子妳說要去對局場，師傅纔會生氣。』

我和師姐在旅館迷路，竟然誤闖這間對局室的庭院……然後我們從庭院瞥見將棋盤，被吸引了注意力，就這麼從窗戶爬進了室內！

播出時間不見對局者的人影，反倒是小孩子端坐在棋盤前的影像，就這樣透過衛星轉播，經由宇宙傳遞到了全世界。

至於我和師姐則先行被強制遣返大坂。

要是沒有那次相遇，是否更好呢？

我們正好在那個時間踏入空無一人的對局室，正坐在對局者的坐墊上凝視盤面──

『什麼！？是清瀧老師的弟子！？』

帶我們回去的人，是在現場擔任大盤解說會棋子操控員的獎勵會三段棋士……我們倆就在那個人面前吵個沒完。

我們目睹的局面其實已經進入漂亮收尾的階段，完全不會影響勝負結果，然而即便如此，未經允許闖入名人戰的對局室仍舊不容饒恕。

到達對局場時已經是黃昏了。

這是師傅初次的頭銜戰，而且還是他視爲人生目標、不斷努力追求才總算如願以償的名人戰，想不到最終卻以直落四落敗。師傅過於沮喪，發了高燒，決定延長住宿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