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2萬 字

☖ 尷尬的兩人
「…………唉唉~~好緊張……」
我比約定時間提早許多抵達京橋站。我多次看向手機時鐘,自言自語確認今後的手順。
「首先……對那時的事道歉。嗯,一開始先謝罪。總之在獲得她原諒之前不斷道歉……」
我已覺悟要不計代價,就算跪地磕頭也願意。爲此還穿了弄髒膝蓋也無妨的褲子。
我與師姊,現在正在吵架。
「……不,說吵架也很奇怪。畢竟那是我單方面不好。」
龍王戰第三局慘敗之後——
我對擔心我而專程造訪家裏的師姊,說出了相當過分的話。
『區區獎勵會員,又能做什麼?』
真是最差勁的一句話。
「……雖然師姊馬上一拳直擊我的臉,將我打趴在地後又朝側腹猛踹了好幾腳……」
但錯完全出在我。
「……將棋界是講求實力的世界,因此有着強者說什麼都能獲得原諒的風潮……正因如此,我們更必須靠自己的意志,捍衛人最重要的事物纔行……」
過去,曾有位高階棋士如此口出狂言。
『獎勵會員賤不如人。』
聽聞此言的年長三段棋士,則向那名棋士駁斥道:
『我們或許的確賤不如人,但說出這種話的傢伙纔是根本不配當人!』
我深表贊同。
無論職業棋士、獎勵會員、名人、女流棋士抑或是業餘棋士,無關乎將棋實力強弱,大家都是人。何況高強的將棋實力,也無法成爲優秀人類的指標。
到底可不可以呢?
「既然這樣,我就讓於鬼頭那混帳嚐嚐中飛車、四間飛車、三間飛車、向飛車組成的振飛車全套大餐。」
「……總而言之,好好道歉吧。」
我感覺到坐在身旁的師姊身體僵直,然後繼續往下說:
我的印象就只停留在這句話。
……話雖如此,昨天對局時他似乎也在擔任記錄員的師姊面前抽菸了,集中精神時,大概連那份體貼也拋諸腦後了吧。
並肩而行的我們,距離近到肩頭幾乎相觸。我悄悄瞄向師姊的側臉。
個性嚴肅的師姊,在假日參與研究會或VS時也都會穿着水手服。
我的下一段記憶,已是生石先生聳聳肩後如此說道的影像。
商店街前方不遠的京橋站北口,迎來了傍晚。
「……應付採訪和活動等等忙得不可開交……而且師姊感覺也在避免和我兩人獨處……」
「八一。」
師姊與生石先生很快便打算按下『失敗』的烙印,不過……
生石先生與師姊迅速開始檢討,把爲無關緊要的事小鹿亂撞的青春期少年晾在一旁。
而且由於害怕陽光,縱使夏天也是穿冬裝。
「請試着防守看看。」
——裝作偶然碰到,視對方反應再決定要怎麼做嗎?就像步的捨身攻擊一樣輕巧的感覺……何況這麼近距離走在一起,表示師姊已經不生我的氣了吧?不對不對,也可能只是多方關照她的生石先生特地請託,她才勉爲其難和我一起行動。看師姊表情僵硬又緘默不語,果然還在生氣吧……要是企圖牽手而試着觸碰她,結果慘遭狠狠拒絕的話,我也會深受打擊。弄不好她可能又更不肯原諒我了……嗚嗚……
「師姊!請別一個人先走啊!」
然而今天的師姊……卻穿着和時尚雜誌裏一樣的輕便時裝,還戴着兼具變裝功能的帽子。
1.向師姊道歉。
由於玉將戰七番勝負近在眼前,京橋的『愉悅溫泉』澡堂與將棋道場都因此臨時歇業。
——……與當時相同。
最終在我思考這些事的期間,我們就這麼抵達了目的地。別說牽手,我們之間甚至沒交談半句話。
「話雖如此,七番勝負相當漫長……少說也得撐四局。倘若有破綻的話,將會更難勝出。特別是,這回的對手還是以研究家聞名。」
「……走了。」
出其不意叫喚我的聲音,令我訝異地喊出聲來。
手邊的寶特瓶幾乎已經喝乾。應該不是師姊喝的,換言之是我喝的嗎……?
正因如此,我們才應該對那份苦楚懷抱敬意。雖然這話不該由自己說,不過歷經千辛萬苦獲得的棋力,的確是份超人的力量。那是捨棄人類生活才得以納入囊中的事物。
師姊成功防衛女流玉座的觀戰記也寫完了,照理說交談機會要多少有多少,然而我們卻將近兩個月不曾對話。這可是遭到師姊無視的最長記錄。
「尤其是重要勝負當前,光是排列敗局便會消耗相當的氣力及體力。不如重新排列大獲全勝的棋譜,以颯爽的心情迎接對局——這就是我的一貫主張。」
這數分鐘內,有兩件我非做不可的事。
夏威夷時是師姊主動牽起我的手,之後兩人就那樣牽手漫步。
我曾問師姊『那麼等對局結束後,可以給我時間談談嗎?』,結果她回答『我考慮考慮』。雖然別過了臉去。
「是從這裏開始拉開差距的?」

「基本上,我是不會回顧敗局的。」
這時間也差不多該來了——
在對方走到眼前爲止都沒察覺……應該說……
最近一直於眼前若隱若現的將棋盤,忽然間變得清晰……思緒也隨之純化。
我下意識插嘴說道。
「什麼事,八一?」
龍王戰第四局的第二天早晨——
與師姊齊聲開口,讓我心動了一下。唔唔~……!
話雖如此,也並非毫無希望。
「咦!?」
回過神來時,時間已過了將近三小時。
所以她應該有意原諒我……大概。
「啊……是!」
更別說走在其中的還是令人爲之傾倒的美少女。男人就像圍繞美麗花朵的昆蟲一般紛紛湊近,爲了牽制他們,我並肩走在師姊身旁。
「換言之……她還在生氣吧…………心情好沉重……」
「總而言之,來檢討昨天那盤棋吧。就這樣置之不理,精神衛生上還是很不好。」
她穿着便服。
我連忙追上率先邁開腳步的師姊。
簡直就像掩人耳目的藝人。
「…………」
身體愈發灼熱,感情卻漸漸被冰冷的計算世界所支配——
「不。」
「…………認輸。投降了,投降。」
「構想本身就存在破綻嗎……本以爲這手順行得通的。」
2.思考今天的研究會內容。
——……可以和她牽手……嗎?
這便是生石先生的第一句話。
「我用自己的方法,重組了生石先生昨天的序盤。」
但同時——
以名人爲對手的龍王戰第四局重啓棋局——
我動手重排局面,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運轉正逐漸加速。
「…………」
「……我們是豁出性命,全心全意下着將棋。排列棋譜直到指尖滲血,在獎勵會流盡一生的淚水……如此才得以成爲職業棋士。」
在空無一人的二樓道場中,生石先生與我們之間隔着棋盤。他比昨天更顯消瘦,或許整晚都沒睡吧。
然而此時,佔據我腦海的卻並非以上兩件事。
「生石先生。」
如同將那位名人視爲神一樣。
看見對方默默回望我的雙眸之後,我才終於確信對方正是師姊。
返家途中的上班族與學生開始充斥票口,我在當中尋覓熟悉的水手服,卻還遍尋不着。
——不妙,超可愛的……
「那裏的局勢應該已經有些落後了吧?」
因此……正因如此……
在我胡思亂想的期間,約定時間也逐漸近了。
——原宿時……又是誰牽起誰的手呢?
恐怕是顧慮到身體孱弱的師姊在場吧。
師姊只是直視前方,默不作聲地走着,彷彿把我當成空氣一般。
事實上自龍王防衛戰以來,這是我們兩人初次單獨見面。
前些日子剛結束頭銜戰的我開口說道:
☗ 愉悅研究會
師姊被釋迦堂小姐強迫穿上繁複衣裳,因而差點摔倒,於是由我支撐住她……所以是我先牽的嗎?還是師姊主動向我伸出手呢?
生石先生本打算從上衣口袋拿出香菸,卻在途中停下動作,轉而拿起棋子,敲向棋盤。
『愉悅溫泉』距離不算太遠,照這步伐不出幾分鐘便能抵達。
生石先生與我單獨共處時,總是毫不忌諱地盡情抽菸,畢竟還是育有女兒的父親,這方面倒是意外體貼。
「……說起來燒賣老師來襲的時候,她稍微搭理了我幾句。昨天感想戰時,也沒有做出刻意避開我的舉動……好像……應該吧……」
——就這兩件事。
「奇怪!?是師姊……對吧?」
在同樣捨棄人類之身的職業棋士戰役中百戰百勝的人,在我們眼裏才猶如超越人類境界的特別存在。我們產生了這般錯覺。
沒有人不需努力、不流淚水便能晉升爲職業棋士。
「以棒銀爲目標還是太過單純——」
「「是。」」
太陽已然西沉,霓虹燈開始於拱廊內點點閃爍——不過就算是白天,這裏的霓虹燈還是會透着微光——這裏可不是女孩子能單獨閒晃的場所。
「真慢……總不會拋下我自己先走了吧……」
我重新振作精神。
太過可愛,導致我腦子一片空白。和遭到對手奇襲,使對局前思考的研究飛到九霄雲外時沒兩樣。師姊此刻的可愛程度,幾乎可謂暴力。
當時我也同樣無法抑制判讀速度,時間概念遭到扭曲。
我身旁的師姊,幾乎是用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視我。
「………………!」
她雪白的面容更顯慘白,纖長睫毛陣陣打顫,瞠目結舌,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生石先生以試探性的口吻詢問:
「這應該不是……你以前就深思過的研究手順吧?」
「是的。是昨晚感想戰結束後纔想出來的。」
我一如既往輾轉難眠,整晚都在思考,也做了許多功課。
生石先生從口袋拿出香菸,唾罵似地說:
「……一個晚上就想出這些。果真是……王啊。」
王?是指龍王嗎?
算了。
「就像這種感覺。我認爲這構想確實行得通。縱使趕不上第一局,其他場合應該也有一試的價值。」
「不過啊……」
「曾經敗下陣來的戰術,運用起來或許有其難處。但相對地,對手也會疏忽大意。單就這層意義來看,也有讓其再上場的價值。」
「唔嗯~……」
「若利用軟體檢測,還能縮短研究時間。可以埋首於精度極高的研究上。」
「軟體啊……」
「比如說————您看。」
我翻了翻自己的包包,從裏面拿出平板電腦。
「唔咿咿……!」
「……這是什麼?」
「比起研究人類將棋,關東當今更流行討論軟體手筋的研究會。」
完了。得意忘形,說得太過頭了。
「至今深信不可能有效的攻勢也得以成立,得知這點後,資深棋士也深覺情況變得十分棘手。畢竟運作起來的感覺截然不同。」
「唔!?哇、哇哇……!」
「…………………………(氣嘟嘟)」
以至今爲止的人類感覺來說,那是極富挑釁意味的奇襲戰術,表露了『敢下振飛車的話就下下看啊』的含義。
與內斂的個性相反,自我主張強烈的胸部在雙臂的推擠下愈發醒目……好熾熱!!
而且,我還想從這場研究會中尋求另一樣事物。
「畢竟軟體對振飛車的評價低落。雖然對生石先生您有些難以啓齒,可是如果連軟體給的評價都幾乎不相上下,表示這戰術相當值得期待。」
「棋譜的寫法有點怪吧?『打』未免太多了……還有棋步後面的括弧是什麼?」
「受到這評價的影響,職業棋士與獎勵會的對局也開始流行桂損進攻。」
「嗯、嗯……因爲你先前說很好喫…………所以我又試着做了一次……」
不、不妙……這麼說來,之前我還講過類似『軟體比師姊好多了』這種話……等等很可能會被宰掉……
「我讓軟體判讀了一百二十億場局面,評價幾乎不相上下。昨天那盤棋局的戰況從序盤便已白熱化,如此看來局勢並不差。」
無論振飛車處境多麼艱難,《運子的巨匠》仍始終貫徹自己的信念。孤高自賞的他,甚至對與他人進行研究會抱持否定態度。
「才……纔不是呢……!!」
我說、我說~
「況且無論研究或對局,軟體都比人類更加正確。方便性也是一大利點。因爲不需要互相配合行程,也無須消耗移動時間。」
生石先生雙手交叉,語重心長地向我說:
「話雖如此,昨天我才親眼目睹自己的弟子被初手3八金打得一敗塗地。說不定創多的論點並沒有錯。」
「……不過,我也不是個不知變通的父親。若你獲得永世龍王的資格,我就認同你和飛鳥交往。」
但人類積攢而上的現代將棋,發想與之不同。
「…………」
「軟體將棋與人類性質相異過大。軟體的判讀能力與人類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並不排斥毫無防備的赤裸交鋒。若不具備電腦的演算能力,電腦將棋便無法成立。」
飛鳥雙頰漲紅得像顆蘋果,還流泄出奇妙的聲音。
至於師姊——
「幾乎不相上下這點教人在意。先手無法從序盤賺取點數的話,不是等同於作戰失敗嗎?」
「原來如此,天才少年的師傅是電腦啊。」
「爸、爸爸你也……這麼想……?」
「電腦與人類的價值觀,毫無疑問全然相異。比如創多學會將棋的瞬間便開始操弄軟體,甚至還雲淡風輕地說出『我認爲初手3八金和7八金是最佳應手』。」
「……喂,八一,竟敢在父親面前搭訕女兒,你膽子不小嘛。」
「人類會在終盤失誤。因此爲了多少挽回失誤,必須爲玉構築比對手更堅固的城池。這纔是現代將棋的出發點。既然一開始的出發點相異,自然無法照實採用軟體顯示的最佳應手。」
與大阪燒同爲大阪特產的『豚平燒』,是我和愛在這間愉悅溫泉打工時,最喜歡喫的員工餐。趁熱喫時可謂人間美味,於是我馬上伸出了手。
「這樣啊。便服很棒喔,相當可愛呢!」
「那我豈不是至少還得三連霸嗎!」
「不、不是的!我也是在先前的龍王戰,纔開始認真用軟體進行研究——」
「………………是啊。」
「真是個難搞的老爸耶你!!」
「話、話雖如此,也不能原封不動地採納軟體顯示的評價,以及最佳應手!」
生石先生似乎不太能理解,臉上彷彿寫着:『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那、那個……」
「哎呀,飛鳥做的豚平燒真是絕頂美食!很好喫對吧?對吧,師姊?」
「……該不會是爲了做給喜歡的男人喫吧?」
生石先生滿腹疑惑地提問。看來他好像沒有發太大脾氣……太好了……
「捨棄飛車前方的步……這種下法被軟體判斷爲『手損』。另外角的評價也很低,因此軟體會毫不猶豫選擇換子。」
在飛鳥的催促下,生石先生及師姊也向豚平燒伸出了手。
「「那是當然。」」
得知別人擅自用軟體評判自己的將棋,或許會讓他勃然大怒!?
師姊也開口了。
我與師姊異口同聲說道。
「唔……」
飛鳥受到誇讚愈發害臊忸怩,接着開始拉扯自己長長的瀏海。
那就是——
「還真敢說呢……」
目睹靦腆的飛鳥悄悄端上桌的料理後,我眼睛爲之一亮。
「和從前相較之下,關西的棋士室也逐漸變得人煙稀少了呢。」
「總之,今後的對策還有檢討餘地……但忽然間要我藉助軟體力量還是有難度。抱歉,在防衛戰結束前麻煩你們陪我了。」
「哦,是豚平燒!我的最愛♪」
「嗯,如八一所說,今天似乎比平常風味更佳呢。」
「沒錯沒錯!正是如此!」
「話又說回來,我對飛鳥也沒有抱持那種感情啊!」
「那個、請大家……盡情…………享用……」
只見師姊把空寶特瓶捏扁掐爛,拿在手上把玩着。好奇特的遊戲啊~
是生石先生的獨生女飛鳥。
「因、因爲……今天澡堂歇業……」
「那、那個…………我……我做好晚餐了……」
「唔……嗯?」
開機之後,我遠距開啓自家電腦並加以操作,將昨晚用軟體制成的研究資料打開。
而將之視爲最佳應手,同時也意味着『對手下振飛車就賺到囉上』,換言之是全然否定了振飛車。
「真好喫——!飛鳥,你手藝是不是又進步了?」
因爲想把身子縮起,雙臂便朝身體中心擠壓過去……
平板電腦的熒幕上,顯示出了以下文字列。
就連名人都未能達成這般創舉,幾乎是不可破解的遊戲。
「奇怪?飛鳥,你今天不是穿體育服耶?」
人家免費做飯請我們喫,好歹表現得友善一點嘛~
她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把『不滿』這個詞彙擬人化了一樣。
能和師姊自然對話令我萬分欣喜,於是我面向旁邊開始闡述。
嘴上說『是啊』,可是語氣聽來一點也不覺得美味,甚至還夾帶一絲唾罵的口吻。
「那、那個…………請、請問……不合您口味……嗎?」
「謝、謝謝…………嘿嘿……❤」
「昨天對局第三十手的評價。軟體顯示下一手爲7八金,並判讀出了其後的發展。」
從旁人眼裏看來,這對父女就像在說相聲,但兩位當事人倒是極度嚴肅。
生石先生以格外嚴肅的口吻說道。
平時冷酷的《運子的巨匠》,一扯到可愛女兒就會性情大變。人類真是種不完全的生物,好想替他灌入軟體。
許久未見的飛鳥,如往常般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忸忸怩怩地,一副很難爲情的樣子,由於服裝不同,看起來分外閉月羞花。
飛鳥戰戰兢兢,怯生生地請示師姊的意見。
若想取得永世龍王的資格,得連霸五次,或總計坐上七次龍王寶座纔行。
「啪嘰!」此時隔壁有個奇怪的聲響,於是我瞥了一眼。
「不不不!我纔不是在搭訕呢!!我只是如實說出眼前的事實——」
「你對我家飛鳥有什麼不滿!!」
對我們來說,能與被尊爲《振飛車黨總裁》的頂尖棋士進行密集研究會,也是大有裨益。
至於可愛的飛鳥,這時總算說出了來此的目的。
我感覺到身旁的師姊微微僵直身子。
此時,一直靜待話題告一段落的某人出聲了。
「桂的評價也很低,但那是軟體對步評價過高,才推導出這種相對結果。」
「括弧中的數字,代表那顆棋子先前的所在位置。電腦是如此理解盤面的。打入持棋的情況下,由於那顆棋子原先不存在盤面,於是會全部加上『打』。」
候補1 深度38/47 節點數12007630879 評價-32 預測棋路▲7八金(69)△8七角成(76)▲同金(78)△5三銀(62)▲7五銀(66)△3三銀(22)▲8八金(87)△4四步(43)▲5九金(49)△1四步(13)▲5七角(46)△4五步(44)▲7八金(88)△1五步(14)▲7六角打△2二玉(32)▲8五步(86)△4四銀(53)▲6四銀(75)△7二飛(82)▲7七步打△7六飛(72)▲同步(77)△8六飛打▲7一飛打△4二金(52)▲7九金(78)△8七飛成(86)▲8一飛成(71)△6七龍(87)▲7五角(57)△7四步打▲8六角(75)△5六龍(67)▲9一龍(81)△7六龍(56)▲7七角(86)△6六步打▲6八步打△3二金(41)▲8四步(85)
雖然還是很害羞,但飛鳥看上去非常開心。
「謝謝你,飛鳥!」
看來就連生石先生,都對備受期待成爲小學生棋士的創多有所耳聞。
「是這樣嗎?」
與具備腦內棋盤的人類不同,電腦必須靠數字和符號來思考纔行……
順帶一提,初手7八金是Mygvi集體預賽中,曾讓桂香姊中計的招數。
「………………沒有啊。」
師姊再次唾罵般地開口,同時又不忘把第二塊豚平燒塞進口中。
我向一臉憂心的飛鳥竊竊私語。
「(沒事的,飛鳥。她最喜歡的料理就是加了醬汁的食物。應該說只要有加醬汁,任何食物她都會喫得津津有味。)」
「(這、這樣啊……太好了……)」
飛鳥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撫了撫自己豐滿的雙峯。Q彈……
「(我、我……相當尊敬空老師…………所以她願意賞臉品嚐我的料理…………讓我非常開心……)」
飛鳥如此說道,眼角甚至泛起淚光。
從飛鳥對較年幼的師姊使用敬語看來,她傾慕空銀子這位棋士的心情也一目瞭然。
喜歡將棋又努力不懈,且同爲女孩子,正因如此,她才能由衷理解師姊的偉大之處。
然而,師姊絲毫沒有察覺飛鳥這份心意——
「……………………(氣嘟嘟)」
直到最後的最後仍是超級不悅。
唉……今後好一段時間都得造訪這裏,拜託和睦相處吧……
☖ 櫻之宮
「等等啊,師姊!請等一下!」
研究會結束之後——
生石先生邀請我們去泡澡,不過師姊斷然拒絕,迅速離開了愉悅溫泉。
「請等一下啦!師姊!等等我!」
「……」
我抓住跺步向前的師姊的手臂。
「!」
「啊啊啊!?」
我佇立於師姊身旁,用她絕對聽不見的聲量悄悄嘆了口氣。
「況且那女孩非常喜歡將棋。生石先生從前反對飛鳥學棋的時候,她就一直私下鑽研,還懇求父親若自己能勝戰愛,就讓她學棋。之後飛鳥堂堂正正拿下了勝利,如今正在接受父親指導。不覺得這段佳話既令人欣喜又可愛嗎?師姊你也這麼想吧?」
說起櫻之宮,就是那個櫻之宮。
我試着舉出腦中能想到的理由。
——然而,她打算做出更加愚蠢的事。
無論是我極力讚揚飛鳥的便服及料理,還是目不轉睛緊盯着飛鳥豐滿的胸部,又或者與飛鳥過於親暱而遭到生石先生揶揄,對師姊而言都不值一提。
此時,站名映入了深陷混亂的我眼中。
我與師姊已有十年以上交情,有過切身之痛,清楚明白當她染上這般顏色時,絕對不能招惹她。別以爲公共場合就沒問題。不管是在電車還是哪裏,該發火時師姊絕不會客氣。
朝我腹部猛灌一記肘擊後,師姊撇下跪倒在地的我,逕自穿過了票口。
怎麼偏偏挑這間!我們就這麼闖入瞭如今已相當罕見的城堡式建築物之中。
此時,我忽然驚覺了。
當我仍在探尋其他理由時,師姊又一次使勁猛拉我的衣襟。
從師姊平時的表現看來,難以想像她會下出如此不堪入目的將棋……
本以爲她搞不好是嫉妒飛鳥,纔會一時衝動把我拉進這種地方,但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無視。
「唔……!!」
外觀很夢幻,內部裝潢倒是格外平凡……本以爲如此,但踏入房間後果然還是超級夢幻。
感覺像是我順勢推倒了師姊,事實上卻完全相反……
「咦咦!?太、太快了吧!?」
我儘可能溫柔地握住師姊緊抓我衣襟的手。
沉默。
倘若確實如此,她可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將棋笨蛋。
休閒酒店。汽車旅館。
無視。
總之先和桂香姊聯絡吧。如此心想的我將手伸進口袋,準備拿出手機。就在那瞬間——
砰咚!
目睹站名的瞬間——混亂轉變成了恐慌。
名稱千奇百種。稱呼不同,做的事卻是一樣的。
今天本來預計留宿,所以我讓愛寄住在師傅家了。要直接搭環狀線到野田去接愛嗎?不過已經是睡覺時間了。要是人都睡着了又把她帶回去,未免有點可憐……
呃,不過我也沒做過,不能保證會有多靈巧啦……
「唔哦!?」
該不會要下將棋!?……應該不可能吧。
「等……等等……!」
她在勝者能晉升三段的關鍵勝負中,輸得一敗塗地。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是攻擊色……
「難不成……是因爲我稱讚飛鳥的料理,所以你生氣了?不曾稱讚過師姊的料理,又那樣大肆褒獎飛鳥的手藝,或許真的是我太沒神經……」
目睹映入眼簾的霓虹燈之後,我不禁高聲哀號。
毫無疑問,師姊甚至不曾與人接吻過。
師姊肌膚被怒火染得通紅,直線奔出車站,就這麼拉着我沿大川往南邁進。
而後師姊毫不遲疑地突擊了其中一間賓館——
「咦!?」
牀鋪不但是粉紅色,還是愛心形的!
『全房型均一價——含稅&服務費,物超所值!』
擊、擊中腹腔了……
(拉!)
我大驚失色,疑問依舊全然遭到無視。
癱軟無力的我,在電車出發前一刻趕上了。
「咦咦咦咦咦!?」
「咦咦咦!?」
「對了對了!飛鳥還說她相當尊敬師姊喔?你願意品嚐飛鳥做的料理,甚至讓她感激涕零呢。真可愛對吧嗚嘔!」
只見師姊同樣眼泛淚光,痛苦不已。她也自爆了。
『櫻之宮』。
「咦咦!?等、師姊?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下車!?」
看樣子剛纔那並非攻擊。
——難不成……剛剛她是想接吻!?到底有多笨拙啊!?
看來她打算下電車,但我們才從京橋搭了一站而已。
這也難怪。自兩歲起便埋首將棋,除了增強將棋實力以外,對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顧——
難道打算在密室對我嚴刑拷打!?不對,若真想這麼做,師姊早就隨便選條大馬路毫不猶豫地行刑了。
——竟然來一記頭錘!?果然是想在密室嚴刑拷打我嗎!?
『休息1H1590圓。』
毫無疑問是賓館!
「等等!到、到底怎麼一回事啊!?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你究竟想做什麼!?」
……不過從她的反應,能看出我說中了。
「我明白了!用不着等我也沒關係,但至少別逃啊!」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不太妙的那種。
但至少師姊同樣毫無經驗這點,我是痛切體會到了。實際上額頭也真的在隱隱作痛……
一間名叫『HOTEL白雪姬』的賓館。
我本以爲今天肯定會留宿鑽研將棋,因師姊突如其來的舉動瞠目結舌。
「師姊……」
是賓館!
與業餘三冠辛香將司先生的對局,師姊成了手下敗將。
師姊可沒有傻到這程度。
——京橋的隔壁站?……是哪裏啊?
這件事,以及年初將棋對弈當天燒賣老師的話語,以這種形式連結起來了。換言之——
關西屈指可數的旅館街。
「難不成……你還把燒賣老師的話放在心上?」
「真是的~……你到底在鬧什麼彆扭嘛?都這麼晚了,師姊你一個女孩子,可不能獨自在這種地方亂晃。要是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我願意道歉。總之請一起走吧!」
雖然因爲帽子幾乎看不見表情,但她暴露在外的脖子卻紅得發燙。
師姊在面板式的櫃檯一秒選好住宿房間之後,便拉着我的手臂快步闖進館內,彷彿被什麼驅使着一般。
師姊在極近距離下無預警拉扯衣襟,因爲氣勢過猛,導致我和她的額頭劇烈碰撞。好痛啊!!眼角都泛淚了。
「咦咦咦咦!?」
——這個人……認爲失去處女之身,就能讓將棋變強。
——那麼……到底怎麼回事?
師姊緊接着施展出類似※巴投的技巧,雙手緊揪我的衣領,就這麼往後倒上牀鋪。(譯註:柔道技巧。)
就這樣,我被關進了主題套房之中。
「好痛!!」
我們深入燈火闌珊且人跡罕至的區域,穿越那裏之後一口氣抵達了明亮處。
如此作想的我強忍痛楚,睜開眼簾。
乘上環狀線後師姊仍舊緘默不語,也不和我四目相交。她的怒火似乎逐漸加劇。
『24小時隨時入住!』
師姊將自己的手繞上我的手臂,接着猛力一拉。
師姊甩開我的手,動作相當蠻橫。雖然不曉得箇中緣由,至少她正在氣頭上這點,我是十分明白的。
就算我連忙追上,打算與她並肩而行,她又會加快速度逃跑。
瞧她欠缺冷靜的模樣,恐怕也是初次踏進愛情賓館吧。
「唔……!唔……!!」
也就是愛情賓館。
「…………唉。」
「可是我和愛在生石先生那裏打……修行時,飛鳥不僅煮飯給我們喫,還悉心指導我們澡堂的工作,對我們多方關照。何況她又是生石先生的女兒,多體貼她一點也是無可奈何。不如說是理所當然……」
而旅館……指的可不是觀光飯店或商務旅館。
「師姊……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
我俯視躺在身下的師姊,極盡所能以溫柔的口吻向她傾訴。
「在棋局中敗北的人,將會否定至今爲止的一切。因爲若不加以否定、不試圖改變……就無法變強……」
對名人連戰連敗之時,我聽見了逐漸崩毀的聲響。
於是爲了變強,我打算讓自身的一切歸零。
將至今爲止的自己、將構築自身的所有事物盡數否定。
否定納弟子入門,否定內弟子時代的溫暖回憶,以及……與師姊之間的羈絆。
我以爲只要這麼做,就能提升實力。
「可是,人是不可能瞬間煥然一新的。比起改變,恆久不變的努力纔是最重要的。」
以爲捨棄什麼就能換得些什麼,若這麼輕易便能改變現實,那麼任何人都用不着努力了。
「我在龍王戰期間,察覺了這件事。」
我溫柔凝望師姊逐漸濡溼的湛藍雙眸。
然後,我總算道出了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謝意。
「……是你們讓我察覺的。愛、桂香姊……還有師姊你。」
愛始終深信着我。
桂香姊透過與釋迦堂小姐的激戰,讓我親眼見識努力獲得回報的瞬間。
然後師姊她——
「你還記得夏威夷那晚的事嗎?」
「……!」
師姊的身體,在我身下顫抖了一下。
(緊抱)
「我討厭你…………笨蛋……笨蛋八一……」
「八一你也沒經驗嗎?」
「枕頭?」
「沒……沒有其他件了嗎……?」
假如真要說有關,頂多也只是能稍微提升一些膽量罷了。縱使做了那種事,我也不認爲能讓將棋變強。
不妙。我的師姊太不妙了。已經超乎心頭小鹿亂撞的境界了。
期待即便如此,師姊仍表示想和我……那個、做那種事。
過去也曾有人替師姊取過《水手服戰士》這種外號……但根本不能戰鬥嘛!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遠離對方總能撐過去的。
「啊?」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
拷問……!
「敢動一根手指我就報警。」
「喔、喔……」
「那、那、那……那個…………那麼,我在地板鋪毛巾睡……」
「……嗯,我認爲毫無關聯。」
自師姊口中流泄而出的話語,徹底背離了我的期待。
而且穿着水手服。
我早就明白,我們之間除了將棋一無所有……
即便胸口隱隱作痛,也是正確的。
「我就討厭你這種將棋笨蛋!討厭你實力強、討厭你滿腦子只想着將棋!八一你思考將棋時的表情,最讓我厭惡了!」
別再做這種事了。
所以,我沒和師姊做那種事是正確的。
「睡這裏。」
「…………我洗完澡了。」
「討厭你既遲鈍又優柔寡斷,對每個人都溫柔且搖擺不定……我真的!最討厭你了!!」
「這個………………是啊,沒有。」
「師姊你美得令人欽羨,名聲響亮到被賦予《浪速白雪姬》之別名。除了將棋以外我別無所有,但師姊你還有許多厲害之處……我不過是身處同一師門,纔會與你同住一個屋檐下。否則像我這種男人,根本沒機會認識師姊這麼美的女孩,所以——」
搞不好除了將棋以外…………師姊她還希望與我有其他連接點。然而——
(扯)
心臟彷彿被尖銳的利刃刺穿一般。
「咦?」
不過……等等?
師姊將纖細的手臂,環上我筆直躺臥的身軀,緊貼上來。接着她在我耳際低語一聲:
「所以請你別再做這種事了。和我…………和根本不喜歡的對象做這種事,是不對的……」
正因爲是姊弟,纔不可能發展成那種關係。
「那個……你真心認爲燒賣老師說的話…………和實力無關?」
「都十七歲了耶?」
「不準。」
龍王戰以後,她有充足理由對我抱持怒火,不如說根本沒對我懷抱好感的契機。
「敢問您爲何穿着這種衣服!?」
師姊應該是穿便服來的,然而她此刻卻是一身水手服。
「我最討厭八一你了!!」
「討厭你不肯放棄!討厭你馬上就一頭熱!討厭你無論多痛苦不堪,都絕對不屈不撓!」
「……抱枕。」
「唔……!!」
「啊,好——」
「???」
「……………………………………我討厭你。」
「我從以前就最討厭你了!一直、一直都很討厭你!」
「不過……爲什麼?」
我背對浴室的玻璃門並坐在牀上,回頭望向聲音來源。
☗ 界線
「枕頭可不能亂動唷。」
討厭。討厭。討厭。
「我想睡地板……」
「哪可能找小學生!?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喔、喔……」
「是……!」
「因爲我的衣服弄皺了。」
我如此心想,正準備離開牀鋪時——
這是……拷問……!!
「當時在海邊見到師姊時……說起來很難爲情,不過我第一次驚覺師姊美到令人醉心。如天使般耀眼動人,難怪會在世間引發軒然大波。我不禁訓斥自己應該早點發覺。」
最後則是腳步聲響起。
我緊緊狠咬下脣,避免感情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沒有。」
「…………」
一股格外強勁的力道,自身後拉住了我的衣服。
以下爲警世忠告。人類嚇到魂飛魄散時,會脫口說出敬語。
任性的水手服少女,緊緊擁住在她命令下動彈不得的抱枕,然後將頭深深埋進抱枕先生的懷中。女孩子的甜膩香氣撲鼻而來。

所以我非得說出心聲不可。
我清楚明白,師姊根本不可能喜歡我。
「你很煩耶,我沒對象啦!」
唰啦————————————…………
若是普通旅館,應該會附有浴衣或浴袍之類的服裝,這種旅館就只有這類衣服了嗎……?
當我自暴自棄時,師姊也從未棄我而去。
「…………關於剛纔那件事。」
穿這種衣服戰鬥的話會曝光的!肚臍和……各式各樣的部位!!
「這……這樣嗎?」
斬釘截鐵地簡潔說完後,師姊噗咚一聲躺上了牀鋪。
「小學生呢?」
師姊以格外強韌的口吻,對深陷動搖的我下令。
我早早便放棄了與貪念奮戰的念頭。完全不可能贏。要是和師姊同牀共枕,我可沒自信能忍住不襲擊她。
可惡……好可愛。
「睡牀上。直直躺着。」
一瞬間,我陷入了混亂。
我就像法老王的木乃伊一樣,筆直躺臥下來。
這種事我早就瞭然於心。只要看師姊的態度,就能明白她對我不抱一絲好感。
這身水手服……好像和平時略有不同——
師姊聲淚俱下,放聲嘶吼。
狠狠痛揍誤入歧途的我,讓我察覺自己的錯誤。
師姊神色訝異地凝望着我。
猶如吐息一般的耳語騷動我的耳膜,之後師姊又叮囑一句:
「我想要枕頭。」
師姊洗淨淚痕,一臉清爽,佇立在我身後。
只因爲我們是師姊弟才彼此親近,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感情。
嘴上這麼說,我內心其實暗自期待。
自浴室傳來的水聲逐漸減弱。不久後,吹風機的聲響與穿上衣服的摩擦聲隨之傳入耳際。
「……」
喂,銀子,你幹嘛不說話?
「況且現階段…………我也沒心情找對象。」
仍在心頭隱隱作痛的傷口,又被自己刺得更深了,我開始思考這究竟是哪一種痛楚。
這就是所謂的失戀之痛嗎……?
「……我偶爾會想,就算現在有了戀人,我或許仍會把將棋擺在第一位。我心中沒有比將棋更重要的事物,也不曾醉心將棋以外的東西。師姊你也是吧?」
「……」
「我的戀人就是將棋,此話一點也不誇張,所以我無法想像自己的戀人替換爲人類。戰敗時的確希望有人能給予安慰……但現在我還是隻想埋首於將棋之中。」
「…………」
「這種話說給其他人聽,或許教人難以置信……若是相處時間比任何人都長的師姊你,應該就能明白。所以——」
「那爲什麼我贏不了啊!!」
師姊忽然放聲吶喊,指尖狠狠深刺我的肌膚。
那是發自靈魂的嘶吼。
將一直積累心底的情感傾瀉而出,化爲悲慟的叫喊。
「爲什麼我不能像八一你那樣戰勝他人!?我們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明明一直在做同樣的事!爲什麼我就無法變成八一你那樣!?」
爲什麼!?爲什麼!?
師姊宛如回溯到孩提時代,不斷反覆吶喊。
她緊抱我的背部,指尖深植其中,爲了掩飾潸然淚下的面龐,將臉埋進我懷裏……銀子聲嘶力竭地不斷哭喊。
「爲什麼啊!?八一你應該知道吧!?告訴我爲什麼!?」
「因爲……」
「況且,也有很多人晉升職業棋士後,才變換跑道轉爲居飛車黨,再進而成爲頂尖棋士。當上職業棋士後該怎麼做,屆時再考慮就好。不是嗎?」
師姊纔剛滿十五歲。國中三年級的她,距離三段只差臨門一腳,縱使與男性獎勵會員相比,出道速度也算是非常迅速。
我將一直暗藏心中的想法闡述出口。
「一旦進入三段循環賽,就得遠赴東京。光是如此,便會大幅消耗師姊的體力。雖說你在女流頭銜戰已經習慣四處奔波,可是師姊你至今都是直落防衛成功,所以一年只下六局……」
「對。居飛車的研究太廣泛了。相居飛車戰選擇過多,無法鎖定單一對策。而且由於得在序盤將局面引導至自己的得意陣形,將演變成心理戰……」
「可是,對職業棋士不管用——」
「就算你這麼說,能消除的話我也想消除啊。」
「…………」
「啊啊……長黑眼圈了啊。」
接下來纔是重點,於是我堅定語氣。
「獎勵會一天要下兩局對吧?我是指這方面的體力。」
那麼師姊究竟欠缺什麼?
所以直到最後還能維持神智的人,即爲贏家。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換言之,無論如何都得在一天內連勝兩局。
師姊對我這句話感到意外,停止哭泣,並向我問道:
師姊持有的女流頭銜爲『女王』及『女流玉座』。
「……無論棋盤還是棋子,我都只能看到漆黑模糊的影子……好羨慕。」
「什麼奢侈……」
「振……飛車……?」
「……」
這句話體現了『死纏』對獎勵會將棋的重要性。
師姊沒有回應,取而代之如此低喃出聲:
「唔……!」
「…………我考慮看看。」
「在三段循環賽戰鬥時,頸部總是掛着一條繩索。倘若第一局敗下陣來,便得在繩索勒緊脖子的狀態中下棋。而那條繩索,絕對沒有緩解的一天……直到成爲職業棋士。」
「……」
「八一大笨蛋。」
「但是……獎勵會的持棋時間比女流頭銜戰更短哦?雖說女流棋力確實較獎勵會員低,不過我比其他獎勵會員更熟悉公式戰——」
何況在將棋界,『獎勵會』一詞甚至能用來形容『不肯放棄,死纏爛打』的棋步。
「…………好羨慕。」
「……」
面對倒抽一口氣的師姊,我乘勢繼續說道:
我感覺到懷裏的師姊倒抽了一口氣。
「變態、色狼。」
「居飛車黨光是鑽研相居飛車就分身乏術了,所以會將研究振飛車對策擺在後頭。師姊你不也是這樣嗎?」
「…………得培養體力纔行……」
女流玉座戰在秋季,女王防衛戰則在春天。由於時期錯開,行程應該不算喫緊。
「只不過是腦中能浮現出將棋盤,有什麼了不起?愛的腦海裏可是有十一面棋盤喔?」
「而且能用泳帽蓋住頭髮,戴上泳鏡後又能掩飾面貌。師姊的長相衆所皆知,在健身房做有氧體操似乎不太好……」
進一步來說,『不可連敗』也同等重要。
「……體力?」
正是這個。
將棋星人?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咦?」
雖說升上三段以前的獎勵會也是同樣狀況,可是——
這就是三段循環賽。
少囉嗦啦。
師姊以不安且搖擺的嗓音說道:
兩者皆爲五番勝負,率先奪下三勝便能防衛。
死刑犯之間的死鬥,能存活下來的僅有兩人。
「可是……走振飛車的瞬間,軟體評價就會下降……所以年輕棋士不也逐漸轉爲居飛車黨了嗎?」
然而三段循環賽可沒這麼輕鬆。
「唔……!」
「居飛車黨的職業棋士確實增加了,不過自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的人,卻有極高比例是振飛車黨。大家都像師姊你一樣,有『爲了變強才選居飛車』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所以振飛車的評價總是低於實際狀況。」
「……」
我抱着這個想法作此提案,只是師姊似乎理解成了別種意圖。
「……我認爲可以選擇振飛車。」
更進一步說,女流棋戰中有許多振飛車對局。師姊的振飛車經驗值更甚於其他獎勵會員。
「好色。」
「與名人進行頭銜戰……準確來說是第四局之後,將棋盤就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連現在究竟是醒着還是身處夢中,都朦朧不清……」
將棋這項遊戲的關鍵不在技術,而是心靈強度的競爭。職業棋士在獎勵會中學到了這點。
「嗯~游泳之類的?」
「好奇怪的臉。」
「我會協助你,生石先生應該也會幫忙的。一時之間或許辦不到,不過請把改變戰術的做法考量進去,爲三段循環賽的戰鬥做好萬全準備。」
然而另一個目的,則是想爲師姊打造向生石先生學習振飛車技術的平臺。
「……但對手不是也更容易擬定對策嗎?」
「一個人會不安的話,我也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培養能活動身體的興趣。」
「我認爲師姊你…………欠缺體力。」
——沒有才能。
『獎勵會有兩回終盤』。
緊抱着我直喊『變態』、『色狼』,我究竟該如何解讀纔好呢?
「下眼瞼有黑眼圈。」
如此斷言是很簡單的事。若師姊擁有與我並駕齊驅的才能,照理能變得和我一樣強纔對;既然事實並非如此,即表示她不具才能……
「該怎麼培養?」
「專家的方針不會出錯,因此在長期循環賽中有心理層面的優勢。與其苦惱戰術選擇,不如磨練單一戰術絕對更好。」
「…………將棋星人就是這樣……」
「笨蛋,奢侈。」
而體力方面令人不安的師姊,若想在獎勵會脫穎而出,究竟需要什麼?
「………………」
(狠咬)
「……八一你睡不着嗎?」
換言之,她有才能。她具備成爲職業棋士的才能。
「哎,可是這樣也很難受耶?」
「考慮成爲職業棋士以後的未來,只會讓人趁虛而入。懷抱這種天真的想法,是絕對不可能從三段循環賽勝出的。師姊你應該也明白纔對。」
而且身體凹凸起伏不高,感覺泳技很快就能提升。
「請先專心思考如何在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
「而且她還說能同時移動六面,怪不得那麼擅長詰將棋。生石先生和我各持三面棋盤,讓愛嘗試閉眼下六面棋,結果愛還完美指出生石先生下了二步——」
「說的是啊。」
師姊僵直身子好一陣子,不久後她放鬆下來,並悄聲開口:
「……」
「……室內泳池的話就不會曬到太陽了呢。」
「正因如此,纔要這麼下。」
——要是說出這句話,肯定會被殺。
「循環賽半年內就有十八戰,歷年來晉級點基本落在十三勝以上。以一勝一敗的步調完全無法達標,絕對必須獲得連勝。」
我之所以同意與生石先生舉行研究會,首要目的自然是提升自己的棋力。
被逼迫至極限狀態的人,在恐懼作用下甚至難以正常思考。
我心中有一個答案。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咦?你怎麼知道?」
游泳過後筋疲力竭的話,說不定能改善睡眠品質。
「關於這點,只要主動採用振飛車,便能自由選擇戰術。遇上振飛車黨時則會形成相振飛車,屆時只要以力量一決高下就行。師姊你也在關西充分鍛鍊過,應該足以應付以力量拼勝負纔對。」
縱使敗北在所難免,但獲得六敗的當下即刻出局。即便第一局敗下陣來,也非得馬上重振旗鼓。
「是的。」
「除此之外,還必須鑽研與振飛車對戰時的對抗陣形。事前研究與序盤的心理戰將耗盡體力,導致面臨終盤的勝負關鍵時,反而支撐不下去……這在三段循環賽將是致命弱點。你應該明白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幹嘛咬我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咬手指將棋會變弱的啦!!」
我拔出手指,對師姊唐突的蠻橫暴行提出嚴正抗議。
「等一下,師姊!!手指耶,攻擊手指犯規了吧!?小時候我們不就制定規則,不許攻擊手指和腦部嗎?萬一將棋變弱你要怎麼負責啊!?」
「我纔不管。笨蛋。變弱最好。」
「真是的……啊~啊~都留下齒痕了啦,受不了……」
「……八一的將棋愈弱愈好……」
可惡——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啊?剛纔的對話中,我說了什麼足以讓她大動肝火嗎?
當我還在煩惱時,師姊又說出更令人震驚的話。
「……我不去學校了。」
「國中不能不去吧……」
「我不上高中。我要在聯盟附近租公寓,一個人獨居。」
「怎麼可以……請別擅自決定。要好好和父母商量過後——」
「八一你還不是擅作主張。」
「嗚……」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無言以對。
我溫柔安慰固執己見的師姊,輕撫懷裏愛撒嬌的孩子的頭。
「好歹和師傅與桂香姊商量一下吧。你住在師傅家,我也才能放心啊……」
「………………」
師姊沒有答話,只是一個勁地將頭深深埋進我懷裏。
這是……同意了嗎?還是在抗議……?
「………………結果留宿了一晚……」
師姊僅回了一句『瞭解』。
「……連飛鳥都反應得那麼劇烈……萬一被愛得知這件事實……!」
「不,飛鳥和生石先生完全沒錯。問題反倒出在我們。」
「………………我回~來了~……」
——……至少師姊心中不對我抱持任何想法。
這是當然的。
「你、你怎麼了,飛鳥!?」
畢竟我們雙方都受到世人關注。這種狀況下,萬一被誰撞見兩人並肩走出這種賓館,可會釀成大新聞的。再怎麼警戒都不爲過。
「其實昨天出門之後,我和師姊在櫻之宮過了一夜,但希望你能裝作我們留宿在飛鳥你家。請你假裝我們通宵舉行研究會,現在才各自返回家中。可以嗎?」
「和JC(國中女生)在愛情賓館度過一夜……而且還熟睡……」
不知是否因爲筋疲力竭,這天我睡得意外香甜。
「還有,我之所以大清早打電話……是因爲有件事想拜託你。」
隔夜返家的罪惡感。
……本來期待對方會傳來幾句甜言蜜語,我還盯着熒幕好久,結果卻只得到這句回覆。
於櫻之宮迎接的清晨,比想像中絢爛奪目。
「那就拜託你囉!!」
一口氣說完之後,我靜候對方的反應。
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出來時注意別被撞見!』
師姊清楚表明了她『討厭』我。
「……因爲想起了兒時回憶……是嗎?」
話雖如此,就算說實話她恐怕也不會相信。
「…………」
「因、因爲平時沉默寡言,所以不習慣調整音量嗎……」
既然如此,除了將棋相關的事以外,心中自然也不可能對彼此衍生其他情愫……
等了好一會兒後,仍然沒有回應。
除了將棋以外,沒有任何共通點。
幸虧只有兩人需要封口,而且那兩人對別人的私生活都不抱興趣,也不會談論八卦。
一股腦地享受將棋的孩提時代。
這傢伙竟然睡着了……
「拜託你這種事很抱歉。另外,若你也能和你父親套好說詞,就幫大忙了。」
等待。
『請等我搭上電車後再離開賓館。』
我決定和師姊錯開時間離開。
「……和師姊踏進賓館這件事,果然有隱瞞的必要。」
內心騷動不安,思路反倒變得很清晰。
我將唯有身體成長、變美的四歲小孩擁在懷裏,也垂下眼簾。
師姊的存在,或許讓我憶起了對我而言最爲幸福的時代。
『?』
連我都覺得自己這番話很驚人。
『啊…………我、我們纔是……』
「不過,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同牀共枕了吧。」
這類感情纏繞交織,我的心情實在不算愉快。
飛鳥的父親八成絕不會允許她談戀愛……所以她大概對此沒有免疫力吧……不過看到男人裸體時倒是面不改色……
胸口也延續昨日的痛楚。
可能不僅對我,對雙方都是……
☗ 與母親的對話
率先發出可愛酣睡聲的師姊,今早也比我晚起。
「唔嗯……應該是被誤解了吧。」
『昨天離開後,我和師姊在櫻之宮賓館過了一夜。師姊換上房裏格外單薄,尺寸又很短的水手服後,緊緊擁住了我。我們就這樣蜷縮在一張大圓牀上,但絕對沒有任何色情的發展,相反地我甚至沒碰她一根手指。今早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格外冷淡,離開賓館的時間也錯開了。我們只有共度一夜,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爲了避開路人變多的時間,我大清早便獨自離開旅館,朝車站快步前進。
當我因恐懼而渾身打顫時,電車無情地宣告即將抵達福島站。
不僅個性南轅北轍,喜好及家鄉各不相同,一起看電影的觀後感也毫無交集。不只如此,還經常吵架,而且通常都是我輸。
『我現在到車站月臺了。』
那怪聲分貝實在太高,讓清晨在月臺等候電車的上班族都大喫一驚,紛紛轉頭望向我。
『真、真真、真是抱歉……!……可是、那個…………呀啊啊啊~~~~~~~!!』
「最終,我們之間還是隻有將棋嗎……」
「…………」
「……我回來囉……?小愛~……?你在家嗎……?」
「唔!?」
這回我按下了通話鍵。
「啊,喂喂,是飛鳥嗎?昨天突然離開,真是抱歉。」
「…………」
「嗯!她絕對不會相信的。」
「師姊?你聽懂了沒?」
我獨自朝車站邁進,讓清晨的冷冽空氣,冷卻火燙的雙頰。
我急忙按下通話結束的按鍵。
我在駛離車站的電車中深深嘆了口氣。嚇、嚇我一跳……
隔了一會兒,我試着出聲確認。
多虧飛鳥的龐大音量,我的心臟到現在還劇烈狂跳着。
響了幾聲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光想就教人毛骨悚然……
「……銀子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呢。給我帶來莫大的困擾,最後又擅自睡着……」
撇除將棋,我與師姊之間毫無連繫。
對地位、名譽、金錢一概毫無興趣。
明明如此……我卻心生誤解,自己一個勁地興奮……
飛鳥的音量實在太過驚人,害我受到了四周注目。萬一被將棋迷撞見我這時間待在櫻之宮,事情可就大條了。
「唉~…………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
簡直是健康到令人忍不住吐槽的內容。
飛鳥滿腹疑惑,以沉默應答。
『咿呀啊啊~~~~~~~~~~~~~~~~~~~~~~~~~~~!!』
『這、這樣……啊……』
我返回家中後,不知爲何輕聲細語地告知『我回來了』。
……等待。
不過非得事先統一口徑不可……飛鳥默不作聲,於是我又乘勢繼續說道:
這麼羞恥的事,最好還是一口氣說完。
「飛鳥?你聽見了嗎?飛——」
我在櫻之宮車站連續傳送訊息後,馬上便顯示爲已讀。
『兩、兩人過了一夜……嗚啊啊~~~~~~~!咦咦~~~~~~~~~~~!』
失眠纏身的我雖然沒喫藥,不知爲何卻得以安詳入睡。
「好了……在電車來之前,先統一好一套說詞吧。」
把我拉進賓館,打算那個……做那種事,也只不過是認爲那樣能增強將棋實力罷了。
我窺視懷裏的師姊,見到她舒適地呼呼酣睡後,嘆了今天最無奈的一口氣。像嬰兒一般毫無防備的睡臉……
「…………………呼…………呼…………」
此時電車正好到站,於是我連忙奔入車內。
總是相當文靜的飛鳥,發出了神祕怪聲!?
『電車再五分鐘會來,我搭那班車回去。』
人際關係或戀愛根本不成煩惱。
☖ 隔夜返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難爲情!」
既然是回自己家,堂堂正正踏進來就行了。
明明如此……我卻莫名心生愧疚。
原因當然不言自明。畢竟嘴上說要留宿一晚進行研究會,結果卻是和女孩子共度一夜……
就像和情人外遇旅行後返家的丈夫同樣心境……是嗎?不安到令人不禁心想,既然會如此惶恐不安,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外遇。
倘若寄住師傅家的愛率先回來,有必要在見她之前先調整心態。
離開賓館時我就把師姊的咬痕消除,也完美統一說詞了,不過愛能看準我的習慣,看穿我在說謊。這種狀況下,她可說是最棘手的對手。
——得避免被對方看穿心思……就像對局臨陣當前時一樣!
「鞋子在家……她回來了。」
然而卻沒有回應。
「……在房間睡覺嗎?」
倘若如此,要是她能繼續睡下去就再好不過了。
我躡手躡腳的,首先到洗臉檯照鏡子。再次確認沒有奇怪的痕跡後,我終於往理應能看到弟子身影的客廳邁出腳步——
「……嗯…………嗯。我都明白,媽媽。」
我聽見聲音自和室流泄而出。是愛,她正在和某人對話。
我抑制氣息,從死角悄然接近。
「嗯?那是……愛的媽媽?」
看樣子,愛正在用平板電腦與老家視訊。
「……真稀奇呢。」
共同生活將近一年,我還是初次目睹這幅光景。
我也常鼓勵愛多和老家聯絡,但她總是隻傳郵件或打電話。恐怕是因爲看見父母的面容,會影響她修行的決心吧。
與其他女流棋士相較之下,愛安居於更加優渥的環境。然而若想獲得女流頭銜,這樣還遠遠不足……!
「那個……是心意嗎?」
「師傅您留宿在外,又做了些什麼呢?」
「形……?」
就這樣,我們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不是有位身穿西裝的記者嗎?就是那個女人。』
——這孩子果真是天生的勝負師……!
愛不太明白箇中含義,於是如此回答。
她的棋風既牢固又殘暴!撇除師姊,她可說是與愛最不合拍的女流頭銜保持者。倘若是女流帝位《運子雷神》祭神雷那種喜好與對手廝殺的類型,還存在萬分之一的勝算,不過對上《虐殺的萬智》的話,連億分之一的勝算都不會給她。
『首先得掌握形。形纔是根基,更是奧義。將棋也是如此對吧?』
愛以鄭重的口吻點了點頭。那嗓音甚至夾帶一絲悲愴。
啊啊……意思是和我同居,便能經常接受我的指導嗎?
形式……?
若想戰勝她們,只能比對方付出更多努力。母親的話語正可謂金玉良言。
『錯了。』
『《浪速白雪姬》自不必說,那位胸部豐滿的年長女性也一樣。比起你,他們共處的時間更長,這是不爭的事實。你得謙遜接受這個事實,努力不懈地超越她們。』
母親身影消失,畫面變暗的瞬間,愛立刻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具體來說,還需要六年。』
「我想也是。」
『傳說中的老闆娘』可絕非浪得虛名。立於服務業頂點之人,也具備相應的識人眼光。真是獲益匪淺……
「……真不愧是愛。」
——然而那份溫柔卻足以致命。
「哦,那真是太好了呢。」
「該、該怎麼做纔好!?」
我當機立斷撒了謊。
「眼鏡?」
「咦?」
『還有那名戴眼鏡的女性,也必須多加留意。』
「聊將棋啊?」
對生性溫柔的愛而言,我認爲這是極其困難的事。
在我遭到罪惡感侵襲之際,母女間的對話仍繼續着。
「還要等多久?」
『在十六歲生日以前,你必須守株待兔……但這段時間實在太過漫長了。圍繞你四周的雌狼們,此時此刻也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一想到這裏,就必須早一刻決定勝負……』
「……話說回來,愛的母親眼光真教人心生敬畏。明明對將棋一無所知,卻能透析得如此精準……」
供御飯小姐具有『山城櫻花』頭銜,自然是女流中實力屈指可數的佼佼者,此外,她還是擁有《虐殺的萬智》這種駭人別名的危險女人。
「你和媽媽聊了些什麼?」
過去愛曾在研修會戰勝小澪,自己也因此深受傷害。朋友之間的戰鬥,就是如此嚴苛。
一起同居是有利要素?
然而愛的下一番話,卻令我啞然失聲。
這是怎麼回事?她們到底在談什麼?
「嗯!牢記定跡和圍玉是基本!」
『形。』
竟然是小夏……!?
「我明白……我認爲這是最需要注意的一點。」
「愛你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當然,盡是眼望上方,也會遭底下的人算計。可不能疏忽對同齡女孩的警戒心喔?』
「愛的朋友當中,有個叫小夏的女孩。她相當可愛,又深得師傅歡心……我想那孩子,恐怕是最大的敵人。」
對彼此的答案表示理解後,我們便開始準備早餐。
同齡的女孩子——
「不久以前,我剛剛在和媽媽視訊!」
「媽媽說,看到我的臉比較放心……」
師姊與桂香姊,兩者學習將棋的時間都遠超過愛。
「說的也是。」
我爲弟子深不可測的才能陣陣打顫,此時母親又繼續往下說:
況且供御飯小姐隸屬關西,今後將經常在女流棋戰對峙。
「嗯!謝謝你,媽媽!」
愛輕輕揮了揮手,並結束通話。
竟然對那麼年幼的孩子保持警惕,如此謹慎的態度,甚至超乎我這個師傅的想像。
『…………生米煮成熟飯……』
☖ 銀子的早晨
『爲人母親,我只能點到爲止。之後你再自己去問別人,或在網路上搜尋調查吧。』
剛纔……她是不是說了男女相處這字眼?她們應該是在聊將棋……對吧?
面對急於得知答案的女兒,傳說中的老闆娘緩緩開口了。
「要六年……!」
「嗯。話說回來,愛。」
然而此刻,她卻與母親面對面談話。
嗯,真不愧是生意人,母親眼光着實銳利。
「啊!師傅,歡迎回來!」
「嗯?我剛剛纔回來喔。」
——返家過一次後,使她產生思鄉之情了嗎……?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事……
「媽媽,快告訴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參加將棋研究會啊。」
『愛,你要銘記在心。敵人實在太過強大……縱使你坐擁同居這個有利要素,也不可掉以輕心。』
本以爲晉升女流棋士後,她或許會掉以輕心。想不到出乎我意料之外。
縱使現在自己實力超前,可是安居高位的瞬間,差距便會逐漸縮小。爲了將棋,必須有不惜犧牲友情的覺悟。
「是指供御飯老師嗎?」
愛望向我,綻露一抹純潔無瑕的燦笑。
『愛,你確實已然成爲鶴立雞羣的存在,但同時,你也將成爲最受四周警惕之人。真要說起來,這樣相當不利……鶴立雞羣反倒讓你立於嚴苛的立場,這麼想比較妥當。』
「什麼事?」
『心意和心靈,都是極爲不安定的事物……總是變化無常。打個比方,就和融化的巧克力一樣。光是甜膩是不行的,沒有明確的形狀便毫無意義。你明白嗎?』
我剛剛好像聽見了什麼可怕的詞彙……?
『沒錯,形式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大概吧。
愛猛然湊近畫面詢問道,母親則喃喃細語說:
『沒錯,一切始於形,且終於形。有了形之後,方能將心意灌注其中……只是,愛你還太過年幼。必須再增長許多歲數,才能得到形。』
「好像……明白……」
咦?
『愛,你知道男女相處最重要的事物爲何嗎?』
「嗯?我明白了~」
天衣自不在話下,但恐怕深植她意識之中的,是宣誓要成爲女流棋士的小澪吧。
嗯?
我感覺到自己背脊冷汗直流,不禁低喃出聲。
「嗯……果然如此……」
對懷鄉的弟子置之不理,還讓她心生寂寞,令我胸口一陣刺痛。
「您從何時待在那裏的呢?」
『那麼這次就到此爲止吧……至今爲了不讓你產生思鄉之情,我們一直都儘量減少聯絡,可是今後你得定期向我報告,母親我會適當給你建議的。』
對愛及天衣而言,她將是一堵高牆。
——這孩子真的有將朋友視爲『敵人』的覺悟嗎……!?
愛的媽媽肯定是想這麼說——
『我從那名女性身上,感受到其他女性所沒有的異樣感……沒錯,近似於一股執念。那種類型其實是最危險的。』
「…………好耀眼。」
我走出建築物,沐浴於朝陽下,不禁因炫目的日光垂下眼簾。
我深深壓下帽子,快步離開現場。
陽光灑落的旅館街,與昨晚相比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場所。我沿着河道前行,再次咀嚼口中餘韻猶存的那個名字。
「笨蛋八一……」
昨晚,我們睽違數年一同入睡。
我起初還怦然心動,不久後便憶起了從前的往事,最後酣然熟睡。或許是哭累了吧。好丟臉……
「…………笨蛋……」
事到如今,我才爲自己的愚蠢舉動感到羞恥至極,且深感憤怒。
但同時……我更爲那個笨蛋的愚蠢火冒三丈。笨蛋。
那笨蛋提議要我下振飛車,坦白說我認爲不可能。獎勵會沒有簡單到能靠臨陣磨槍的戰術勝出。
況且我偏守勢的棋風,與振飛車必要的運子相差甚遠……
「……如果具備才能的話,倒還另當別論。」
八一放在掌心悉心呵護的兩名小學生——雛鶴愛及夜叉神天衣,兩人都是居飛車與振飛車皆能駕輕就熟的天才。其中一人擁有足足十一面腦內棋盤,另一人年僅十歲便創立了嶄新的序盤戰術。
眼中盡是如此年輕又才華洋溢的孩子,所以八一纔會做出那種提議。
他本人也身懷超凡出衆的才能,纔會要求我達成根本做不來的事。
可是,我是不可能的。不屬於將棋星人的我辦不到。
倘若現今獎勵會中有人能辦到,那就是——
「唔……!!」
寒風刺骨,侵襲全身的冷氣幾乎讓背脊凍結。我渾身顫抖,茫然佇立原地。
我向着一月的溫暖陽光,再次邁開了腳步。
「繩索絕對沒有緩解的一天…………直到成爲職業棋士。」
今晨我還能前行,他的嗓音仍縈繞於耳際。
——恐怕就是下次例會日,即將與我對陣的……那孩子。
若是之前的我,肯定已經因不安及恐懼而無法動彈。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