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6萬 字

〇 測驗前日
「聽說USJ推出了新的遊樂設施。」
聯盟三樓的棋士室裏面,只聽見師姐的說話聲和電子聲。
嗶——……嗶、嗶、嗶!
「喔。」
啪嚓、咚。我漫不經心地回應,移動棋子後按下棋鐘的按鈕。
持棋時間各十五分鐘,持棋時間超過後進行三十秒讀秒的練習對局。
「我聽班上的女孩子討論,說很好玩。」
啪嚓、咚。師姐也是迅速移動棋子,按下棋鍾。
排名戰剛結束的這個時期,在將棋界是漫長的春假,因爲對局少,棋士室裏面只有我和師姐。帶有懲罰性質、課後輔導般的練習對局目前正進行到第三天。
「嗯……」
我沉吟着下了一手。雖然聊着天,但講話的目的其實是爲了調整步調,話裏的內容完全沒有進入腦中。
話裏提到USJ,不過比起去那種地方,我和師姐寧願到街上的將棋道場或是KTV下將棋。KTV裏不只有喫有喝,不管發出再大的聲響也不會有人抗議,正是下將棋的最佳場所,就算要我徹夜在那裏下將棋也不成問題。
「關於明天……。」
啪嚓、咚。
「什麼事?」
啪嚓、咚。
「八一,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沒事啦——」
雙方進入三十秒將棋,我讀着對方的棋步,懶散地回答。
那是個具備古代武士風格的男性。
我答得非常曖昧。
「奶油炒飯!!」
坐在旁邊的愛悄聲向我解釋。
「我就是……將棋!」喝醉酒的師傳說起莫名其妙的話,接下來更不知道爲什麼脫掉浴衣,全身赤裸,而且我也被人脫得精光,前來幫忙加油打氣的關西年輕棋士們所有人光溜溜地衝出大廳,舉辦全裸將棋。前來轉播的記者興沖沖地把當時的情形放在網絡上直播,結果掀起軒然大波。
遭到父親指責的愛狼吞虎嚥了起來,把奶油炒飯塞進嘴裏。加油。
「爸爸!?媽、媽媽!?」
我打開菜單,向他們介紹這裏的料理。
因爲犯規輸棋的師姐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兩、兩位特地到這裏來,要不要先喫飯?我個人推薦這道『珍豚美人』。」
爲了掩飾這難堪的回憶,我笑着說:
「簡單來說,就是『女流棋士』這個職業是不是真能帶給女兒幸福。」
時間到。
「今天戰績如何?」
這樣的師姐是……動怒時的師姐。
「這……」,
「關於收小女當弟子這件事……」
他們看着我,稍微睜大了眼睛。
「這樣是過度保護了吧?」
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情嗎?我只是在講自己明天的行程吧……?
「我想最好是陪着她。」
棋鍾發出響亮的警告聲。
師姐伸向棋盤的手忽然停下來,握緊了拳頭。讀秒計時開始。
「但明天是弟子的研修會測驗喔。」
「算了,在意也沒用。」
棋士歸類於服務業,於是我掛起紳士般的笑容,詢問他們的需求。
「在我們的世界——旅館經營也好,廚師也罷,住宿修業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聽說將棋的世界也是如此。」
「……喔。」
「……爸爸是家裏旅館的廚師。」
讓獲勝的感覺持續到明天是最理想的情形。雖然離中午時間還早,但既然時機正好,我決定今天就下到這裏結束。
「這是,呃……也是,唔……這樣啊……」
嗶、嗶、嗶——
「我是旅館『雛鶴』的老闆娘,龍王戰受到九頭龍老師以及將棋界各位人士的諸多關照。」
「沒、沒這回事,我纔要向各位道謝……」
「我因爲在廚房,疏於招呼,非常抱歉。恭喜您成爲史上最年少的龍王,此外這次小女給您添麻煩了,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致上歉意。」
「不、不過……現在這個時代住在陌生人家裏修業,確實是很不尋常的一件事……兩位會反對也很合理。」
「身爲父母,我們調查了一下……女流棋士的地位非常不穩定,而且有許多人要不是休業中,就是提早退休吧?關於這一點,九頭龍老師您認爲呢?」
收拾好棋子後,我也從房間離開。
「這麼說也是,我們家愛應該可以輕鬆進入研修會。」
「我是雛鶴隆。」
「一樣。」
……什麼?
「工作。」
「九頭龍老師,感謝您在龍王戰的支持。」
「可是我畢竟有照顧她的責任,反正在家裏閒着沒事,我也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再說有,也找不到人陪(苦笑)。」
我不想記起來,旅館的人更不願意想起的可怕回憶……鮮明地陣陣湧上腦海。
「不論在什麼世界,都需要遠離家人獨自修業才能獨當一面。在這一方面,我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願意栽培小女的九頭龍老師。」
嗶————!!
冷冷地說完這話後,高傲的公主離開了房間。
「我們到『Twelve』喫個豬排再回家吧。」
啪嚓!!咚!!
將棋的世界裏,內弟子幾乎已經絕種,四十歲以下的棋士裏面,恐怕只有我和師姐有這樣的經歷,不過看來清灌師傅是用這樣的理由說服對方。
男女都是正式的打扮,這麼說對將棋愛好者很不好意思,不過他們實在不像會在白天到道場來下將棋的人。
「師姐?明天有什麼事嗎?」
不等父親說完,母親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愛,不要邊喫東西邊說話。」
「「愛!」」
● 愛的雙親
「可是,這對小女來說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週日有工作?難道是女流棋士會的活動嗎?我以爲那個人總是把將棋的進修擺第一,不太參與這類活動……
聯盟一樓餐廳『Twelve』——
「那、那個……師姐?時間到囉……」
「不過說到底,弟子這麼可愛的東西,真的是看再久也不會膩。」
「嗯嗯!!呣呣呣呣!!」
「啊!師傅!」
可是,真正尷尬的還在後面。
這種對局的慶功宴不可能不亂成一團。
「……」
「這、這樣啊……愛你要喫什麼?」
到頭來,點珍豚美人的人只有我,很好喫的說……問題出在名字嗎……
「……所以呢?」
「我知道。」
愛笑嘻嘻地豎起四根手指頭。四連勝啊。
什麼!?無所謂嗎!?
非常有『專業』風範的父親與清瀧師傅有些相似,當然不是指從職場窗戶灑尿這一點,我指的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氛。
「我要點午間套餐的『一口裏肌肉炸豬排定食』,你呢?」
不過,看見在我背後下樓的弟子,他們的神情更是驚訝,異口同聲大喊:
啪嚓、咚。
我打算到聯盟一樓的餐廳用餐爲她打氣後再回家,結果一走下樓,就看見有人在進門處研究樓層介紹。
「我叫雛鶴亞希奈。」
與愛像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女……只是從禮貌、氣氛沉重的老闆娘口中說出來的話字字帶刺,寒意直竄上背脊。
珍豚美人是這裏的店長自創的料理,在裹着薄面皮的豬肉上淋上酸甜醬汁,是相當美味的一道料理。名字奇怪,但是我很喜歡。其他還有像是『甘油炸藥』這類的自創料理,可是因爲名字太奇怪,我沒有點過的印象。
我奪下龍王頭銜的那場龍王戰最終局——
接着是愛的母親。
「哇!在外面喫飯!」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隔着一張桌子對峙的雙親與活力十足的女兒不同,散發出沉着穩重的氣氛,簡直到了讓人害怕的地步……
他深深鞠躬致歉,讓我不禁畏縮,感覺就像讓師傅向自己道歉,總覺得很尷尬……
Twelve的豬肉料理儘管美味,似乎還不足以融解愛雙親的態度。
之後料理來了,除了愛以外的人喫完後又再回到正題。愛埋頭喫着奶油炒飯,只是不曉得是因爲她的嘴巴小,還是奶油炒飯的量太多,她遲遲沒有喫完。請慢慢享用……
「……」
師姐下了一手,發出巨大聲響,打得棋鐘差點沒壞掉。她真是拼勁十足啊。
一走到二樓道場,就看到愛正在請人幫忙記錄對戰結果。
「不,這件事倒是無所謂。」
父親一邊用餐巾擦拭着嘴角,一邊說:「我們夫妻討論、思考了很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反對。抱歉造成老師這麼多困擾。」
那是中年……比中年更年輕一點,疑似是夫妻的一對男女。
接着,被人呼喊自己名字的愛則是——
舉行的日期橫跨耶誕夜與聖誕節兩天,日本全國各地把聖誕節束之高閣的將棋相關者羣聚在『雛鶴』,參與那一年最後一場頭銜戰。
「這個嘛……」
這種情形我很清楚。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頭。
「女流棋士的將來確實說不上光明。」
「師傅!?」
終於喫完奶油炒飯的愛驚訝地抓住我的袖子,不過我用表情向她示意『不需要擔心』,又接着說:
「和男性的職業棋士相比,女流棋士的對局數非常少,每一局的對局費較低,其他工作能獲得的謝禮也比男性便宜,經濟方面喫緊的確是事實。只是……」
我又繼續說:
「依令媛的實力,我想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爲什麼?」
「她的才能非常優異。」
我說得極有自信,解釋的語氣也自然愈來愈亢奮。
「只要她再繼續成長下去,假以時日必定能取得女流頭銜。而且個性活潑又有活力的令媛,相信會有很多人搶着要她擔任指導或是將棋節目的助理,經濟上應該會比一般的上班族女性還要優渥。」
「……」
「把自己的興趣當成工作,確實有辛苦的一面。」
愛來到這裏之前——我一邊想起因爲連敗,差點讓地位壓垮的那些日子,一邊說着。沒有比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面遭到否定,更讓人覺得痛苦的了。
「可是這樣總比沒辦法盡情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幸福,我是這麼想的……」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棋士。
放棄夢想的人佔有壓倒性的多數,有掌握夢想的才能卻不把握機會,我認爲這樣更是罪孽深重。
「原來如此……」
愛的母親微笑着說:
「冒昧請問一下,九頭龍老師過去有栽培弟子的經驗嗎?」
「那個……這不是那種測驗。研修會的測驗沒有必要贏過考官,就算三局都輸了,只要表現好就算合格,所以說——」
也就是說,愛一直露出天使般的笑靨,罵師姐笨蛋或是混賬。要是這件事情曝光肯定會被師姐殺死,而且死的那個人是我!
「如果愛在測驗上全勝,我就允許她進入研修會。」
這麼說的人是愛不是我,只見她握緊湯匙,力勸父母。
「可是……」
「師傅!再下一局——」
「用不着擔心,只要拿出平常的實力,一定可以輕鬆獲勝。」
「你別插話。」
我下定決心,這麼規勸母親:
我當然知道是這個意思囉?
愛的臉像爆炸一樣紅通通的。「呼……唔唔……」她的身體又扭得更厲害了,接着她像是下定決心,用力抱緊枕頭這麼喊:
「以職業棋士或是目標成爲棋士的人爲對手,進行讓子將棋……總之就是由對方讓步,對戰三局,再視下棋時的表現決定是不是合格。」
「我不要!」
「我要帶女兒回去,可以吧?」
〇 最後一夜
我偷偷詢問父親:
所以說,最恐怖的就是讓壓力壓垮這種事情。
爲了克服這個難關,只有累積經驗這個方式。如果有可以排除壓力的仙丹,我真想讓她喫下去……
父親畏畏縮縮地說,緊張的氣氛稍微和緩了一些,愛也像個寄居蟹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張臉來。好可愛。
有個詞叫做倍層或是三倍層,就算實力相去甚遠的兩個人在不讓子的情形下對局,三次也會有一次由實力較差的人勝出。
不只愛的雙親,連Twelve的店長也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爲什麼?
「你別插話。」
「那、那個…………請問可以給我能感覺師傅的東西嗎!?」
聽見她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坐在旁邊的父親立即出聲喝斥。
「師傅教得很好!他對我總是很溫柔,偶爾又很激烈,不論技巧還是體力都高人一等……第一次的時候,我們一直持續到早上呢!」
「……爸爸是入贅的女婿,在媽媽面前抬不起頭來。」
「這……令媛是第一位……」
這要求太亂來了吧……
「……好,就練習到這裏。」
「不行。」
「我不管這麼多。」
「不是啦!」
讓我不安的只有……愛還不習慣面對壓力這一點。
愛湊在我耳邊解釋。
「我再問您一次,九頭龍老師,您保證能將小女栽培成爲女流頭銜保持者嗎?」
父親坐了下來。
外行人常有這樣的誤解,但是在將棋界中,就算有相當的實力差距,也不一定能夠獲勝。
「「全、全勝!?」」
「我們已經申請參加入會測驗,兩位可以等測驗結果出來後再判斷也不遲吧?測驗剛好就在明天。」
爲了掩飾宛如一家人一起觀賞戲劇時,播出牀戲的尷尬氣氛,愛的母親清咳一聲。
「如果小女真的像老師您說得那麼有才能,要滿分通過測驗應該沒有問題,不是嗎?」
「是。」
「是這樣的嗎?」
「不管對方是不是職業棋士,如果讓步還贏不了,表示她只有這種程度的才能吧?成爲棋士後就知道自己有幾兩重,如果真的有才能,三連勝應該不難纔對,我有說錯嗎?」
我和愛異口同聲回問,父親也站了起來抗議。
「我絕對不要回去!憨仔!!」
母親緩緩點頭道:
「明天的持棋時間是三十五分鐘,持棋時間結束後是一分將棋,共下三局,而且還有必須獲得全勝的壓力,到時候體力會消耗得很劇烈喔。」
我向穿着睡衣的弟子告知,打算收拾棋子,這時坐在棋盤前的愛纏着我不放。
「……」
「當然可以!!」
「你居然敢說自己的父母是憨仔!」
滿臉通紅,身體扭來扭去……啊啊。
「請問您如何判斷愛真正的才能?而且您如何判斷能將她栽培成有辦法獲得頭銜的女流棋士?」
「笨蛋或是混賬,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感覺啊……欸,小學生。
我還沒回答,愛就鑽進桌子底下,抓住桌腳打算抗戰到底。以將棋來說就是穴熊,防守得非常牢固。
「如果你可以全勝,我就答應讓你繼續修業。可是隻要你輸了一局,就必須放棄將棋回家,知道了嗎?」
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的愛和母親一樣倔強,接受了母親的挑釁。她抓住我的手臂,滔滔不絕地講出地方方言。
「啊……嗯,護身符啊。」
「你這要求實在——」
「……」
母女隔着一張桌子上下對罵,這狀況到底是……
我以爲她早睡了,結果她抱着枕頭,遮住半張臉看向我這裏。
「「……」」
「這、這個——」
是是,嗯,原來是這麼回事。
Oh……
「睡覺前就要上好廁所啦。」
「……看得出來。」
看來不能靠父親了……
「…………是。」
愛從早就在下棋,與雙親告別後也在複習定跡,接着洗完澡又和我以讓子的方式下了幾局。
「您似乎很有自信,卻沒有明確的根據就介入別人小孩的人生,您真的認爲這是正確的行爲嗎?」
「她、她說的是將棋喔!?我只教她將棋而已!?」
這個事實絕對要保密……不過要是師姐在網絡上搜尋的話就萬事皆休。這麼一來我的死因就是*網絡們囉,網絡果真是人類公敵,但是我又忍不住在意,難道這是一種病嗎?(編注:美國前任總統·布什誤將不可數的lnternet多加一個s。)
「嗯?」
母親利落地打斷我的話,我只好閉嘴。
爲了讓愛放下心來,我摸了摸她的頭。
「那個叫什麼……研修會嗎?測驗怎麼舉行?」
「這種說法對老師太沒禮貌了!」
「像、像是師傅使用的手帕或是筆……什麼都可以!我想拿來……當成對局時的護身符…………」
我正打算開口解釋的時候——
「我和師傅練習哩很久!所以我絕對不會輸哩!!」
「正式比賽前要充分休息,這也是職業棋士重要的比賽技巧。」
「那你就贏給我看吧。」
「我不會輸!」
「確實只有我的指導可能還是不夠,可是將棋界裏有專門培育女流棋士的機構,她會在那裏受到完整的培育。」
「既然老師這麼說……」
「是。」
儘管愛才能優異,而且就算對手讓再多子,也無法保證對上比自己經驗更豐富的對手時,開始下將棋不滿半年的小孩子可以贏得三連勝。
「…………師傅。」
如今愛已經能在二枚落上贏過我,相信就算以研修會員爲對手,不讓子也能贏得三連勝。
爸爸!?您太快放棄了吧!?
「……」
「請問一下,『憨仔』是什麼意思?」
而且她滿臉通紅,身體扭來扭去。
她沒有參加大會的經驗,唯一賭上重要大事與人決一勝負的,只有一開始爲了入門與我下的那一局。
「那個機構叫做『研修會』,在那裏修業並且達到一定程度的女性,就能成爲女流棋士。也就是說,關西將棋界將動員整體的力量協助令媛提升實力。」
「我知道了。」
母親高傲地朝女兒放話。
「……好,明天早上我會準備個東西給你。」
「……總而言之……」
「謝……謝謝師傅!」
「好啦,快去睡吧。」
「是!師傅晚安!!」
她把手抵在榻榻米上面,恭敬地敬了個禮之後,穿着印上小貓臉的睡衣轉過身去,小碎步走回臥室。
啪噠,關門聲傳來。
「嗯…………給她那個東西好了。」
我從壁櫥裏面拿出書法用具和一把白色扇子。
升上新四段與獲得龍王挑戰權,以及承襲龍王之後——我共有三次像這樣在扇子上面揮毫的經驗。『新鮮』、『活』、『*出世魚』,排在一起活像魚店的廣告……(編注:一級一級晉升的魚,名字會隨晉升而改變。)
這次我打算寫下其他文字。
雖然沒有仙丹——
爲了透過文字,讓她知道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局都絕對需要的心情,以及最重要的事情,我以最誠摯的心意寫下這兩個字——
『勇氣』。
隔天早上,發現師傅親筆簽名扇放在枕頭邊的弟子發出「喵——!!」像貓一樣的歡呼聲,我醒了過來。
● 研修會測驗
「請進,在這裏舉行。」
我和愛的雙親約在聯盟入口碰面,接着帶兩人前往研修會測驗舉行的五樓對局室。
雖然之前都用測驗來稱呼,其實研究會測驗日本身並不存在。
測驗只是在稱爲『例會』的平時活動之中舉行,如果表現得讓人認爲『有潛力!』,就能獲得允許入會。
「用不着太緊張,照平常那樣下棋就行了。」
爲了讓愛放鬆心情,研修會C2等級的桂香姐溫柔地說,安撫她的情緒。
研修會員裏的小學生們紛紛答道「進行實戰」、「解很多詰將棋」。
「嗯,請多指教。」
「小愛好強……太強了……」
下棋前脫下西裝是久留野老師的定跡,短袖襯衫也是定跡,同時也是認真應戰的象徵。
愛的進攻非常精采,從結束的盤勢也能感受到她的才氣。
她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拿下角,使接下來的攻勢呈現一面倒的局面。
「沒……沒有…………我輸了……」
愛的父親悄聲問我:
〇 職業棋士
這樣的才能又吸引了其他的才能。
「今天有新人要來接受入會測驗,各位務必要展現出研修會和一般道場不一樣的地方,以及一直以來的努力。」
小綾乃和愛進行感想戰時,在後方觀察的人發出了「喔……」的驚歎聲。
關西將棋會館不大,『有個厲害的孩子』這樣的謠言一下子就傳了開來。爲了親眼見識愛的實力,會館職員、獎勵會員和觀戰記者,甚至連女流和職業棋士都接連往這裏聚集。
順帶一提,我是比他還要低三個階級的C級2組。
「可、可是,我這邊也很危險……差點要爆了……」
「那麼,你要和貞任以不讓子的方式對局看看嗎?」
「噢,久留野老師要出馬了!」
「雛鶴你在道場是三段吧?」
小綾乃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茫然垂下了頭認輸。
點完名後,他利用稱爲『大盤』的一塊大板子(上面是將棋盤的圖樣,用棋子磁鐵貼在上面)進行簡單的戰法講座,以及暢談身爲研修會員的心態。
第一個指名的對手,是愛的研究會夥伴,貞任綾乃。
「嗯,大家早。」
話題忽然提到自己,愛的身體一僵,桂香姐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背。
久留野老師看着在場所有研修會員,以溫柔的語氣這麼詢問。
愛緊張萬分地跪坐在房間角落,手中握緊我放在枕邊的扇子。
幹事宣佈對局開始後,研修會員們向對方鞠了個躬後,所有人同時展開對局。現場只聽見按下棋鐘的電子聲,以及下第一手的棋聲。
至於愛的對局——
對戰方式和對手公佈後,研修會員馬上接連坐到成排擺在室內的將棋盤前,排起棋子。每個人都興奮得想早點下棋,受到這樣的氣氛影響,我的手也忍不住癢了起來。
愛的父親也不由自主驚呼。
手數是三十四。一般會下到一〇〇手左右,這樣的手數可以說是少得異常。
「「什麼?」」
敬禮後,久留野老師脫下西裝外套,露出底下的短袖襯衫。
忽然出現捨棄重要棋子,像敢死隊一樣的攻勢,小綾乃的內心不禁動搖。
看見自己的女兒與職業棋士隔着棋盤對峙,愛的父母臉上似乎難掩驚訝。
母親語中帶刺地說:
「將棋是桌上游戲吧?我以爲和意志力沒有關係。」
「小龍好強……」
「贏、贏得了嗎……?」
房間入口處出現了一陣小騷動。
這一天,他講起了這種事情。
「可是既然對戰的是人類,其中必然存在疏忽或是畏怯這些心理因素。」
「是,不過當然會讓子。」
愛也魄力十足地向對方低頭鞠躬。頭腦還在全速運轉,她說話的速度飛快,興奮得兩頰都紅了起來。
沒有讓子的對局,擲棋的結果由愛後下。
「意志力?」
「久留野老師親自……!?」
「對方因爲過於警戒愛的攻勢,明明是先手卻早早進入防守局面,結果反而讓陣型出現破綻,雖然是不足以破壞陣型的小破綻……」
「哪一個、哪一個?哪一個是龍王的弟子?」
「這是令媛的意志力獲得了勝利。對方進入戰鬥狀態之前,她趁對方稍有疏忽的時候展開了攻擊。」
「開始吧。」
對戰方式是二枚落,久留野老師讓出飛車與角的一戰。
關西研修會所屬的會員共有男女三十九人,幾乎全部都是中小學生。
愛的父親發出嘆息般的聲音,母親也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愛用角攻入破綻,沒有花上持棋時間。
她剛進入研修會,還停留在F1等級,不過從家裏舉辦的JS研究會看來,她的資質相當不錯。
異樣的氣氛讓父親的嗓音忍不住嘶啞。
讓老師這麼一說,幾個小學生連忙端正跪坐的坐姿。這種單純的地方實在非常可愛。
佔有優勢的愛接着展開快速的連環進攻,逼近小綾乃的玉。
「謝謝指教。」
「……嗯!!」
「「請多指教。」」
聽見對局結束,周圍的孩子們無不議論紛紛。
「接下來發表第一局的對手。」
「比方說,沒辦法跪坐太久的人,在今天試着只有第一局的時候跪坐,下一次例會持續到第二局的一半,再下一次跪坐完兩局……只要像這樣日積月累,不知不覺就能遇到比以前更好的自己,這就是努力。」
「真的會和職業棋士的老師對局啊……」
先前浮躁的氣氛一掃而空,稚氣從孩子們的臉上消失。看在第一次見到的人眼裏,想必是相當異樣的光景。在這裏的是相互殘殺對方玉的未來殺手。
二十年前——
「嗯,多與人對戰、解詰將棋,有很多種方法,不過其中最重要的是『累積經驗』。」
老師如此舉例:
他是研修會幹事,久留野義經七段。
「那位是……?」
二十五歲的桂香姐是其中最年長的一位,其他人的年齡平均是高中生的年紀,小學生只有之前來家裏的小澪、小綾乃和愛。
幹事的老師對留到最後的愛說:
「喔,機會來了。」
「請、請多指教!」
「贏、贏了嗎!?愛贏了!?」
看見自告奮勇的那位人物,我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不、不拿可惜。』
研修會幹事,久留野義經七段向衆人寒暄,接着點名。
「這下有意思了。」
現今依然持續君臨將棋界的絕對王者,達成前所未見的七冠制霸時,記者問道:『您認爲將棋是什麼?』聽見這個問題,他這麼回答:
現在這場對局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小綾乃沒有因爲愛的進攻動搖,沉着冷靜地應戰,不怕找不到扭轉局勢的方法。
「嗯,下一局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然而她受到愛迅速決定拋棄重要棋子的影響,沒有考慮太多就下了壞棋,最後導致這一局以超少手數敗北。
『將棋——Just a game。』
聽見我這麼說,愛的雙親不約而同看了過來。
「咦!?」
「真的嗎?已經結束了?」
「將棋確實只是遊戲。」
一般來說,將左右的香車也讓出來的四枚落纔是最合理的對戰方式,他這麼做大概有測試愛實力的意思。
「研修會幹事……令媛如果順利進入研修會,將由他負責指導。排名戰B級1組,是個實力堅強的職業棋士……」
「各位爲了變強有做什麼努力嗎?」
其中目標成爲女流棋士的共有九人,而且年齡層稍高。
「喔……」
在雙親的視線注視下,愛緊握放在膝蓋上的扇子,扯開嗓門向對方行禮致意。
和不小心取得頭銜的廢物龍王不同,久留野老師的實力如假包換,以《久留野世界》聞名的獨特感性令許多棋士望而生畏。
不過,對愛來說已經是夠大的破綻了。
攻勢有如奔流,以怒濤之勢強行攻破小小的破綻。
況且既然不讓子,小綾乃又抽到先手,率先攻擊對她有利。在她選擇不這麼做的瞬間,意志力就輸給了愛。
「一般來說很難……不過令媛的勝算很高!」
「是、是的!」
只要依循定跡,始終保持優勢並且持續進攻就有獲勝機會……可是——
「嗯……原來如此,你很用功啊。那麼——」
下了數手之後,久留野七段使出定跡上沒有的變化。
「…………唔!?」
看見這乍看之下有如放棄前進的詭異一手,愛不自覺把手停了下來。
唔唔唔——她把身體往前傾,手指在膝蓋上一再彎曲。從序盤開始,她就謹慎地進行判讀。不管對方使出什麼招數,她只是卯足全力試圖讀出對方背後的企圖,讓才能展翅。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打着節拍似地發出低吟聲後,愛用力把棋子往上推。強勁的一手!!
「噢嗅,拼了!」
「真有一套!」
觀衆雀躍歡呼,這樣的反應讓愛的父親不由得慌張。
「怎、怎麼了?」
「令媛選擇的是完全否定對方招式,與對方相互攻擊最激烈的一手。面對職業棋士的挑戰,她完全不害怕,實在是堅毅不屈的孩子。」
「那孩子居然有這樣的一面……」
雙親望着自己的女兒,顯得有些意外。
久留野老師凝視着盤面,張開始終緊閉的嘴。
「嗯嗯…………龍王。」
「什麼事?」
「我有三個包包放在那裏,幫我把中間那個拿過來。」
「沒、沒問題!」
反對的人是母親。
進入研修會,目標成爲女流棋士,表示今後她將可能輸上成千上萬次。
「不過是下將棋而已,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嗯!?」
「原來是這樣……」
「嗯!!」
他把那個東西放在自己背後,接着打開電源。
「久留野老師搬出空氣清淨機……!」
『職業棋士應該比我強。』
「嗯,我輸了。」
「在圍棋的世界裏,聽說中國有位職業棋士在頭上插着針出場應賽。」
「好啦、好啦……」
愛如果轉攻爲守,局勢將出現逆轉。這也是陷阱,招式運用的一種方式。
雖然讓子,但戰勝職業棋士似乎讓她難掩興奮。她的臉蛋紅通通的,水潤的瞳孔道出她判讀到最後一刻的堅持,握緊扇子的左手仍發着抖。
「可見他的求勝心非常強烈,因爲贏棋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人類的大腦爲了將注意力提升到極限,需要屏除所有的不安與雜音。如果有外界的干擾,人類就無法高度集中注意力。」
啪!有如擊出棋子的聲響響起。
久留野老師盤着手臂沉吟,他肯定沒料到對方竟會躲開自己設下的全部陷阱。愛的才能實在深不可測。
「不過真正重要的是,輸棋時重新站起來的堅強內心。」
「輸棋的時候嗎?」
愛的母親蹙起眉間。這確實是非常合理的疑問。
所以父母——尤其是重視孩子的父母親,通常都希望孩子及早放棄將棋,讓孩子走上自己幫忙鋪設的康莊大道,把將棋趕出孩子的人生。擁有才能的孩子也不得不遠離將棋,這一切都是來自父母的愛。
「是,手數雖然多,但久留野老師的玉確實將死了。接下來就要看令媛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愛急忙低頭致意。
「真正的敗北是內心的受創,只要內心沒有受創就不算輸。所以說,真正需要的不是堅強的將棋實力,其實是堅強的內心,這纔是最難能可貴的才能。」
「獎勵會?」
『職業棋士只攻不守,表示對方的玉沒有危險……我得保護好自己的玉纔行!』
我把放在房間角落的大運動包拿了起來。哇啊!?這包包好重!?
「久留野老師也這麼認爲嗎?」
將棋對人生沒有幫助——許多人這麼認爲,在大多數場合這確實也是事實。
據愛昨天晚上告訴我的,這位老闆娘原本就討厭將棋,邀請進行龍王戰是受到當地溫泉工會的請託,本人則是認爲將棋不過是一種休閒活動。原因出在她的父親(愛的外組父)一天到晚沉迷於將棋,甚至不惜拋棄家業。
就算是職業棋士,也沒辦法像魔法一樣從空無一物的場所變出棋子。爲了贏得讓出重要棋子的對局,必須擾亂對手,奪下敵人的棋子增強戰力。
那、那是久留野老師的『對局七神器』之一,負離子生成裝置!
「排除所有雜音,製造出徹底集中注意力的狀態,那是爲了完成這樣的儀式所需的裝置。」
「這件事以後再來考慮……總之先進入研修會——」
久留野老師和我異口同聲說。
「不行。」
「……嗯!」
如果愛相信職業棋士的名號勝於自己的判讀,那一瞬間就是她輸了。無法相信自己的棋士,沒有勝利可言。
「既然有這樣的才能,八一,考慮讓她進入獎勵會如何?」
「頭、頭上插針!?他對戰的時候頭上插着針嗎!?」
「謝……謝謝指教!」
「他是認真的!這不是指導對局而已嗎……職業棋士居然認真要擊倒對方!」
「將棋幾乎所有結束的情形都是『投降』,也就是自己承認輸了這一局。面對艱困的局面也不放棄,始終相信自己持續奮戰下去,如果沒有堅強的內心做不到這一點。」
「這孩子很強,她的才能不只是研修會等級。」
「因爲她光靠才能就打敗我了啊。」
愛毫不迷惘地發動王手攻勢,將死對方。她讀出敵人的玉無路可退,而且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人們很容易像這樣『相信』職業棋士,職業棋士也會反過來利用這樣的信任,攻擊對手內心的弱點。
「內心……?這和將棋的纔能有關係嗎?」
「……嗯,我知道了,那麼就繼續測驗吧。」
「這個……哈哈哈……」
對久留野老師來說,『負離子讓空氣變得清新♪』這樣的狀態,可以達到去除不安的效果——我想應該是這樣。
職業棋士因此會在棋盤上設下數個陷阱,使盤上有如地雷區,將不小心踩進己方陣營的下手棋子轟飛,逐漸削弱對方戰力。
看見這一手,我壓低嗓音,以對局者聽不見的聲音說:
「老、老師……!包包拿來了……!」
有如跳着舞闖入敵方陣營的銀,巧妙避開久留野老師的陷阱,大亂對方陣型,再以飛車與角發動總攻擊,攻入因此產生的破綻。好激烈。旁觀這場對局的人們興奮不已,室內氣溫上升,競技者們的血液一口氣沸騰、騷動。
「讓她繼續下將棋的條件是三連勝,請接着進行第三局。」
戰況迅速結束中盤,一口氣進入難解的終盤。
「「當然有。」」
「兩位是愛的雙親嗎?令媛擁有非常優異的才能。」
久留野老師一臉驚訝,但他馬上就察覺事情緣由。
愛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我這麼擔心着——結果只是杞人憂天。
愛的父親看着我,神情顯得非常驚訝。
然而愛把臉湊向棋盤,全身微微晃動着判讀局勢,接着她大膽地讓棋子往地雷區闖了進去。
「成爲女流棋士必須進入獎勵會嗎?」
「這裏每個人都是將自己的人生賭在這小小的棋盤上,只要有幫助,不管是什麼事情大家都願意去嘗試。」
因此,棋士在對局前儘量不安排其他工作,或是對局時使用耳塞,以各種方式集中注意力,也有棋士在頭銜戰時要求旅館停下庭園裏的瀑布。
「這孩子一定要獲得栽培,能以二枚落贏過職業棋士,算兩勝應該不會有人反對。」
「嗯嗯……」
我趕緊介入兩人之間。
「放鬆心情……最重要的目的應該是這個,不過放鬆心情的確非常重要。」
「什麼意思?」
一旦輸棋的壓力把她壓垮,或是她放棄變得更強,這條路將不會再爲她開啓。
久留野老師極力說明,接着看着我微微一笑。
久留野老師從我的手中拿走包包,接着從裏面取出一個圓筒狀的機器,體積相當龐大。
我也愈來愈習慣愛母親的冷言冷語了。
耍小聰明設下的陷阱不適用,坐在面前的是野生而且鋒芒畢露的才能。
「那是研修會的上級組織,可以說是成爲職業棋士的門徑。最近女性入會者雖然只有少數,但也增加了不少。」
稍微進行過感想戰後,久留野老師來到我身邊,以別人聽不見的嗓音悄聲說:
「下棋總有輸的時候,遇上比自己強的人一定會輸,不過如果不和強者對局,永遠別想有進步的一天。」
職業棋士這稱號常伴隨着『信任』。
嗡嗡嗡嗡嗡嗡……低沉的聲音靜謐地在室內迴響,衆人一時間七嘴八舌了起來。
「結束了。」
雖然愛在這個時間點已經算通過研修會的測驗……
「真、真的嗎?」
輸了不就結束了嗎?面對以表情這麼詢問的母親,老師又繼續解釋。
愛的父親看起來很喜悅。女兒受到誇獎,沒有父母不會因此高興。
老師沒有注意到我臉上覆雜的表情,看着站在一旁的雛鶴夫妻,向他們露出微笑。
經過漫長的思考後,老師使出決勝的一手。他沒有選擇保護自己的玉,而是反過來攻擊愛的玉。
「勝、勝負已定了嗎?」
這一手下定之後,久留野七段把手放在棋臺上。
老師苦笑着說,接着他板起臉孔,點了下頭。
父親回問。
「怪不得龍王會收她當弟子呢。」
「……那種東西有效果嗎?」
「嗯,謝謝。」
她以凌厲的攻勢逼進上手的玉,愛的攻擊讓久留野七段睜大了眼睛。
「不是的,進入獎勵會沒辦法成爲女流棋士。」
我笑着敷衍了過去,總不能說其實是對方擅自闖進我家裏來的吧。
「什麼?」
『職業棋士應該把局勢讀得很透徹。』
「是,她判讀的正確性讓人驚訝,不過更讓人佩服的是她的內心很堅強,這一點非常好。」
由於致力推動將棋的普及,久留野老師看過不少這樣的例子,因此他很快就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然而在這裏的我們心中,將棋就是生存的唯一意義,沒有將棋恐怕真的會活不下去。我們這麼堅信,持續在棋盤上奮戰。
「如果能贏過下一個對手,令媛一定能成爲女流棋士。」
「那個人很強嗎?」
「非常強——在將棋一千四百年的歷史中,這一位無疑是最強的女性。」
久留野老師這麼介紹的同時,宛如純白天使由空中降臨,一位美麗的少女出現在棋盤前。
「「啊——」」
愛目瞪口呆,我則從因爲大受打擊而僵硬的聲帶擠出嘶啞的嗓音。
「師…………姐……?」
空銀子女流二冠,慢條斯理地在盤前坐下。
● 獎勵會員
「「浪……《浪遠白雪姬》……!?」」
看見坐下的師姐,愛的雙親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二位也知道她嗎……」
「我們在調查女流棋士的時候得知有這麼一位人物,可是爲什麼女流棋士……還是頭銜保持者的她會出現在研修會的測驗?」
我猶豫着該從何解釋起,試着爲父親的疑問提出回答。
「師姐她……空銀子不是女流棋士。」
「什麼!?可、可是——」
「對,她有女流的頭銜,可是其實她是獎勵會員,因爲這個原因她不能成爲女流棋士。」
「獎勵會……幹事的老師剛纔提到的那個嗎?」
「那是爲目標成爲職業棋士的人設立的機構,她在那裏的地位是二段。」
不滿三段的獎勵會員將在研修會進行指導對局,輸贏當然也會反映在研修會的成績上面。
「請開始。」
「……好戲現在纔要上場。」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換句話說,不遵循定跡的一手,很有可能造成相當不利於己的局面。
女流名跡·釋迦堂裏奈。
雖然常有人誤會,不過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其實完全不同。
猶如落居下風的野獸壓低身體,儲備力量準備展開最後一擊,師姐緊緊糾纏着對手,等待逆轉的機會來臨。
她在序盤時用掉過多時間。由於戰局拖得太長,愛遭受到師姐的另一個攻擊——
爲了成爲職業棋士,必須在獎勵會升上四段,能達成這個規定的女性一個也沒有。
雖然想幫忙加油打氣,但在這樣的狀況下,和對局者交談形同提供建議,視爲犯規行爲。
「厲害!!」
如果愛能找出正確的棋步,說不定反倒比依循定跡更加有利。
持續進攻的愛停下了攻勢。
飛香落,也就是俗稱『一丁半』的讓子方式。
儘管愛擁有超脫常軌的判讀力,但沒有時間的話,判讀的量也會受到限制。愛無法深入判讀的攻擊缺乏力道,結果就是棋子遭到奪取。
然而,獎勵會員不一樣。
「……不會輸…………我不會輸……絕對不會……!」
「……………………」
直接痛宰當時的女王與女流玉座,獎勵會員空銀子就成爲空銀子女流二冠。
一旁傳來觀戰的獎勵會員壓低嗓音的討論聲。
「咦!?時、時間已經……!?」
「如果沒有讓子,令媛必然會遭到痛宰,不過這次是有讓子的對局,令媛一定也有獲勝的機會!」
至今從未讓敗戰玷污,那純白的對戰記錄正是人稱她爲白雪姬的真正原因。
「請……請多——」
「……!」
輸棋的獎勵會員沒有存在價值。
自從第一次在女流棋戰出賽後——她一次也沒輸給女流棋士。
這兩個棋戰分別是『Mynavi女子公開賽』和『女流玉座戰』。
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啪!!
平常灰色的瞳孔會變成如同冬日天空般的淡藍色。比任何人都常和師姐對局的我很清楚,師姐在拿出真本事的時候會變一個人。
她一而再、再而三進攻,卻離對方的玉愈來愈遙遠,只有自己的棋子不停遭到篡奪。然而她沒有時間冷靜下來應對,心裏焦急不已。
愛針對師姐的棋步積極進攻,擴大讓子的優勢。起先是八〇對二〇的戰力差距,後來漸漸擴大到了九九對一。
「在獎勵會入品——成爲有段者,空是女性當中的第一位。久留野老師將她評爲『史上最強的女性』,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因爲師傅給了我『勇氣』……!」
「女流棋戰裏面有兩個對外公開的棋戰,不限定女流棋士,只要是女性誰都能參加。」
「師姐……空只要專心思考,身體就會發熱。」
愛喫驚地看向棋鍾。她用完持棋時間,接着進入一分將棋。
山城櫻花·供御飯萬智。
好棋連發,室內顯得生氣勃勃。
讓只有一枚的重要棋子,角退回己方陣營,展開徹底的防禦戰。
「這……這種人要和我女兒……」
「看來勝算滿高的喔?」
然而——
而師姐現在的瞳孔顏色——如冰一樣湛藍。
不曉得是不是理解到這一點,還是發自本能嗅到對自己有利的氣息,愛從序盤就投注大量寶貴的時間,仔細判讀,一開始就火力全開。
假如是職業棋士的對局,這已經是足以投降的差距了。但是——
獎勵會有段者以一丁半讓子,對方的實力通常是相當於C~D級。
所謂的『定跡』,是指對雙方最有利的棋步。
「這…………確實有一套。」
『時間攻擊』。
「角撤退了!」
久留野老師輕聲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以二枚落擊敗職業棋士的愛,實力至少在D級以上,所以她並不是毫無勝算。
將棋的終盤就是這種與恐懼的拉鋸戰。
「研修會說起來就像爲了考進獎勵會的補習班,只要在研修會升上A2,就能編入獎勵會6級。」
在對局開始前的短暫時間,師姐稍微低下頭,閉目養神,提振自己的士氣。
如同這句話所表示,這是指自覺局勢對自己不利的獎勵會員,爲了讓局面迎向第二次終盤,改變下棋方式。
如同我所說,師姐在排完棋子後,從己方陣營拿下飛車與香車,收進棋臺裏面。
「在醫學上似乎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不過她的身體確實在發熱。」
女流玉將·月夜見圾燎。
這下愛不能再依賴定跡……在某種意義上,這反而是大好機會。
「…………這樣、這樣、這樣……」
師姐往我瞪了過來……我有這樣的感覺。再說,她是不是咂了下舌?
反過來說,如果以這樣的對局方式無法贏過師姐,就算成爲女流棋士,她也不可能獲得頭銜。
彷彿在往終點跑去的馬拉松比賽中,在意着從背後逼近的腳步聲。
當時師姐只有十一歲,還是個小學六年級生。
女流帝位·祭神雷。
師姐不爲所動,那張稱得上冷酷的臉龐俯視着盤面。
若是一般的小學生,光是這樣的氣勢就足以嚇倒他們,甚至是放聲大哭。
啪唰!師姐用力合起扇子,以同樣響亮的棋聲下了一手。
而且,師姐一旦拿出真本事,眼睛也會變色。
因此身爲獎勵會員的師姐也能參加,她打倒所有聚集一地的女流強豪,奪下女流棋界最高位的『女王』與『女流玉座』這兩個頭銜。
在獎勵會中,贏棋是唯一正解,沒有『美』種曖昧概念介入的餘地。升上四段就能成爲職業棋士,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必須把自己以外的人全部踹下去,讓共同鑽研十年以上的夥伴人生陷入狂亂,這就是獎勵會員被賦予的使命。
這時候,像是爲了進一步打擊愛,電子聲響了起來。
「沒錯,就算是獎勵會底部的6級,實力也比女流棋士還要堅強。」
「對女流戰績是四十七戰四十七勝,從未戰敗。《浪遠白雪姬》的白,不是因爲她的膚色或髮色。」
愛必須以自己的力量對抗這股強大的壓力——
另一方面,明白自己佔有上風的愛,則是爲了不喪失優勢,每一手都更加慎重,下棋的手忽然停滯了下來。
擺脫定跡的全力搏鬥,然而愛面對師姐的表現一點也不遜色,甚至展現出比對手技高一籌的技巧,連天才集團的獎勵會員們也送上讚譽的視線。真的很強!
職業棋士都希望可以留下『完美的棋譜』,不垂死掙扎,一旦明白大勢已去,自行伸出首級結束對局也是職業棋士的美學。
愛還沒抬起頭來,師姐已經下了一手,朝對方施加極大的壓力。
至於哪裏不一樣,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棋力』。
師姐下手毫不遲疑,把奪來的棋子用來增強己方陣營的戰力。
對局前白皙的肌膚染上硃紅。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難不成你要說這是智慧熱嗎?」
『獎勵會有兩次終盤。』
愛的母親裝模作樣搖了搖頭。
我看着師姐打開扇子激動搧着自己的脖子說道:
愛咕噥着,像在爲自己打氣。她打開緊握在手中的扇子,凝視着寫在上面的文字。
「請多指教。」
判讀到極限後……出手!
「…………」
「……唔!」
「…………」
「可是……爲什麼獎勵會員可以獲得女流頭銜?」
「等、等一下!成爲女流棋士是要在研修會升上C1對吧?這麼說來——」
因爲如果要獲得女流最高位的頭銜,最終必須以不讓子的方式擊敗這個怪物。
哪怕只是稍微轉過頭,差距就有可能縮小,讓對方後來居上。
「她打算下到最後嗎……」
「…………………………嘖。」
而且第一手,就是沒有遵循定跡的一手。
「那是『剛開始學習事物的嬰兒身體容易發熱』的意思吧?」
不只是時間。
像積雪一樣累積的白星。
師姐甚至控制了愛的呼吸。
「呼…………呃!唔唔……!!呼……呼……!」
愛抓着頭髮,扯住胸口,發出苦悶的呻吟聲。不知不覺間,她的額頭上冒出大滴汗珠,臉色和紙一樣蒼白。
看見女兒痛苦的模樣,愛的父母不禁驚慌失措。
「愛、愛她……居然那麼難受……」
「只是下將棋而已,爲什麼會痛苦成那個樣子……?」
「這是過度換氣症候羣。」
「「什麼?」」
久留野老師解釋道。
「症狀上和過度呼吸一樣,因爲呼吸速度加快,導致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暈眩,甚至是胸部產生壓迫感或疼痛……當然令媛只是輕微的症狀,不過恐怖的是,這樣的症狀是空二段刻意製造出來的。」
「「怎麼可能!?」」
就是有可能。
「空二段判斷出令媛的呼吸頻率,趁她正要吐氣的瞬間出手。這麼一來,令媛因爲緊張反而把空氣吸了進去,導致呼吸混亂。這就是造成引起過度換氣症候羣的原因。」
在時間有限而且局勢緊張的狀況下,就算是職業棋士遇上這種手段,也會陷入輕微焦慮,稍微領先的優勢更是立即不保。
將棋爲在有限的時間內由人類進行的棋藝。
因此除了棋盤上的真理,從其他地方着手也能獲得勝利。
從棋譜中無法窺探得知的戰況,計算機屏幕絕對無法映出的爭戰,就存在隔着棋盤廝殺的兩人之間。
愛靠着詰將棋或是網絡習得將棋,對此事的認知遠遠不夠。
愛下的是將棋。
師姐賭的是勝負。
局勢演變至此,師姐仍沒有結束這一盤的意思,而是將愛進攻或是遊離的棋子一個不剩全部奪走。
這樣的棋步簡直和師姐如出一轍。
空銀子就是這樣的棋士,所以我很尊敬師姐。
爲了不讓自己找這樣的藉口,師姐儘量不和別人深入往來。
剛纔那一手只是險棋,不過這一手的確是壞棋,雙方一口氣縮小差距。
桂香姐、小澪和小綾乃都在棋盤旁關注這場激烈對戰。
她拼了死命振作搖搖欲墜的內心,絕不逃避絕望的局勢,選擇持續奮戰——她的內心沒有屈服!
愛從棋臺上拿起步,在盤上奮力抵抗。
她們當然支持愛……但又嫉妒她耀眼的才能。活在競賽的世界裏,會有這樣的心情也是無可厚非。
師姐逆轉讓子的戰局,甚至築起可以說是勝勢的局面。
「……我恨你,師姐。」
她不需要好朋友,也不需要情人。
雙方都已進入一分將棋,展開讓人屏氣凝神的攻防戰。
最壞的一手。
「還早!!」
「……還沒…………還沒……!」
所以,她準備全力打擊愛的內心。
「啊!啊啊、啊……啊啊…………!」
「棒球比賽裏面也會出現這種情形吧?如果在惡劣的狀態下投球,結果就是失分愈來愈多……將棋也是一樣。一旦在意起失誤,就會接連下出壞棋。」
愛爲了進入第三次的終盤,展現出可與獎勵會有段者匹敵的纏功。
師姐一絲不苟的棋步不允許出現逆轉的局面,局勢穩固地邁向終局,最後終於往愛的玉發動王手。
「……蠻攻呢。」
心理層面同樣被逼上絕路的愛使出重要的棋子,大膽往敵方陣營靠近。
「『失去朋友的一手』啊。」
能成功嗎!?逃得掉嗎!?
看見她這個樣子,我後悔起自己先前的懊悔。
然而,師姐並未轉守爲攻。
下一手下定後,愛輕輕驚呼了一聲。
「……這對九歲的小孩子來說太嚴苛了。」
「她本來就沒朋友了。」
形勢逆轉,失去優勢的愛反而沒有餘力思考多餘的事情,只是全神貫注地追求最好的一手,因此取回了判讀的能力。
接着,就在師姐第七次發動王手時——
這樣的事實擺在我的眼前,讓我感覺心如刀割。
愛苦悶地扭曲臉龐,在時間緊迫的狀況中下了一手,這一手卻下錯了地方,也就是失誤。師姐冷靜進攻,將一度逼近投降的形勢又逆轉回對局的起始點。儘管如此,愛依然佔有壓倒性的優勢。
「好殘忍……」
「……啊!」
眼見這樣的懊悔就要支配我,而這個時候——
「……還早!」
在父親看着女兒痛苦的模樣而驚慌的時候,我只能告訴他這殘酷的事實。
我與師姐在十年前認識對方,從認識的當時就開始下將棋。不對,應該說我們是藉由將棋遇見彼此。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是將棋,這樣的羈絆隨着下棋次數愈來愈堅固,也更加堅定。
愛的內心尚未屈服。
只是這一手——
師姐此時對付愛的所有盤內盤外技巧,這些技術的基礎,全部都是在與我的對局中訓練出來的。
「呼……呼…………唔!!」
接着,她將剩餘的戰力固守在玉的周圍,擺出抗戰到底的陣仗。
將來在離開獎勵會,成爲職業棋士之後,她大概也會和我以及師傅保持距離吧。
「如果我……」
師姐一直在等待這個攻勢……等待愛的肉體與精神因爲耐不住壓力而失控的瞬間。
然而,如果雙方有深厚的交情,在對局時容易手下留情,在攸關對方人生的對局上也很難使出全力。
如同小孩子以各種摔角招式互鬥,我和師姐試過各式各樣的戰型與戰術,使出了多不可數、遊走在犯規邊緣或是犯規的盤外戰術。爲了贏棋,我們不擇手段。老實說,進入獎勵會時,我甚至覺得這個地方過於溫和。
師姐從另一個角度再次發動王手。
既然弟子沒有放棄……身爲師傅怎能不相信她?
如今,折磨愛的是另一個我。
「………………」
堅毅的內心振奮了周圍人們的心情,每個關注這場桌上游戲的人確實都受到了影響。現場狀況火熱極了!!
甚至連讓子的久留野老師也不禁哀號。
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誤後,愛用雙手抱住頭,發出絕望的哀號聲。
愛深不可測的才能也讓久留野老師不禁敬佩。
桂香姐嘆息着說,我咬緊了脣。
小綾乃和小澪像是目睹難以置信的情景,屏住氣息。
「連續失誤。」
將棋界很狹小,透過將棋認識的人,總有一天必定會在戰場上相見。
她唯一需要的只有將棋,只有敵人。
當然,因爲圍觀羣衆的批評聲浪暫緩攻勢——師姐並不是這種人。
師姐在這裏第一次用上大量的時間。
母親一聲不吭,臉色也很平靜,卻用力握緊了手,白皙的手背上冒出青筋。
失誤接二連三發生,局勢加速傾向對師姐有利。
「怎、怎麼樣了!?」
如果我能教她更多事情。
此時的局勢一目瞭然。
明知局勢已經是無力迴天,嬌小的弟子卻未棄守這一局、放棄勝利,依然繼續下着棋。
師姐的進攻居然受挫。
這一手明顯錯了。
愛不屈不撓,從她的右眼落下一滴斗大的淚水,滴在棋盤上。
——然而,局面終究不從人願。
手數至今已經超過一五〇手,其他對局幾乎都結束了。
「……!可惡……!!」
不過就像師姐剛纔的情形,這樣的局勢要繼續糾纏下去也不是問題,只要內心沒有受挫就不算輸。
不知不覺中,愛的父親像祈禱一樣,嘴裏不停喃喃說着。
至於次數——約爲五萬局。
她的才能也就是——永不屈服的心。
我唾罵說。師姐的朋友很少,說沒有也不爲過。
她們的視線當中帶着複雜的心情。
又是*合駒。愛接連打入棋臺上剩下的棋子,阻止對方的王手攻勢,同時將最後的希望放在入玉,讓王自行闖進師姐的陣營。(編注:擋住對方的進攻路徑,大多用於對付王手攻勢時。)
如果我多和她下幾盤棋。
盤上出現異狀。
「嗯!?這種時候還能繼續進步嗎……!」
「小、小愛的下棋方式……和空老師好像……」
說不定她就能贏過師姐,也用不着這麼痛苦……
「哇啊!她打算全駒嗎……」
甚至不給對方投降的機會,使力踐踏對方勉強抓住懸崖的手指。看見這樣的攻勢,久留野老師嘟囔:
不過現在,只有現在——
如果我更嚴厲地指導她。
「……加油!加油……!」
比其他人判讀更深入的愛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的局面不管再怎麼奮力掙扎,也沒有逆轉的機會。
失誤時最需要留意的是『忘記先前的失誤』,否則——
真要說起來,這場對局宛如讓小學生拿着槍與手中空無一物的殺手對決。就算才能相同,經驗也有天壤之別。
只是她使用持棋時間,不只是爲了把握機會判讀局勢,也是爲了讓愛了解這是一着壞棋。
愛的內心還沒有折服。
如同與步夢對局時,愛堅信我會獲勝一樣,我也一樣相信她,相信她在最後的最後能夠逆轉。只要堅持下去,說不定師姐會出現致命的失誤。
全駒——意指把對手的棋子全部喫下來,面對師姐屠殺般的進擊,獎勵會員們也不禁板起臉孔。
這樣的情形也顯現出師姐的決心。
「這……縮小了!雙方的差距縮小了!!」
「還——」
愛內心的焦躁一覽無遺。
愛把手伸向棋臺——
棋臺上連一枚步也沒有。
——詰。
「……………………我…………」
伸向棋臺的手緊緊握住拳頭,她竭力剋制顫抖的嗓音。
「……………………我……我、認輸……了……………………!」
愛擠出最後的力氣,向對方投降。
〇 終局
「師姐!你爲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手段——」
終局後——
留下低着頭,爲了不讓嗚咽聲流出而咬緊了脣的愛,師姐打算不進行感想戰就兀自離開,這時候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嚇了一跳。
她在發抖。
「………………………………沒辦法進攻。」
「什麼?」
「……我本來想早點將死這一局,可是……」
激戰的餘溫殘留在肌膚上,她微微發着抖,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
師姐——在害怕愛的敏銳。
她心中始終抱持着萬一與雙方廝殺起來,局勢恐怕會遭到逆轉的恐懼。所以中途就算有詰的機會她也不行動,而是選擇從遠方趕盡殺絕。
她不是不進攻。
這可是將棋界最高頭銜喔?而且是不論職業棋士、女流、業餘都能參加,在有如天下第一武鬥大會的循環戰中連戰連勝,站在一千萬將棋人口頂端,最強的Dragon King喔?
默不吭聲,在棋盤前強忍着淚水與辯駁的小女孩,我再次觀察起她來。
那一瞬間,關西將棋會館裏掀起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衝擊。
周圍傳來尷尬的氣氛,以及這樣的討論聲。
另一方面,棋士發掘有才能的孩子,說服雙親後收爲弟子的情形也不是沒發生過。
在一旁觀戰的獎勵會員、研修會員、棋士、女流棋士、聯盟職員以及研修會員的家人,每個人——只要是熱愛將棋的人都會精神爲之一振,都會馬上想坐到棋盤前下棋,我在今天見識到了這樣熱血的對局。
「那麼——」
冷靜的母親見狀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嚇了一跳的愛更是鬆手,發出了棋子掉在棋盤上的聲音。
「爸……爸……?」
「「拜託了……!!」」
「愛。」
有些孩子雖有才能卻遭到父母阻止繼續下棋
過往這麼做的前輩棋士們考慮到將棋界的將來,爲了將棋界,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培育弟子,這樣的行爲是出自使命感——我這麼以爲。
「愛。」
我這麼盼望。
我和愛低着頭,等待母親的回應。
這孩子救了我。
——父親也反對嗎?
跪坐的父親面對我說:
她像在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接着她揮開我的手走出對局室。
——我要牽起她與將棋之間的關係。
「……看來是確定了。」
而是沒辦法進攻。
「我……我也是一樣!」
「九頭龍老師,請把頭抬起來。」
「小女不才,請不吝收她爲弟子。」
「……?」
下次她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也就是說,她判斷愛有挑戰女流最高位的才能,以迂迴的講法認同我成爲愛的師傅。
然而,最後開口的不是母親。
看見父親磕頭,我和愛也連忙跟着磕頭回應。
愛的背影發着抖。
「爸爸!媽媽!這是我這一生的唯一願望!請讓我……請讓我繼續下將棋!!」
「相跪啊……!」
「請等一下。」
不過那又如何?我們關西棋士最擅長的就是死纏爛打,我會一直糾纏到對方因爲不耐煩認輸爲止,就算狼狽不堪渾身爛泥。要我下跪幾次都沒問題!!
「用不着一定要贏棋,反而要成爲輸的時候能夠坦率說出『我輸了』的人。」
「欸,又一個人下跪了……!」
這句話顯示出師姐認同愛的才能。
宛如愛和師姐下的那一局——讓觀賽者情緒激動的那一局。
「老公你……?」
「而且今後還會變得更強!不只是我自己的實力,我絕對會成爲可以讓身邊所有人都變強的棋士!」
——你想繼續下將棋吧?
他們只是單純地想栽培弟子,想知道這孩子將來會下出什麼樣的將棋。
愛的母親語氣平靜,但說得非常直截了當。
我這麼宣告後,膝蓋往地上一跪。
可是在這世上,我不知道還有其他可以如此撼動人心的事物。
所以愛什麼話也沒說。她知道一旦找起藉口,自己就再也沒有資格繼續下棋。
用不着問出口,用不着出聲,只是看見她直到現在還是不肯放開棋子的小小手指,我就已經知道答案。
「什麼……?」
人稱史上最強的空銀子,不敗的白雪姬,居然害怕年僅九歲,三個月前纔開始下將棋的小學女生。
「……當初的約定是隻要輸一場,我女兒就要放棄將棋吧?」
說完,我把額頭也抵在榻榻米上面。
聽見我的呼喚聲,愛睜着淚水盈眶的雙眼往我看過來。
「師、師徒都跪下了……」
「愛就拜託您照顧了。」
龍王?當然強啊。
或許將棋真的只是桌上游戲。
將棋在敵對的雙方採取相同戰型時,會加上一個『相』字,比方說『相矢倉』或是『相穴熊』,所以我們的模樣也依照這樣的方式表現。這就是將棋腦……
「愛,站起來向老師道別,感謝老師在這段時間的照——」
我下定決心也要下那樣的將棋,下定決心絕對要變得更強,接着我再一次、接二連三磕頭請求。
她讓沒辦法再以自己方式下棋的我再次回到將棋盤上。
如同將棋盤盤腳上槴子花圖樣的象徵,下棋者不能找藉口,找藉口是比敗北更不堪的行爲。
然後,他接着說——
「是,的確是這樣沒錯。」
「啊……相跪……!」
短暫的下跪時間結束後,父親緩緩抬起頭,朝仍跪着的女兒嬌小的後腦勺說:
「……!」
父親沒有理會母親的驚呼,走到我們面前,以第一次見面時那種穩重又充滿威嚴的口氣說:「別這樣。」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在對局時爲愛加油的父親,會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看來是我想得太美好了……
「……下一次我會用最快的方式殺了她。」
她讓我險些折服的心再度振作起來。
「可是那是你們一廂情願吧?」
父親把雙手抵在榻榻米上面,深深地低頭致意。
不過我錯了,這是天大的誤會。
「別這樣。」
「確實,我只有十六歲,學歷也只有國中畢業,是個沒有考取任何資格或是社會經驗的小鬼……可是!我有世界上最強的將棋實力!!」
下一次——
雙手抵在榻榻米上——
「我也想繼續下將棋!我想當師傅的弟子,我想變得更強!我不想因爲輸了就結束一切!!」
「我也在這裏拜託二位!!」
● 人生的名人
看見龍王與JS並肩下跪——
接着她把頭抵在榻榻米上,向雙親下跪。
「看見她現在這一局,我無論如何都想收令媛爲弟子。所以——這次輪到我來拜託二位。」
我下跪了。
「事情就是這樣!請讓令媛成爲我的弟子!拜託二位!!」
原本在旁邊聽着沒有吭聲的愛維持跪立單膝的姿勢靠近我,小巧的手掌抵在榻榻米上,扯開了嗓門說:
愛不由自主抬起頭,用紅通通的雙眼看向父親。
在我的額頭抵在楊楊米上面,在差點沒讓絕望壓垮時,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意外體貼。
只是,『下一次』已經——
本來想在對方心理烙下陰影的人,反而產生了陰影……
我介入兩人之間,愛的母親像是早料到會發生這種情形,回應的語氣非常沉着。
「我不會後悔把女兒交給老師,不管愛的將來變得如何……就算不能成爲女流棋士,不管是老師的教誨,還是在將棋世界裏全力奮戰的經驗,一定能成爲她人生中無可取代的貴重體驗——今天的對局讓我這麼堅信。」
這麼說之後——父親當場擺出端正跪坐的坐姿。
「我會負起責任,將令媛栽培爲女流棋士……有能力取得頭銜的棋士!所以,請讓令媛繼續下將棋!」
所以在將棋這方面,我說的話絕對正確!
「雙重下跪啊……」
他的語氣雖然嚴厲,但接着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又繼續說:
所以——我必須報答她。
「用不着一定要成爲棋士,而要好好學習將棋,成爲人生的名人。」
「……是!」
聽見父親嚴厲又溫柔的開導,愛這才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
「嗚嗚……」「太感人了……」
最重義理人情的中高年關西棋士們也不由得淚眼婆娑,原先懷疑我的職員更是嚎啕大哭。即使我很高興,不過總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事情看起來進展得很順利……然而,這件事當然還沒有結束。
爸爸答應了,但是最後的大魔頭還沒有。
「……九頭龍老師。」
「是……是!」
大魔頭——愛的母親叫着我的名字,我趕緊端正姿勢,決定不管她接下來說出什麼話,我
絕不退縮。
來吧!儘管放馬過來!!
「您有兄弟姐妹嗎?」
「……什麼?」
「另外可以請教您的年收嗎?」
她忽然問起了這種事情。兄、兄弟姐妹?年收?
妻子突如其來的問題聽得愛的父親氣憤地站了起來。
「你這樣對老師太沒禮貌了!」
「你別插話!!」
「是。」
「這、這種事情我想由桂香姐告訴她,她比較不會生氣吧……?」
「所以父親要小愛今天回來的時候一定要來家裏住,說好久沒有一門的所有人睡在一起。」
「那個……什麼?入贅?我、我嗎……?」
「伯、伯父!您也說點什麼話吧!」
這絕對是相關人士寫上去的吧?在『蘿莉王』這個稱號出現的時候,我就懷疑師姐牽涉在內了。
「什麼事情辦不到?」
由於棋士是個人企業主,必須由自己申報所得稅,因此關於年收和各種經費都掌握得非常清楚。對局費因爲是對外公開,也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地方。
「嗯。」
我的心情就像是不只外濠,連內蒙也被填起來的大阪城。愛的母親接着板起嚴肅的神情,
〇 終章
「如果她不能在國中畢業前獲得頭銜,就算成爲女流棋士也必須退出將棋界。退出之後,她將進入石川縣的高中,爲成爲『雛鶴』的老闆娘重新進行教育。爲了趕上落後的進度,也請九頭龍老師到旅館來,幫忙協助愛。」
「看愛帶了多少行李過來吧?她的東西之前差不多都寄過來了,我想隨身行李可能只有一個包包。」
「看吧。」
「雖然時間很短暫,但總覺得好像跟她在一起很久了呢……道場裏面也像是開了一個大洞。」
我也要進入旅館工作嗎!?
她說什麼?如果愛沒辦法取得頭銜,我就必須入贅?
「我沒告訴她!?這是主辦人的工作吧!?」
糟糕……太糟糕了……
「……我父親也在發牢騷呢。」
「師傅嗎?」
「九頭龍老師,如果愛沒辦法成爲女流頭銜保持者,請您入贅到雛鶴家。」
「「!!」」
連桂香姐也說起這種話,在旁邊漏風點火。你不在乎我入贅嗎!?
在聯盟一樓的『Twelve』喝着午餐後咖啡時,桂香姐嘆了長長一口氣說。
爲了處理轉學和搬家這類的手續,愛和父母回到家裏,今天她爲了正式修業將棋到大阪來。
「這和把小獅子推下懸崖的意思是一樣的吧?」
「…………有。」
父親再度跪下。我早料到會是這種下場。
「……」
「用不着那麼麻煩。」
「本旅館爲日本第一的旅館,受到許多客人的愛戴。維持『雛鶴』的傳統與質量,是雛鶴家的責任與義務……本來爲了擔負起這樣的重擔,小女一秒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您當然可以選擇繼續擔任職業棋士,可是也要請您同時學習旅館經營,以入贅女婿的身分協助愛的工作。」
「……好,我瞭解了。」
我深刻感受到關西將棋界的溫情。
「對了,八一,今天舉行歡迎會的事情,你告訴銀子了嗎?」
「據說他還在家裏召集JS開研究會。」
「什麼!?不是由桂香姐告訴她嗎!?」
我端正坐姿,和對局時一樣調整呼吸。
這樣的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因此愛來這裏,應該也有不成爲女流頭銜保持者不回家的覺悟,我身爲師傅,包括將棋在內,也打算針對她的生活大小事展開嚴厲的訓練,絕不寵溺!」
「咦!?」
「愛回到北陸一個星期啦……真快。」
「今年因爲有龍王戰的優勝獎金,大概……這麼多吧?」
「那是在研究什麼啦。」
「寂寞嗎……這問題好像用不着問。」
我默默喝着咖啡,微溫的苦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接着,宛如下第一手——帶着無法回頭的步前進的覺悟,說出無法挽回的那句話。
「九頭龍老師,您有爲了愛賭上人生的覺悟嗎?」
「聽說關西那邊的棋士叫他蘿莉王www超好笑www」
讓她這麼一說,我也沒辦法反駁,唔唔唔……
「對,自己一個人來。」
「喲,嫁入豪門啦!」「再怎麼也是龍王嘛!」「十六歲定下婚約,這會是將棋界最年輕的記錄嗎? 「史上第四位國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輕的龍王、史上最年輕的入贅女婿……」「經歷這麼豐富,真讓人羨慕的人生啊。」
「師傅!我們一起加油!!」
「……是這樣的嗎?」
「我們可是要將寶貴的女兒託付給別人,問清楚對方的家族成員和年收也是應該的。」
「您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加油的意思喔!?」
「這可是弟子的歡迎會,身爲師傅怎麼能這麼畏畏縮縮?」
「這、這意思是……要我也辭掉棋士的工作嗎……?」
「多冠達成啊……真是全盛期……」
「大家一起來討論將棋史上第四位國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輕頭銜保持者以及史上最年輕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
「唔……打電話太恐怖了……就用簡訊…………」
再說,我只要把愛栽培成有實力獲得頭銜的棋士,問題也就解決了。就算沒辦法把她栽培成那樣的棋士,要是在這時候放棄,以後我肯定會後悔莫及。
「棋士裏面也有人住在新潟或是福岡,再加上北陸新幹線開通,對於棋士的工作我想不至於造成太大的阻礙。」
愛的雙眼閃閃發亮,握住我的手。不愧是母女,強人所難的個性如出一轍。
「天真!太天真了,桂香姐!!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走在大阪路上,星探不可能不會發現她的吧!?萬一她想進演藝圈,對將棋的修業失去興趣……我得保護弟子遠離這些誘惑!?因爲我是師傅!!」
「當然,既然您要收『雛鶴』的獨生女爲弟子,就必須負起應當的責任。」
爲什麼?
那件事情過後一個星期——
簡直是生無可戀的表情,我覺得好像看見了自己將來的模樣。
由於我的請求,因此今天傍晚在師傅家舉行愛的歡迎會,JS研的大家也會過來。
…………………………啥?
我一時之間真的搞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這主意不錯,愛一定也會很高興。」
雖然知道馬上就能見到面,但這一個星期實在格外漫長……
可能她說得也有道理吧,她肯定是擔心女兒的將來,所以什麼事情都想事先問個清楚。
「責任是……是要我入贅嗎?」
「辦、辦不到!我絕對辦不到!」
「接她……大阪車站到福島這裏不是隻有一站嗎?」
「……就是說啊。」
桂香姐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盤子上。
老闆娘一臉神氣,高高挺起了胸膛。
「我家是三兄弟,我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至於年收,唔,去年是……大概這樣吧?」
「嗯,應該沒問題。」
當時那起『龍王相跪事件』瞬間就在將棋相關者之間傳了開來。甚至連人在東京的步夢也在當天傳LINE過來給我。最近因爲網絡發達,智能型手機普及,關東和關西的情報簡直零距離。
「聽說那是個九歲的女孩子←弟子。」
「對啊,他說:『我可愛的孫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回家了,好寂寞喔。』」
「他好像說:『請把女兒交給我』,向對方父母下跪囉w女方家長應該嚇到了吧。」
網絡上的將棋板也把事情描述得異常詳細,而且這件事一登上頭條,立即引起一陣譁然,也可以說是造成轟動。
「這表示我也要住在北陸吧!?如果是一個月只要來聯盟兩次的研修會員也就算了,但棋士除了對局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工作!要離開大阪是不可能的事!!絕對不可能!!」
「就是說啊,小學生都可以自己到大阪來了。」
「請把令媛交給我!!」
因爲是中午還早的時間帶,U型櫃檯邊只坐着我和桂香姐,沉默寡言的老闆待在後面的廚房。
「可是讓她一個人走在外面實在太危險了,我想至少要到大阪車站去接她,只是她一直沒聯絡我。」
「她是一個人來的吧?搭白天的電車?」
看見我用手比出的數字後,母親低着頭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說——
是應該的嗎?
「一起加油吧……」
「…………所以呢?你們要從大阪車站直接過來清瀧家嗎?」
我在收愛這個弟子的時候,她父母拜託我『嚴格訓練她』。
久留野老師!?
這麼問我:
「聽說對方家長當場傻眼,把女兒帶回去了!這也是當然的嘛!」
「我全都聽見了。」
『雛鶴』的老闆娘滔滔不絕地說。
「師……師姐…………」
不知道什麼時候無聲無息進入店裏的師姐沒有看向菜單。
「我要一份甘油炸藥,C餐。」
她豪邁地點好餐,接着坐在我旁邊的位子上。
桂香姐急忙找起藉口。
「銀、銀子?我們沒有故意排擠你的意思喔?只是因爲那個,聯絡上出了差錯,再加上主辦人太不中用——」
「桂香姐,這太過分了吧!?不中用這詞不會太重了嗎!?」
「我還要準備餐點,待會兒見!」
桂香姐把錢放在櫃檯上面,一個人匆匆忙忙趕回家。
這下店裏只剩下我和師姐。
「……」
「……師姐?今、今天的歡迎會——」
「醬汁。」
「什麼?」
「醬汁快沒了,記得補充。」
說完這句話後,師姐就沒有再開口了。
在這裏向不熟悉師姐的人解釋,這句話簡單來說就是『參加』的意思。她會用上大量醬汁,所以要我事先把醬汁準備好。
四歲的時候開始……從第一次下棋的時候開始,銀子就是這樣,一點也不坦率。
穿越過馬路。
我朝揹着書包的愛露出燦爛的笑容,嚴厲管教這種事情等明天再說吧。
我有種預感。
「話說回來,沒想到甘油炸藥原來是那種料理啊……實在太難想象了,連職業棋士也讀不出來……」
我正沉浸在長年來的謎團終於解開的餘韻時,手機傳來震動。
和第一次相遇時相比稍微成長了一點的女孩子,露出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有活力的笑容。
只是這麼一封簡訊,就讓我莫名加快了腳步。
我沿着難波筋往車站的方向走過去。
「雛鶴愛!小學四年級!」
走進商店街,通過一間小超市門前。
師姐答應參加歡迎會後,我帶着像是長出翅膀來的輕鬆心情離開了Twelve幫她結賬的人是我,可是我一點也不在意。
與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這麼對我說——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師傅!!」
儘管裏面沒有寫清楚到達什麼地方。
收到這封簡訊之前,我已經在心裏擅自決定愛與我重逢的場所就是那裏,所以我連門也沒鎖上。
然後,在打開家門的瞬間——和那一天相同的招呼聲迎接我的到來。
「我依照約定來了,請收我當徒弟!!」
『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