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　職業女流棋士

「小矮子。今天起，妳得把我當成師傅看待，我說什麼都要服從。只要師傅說是黑的，即使是白的也是黑的。」

正式開始同居那一天，我們坐在餐桌前。

我喫着雛鶴愛做的早餐（超級美味），同時嚴肅地這麼告誡道。

但是，小矮子對我的話似乎有微詞。

「這、這個……我是很感激妳答應讓我留下，但我的師傅只有一個人……」

「我可是要指導妳身爲一個下將棋的女人在大都會獨自生存的方法耶！滿懷感激地受教吧！」

雖然大家背地裏都叫我《研究會毀滅者》，不過其實還有一個我自己特別中意的稱號。

《職業女流棋士》。

不過，這其實是壞話，意思類似『職業女友』。我知道這是在損我。

但是，就如同我剛纔說的，我本身其實很中意這個稱號。

「我接下來要去指導企業的將棋社團。今天是星期六，妳不用上學吧？就麻煩妳看家囉。」

爲了讓大叔們看得順眼，我化上比平常還要淡的妝，穿上領子開口較深的衣服，同時對小矮子命令道。

「還有，今天會有包裹寄來，記得收件喔。」

「包裹……是嗎？請問是──」

「我訂購的食材。像我這麼忙的人，就必須用這種方式省去採購的時間。妳就用那些做晚餐吧。」

「去超市買食材比較便宜吧？我可以去買──」

「照我說的做就對了，妳別多事。」

我以不容反駁的語氣打斷她，並繼續強調。

「食材都由我來準備，妳就只管用我買的食材做出夠上相的料理就對了，OK嗎？」

不過，平時我這個人只要上傳影片就會成爲衆矢之的，被批評爲「輕浮」、「輕視將棋」之類的，所以老實說，光是她肯配合拍影片，我就該感激了。

「謝謝☆爲了回應您的期待，小珠代會努力的！」

「我不要！光是下將棋就夠累人了，更何況是詰將棋！光是看了就想吐！」

雖然她很緊張、喫螺絲喫得很厲害，但這青澀的模樣似乎反而更受那些臭蘿莉控喜愛。

回到家後，我在卸妝前先與小矮子合照，在推特上發佈這篇貼文。短短五分鐘之內，就得到了一萬個『喜歡！』。

小學生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直盯着我看。我忽視她的眼光，掐指列舉各種今後想做的企劃。

今天的課程結束之後，大家坐在一起圍着我聚餐。

表情雖然不滿，小矮子還是乖乖地點頭了。很好。

『第一局就要讓她結束是吧！』『小珠代好嚴厲。』『霸凌後輩好可怕。』

「唔……！」

「我要上傳到IG跟推特，向網友強調我們很會做家事、彼此很要好，而且兩人都沒有男朋友。這不是基本嗎？」

「那太不起眼了！」

「這是雙玉……不，是實戰的終盤嗎？但是，棋子的配置看起來根本就是亂排……」

「時間要是拖得太長，網友也沒耐心看。所以，規則就定爲超過三分鐘就算輸。今天就直播到妳輸爲止吧。」

「老師在公式戰達成十連勝的成就，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也是遙遙領先。看來妳終於要拿到第一個頭銜了。」

他習慣使用讓對方耗盡持棋時間落敗的戰法，就連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也曾輸給他過，而且他似乎對於這種與棋士對戰的直播有特別深的執着，即使用的是重視進攻的戰術，卻也很有耐力，緊咬不放。

於是，我們換上了我今天在回家路上買的成對睡衣（毛茸茸的，像絨毛布偶裝那種），將手機裝在三腳架上，然後將房間佈置成直播專用的樣子。

「料理過程的影片、化妝影片、電玩遊戲實況……還有什麼？」

這場直播明明沒有事先宣傳，纔開播一分鐘，觀衆數就超過了一萬人。

兩個女流棋士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詰將棋，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解棋還附講解，這種影片到底是誰要看？未免太冷門了吧。不過，說不定冷門的東西反而會更受歡迎？會嗎？不行，這些臭蘿莉控的習性，任我想破頭也無法預期。

而且已經得到了十萬圓的打賞。鏘鏘的音效響個不停。真是棵搖錢樹。

莫非這就是世代差異嗎？

「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所以即使妳這麼說也傷不了我～更何況，被討厭反而纔剛剛好。這本來就是女生跟女生戰鬥的職業嘛。」

──被我這樣一激，這小鬼應該就不敢隨便應付了吧。

小學生按照我的指示，將各種閃閃發亮的獨角獸造型小物一一擺上，一臉疑惑地問我。

「另外，假如真的要拍這種影片，問題是該怎麼進行？詰將棋是有著作權的。難道要用沒有著作權的江戶時代作品嗎？但是，如果使用有名的作品，大家早就知道解答了……」

「這可是護身符喔。數位護身符。」

小學生怯生生地將自己的平板電腦遞給我。

我們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就完成準備，因爲我在這方面很熟練。

兩個人穿着成對的毛茸茸睡衣，坐在牀上。小學生看起來有些不安，把接下來要用來下將棋的平板電腦緊緊地抱在懷中。這副模樣實在太有妹妹感了，滿分。

「鹿路庭老師，如果您累了，我一個人來下將棋也行……所謂的Youtuber在學校也很受關注，其實我也有點興趣……」

「不不不！我還早得很呢……」

我只不過是貼文報告我開始跟這小鬼同居，並且附上料理的照片而已，竟然就得到了這麼多的迴響。要是上傳料理過程的影片，肯定會爆紅的吧。其他還有很多可嘗試的題材，一定也會很受歡迎的。

妳怎麼會有這種檔案！？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我跟這些人都心知肚明。

「因爲我正愁沒有拍影片的新點子。爲這種事煩惱太久也只是浪費時間。好了，快去做準備吧！先換上我買給妳的睡衣！」

我『指導』將棋並向這些學生收取學費，而這些學生『聲援』老師的活躍。

意義……？意義是嗎……

而我也在一瞬間換上『小珠代』的面貌──

「將棋？不行啦，拍那種影片費神費力，但是播放次數幾乎不怎麼增加。那是不受歡迎的題材，過氣了啦。」

「假如這些照片紅了，到時候就來上傳做菜過程的影片吧。那我走囉！」

「唔喔！？這、這是什麼……？」

這樣的反應，到底是有懂還是沒懂？

當然，他們都有一段時間沒下棋了，只要我認真起來，是不會輸給他們的，不過……你知道的。

「呃……是！」

「妳做決定的速度不會太快嗎！？」

「唔喔！第一個上門對局的對手竟然就是積分前幾名的『全身火』！看來雛鶴女流初段在第一局就面臨考驗了！？小愛愛，Fight唷！！」

「會上網的人都有一種習性，總是會針對畫面上的東西一一試圖找出其背景或意義。就像西洋繪畫的象徵或寓意之類的。」

「請問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大家都笑眯眯地稱讚我最近的活躍，還多給了我一些謝禮費用。

「咦？爲什麼要拍照？」

『工作結束之後，回到家一看……驚！我的室友──雛鶴愛小妹妹做了一頓超級好喫的大餐！明明是小學生，不只很會下將棋，廚藝還超好！簡直是最強！！』

「要是我第一局就輸了，那該怎麼辦？」

「大家好～☆今晚的小珠代頻道，現在要開始突擊式直播囉！我的室友──這個小學生女流棋士將挑戰網路將棋給大家看～☆」

「如、如果…………要題庫的話，我有…………」

不過，話說回來，網友的反應實在是太熱烈了，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洗過澡之後，我喫着小學生做好的晚餐，一手滑手機確認SNS的反應。大量的回覆鋪天蓋地而來，而且馬上就有將棋類的八卦網站做好了懶人包文章。

「怎麼不拍下將棋的影片！？」

我刻意以阿宅們會喜歡的動漫用語炒熱了氣氛，但是小矮子看起來非常緊張，完全沒有察覺。或許只是因爲她不知道這個哏。

「應該是沒有……不過，師傅平常都很認真地關注可愛的小女孩……他擁有能馬上找到可愛小女孩的才能……」

「這一類的題目，我有五萬題左右。在著作權方面也沒有問題。」

『全身火』是網路將棋界的著名人物，戰法就跟網路暱稱一樣猛烈，會不斷地猛攻，是個難纏的對手。

「討厭……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蘿莉控嗎？今天才追蹤我的這些傢伙應該要全部被逮捕入獄纔對。看我把這些傢伙全部檢舉，一個都不能放過☆」

在SNS上蔚爲話題的小學生女流棋士降臨網路將棋，吸引強者陸續上線約戰。

「啊！這一手真高明！下次公式戰的時候，我也這麼做吧☆」

「如果是含解說的網路將棋直播，那倒是很受歡迎，但是我剛工作完回來很累，還要在網路上下快棋是很痛苦的。等到以後妳開始自己工作賺錢，就會明白了。」

「咦？九頭龍老師有使用任何SNS嗎？」

「鹿路庭老師，妳是女流棋士吧……？」

「今天要直播到小愛愛輸爲止唷！也就是說……各位觀衆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妳想上傳『小學女生用將棋大量虐殺大叔』之類的影片嗎？

「……鹿路庭老師，妳應該很受女生討厭吧～」

我今天的工作是去大企業的將棋社團指導對局。

這是我透過人脈找到的差事，是我大學將棋社的校友介紹的。社團的成員以前都在學生將棋界活躍過，實力甚至在女流棋士之上。

「別這樣！說不定我師傅是其中之一啊！」

「我、我是雛鶴愛！還請、請多多子、指教！！」

其實我沒想太多，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要勤快地做這種事，就能保佑自己免於他人的怨恨與嫉妒。我好厲害，簡直是數位陰陽師！

「啊嗚……」

「好猛！追蹤者的人數一下子暴增耶！太猛啦──！！」

穿着日式圍裙洗碗的小矮子以光速撲過來，雙手掐住了我的手指。

「啊哇哇哇哇……」

「五……！？」

大企業的上班族在經濟上大多比職業棋士還要充裕，而且收入穩定，自然有這些喫喫喝喝的從容。

「還真是一位多才的師傅呢。而且感覺就連身爲弟子的妳都不怎麼信任他……」

平板電腦的熒幕上顯示的是──

「下次來拍化妝影片好了。把妳這張像木芥子人偶一樣的臉打扮成辣妹、拍照上傳的話，一定有很多女生愛看。」

而女流棋士的工作，就是這樣囉☆

「直播的過程中要稱我爲『小珠代老師』。那就開始吧！」

不管怎麼說，棋士之中有不少人即使沒有帳號也會監視網路上的消息，只要像這樣發佈訊息、被網友轉傳出去的話，或許總有一天九頭龍老師還是會看到的吧。

結果，雛鶴愛消耗了五十秒的時間，就讓這位網友人如其名全身燒了起來。

「既然這樣，較量詰將棋的快解如何？」

「請問，這樣擺有什麼意義嗎？」

「唔唔……老實說，如果是妳下網路將棋，而我在一旁即時解說的話……這樣的影片，其實我有點興趣，想知道大家的反應如何。好，那就來拍吧。現在馬上☆」

「我們大學的校友之中也有不少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雖然已經有了兩個名人，不過目前還沒有校友得到過女流頭銜，甚至連挑戰者都沒有。所以說，老師妳可是本校第一個女流頭銜的挑戰者……應該說，我很期待妳成爲第一個女流頭銜的保持者。」

「鹿路庭老師，感謝妳今天在百忙中抽空來指導我們。」

「那我就會把標題定爲『意想不到的結果！？身爲女流棋士卻在網路將棋中一場都贏不了，嚎啕大哭』。」

「是…………是喔？」

「啊，對了，做好料理之後一定要先拍照喔☆」

「…………是。我知道了。」

在角色上，我是『老師』。

「呼……剛纔好緊張喔！」

屁啦！真的緊張的人才下不出這種將棋──這樣的吐槽留言恐怕會來個一萬筆左右吧。她的將棋就是這麼完美。

一開局就來一記有如跳踢一般的飛車切，小學生的攻勢非常猛烈，每一手幾乎都是立即出手，而且連一手緩手都沒有。

在飛車切之後，對手完全無法進攻，最後玉被逼得無處可逃，比賽就此結束。就連宣佈投降的空檔都沒有。

「太～厲～害～了～！真不愧是以史上最年少的紀錄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棋士！小愛愛的將棋簡直猛如惡鬼！下一個想跟認真起來的女流棋士對決的挑戰者，請進～」

由於網路將棋界的著名人物落敗，在線上觀望的超級強者也都積極地陸續前來挑戰。

其中不乏網傳有可能是職業棋士的帳號，以及我所知道的某些女流棋士的私人帳號。即使高手雲集──

「好極了！！十連勝，達成！小愛愛好強、好強、好強啊！！」

她絕對不會錯過任何將死的機會。

不只如此，防禦更是精準。總是能搶先回避自玉被將死的局面。而且還不需思考時間，立即出手就能辦到這種事。她目前下的十局中，還沒有一局使用兩分鐘以上。

她在一秒之內究竟能判讀多少……？

我愈想愈覺得詭異，背脊一陣惡寒。睡衣下全身冒着冷汗。

「好厲害！小愛愛好強喔～！！」

她每贏一局，就有網友打賞，並吸引更多的觀衆前來觀看。觀衆的反響實在太熱烈，甚至不完全只是來看將棋的，讓我愈來愈害怕。不知不覺間，我覺得房間內變得異常地熱…………

但是我卻冷汗直流。

現在，她達成了二十連勝。

「不會吧……」

到了途中，觀衆也開始被嚇到了。我也是。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

然後，突破三十連勝的時候────突然地，『那個』開始出現了。

「嗯？這個帳號是……」

山刀伐老師看起來很高興，但我跟鹿路庭老師纔不要好呢。

跑步完後，我去衝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山刀伐老師已經迅速且熟練地爲我準備了早餐。我就連要搶着做的空檔都沒有。

她的氛圍驟變，第一次使用了持棋時間，花了整整五秒，想了非常久。

不，事實上，就是有一個人。

鹿路庭老師穿着適合運動的輕便服裝，在一旁做着伸展操，開口說道：

「真是太了不起了！」

那就是《西之魔王》。

而山刀伐老師明明跑完了五公里，卻還是一臉輕鬆的樣子。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而且儘儘跑得超～快的。我們慢慢跑就好。」

錯不了，這傢伙用軟體下棋。

雖然很想問清楚，但我實在是太累，顧不了這種事了！

「腳……腳程快…………跟將棋……有、有什麼……關係……？」

「……………………」

而且還提升了檔次。

「因爲這是我每天的習慣，如此而已。我剛升上四段的時候，將棋聯盟主辦了一場馬拉松大賽。」

這種景況，要是一直看下去……說不定我會一輩子再也無法下將棋。所以──

我竟然要跟這樣的怪物在同一個房間一起生活……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發抖。今後要跟這樣的怪物一直在同一個世界戰鬥？想到這裏，全身冷汗冒個不停……

「呼呼！才過一個晚上，妳們就變得這麼要好啦！」

「我經常找年輕的男性參加研究會，他們在飲食方面總是不怎麼用心。」

「請問要跑多遠呢？」

到最後，我花了約一個小時纔好不容易跑了三公里。光是這樣，雙腳就抖個不停，胸口難受得彷彿要破裂……

『抱歉囉！時間晚了，小學生該上牀睡覺啦！』

那就是儘可能輸得好看。

被我以這個理由強行結束的直播，創下了我小珠代頻道首次的一百萬觀看次數紀錄。

──跟這種傢伙一起生活……怎麼可能有人不會發瘋？

「我希望棋士們至少在來我這裏的時候能注意飲食，攝取足夠的營養，喫些適合棋士的食物。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方面也是會形成差距的！」

「不管是什麼事，能夠在所有棋士中成爲第一，總是令人開心，也讓我更有自信。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到現在仍然堅持每天跑步。畢竟除此之外，我沒有得過第一名。」

天啊……

山刀伐老師穿着圍裙的模樣非常好看，簡直就像在晨間情報節目中做菜給觀衆看的偶像藝人！這個人就連穿圍裙的模樣都完美無缺啊……！

山刀伐盡八段的一天，從早上的晨跑開始。

千萬不能點破，指責對方使用了軟體。因爲會做這種事的人，大多會爲了賺取觀看數而另外上傳影片來反駁。既然輸定了，那就只能儘量設法讓自己不要輸得太難堪。

「呼呼！要是在現在，這種事的確是很難以置信！獎品是販賣部所販售的將棋書，是我當時買不起的昂貴全局集，心裏真的很高興呢！」

「對、對不起，鹿路庭老師……都怪我要求跟山刀伐老師一起跑，害得妳也得像這樣一大早就起來跑步……」

──她、她還能更快！？

「咦！？」

「鹿路庭老師，妳自己也是受食物吸引，被養在這裏的吧，這麼說恐怕沒有說服力……」

──這、這傢伙……跟軟體對局的時候，似乎更厲害了！？有這種事嗎！？

「鹿路庭老師。」

不，不只如此。

「有。尤其是女流棋士。」

「下巴要收！快把姿勢調整好，不然可是會弄傷肌肉的！慢慢來沒關係，要隨時留意，保持正確的姿勢！」

東京的街道跟大坂不同，有很多陡坡。

剛開始的時候，三個人同時起跑，但沒過多久，山刀伐老師就跑得愈來愈遠，最後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以高速反覆挑戰、失敗、成功之循環的青蛙。

那個房間裏的一天，恐怕……相當於我與儘儘的一年，甚至更多────

──所以……需要的是堅定的決心。除非有非常想要的東西，不惜犧牲信用也要得到的東西，否則不該搞將棋直播。

我想起昨天晚上儘儘說過的話。

我懷著有些壞心眼的心態，觀望小學生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我對山刀伐老師讚不絕口，但是鹿路庭老師的反應卻跟我相反，開口就是批評。

不過，這也難怪。

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遇上軟體使用者的時候，應對的方式原則上來說只有一種。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這樣……」

「五……五十………………連勝……？」

五十勝，零敗。

「自信是嗎？」

☖　A級棋士的一天

還有，技術蛙跳的話題。

『這真的是直播嗎？』『女流棋士五十連勝？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吧。』『完全沒用到持棋時間，的確很不自然。』『該不會是用了軟體吧？』『小珠代從中途就不說話了，的確是很可疑。』

不只一隻，而是兩隻青蛙一起生活的那個房間，肯定是真正的『精神時光屋』。

「嗯……沒錯。或許我一直跑到現在，是因爲不想忘記得到第一名的感覺。」

「我連續三年都拿到優勝，然後就不辦了。因爲大家都覺得『反正優勝的一定是山刀伐』。話雖這麼說，不過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大家都在比賽的前一天喝酒熬夜，跑馬拉松的時候總是在路邊嘔吐，於是被千駄谷的町內會抗議，纔不得不停辦。」

五、五公里！？每天都要跑那麼遠嗎！？

「啊？妳再多嘴，我就把妳塞進這瓶子裏，寄回大坂！」

「……？」

用玻璃瓶盛裝生菜沙拉，看起來非常時尚。還有五穀米、優格與水果，全都很好喫！

在進行將棋直播時，如果遇上了軟體使用者，我會調整心態，當自己被野狗咬了一口，笑着誇對方厲害，儘快投降。每個人的應對方式不見得相同，不過我一定會這麼做。

「一、二……一、二……」

「…………這未免太扯了吧……這傢伙是怎樣…………」

那個怪物端正地跪坐在平板電腦前，忘了我剛纔提醒她要叫我『小珠代』，這麼說道：

「妳啊，解詰將棋明明就快得跟鬼一樣，腳程卻這麼慢。棋士其實是很需要體力的職業，妳應該現在就開始鍛鍊。」

「無所謂。我平常也是能跑的時候就會跑步。而今天碰巧是能跑的日子。」

簡直不敢相信她活在跟我們一樣的時間軸。

直播就是這樣，就連這種悽慘的糗樣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要是自己輸得悽慘的落魄模樣在網路上曝光，不但會失去同行的信任，還會失去原有的棋迷。

如果只有半吊子的覺悟，根本不該搞直播，這樣的人馬上就會收手。

觀衆開始半信半疑了起來。明明他們都看到了直播。

單純地持續猛揍就對了。

跑完馬拉松之後，山刀伐老師邊進行簡單的肌肉訓練，邊告訴我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

──就是因爲網路上有這種人，我纔不想搞將棋直播啊……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重複確認畫面上顯示的數字好幾次，無論確認幾次，都確定沒有看錯。

就連在現場目睹這一切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儘儘只是在利用食物引誘那些年輕人而已。很明顯就是圖謀不軌。」

我……我在小學跑得再多，頂多也只有三公里……而且光是那樣，我的肚子就痛得受不了了……

畢竟她還是個小學生，答案真的很單純。

雖然不敢相信……但是，眼見爲憑，不得不信。

「大約五公里吧。」

──對這傢伙來說……我們的一天相當於她的幾天……？

如今，她累積的勝局數是──

至於聯盟主辦的馬拉松──

──在終盤的能力凌駕A級棋士的……小學女孩……

對手也很強。從下棋的速度與獨特的手順來看，大致上看得出來是用軟體下的，而且我們這些年輕棋士每天向軟體學棋，更是親身理解軟體的厲害。

「剛纔那一局將棋，我錯過了最短的將死。所以，我可以再下一局嗎？」

「鹿、鹿路庭老師…………再、再跑慢一點…………籲、籲……」

所以，跑起來真的很辛苦……

她正在以極快的速度仔細檢視整個熒幕。即使光從眼珠的動態來看，也看得出來她判讀的速度與資訊量非比尋常。這傢伙是不是不太妙？是不是已經到了非人的境界啦？

──她究竟會如何應付呢？

「馬拉松大賽！？」

到底有什麼關係？

小學生似乎也察覺了什麼。

完全忽視防禦的陣形組織。帳號的名稱取得很隨便，很明顯是免洗帳號，下棋的實力卻高得異常。尤其是中盤至終盤之間的階段，棋步更是精準，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而這傢伙竟然……正在痛毆我們的軟體老師。一個接着一個，毆打致死。

到了九點，將棋的研究會終於要開始了。

「還請多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我與山刀伐老師對局，先手是我。鹿路庭老師說她今天剛好有空，在盤邊擔任記錄員，於是這場對局顯得非常正式，跟公式戰差不多。

我就老實說了。

其實在開始對局之前，我有一點點自信。

我去年夏天在確定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時候，開始透過網路向山刀伐老師學將棋。一開始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招架；習慣之後，偶爾能反將他一軍。

──我也是能贏過A級棋士的！

正因爲有了如此自信，我纔敢下定決心，獨自來到東京。

也就是說，因爲在大坂的時候透過網路向這位老師求教，我現在纔會在東京跟他們同居生活，我輕率地以爲這樣能夠更有效率地進步……

但是，我馬上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我…………我認輸了……」

「嗯。這一局將棋，從序盤就徹底垮了，沒有什麼好回顧的，所以我們繼續下一局吧。」

各種戰法的將棋，我都臝不過老師。

無論是居飛車還是振飛車，甚至是在向生石老師求教之後，自己鑽研的祕招愉悅中飛車，全都輕易地被破解了。

相對地，在山刀伐老師採用愉悅中飛車的對局，我下到一半都用跟老師完全一樣的手順來對抗，但老師來個變化球就輕易地打敗了我……

簡直就像是被不斷來回打巴掌似的，毫無還手的餘地。

「…………沒有了……」

「嗯，那就開始下一局吧。」

山刀伐老師淡定地將棋子排回初形，於是我們繼續對局。現在，就連那副輕描淡寫的態度都讓我倍感壓力。

☗　九頭龍筆記

但是，相掛的對決……反而徹底粉碎了我的自信……

師傅。

「…………可以告訴我其他的備案嗎？」

「要學習這些勝負技巧，唯一的方式就是面對面下棋，從對局中自己偷學。」

「「……！」」

師傅有破綻。而且如果要較量直線性的判讀，我有信心能贏過師傅。

透過網路對局，不會注意到對手的表情與呼吸，因此我對形勢判斷更有自信。只要自己覺得有優勢，就能自在地動手下棋。

「我看還是不該加上副標什麼的，應該更改書名本身才對──」

「不過，實際上持有頭銜的還是八一啊，也就是說，最後臝的還是他。」

「………………我……輸了……」

「老、老師現在纔要開始爲頭銜戰做準備嗎……？」

以前與師傅一起的生活，對我來說每一天都充滿快樂，總是滿心雀躍、期待……從來不覺得疲憊。

「我這裏有幾個備案──」

只要跟山刀伐老師纏鬥，我就一定會輸。

供御飯小姐氣定神閒，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這時候，我才明白自己被擺了一道。

但是，現在我卻無暇沉浸於如此又痛又甜美的回憶，因爲討論的工作非常緊迫。

「九頭龍八一龍王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具備了某些東西，那是現在的山刀伐盡所沒有的。那究竟是什麼呢？我要是無法找出答案，恐怕很難從名人的手中搶下頭銜。」

「那就總編第二支持的副標：『九頭龍筆記～假如小學女生內弟子讀了人渣龍王的研究筆記的話～』，簡稱『假龍』，你覺得這個如何？」

山刀伐老師的回答是──

「什麼如何？這跟剛纔那一案哪裏不同了？而且比剛纔的副標更糟，連是什麼樣的書都看不出來吧？」

第二次的出書討論會議，在鴨川河畔的咖啡廳舉行。

不、不是的，師傅肯定是有更遠大的眼光，纔會那麼做……啊嗚～

「我要出的是將棋書吧？」

對於她提議的書名，我如此表達不滿。

「在將棋對局中，決定勝負的關鍵總是在終盤。也就是說，任誰都無法避免在最疲憊的時候面對最重要的局面。所以，我要訓練自己。我要讓自己在任何疲憊的時候都能維持緊張感，進行精密的判讀。」

一直在棋盤旁觀戰的鹿路庭老師，這時候第一次開口：

原來老師把自己逼得這麼緊。這讓我受到震撼，說不出話來。

「副標題？什麼樣的？」

「因爲剛纔那個副標題不但完全沒有提到『將棋』這兩個字，而且還提了『小學生』兩次！！話說你們總編最支持的怎麼會是這個！？我在你們編輯部當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妳的回答要是讓我不滿意，我要寫的就不是書，而是訴訟狀喔！？」

愛，正在東京拚命地努力着。

所以我改採空中戰，避開纏鬥的局面直接跳至終盤。

「那麼，九頭龍老師的序盤也跟妳一樣嗎？」

我需要的不只是將棋的技術。爲了能在這個名爲東京的都市，以棋士的身分活下去，我要跟隨山刀伐老師與鹿路庭老師，向他們偷學所需的技巧。前提是……希望他們不會趕我走。

鍛鍊身體……雖然辛苦，但簡單明瞭。鍛鍊的成果能透過跑步的距離與時間等數字看見。

那時候，我跟她扮演情侶，一起甜蜜蜜地喂彼此喫這家店的名產抹茶百匯冰淇淋。這樣全力以赴的企劃似乎大受好評，登載報導的雜誌在關西大爲暢銷。當時不知道爲什麼師姐與愛也買了那本雜誌，於是我被狠狠地制裁了一頓，這段往事，如今也成了美好的回憶。

感覺就像心思被操控了似的。

「我也知道，我接下來要寫的書並非針對特定戰法的解說，要取書名並不容易。但是，如果書名不能簡要地表現內容，這樣的書任誰都不會有興趣拿起來看吧。」

「形象？很普通啊。就是個普通的蘿……普通的職業棋士。」

「我必須找出最後的關鍵……」

其實我自己也很意外……老實說，我還以爲自己可以贏不少局的……

才過一天。

「你說的沒錯。因此，書名之下還要加上副標題。在出版界，也有類似將棋界的『手筋』的存在。」

「只是怎樣？」

該訝異的是我吧！

從這間咖啡廳內，能夠眺望鴨川的著名景色──『即使是冬天也以相等的間隔距離坐在河畔的情侶』。以前我曾經跟供御飯小姐一起來過這間咖啡廳，當時她是爲了寫雜誌的報導特輯而來。

爲什麼一定要留下那個要素！？

畢竟這可是我的處女作，而且是集結我所有心血的一本書。怎麼可以用這麼簡短的書名出版呢！

全敗。而且……在各方面都是我徹底輸了。

「山刀伐老師完全沒有破綻！只要我在序盤方面的知識稍微有一點漏洞，馬上就會被老師趁虛而入，一口氣崩潰……即使能撐過序盤，到了範圍更廣的中盤，一樣會被逆轉！」

看到A級棋士滿懷自信下棋的樣子，我就會忍不住懷疑「莫非我錯了！？」心也會馬上挫折……

要怎麼樣才能讓心變強呢……？

供御飯小姐翻開筆記本，輕描淡寫地念給我聽。

「妳剛纔肯定是想說『蘿莉控』對不對？」

「…………」

鹿路庭老師翻起剛纔她爲我們記錄的棋譜給我們看，同時一臉不解地問道：

與某些棋譜看起來一點都不強的老手棋士對局，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贏不了──老師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眼前這位成爲挑戰者的A級棋士這麼說道，同時將棋子排回初形。

「沒錯。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我現在不能那麼做。

但是，那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一開始？…………啊！」

「從這樣的經驗來說，我給妳的建議，是與其跟特定人物下很多次棋，還不如儘可能跟不同的棋士下棋，吸收不同的風格。雖然我也可以爲妳介紹……但是，考慮到未來的話，妳必須學習自己尋找研究對手。因爲這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那就《蘿莉筆記》如何？」

當然，這樣的話我可說不出口，只好閉着嘴巴，這時候鹿路庭老師繼續吐槽。

我現在非常累……但是，山刀伐老師看起來很有精神，相反地腰背挺得更直，似乎比剛纔下棋的時候還要精神抖擻。

神鍋馬莉愛加入了獎勵會，只要拜託她，或許她會願意陪我下棋。透過她的關係，說不定還能跟她的哥哥God老師下棋。

研究會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而且還正大光明地稱作者爲人渣。

師傅，您一定……也跟平常一樣，正在挑戰新的障礙，對不對？

「妳說的對。九頭龍老師有時候真的會做些奇怪的事，反而先讓自己陷入不利。他要是普通地下棋，應該能贏更多才對。」

「妳應該有跟九頭龍老師下過棋吧？一次都沒贏過嗎？」

「不讓子的話，的確是一次都沒有……讓子的話，我有贏過師傅幾次。只是──」

「……是！！」

順帶一提，現在我們提到的『編輯部』指的是日本將棋聯盟的書籍部，辦公室在千駄谷將棋會館地下一樓。也就是說，從這個副標題來看，不難推知關東的棋士對我的印象……

「是將棋書沒錯啊。爲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妳昨天下網路將棋不是五十連勝嗎？既然有那麼強的終盤能力，現在卻一局都贏不了，我有些意外呢。」

爲什麼要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後才做呢？我非常疑惑。

山刀伐老師來自偏鄉，沒有充分的對局對手，因此年輕的時候似乎也體驗過同樣的經驗。

之所以遲疑了一瞬間纔回答，是因爲……現在的我，實在沒有自信在東京這裏找到願意跟我進行研究會的人。

「好啦！《九頭龍筆記》就行了！簡單最好！這樣就是最好的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要爲了精進自己而活。

要是自己至少有一個方面比對手優秀，自然會有一點自信，認爲在百局中起碼能贏一局。但是──

因爲我還沒放棄挑戰他們的師傅──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

才一天，我就已經累壞了……隔天，我因爲肌肉痠痛而無法維持跪座的姿勢。

「在序盤的部分，師傅的風格更大而化之，或許該說是更大器……」

但是……心呢？心，該怎麼鍛鍊纔好？

供御飯小姐一臉訝異地反問道。

「小矮子，妳剛纔說曾經跟九頭龍老師下過不讓子的將棋，是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的手筋吧？」

「接下來要爲了盤王戰進行序盤研究，得使用軟體。然後解一些詰將棋之後，差不多就該結束了。」

「這……會不會單純過頭了？」

「我看書名就單純一點，就叫做《九頭龍筆記》如何？」

接下來，展開我最有信心的相掛戰法。

「……山刀伐老師……可能比師傅更強。」

「其中總編最支持的是這個：『九頭龍筆記～關於十一連敗的我收了小學女生當內弟子之後贏到嚇死人而且還很受小學生歡迎這件事～』。」

供御飯小姐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有這樣的意見。

但是面對面下棋，卻完全無法這樣。

跟透過網路對局的時候……完全不同。

「即使從一開始就直奔終盤，途中還是會出現許多決勝技巧，不知不覺間就被逆轉了！本來打算要下的子，也不知道爲什麼就下不成了……明明已經徹底判讀到了勝利……！」

「喔呵呵。」

眼前這位優秀的女編輯揚起嘴角奸笑，彷彿伏見稻荷的狐狸。

「這樣的手筋，是出版界常用的套路，『提出絕對不會被接受的備案，誘使對方接受真正想要採用的提案』。」

「原來是這樣……不對，我真的被妳徹底擺了一道！所以即使妳完全不認爲我是什麼蘿莉控，還故意一直叫我蘿莉控，是吧！」

「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哇哈哈！真是服了妳了！」

書名決定之後，我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些，終於有心情喫眼前連動都還沒動過的百匯冰淇淋了。正當我要將手伸向湯匙的時候──

「請用。」

供御飯小姐先拿起了湯匙，舀起冰淇淋，遞到我的嘴邊。

「咦？這、這樣不好吧，再怎麼說……」

「因爲我是你的責任編輯。」

原來如此，責任編輯還會爲作家做這種事啊，作家真是一份好工作呢……我這麼想，同時「啊──」地張開嘴巴，將冰淇淋含入口中。好甜……

「上次跟你一起來這家店的時候，說好『下次來這裏不談工作』，但結果卻還是毀約，又是爲了工作而來呢。」

「……不過，這樣比較有我們的風格吧。」

我與供御飯小姐的邂逅，是在十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

供御飯小姐輸了準決賽，哭得很傷心，於是我當時開口安慰了她……似乎是這樣。老實說，當時因爲決賽當前，我非常緊張，不太記得了。

『我接下來會展現有趣的將棋給妳看，妳就別哭了。』

我當時好像說了這樣的話……大概吧。這樣完全就是在搭訕嘛。

雖然兩人之間差了二個年級，但我們還是以此爲契機而成了朋友。我們經常在大坂與京都之間往返，一起下將棋。有時候月夜見坂小姐也會一起跟我們下棋。

不過，這樣的關係，沒多久就發生了變化。

「可、可是……我就連哪些人是相關人士都不知道……」

「這、這裏還真是…………有點窄，而且東西有點多呢。」

「妳是雛鶴愛……女流初段對吧？」

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我每次來這裏總是緊張得說不出話。我也不希望打擾職員工作，因此除非有事務手續要辦，否則是絕對不會來這裏的。

我正要前往千駄谷參加公式戰的時候，鹿路庭老師大衣還穿到一半，就從後面追了上來。

老師又把我拖進房間，裏面的樣子讓我很驚訝。

「對了！聽我說，我最近開始跟這孩子一起生活囉～」

──我得向老師道謝！好好地說聲「謝謝妳」纔行……！

『今天起，我將以「鵠」的名義開始從事觀戰記者的工作。』

我們在事務局的停留時間大約五分鐘。

「妳是第一次使用這個房間嗎？那以前對局之前都在哪裏等？」

那強而有力的眼光折服了我……於是，我只能點頭答應。

雖然我沒說出來，不過鹿路庭老師一定都看穿了吧。

我站在入口附近，安靜地看着老師，然後──

「記住，問候是超級重要的事喔。妳不該像剛纔那樣悶不吭聲的，一定要主動去打招呼。以後每次來聯盟的時候，都要像剛纔那樣去事務局問候大家，OK？」

「老師，請容我反駁！我來到東京，是爲了獨自變強──」

「咦！？呃、是…………老師們主動找我說話……」

「大學開始放春假了，我現在有時間，所以聯盟要我幫忙做些雜事，包括寫簽名板、接受雜誌採訪之類的。身爲受歡迎的女流棋士，除了下將棋以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唷。」

說完，鹿路庭老師拉着我的手，硬是把我拖去職員們面前。

由於今天的對手幾乎沒使用持棋時間，所以我在女流棋士室等鹿路庭老師等了好一陣子，但是──

實際上，那一場對局我的確是輸了，因此無法反駁鹿路庭老師。

「那就把所有人都問候過一遍就好啦。這不是很簡單嗎？」

進來房間的不是鹿路庭老師，而是其他幾名女流棋士。

但是，鹿路庭老師卻殷勤地到處問候職員。

「怎麼這樣……」

「是……警車……」

將棋會館內有很多是來道場下棋的普通客人，難道我也得問候那些人嗎……？

「那倒還好。我的師傅在這方面很諒解我，而且還支持我呢。」

雖然淘汰的危機還在……至少勝局數的比例又拉回爲一半，這讓我對循環賽更有信心了！雖然……只是一點點。

老實說，之所以會想去神社，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因爲我在將棋會館無處可去，但是在外面行動又可能會被警察帶走，所以只好去神社……

以防守爲主的將棋，心情不能保持平靜的話會特別艱難。

「嫌髒亂可以直說，沒關係的。」

「可以打擾一下嗎？我們有話想對妳說。」

這樣一來，我就是三勝三敗了。

☖　在抵達棋盤之前

對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我跟她是第一次對局。她被稱爲《羣馬的炸彈》，因爲具破壞力的攻勢是她的特徵，聽說還曾經在對局中贏過A級棋士，是很強的棋士。今天我是後手，應該會一直防守吧。不知道能不能精準地守住……？記得之前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中，桂香姐也因爲沒能守好而輸給了她……記得那時候的將棋應該是……

咦咦！？太、太突然了吧！？

「她們跟妳說了什麼？」

我本來以爲說不定師傅有一天也會上警車，沒想到我竟然會比師傅先搭，有些意外。

「已經被抓過了嗎……」

「我……我都去附近的商店打發時間……」

「引退之後反而更有活力了，真是讓人困擾呢。他那個人本來就特別喜歡寫觀戰報導，甚至比下將棋還喜歡。」

接着，我們來到了五樓昏暗走廊最末端的角落處，那裏有個小房間，門口寫着『女流棋士室』。

「怎麼了？快進來啊。」

「咦！？」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因爲妳每次都會帶人去一些很好的店嘛。上次的湯豆腐跟今天的咖啡廳都很棒，明明是來討論工作的，卻這麼開心。如果是約會的話，一定更歡樂吧？」

「老師辛苦了！」

「真是服了妳了……要是因爲被帶去派出所，對局以不戰而敗收場，那妳要怎麼辦？女流棋戰的持棋時間特別少，光是稍微遲到一下就會不戰而敗了。就算沒有那樣，也無法靜下心來對局吧。」

「那時候，我只覺得妳這個人同時做着很多不同的工作……不過，像妳這樣有能力挑戰頭銜的人才竟然兼任記者，應該難免會受到一些批評吧？」

「等等。我跟妳一起去。」

『所以，九頭龍先生，請讓我採訪你。』

「別去神社。」

「今天我跟妳一起回去。如果對局提早結束，就來女流棋士室等。」

我邊走邊想着對局對手的事，忽然，鹿路庭老師叫住了我。

「…………」

「大家早安！小珠代來囉～☆」

這間神社──鳩森八幡神社，位於千駄谷車站到將棋會館的路上。我曾跟師傅與JS研究會的夥伴來這裏參拜過，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點。

「來，跟大家打聲招呼。」

「老、老師，多虧妳……我今天贏了！謝謝──」

約三十分鐘後，鹿路庭老師回來女流棋士室了。

「…………可是……」

「我知道。話說，我在電梯門口遇到了幾個女流棋士，莫非她們在這裏跟妳說了些話？」

「可是……難得這裏有將棋堂，我打算順道去拜拜──」

「喔？妳的對局先結束啦？」

「這麼說來，小綾乃也總是說將來想成爲記者呢。」

「老、老實說，已經有遇過警察了……」

公式戰原則上都在平日舉行，不可能每次都有辦法找到人陪我一起行動吧？

「我、我是雛鶴愛！請……請多多指教……」

「搭警車……」

我可不敢說得那麼白……

這裏的空間非常寬廣，比關西的將棋會館還要寬廣多了。

供御飯小姐的師傅加悅奧七段寫過很多關於將棋的書籍，在這方面反而更爲有名。因此在將棋界，大家都尊稱他爲《老師傅》。畢竟要是被那個人討厭，可能會被寫得很難看，留在文字紀錄之中……而且，他現在對我似乎有很深的誤解。

「話說回來，供御飯小姐。當妳的男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每次在東京有對局的時候，我都會順道去一趟那裏，所以今天也打算這麼做，但是……老師卻說不能進去神社？這是爲什麼？

對局結束之後，接着進行了感想戰，而且今天的將棋有實況轉播，記者對我進行了一點簡單的採訪。

對我來說，防守比進攻還要難上好幾倍，所以今天之所以能夠守好，一定是因爲對局前的心情特別冷靜的關係。

「喔喔……是《老師傅》吧。他現在好嗎？」

離開事務局之後，鹿路庭老師對我如此叮嚀道：

「咦？」

「去程跟回程都不該進去神社。公園也不行。要儘可能走人多而且明亮的地方。另外，也該儘量避免獨自行動。」

我站起來，向老師鞠躬問候。

「什麼啊，妳都敢擅自闖進我家了，還怕進來女流棋士室嗎？妳也是女流棋士，當然有資格使用這個房間。進來。」

供御飯小姐用長長的湯匙前端抵着自己的嘴脣，開玩笑地這麼說道。

爲什麼鹿路庭老師突然跟着我來，還對我說這些強人所難的話呢？

鹿路庭老師打開門，走了進去。

不顧我忿忿不平的態度，鹿路庭老師若無其事地快步走進將棋會館，先去了事務局一趟。

「停。」

──難道鹿路庭老師就是爲此才陪我來的……？

而且……因爲我是小學生，這樣已經很容易被瞧不起了，要是每次都要找人陪我，那不是更容易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嗎！

於是，我跟鹿路庭老師一起出了門。

「那就先這樣。這孩子接下來有對局，我就先去女流棋士室寫簽名板囉。再見。」

「那一次後來打電話給聯盟的職員，請職員向警察說明狀況……然後警察送我回將棋會館。開警車……」

「商店……妳這樣的小學生要是平日的這種時段在便利商店或咖啡廳閒晃，警察看到可是會被帶去輔導的，知道嗎！」

「咦？可是……老師妳今天沒有對局吧？」

「呵呵……既然你這麼說，下次一定要跟你一起來坐坐，而不是爲了工作………………下次一定要。」

那一天的將棋對局，我仔細地將焙烙老師的攻勢一一擋下。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下過的六局當中，這一局應該是下得最好的。

「…………」

那個國中少女說話的口氣與服裝都跟之前完全不同，遞給我的也是一張全新的名片，當時心裏感受到的震撼，我到現在仍然忘不了。

供御飯小姐成爲女流棋士，身爲獎勵會員的我在正式場合必須稱她爲『老師』，這是原因之一，但不只如此──

今天我要面對的是女流名跡循環賽的六回戰。

「呃…………沒、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含糊其詞。

因爲剛纔談的話實在是……不方便告訴鹿路庭老師。

「是喔～算了，無所謂！」

老師這麼說，轉頭就離開房間。我連忙跟了上去。

女流棋戰的持棋時間大多是一或兩個小時。

因此，即使把持棋時間用完，對局也會在傍晚之前結束，還不到天黑的時間。

但是，由於今天留下來等了一段時間，走出聯盟之後，發現外面已經有點暗了。

──沒想到這裏……晚上會變得這麼暗……

關西的將棋會館在大馬路上，附近有車站，周圍也有不少商家，因此晚上也很明亮。

然而，千駄谷這裏就不一樣了。這附近有神社，還有複雜的小巷弄，雖然車站就在附近……自己一個人走的話還是有一點點可怕。

正當我走在這樣的道路時──

「……？」

怎麼回事？

總覺得好像有人一直跟在後面……

「妳也發現了吧？不要回頭，加快腳步，馬上走到大馬路……我們在路上找間店進去避一避。」

「咦……！？」

鹿路庭老師邊走邊小聲地這麼說，使我一下子慌了起來。

然後，我什麼都沒有辦法思考……只能拚命地跟着老師走。

進了一家店之後，我真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我從店內確認剛纔跟蹤我們的那個人。

在前往事務局確認結果之前，我非常緊張，感覺心臟跳得非常大聲。簡直就像在考大學的時候一樣，不，甚至更緊張……根本魂不附體。

老師不斷地對我說出重話，每一句都像鋒利的刀刃，割傷我的心。

「妳或許以爲自己可以變得跟九頭龍八一一樣，但是，我告訴妳，那是不可能的。絕對。」

我的心在淌血，又痛又苦。

「生…………」

「今天妳的將棋對局有實況轉播，全世界都知道對局的地點與時間。妳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而我這樣的想法，鹿路庭老師早就看透了──

「……謝謝指教。」

「要是他不搭話，一直跟蹤到妳住的地方怎麼辦？如果剛纔我沒有察覺，我跟儘儘住的地方就會因爲妳而曝光了。」

「不是強或弱、有沒有才能的問題，問題在更基本的地方。妳連身爲女流棋士理所當然該做的事都沒做到。而且更糟糕的，是妳明明做得到，卻不去做。」

那個人的手上拿着手機。

鹿路庭老師被我的大聲問候嚇了一跳，不過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道：

不明白自己在大坂的時候，原來都是大家把我保護得好好的。

到目前爲止，我一直以爲只要變強，路就會自動開啓。

「啊…………！」

她說爲了自己，其實只是因爲害臊……她一定是爲了我，今天才會陪我一起行動……

但是，這其實是沒有根據的想法……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雖然被指責的是我，鹿路庭老師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卻比我還要難受……

成爲女流棋士以來，我第一次來到終點之前，就在快要通過終點的時候，竟然──

滿心的絕望，讓我甚至有些想吐，我看了看成績表。

「妳體驗過生理期了嗎？」

如她自己所說的，鹿路庭老師看起來並不氣憤。

然後我勉強自己裝出笑容，打開門，大聲地這麼問候道：

「這表示有人可以埋伏。」

「抵達棋盤……之前……」

「可、可是！將棋跟體育競技不同，應該沒有男女差異吧！？空老師也成爲了職業棋士，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

雖然贏了將棋，心卻徹底受挫……甚至有一瞬間，好想馬上拋下一切，逃離東京這個地方。

不明白自己憑着膚淺的想法離開師傅，給山刀伐老師與鹿路庭老師添了多麼大的麻煩。

老師說我『做得到卻不去做』，這話的意思是──

「咦！？埋伏────」

光靠話語，就輕易地打碎了。

「………………即使是這樣，我……」

做得到卻不去做……

關於這件事，在知識上……我是知道的，男女的身體不同。但我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想過這會對將棋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十連勝，然後是二連敗。

不明白自己跟師傅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地受寵、備受呵護。

即使再怎麼艱辛，即使再怎麼痛苦────

「歡迎回來。」

「富人跟窮人之間是公平的嗎？不。男女之間是公平的嗎？不。『在棋盤上人人都是公平的』這話雖然好聽，但光是好聽可沒有任何意義。」

──那就是…………我必須向老師道謝……

包括女流棋士被陌生男人搭訕的案例。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如此膚淺，膚淺得短短一天之內就被徹底看透。

我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同時開門，逕自走進了屋內。

「雛鶴愛，現在回來了！！」

老師的發言太令人意外，使我無言以對。

「………………」

☗　就是將棋嘛

聽說有時候還會有人騎腳踏車或開車追着女流棋士跑……

「當然不可能沒問題了。」

──我已經…………一步都無法前進了…………

「……？」

我的雙腳不斷髮抖，無法出聲，鹿路庭老師則對我說道：

「我看妳果然不適合當女流棋士。」

已經有人教導過我，該怎麼做了。

「鹿、鹿路庭老師！今天真的很感謝──」

那是我心中最重要、最寶貴的希望，老師卻無情地打碎了我的希望。

「但是，妳不一樣，誤解了所謂的『公平』。」

老師說出的嚴厲話語，讓我當場愣住，不知所措。

「看來是還沒。那我就先讓妳明白吧。」

然後，她紅着臉，有些尷尬地說「快去做飯啦」。

「算了……連續的紀錄總是會有被打斷的時候嘛☆不管是連勝還是連敗。」

「老師的意思是……我是做得到的，沒錯吧？」

不久之前，終點的綵帶還在我的眼前。

「今天跟妳一起行動，我都看清楚了。今天只是因爲剛好特別幸運，妳才能贏棋，但是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開始贏不了的。妳最好儘快回去大坂。我是說真的。」

感想戰結束之後，獨處時我以滿不在乎的口氣對自己這麼說道。沒問題……我沒問題的。只要一直這麼說，就會真的沒問題。偉人也是這麼說的☆

「我並不否定善良的棋迷。我也認爲絕大多數的棋迷都是善良的，實際上，我們也是因爲有棋迷的支持才能繼續下棋。不用妳提醒，這一點我當然明白。」

我在公式戰嚐到睽違兩個月的連敗滋味，那一瞬間，才發現自己連宣告投降的聲音都沒辦法順暢地發出來。

「這方面來說，妳師妹倒是厲害多了。」

「這種事，其實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至於我，在生理期時完全無法下棋。肚子很痛，而且情緒不穩定，思緒一團亂，但卻還是得參加公式戰。這對女人來說是很普通的事，而且將棋聯盟的大人物都認爲…………生理期並不是生病。」

這比被指責……還要讓我難受……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大家纔會那麼看妳不順眼，看了就覺得不耐煩。」

我沒資格當女流棋士的事實。

我們離開店家之後，爲了保險起見，鹿路庭老師攔了一輛計程車。

在車上，老師告訴我很多事。

「…………請問爲什麼……？」

「不，搭話反而還算好了。」

那肯定是因爲────

這……不可能吧……

我以爲只要夠努力，我就能無止盡地變強。以爲只要讓自己置身在嚴苛的環境，光是這樣就能變強。

「唔…………！？」

「因爲在抵達棋盤之前，妳就已經陷入劣勢了。」

說真的，連輸的這兩局，對手都是位階不如我的棋士。本來以爲這兩勝拿定了，因此少贏這兩局，老實說對我而言是很大的打擊。雖然詳情要確認賽程表才知道……不過，我很可能會因此失去第一名的地位，失去優先爭奪挑戰權的權利。

但是，不可思議地，我對老師卻完全沒有任何一點憤怒或怨恨的情緒。

「可、可是……剛纔那個人並沒有過來搭話，說不定是誤會──」

「妳是說小天……？」

「人要是無法面對自己的軟弱之處，就無法補救。妳不如夜叉神天衣。只要有她在，妳就連女流頭銜都拿不到。今後妳將一直都是拿不到頭銜的二流女流棋士，庸庸碌碌地結束一生。空有人氣卻永遠得不到頭銜的女流棋士。」

老師只是淡定地描述事實。

下了計程車之後，我們來到了家門口，我向老師深深地鞠躬，正要開口道謝的時候──

我用手背擦去即將流下的淚水。

「包括讓保鏢跟着自己，她可以用財力爲自己營造有利的狀況，而且不會爲此感到心虛。因爲她明白，勝負不只發生在棋盤上。雖然令人又厭惡又羨慕，但我並不會爲此感到不公平或是生氣。」

這一天好不容易終於快結束了。今天發生的事，實在是太令我震驚了。

老師繼續解說給我聽，口氣比剛纔還要淡定。

原來，我什麼都不明白。

因爲我非常挫折，甚至一步也走不動。

「在東京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必須靠自己保護自己。所以，今天我纔會跟妳一起行動。這也是爲了保護我自己。」

「即使對方是善良的棋迷，對女流棋士來說，在跟將棋無關的地方被不認識的男人搭話，還是很可怕的。我們對對方一無所知，但是對方卻知道不少關於我們的事。」

另外，還有一件事。

我的心就要完全挫折了。

他在店門口徘徊了一陣子……然後走掉了。

是個沒見過的男人……

現在我的腦袋裏面一片混亂，幾乎什麼都無法思考，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啊啊………………………………好、好險，得救了，還差一點點……」

女流名跡循環賽的七回戰到今天全部結束。我目前的成績是四勝三敗。雖然有三人勝局數跟我一樣多，但我目前還是第一。

然後，我不經意地在成績表上看到了同日其他對局的結果。

○雛鶴愛女流初段（4勝3敗）　●花立薊女流四段（3勝4敗）

面對曾經持有頭銜的對手，那個小學生竟然贏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這循環賽中得到了四連勝。

在今天的對局之後，她的勝局數終於趕上我了。

「小珠代～！這邊、這邊～！」

「鹿路庭老師，今天辛苦了！」

我一走進千駄谷的一家有些時尚的義式餐廳後，某一桌的兩個客人同時開口叫喚我。

我立正站好，面向那位坐在裏面、體型豐腴的女性，深深地鞠躬。

「久、久未問候，請原諒！今天承蒙老師邀請，非常榮幸！！」

看我採取如此態度，小學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老師？妳的人設……變了嗎……」

「小鬼，要是知道薊姐還是初代女王的時候有多麼厲害，妳也無法維持這種傻乎乎的態度……！」

來自茨城縣的她被稱爲《睡美人》，即使是「可怕」兩字也不足以形容。

第一次對局的感想戰，我就被她弄哭了，所以我說這話絕對有說服力。

『妳在小看將棋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接下來進行的已經不再是感想戰，而是單純的訓話。訓話的時間比對局還長，一直持續到深夜，最後我跟她兩個人徒步走去拉麪店『本壘軒』，坐在吧檯座位上。「對不起……！我小看了將棋……對不起……！！」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拚命地道歉，大姐頭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多點了一份煎餃給我。

跟當時的薊姐相比，現在的月夜見坂燎從各方面來說都只是小角色。因爲這樣，即使面對《強攻的大天使》我也一樣能毫不畏縮地應戰。

我身爲職業棋士的意識，可說都是向薊姐學來的。

那就是將棋嘛。

從事實看來，那個人可不是隻出一張嘴而已。

因爲，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有過一樣的經驗。打從心底仰慕的職業棋士給自己詰將棋作爲作業，我就連在夢中也一直解着詰將棋。

我將手伸向棋臺，抓起臺上的棋子。

『我在關東有對局，結束之後一起喫頓飯好不好？畢竟已經好久不見了。還有小愛，三人一起喫吧。』

「妳說這話等於是與一半以上的人類爲敵，妳知道嗎！？」

「是喔～」

因爲我跟大姐頭不同，在將棋方面沒有才能，也沒有實力，沒有任何高尚美的要素可言。既然這樣，我只能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來振興關東的女流棋界。

「啊哈哈☆謝謝稱讚。」

「既然這樣……那就是振飛車囉？」

「在大坂的時候，小愛曾經跟八一與天衣來我家玩。當初聽說她移籍到關東的時候，其實我很擔心……不過，有小珠代在的話，我就放心啦。」

我還是國中生的時候，薊姐曾經對我這麼說過。

也就是……獲得頭銜的那一瞬間。

這個人的每一個舉手投足，都讓我膽戰心驚。

「完全不行。對手可是最有希望升級的神鍋七段。我丈夫被整得毫無招架之力。說不定那孩子真的是未來的名人呢。」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連敗吧？心思都花在Youtube上了。」

在我眼前的，是搔抓着頭髮、眼光直盯着盤面的名人……不，現在應該稱他爲盤王纔對。

更何況包括我在內，女流棋士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都是振飛車黨耶！？妳敢說這種話，應該有所覺悟吧！？

有如要爲切腹者斬首似地，揮下這一刀。

因此，把將棋的工作當成是嗜好的延伸，是不應該的。

揮向神的脖子────原本以爲永遠構不着的地方。

☖　終點

「既然要放鬆，不是應該要做些不用動腦的事嗎？這樣更輕鬆吧？」

但是，電腦讓我明白，事實並不是如此。對我來說原本是絕對而不可侵犯的神之將棋，電腦一樣能評分給我看。

──真的被逼入絕境的時候……你會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

既然收了錢，就必須承擔相當的責任。

看來小學生應該已經先跟大姐頭談過一些話了。一定是告狀說我欺負她之類的！

剩下的人都會被烙上『不存在也無所謂』的烙印。

「呼呼…………雖然我指正了愛，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但我自己其實也一樣，被對手的強大給唬住了吧……」

這樣的他，實在是太難堪了。

當時我在解那些詰將棋的時候，表情肯定跟現在的她一樣。雀躍而春風得意，簡直像收到了情書似的。

那個年輕棋士，儘儘之前也有一陣子對他很熱衷。

「在腦袋疲憊的時候，解詰將棋特別有放鬆的效果喔。」

光是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某人』是誰了。

我不明白理由，如此問道。大姐頭一下子變回《睡美人》的表情，這麼說道：

我向記錄員道謝，然後將視線轉回正面。

「咦？」

我跟這個人已經舉行了多次研究會，時間長達十年以上。

──我現在……就讓你解脫。

「那不是！一樣是！將棋嗎！？」

「因爲我老公的排名戰昨天在關東進行，於是我拜託手合部安排我在關東對局。我老公現在正帶女兒們去新宿御苑觀光，我待會再跟他們會合，一起回茨城縣的老家一趟。」

這樣的工作，假如真的有覺得開心的瞬間，那就只有一個。

因爲四年前的帝位戰，我一局都沒贏過。

「喔喔，真的那麼可愛嗎？」

盤王現在看起來非常難受。身體難耐地扭動，半開的嘴巴漏出呻吟。

「是。謝謝提醒。」

在大盤解說的會場上，我跟小學生來這裏擔任指導對局的工作。

沒想到對於他，還有我所不知道的事，這讓我非常驚訝。

「老、老師過獎了……」

「對了，大姐頭，妳先生的排名戰結果如何？」

「話說回來……這小學生與大姐頭竟然會在對局之後一起去喫飯，我沒想到妳們這麼要好呢。即使以前同在關西，大姐頭都在休產假與育嬰假，不是嗎……？」

回程的電車內，我一直覺得心裏悶悶的。

我以爲這個人所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最善手。

「山刀伐老師剩下五十分鐘。」

而責任，就是一定要徹底完成，無論開心還是不開心。我們下將棋是爲了贏，但是一次都不會輸的女流棋士恐怕只有百分之一。

「放鬆？妳這不是在下將棋嗎？」

我所認識的《睡美人》，可不是這種輸了棋之後還能這樣嘻皮笑臉的棋士。

「那就排棋譜──」

「後天還有女流名跡循環賽的對局吧，妳卻還在活動上指導對局，真是太受歡迎啦！」

我對坐在旁邊滑着平板電腦的小學生這樣問道，不過看到平板電腦的畫面，我忍不住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妳之前說過妳這邊有五萬個題目吧？那是誰做的？有這種數量多得異常的題庫，而且還沒有著作權的問題，如果真的那麼簡單就拿得到的話，我應該不可能不知道纔對。」

「過獎、過獎☆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而且還跟贏過自己的棋士融洽地喫飯？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在栃木縣舉辦的盤王戰第三局。

「聽說老師全家人要一起去夢之國遊樂園呢！小櫻一定會很高興的。」

果然，這傢伙真的不適合當女流棋士。

「…………小矮子，問妳喔。薊姐她……今天對局的樣子怎樣？」

小學生一臉茫然地望着我，似乎真的不明白我爲什麼這樣鬼吼鬼叫的。

「小珠代，妳最近情況不錯喔！Youtube頻道的訂閱人數一下子增加了很多，而且還是一樣經常參加活動呢！」

不過，如果有機會遇到當時的自己，我一定會這麼說──

我下意識地在電車內自己對自己吐槽。不，這不是重點！！

「小櫻是誰？」

「是花立老師的大女兒。纔剛滿三歲，非常可愛喔！」

那個《睡美人》竟然會成爲溫柔的媽媽，我連想都沒想像過……看到她今天這副模樣，我心裏有一點點……期待遭到辜負的感覺。

「是。」

而這個人在終盤那種超越魔術戲法的表現，我也看過好幾次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位階較高的薊姐過來關東對局呢？一般來說，應該是這小矮子要去大坂跟您對局纔對吧？」

將棋是『工作』，女流棋士則是『職業』。

當初大姐頭如此聯絡我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就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同時…………也有另一股情感油然而生，讓我有些焦急。

先前的合作影片直播影響力非同小可，光是我跟她兩個人坐在一起指導對局，就能吸引大量的客人陸續上門。不過，大盤解說反而因此乏人問津。

「…………這是某人給我的禮物……」

好恐怖，快打發掉這個話題吧。

「妳……怎麼連對局回程的路上都要解詰將棋啊？」

那就是不輸給任何人的那一瞬間。

「喔～原來是這樣啊☆有道理耶！用終盤的疲憊腦袋練習解詰將棋，以實戰來說這樣纔有意義呢！有個頭啦！！」

「如果自己的弟子成了名人，她應該會希望到時候自己還是女流名跡吧。」

──就連小學女生都會下得比你更好。

「我這是在放鬆心情。」

「……或許吧☆啊哈哈哈～」

『擅長下將棋與把將棋當工作謀生，是完全不同的。』

在這次的番勝負中，我對這個人又有了新的發現。

「山刀伐老師還剩一個小時。」

雖然有跟他進行過研究會，不過沒持續多久就被拒絕了。理由是『因爲今後可能會在A級對上』。當時才十九歲的小夥子還只在B級2組，竟然拒絕A級棋士的研究會邀請，說出這種話。即使是儘儘也難免要苦笑。

「是！師傅也很喜歡小櫻，第一次見到她的隔天，一直在稱讚她可愛，說了十六次呢……師傅真的很喜歡小孩，而且年紀愈小的愈喜歡…………他肯定早就已經忘記我了，現在應該在寵愛其他的小女孩了吧…………一定是這樣，師傅是………大笨蛋……！」

我以爲當這個人的手發抖的時候，就是對手絕對要落敗的時候。

不過，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我連頭銜都沒有，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哈☆

因此，在大姐頭移籍到關西、《浪速白雪姬》誕生之後，關東的女流棋士界進入了黑暗時代，我一直以『小珠代』的面貌徹底維持着做作的裝可愛人設。

「所以，我認爲這幾年內，釋迦堂老師應該會拚命地守住頭銜。」

我笑着附和。當然是乾笑。

一直在跟我搭話的這個人，是指導對局的常客。

棋力相當於業餘二段，經常來找我下不讓子的將棋。今天指導他的不是我，而是小學生，但他還是一直跟我搭話。

「這邊這位小學生今後還有很多機會，但小珠代啊，這期有可能是妳最後的機會也說不定喔！？妳應該要更投入地學習將棋纔對！我這麼說都是爲了妳好喔，小珠代！」

其實我明白，這位客人並不是在損我。

他是真心在聲援我，至少他以爲他給我的是有用的建議。

所以，我不能發火，必須像這樣笑臉迎人地說「您說的是☆」，讓他開開心心地下棋，心滿意足地回家。這樣，他下次就會再來光顧。

客人對我的笑容似乎很滿意，說話更大聲了。

「話說回來，這明明是堂堂名人降臨的頭銜戰，沒想到客人卻這麼少。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對手是山刀伐的話，也難怪無法吸引關注！以前他被當成帥哥棋士吹捧，但是現在情況可不一樣了，有神鍋步夢跟篠窪大志這些年輕英俊的棋士，而且實力又高強。看來《浪速白雪姬》的失蹤對將棋界來說真的是一大打擊。是說，只不過是輸了一次就搞失蹤，我覺得她應該回去獎勵會重新練起。看來輸給女流棋士，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

啪！

「我下好了。」

小學生下了一步棋，發出特別清脆、響亮的棋音。

那位客人將臉湊向棋盤。

「王手了，是嗎……嗯、嗯，原來如此。不過，妳知道嗎？有一句格言叫做『拙劣的王手無異於白搭』。也就是說，即使是王手，要是被避開，還是等於走了一步廢棋──」

「您在說什麼？已經結束了。」

「啊？」

喂，小矮子，難道妳……

「您已經完全被將死了。還沒察覺嗎？才短短十九手耶。只要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就將死了！這麼簡單的排列詰，就算是Youtuber也能一眼看出──唔唔！？」

「好了、好了，妳閉嘴，別說閒話。」

「嗯嗚嗚！嗯嗚嗚嗚嗚嗚嗚！！」

那個小學生就在我旁邊的位子。她那邊也排了很多人……不過這樣也好，在這種簽名會的場合，最好是人氣相當的人被排在一起，不然其中一方要是都沒人排隊的話，那樣實在是太尷尬了，簡直是公開行刑。她那邊也有很多客人，對我來說比較沒心理負擔。

這樣一來，我也能跟綸綸一樣受到所有人的喜愛！！能夠活得自由、輕鬆、隨心所欲……！！

『要是一次都沒有得到頭銜，人生就只有痛苦』──要是有人跟她爸一樣，及早讓我知道這件事，那就好了。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綸綸，也一期就失去了頭銜，到現在還沒爭取到稱得上是機會的機會。

──有頭銜的人真的是比較有餘裕呢……

好了。

我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是綸綸她爸這種人，而且我爸超帥的，還很寵我，完全是最棒的老爸。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一點羨慕她。

她所達成的成就，實在是太了不起，一般的女流棋士即使人生重來幾次也無法達成那樣的成就。她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整個人完全沒有什麼好自卑的地方。

「…………終於？」

但是，如果我只能維持現狀，一直當個普通的女流棋士……總有一天，我可能會後悔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真是對不起喔～☆這孩子超愛玩詰將棋的！而且因爲還是個小鬼，很喜歡炫耀自己的終盤實力。不過她才十一歲嘛，人家說童言無忌，您就別跟她計較了，好嗎？」

「供御飯萬智……」

「…………一直保持頭銜，真的幸福嗎……？」

司儀向綸綸這麼問道，當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盤王戰第三局，儘儘得到了壓倒性的勝利。

「要求小學生有這種心思，未免太苛求了吧？」

當然，她老爸也有參加這場就位典禮，全場都尷尬死了。

得到頭銜，我才能算是有頭有臉，繼續跟同學們當朋友，繼續喜歡將棋。

小學生在我旁邊奮力地揮毫，我不經意地瞥見了她的簽名板。

她的字跡漂亮得令人嫉妒，簽名板上似乎還應客人的要求寫了名字以外的字，包括『幼女早安』、『蘿莉你好』等等，都是一些讓人疑惑該不該報案的字句。

「雖然只拿過一次頭銜，但我因此得以一口氣升爲女流三段。累積足夠的勝局數之後，才能在這個歲數就升爲女流四段。因爲這樣，我也有能力離開父母，獨自生活。擺脫了壓力來源之後，我能夠不執着於勝利，自由自在地用喜歡的戰法下棋。」

換作是我，早就不下將棋了。

「看來家境富裕的孩子都會變成那樣吧？雖然她現在是寄住在我那裏，如果在這一行幹不下去，她隨時可以回去老家，繼續當大旅館的大小姐，活得無憂無慮呢～」

「謝謝妳爲了我這麼生氣……妳以爲我會這麼說嗎？傻子！」

綸綸是典型的父母很嚴格型，父親是業餘的強豪棋士，她自幼總是邊哭邊被逼着學棋。雖然我沒有實際看過，但聽說她曾經在大賽中輸了之後，被父親當衆大聲斥責，甚至連下一局的對局對手都因爲於心不忍而故意輸給她。

綸綸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介意。

同樣是持續持有頭銜的棋士，名人不但結了婚，也有小孩，還出了很多書，得過國民榮譽獎，不只有地位、有名聲，也擁有很多財富。

「妳是指釋迦堂老師嗎？應該很辛苦吧。她似乎犧牲了自己的生活，把一切都獻給將棋了。」

但是，將棋界的工作機會相當有限，佔了一份工作，就等於……是搶了別人的收入。

「嗯唔唔唔唔唔！嗯唔──！！」

但是，其實我超羨慕她的！！

然而，釋迦堂老師卻是孤單一人。這之間的差異，究竟是怎麼來的？

儘儘只要再一勝就能得到頭銜，對現在的我來說，就連這種事都會讓我嫉妒。

『您爲什麼哭呢？可以告訴我們嗎？』

即使發過了牢騷，心情仍然沒有變得舒坦，我再度換上『小珠代』的面貌，回到會場。

相較之下，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沒有結婚，也沒有生產。

與職業棋士相比，我們女流棋士的對局費與對局數都相對較少。

突然被提起的這個名字，使我感覺有些不太真實。

「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啊。」

「竟然特地做出讓客人丟臉的事，真是太扯了。就算再怎麼生氣也不應該吧。這種事要做就該悄悄地做，別被任何人發現！想泄憤的話，大可以故意先不將死他，一步一步地虐殺啊！」

「他的意思只是『先拿到頭銜再說』，不過就是這樣而已。妳也明白吧？更何況會說這種話的客人，除了他之外還多着呢。」

──所以，其實很難得有女流棋士結了婚……還下定決心去生產……

要生小孩，就必須長時間遠離將棋。

──其實…………我也很羨慕薊姐……

「家境好的人的確總是比較有餘裕。萬智也是那樣。」

當年綸綸的就位典禮，也是傳說一樁。

雖然有產假與育嬰假的制度，也只是可以免於不戰而敗的紀錄而已。不會有人代替自己下棋，爭取收入與白星。

年紀比我小，卻已經得過了相當於女王的頭銜。

「今天的活動……也是因爲事務局拚命拜託老師妳……說是因爲客人來得不多，會場需要受歡迎的女流棋士駐點，所以妳纔來這裏，爲山刀伐老師的頭銜戰吸引人氣。明明妳自己兩天後還有重要的將棋對局──」

「啊，鹿路庭老師！已經來了很多客人，都在等妳囉！」

不過……聽說她本來差點就要結婚了，這件事，關東的女流棋士全都知道。

接下來我該思考的，是如何處理這個對客人出言不遜的屁孩。

「非拿到頭銜不可。這樣才能終於……」

說完，那位客人一臉錯愕地起身。察覺自玉有如變戲法一般地被將死，表情看起來是驚愕大於憤怒。

她也是很受歡迎的女流棋士，棋迷都暱稱她爲『綸綸』。她跟我同年級，因此特別要好。她可說是女流棋士之中我唯一可以傾訴心事的對象。

而且最近人數增加得很快，每一局的對局費也跟着愈來愈低。爲了維生，必須設法靠對局以外的手段賺錢。

聽我發牢騷的這位女流棋士，是戀地綸女流四段。

雖然我現在像這樣跟綸綸一起喫便當……

「我爸的口頭禪是『只要拿過一次頭銜，人生就會改變』……他這樣看待我，就等於是徹底放棄了我的才能，我當然很不甘心了。」

「綸綸，妳自己也是小學時就成了女流棋士，應該明白吧？那傢伙實在太缺乏職業意識了。」

或許這跟體育競賽有點像，運動選手拿到了金牌就可以儘早引退，轉換跑道去當藝人，在更爲華美的領域活躍。

「……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身爲一個大小姐，獲得了頭銜，而且還是記者……」

接下來的工作是簽名會。

只要明白這一點，當然就不會讓特地上門來接受對局指導的客人丟臉了，對吧？

「…………嗯？」

「我是因爲…………妳也知道，我爸很嚴格。」

簽名板是三千圓。親筆簽名扇子是一萬圓。這麼好賺的工作，真的很難能可貴。真是太感激今天這場追加活動了，謝謝囉～☆

「可是！！」

即使是那樣的人，在人生當中也會有焦慮與嫉妒的時候嗎？就像我這樣？

有個那麼嚴厲的父親，綸綸卻沒有進獎勵會，是因爲同世代的棋士中有嶽滅鬼翼這號超天才的角色存在。

當時，她穿着振袖和服站在舞臺上，從典禮開始就一直大哭，哭個不停，哭得連周遭的人都被感動，跟着哭了起來。真是一場超感人的典禮。

「纔沒那回事……」

無法打從心底祝福別人……這樣的我，實在是太難堪了。

「那只是因爲時機剛好讓我有這個機會。大家都說我能得到這個頭銜，是因爲當時『嶽滅鬼翼與月夜見坂燎都在獎勵會』，說我其實沒資格得到這個頭銜。」

小學生擺脫我的拘束，繼續叫道：

「但是，鹿路庭老師！明明妳是很強的！我也輸給老師妳了！至少要讓那個人知道──」

在我眼中，女流棋士可分爲兩種。

大盤解說會場那邊傳來的報導聲，不知道爲什麼讓我心裏一陣躁動。

大學的同學陸續找到了大企業的工作，而我選擇了女流棋士這條路。

「嗯、嗯，我明白妳的意思，吞不下這口氣是吧？但是，即使是那樣的人，也是真心喜歡將棋的。所以，妳不應該做些會害他討厭將棋的行爲。」

『因爲……以後就再也不用在爸爸的怒吼聲中下將棋了，想到這裏，我實在是太放心，眼淚就忍不住……』

不過綸綸原本就是那種人見人愛的類型，就連和我不對頭的月夜見坂燎都跟她很好。

一種是『父母很嚴格型』，另一種則是『被大家寵溺型』。

「來囉來囉，當個受歡迎的女流棋士也很不容易呢～」

──那麼……跟她同齡的我，還有機會嗎……？

『盤王在這時候投降了。挑戰者山刀伐八段拿下了第二勝。現在，距離他的第一個頭銜只剩下一勝了！』

那個《不滅之翼》可是史上第一個成爲小學生名人後進入了獎勵會的女生。與自己的女兒比較之後，聽說綸綸那個欺人太甚的老爸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也想要頭銜！！我要抵達終點！！

「而綸綸妳不但沒有因此自暴自棄，還得到了女流頭銜，這就是妳了不起的地方。」

「一般的小鬼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她已經是女流棋士了。」

想到這裏，我繼續針對一開始的話題發牢騷。

『憑妳的資質是絕對贏不過她的，所以，妳去當女流棋士吧。』

「那傢伙純粹就是缺乏覺悟。靠將棋謀生的覺悟。」

不過，感人的氣氛只持續到一半。

正因爲薊姐是擁有初代女王這最棒的終點（頭銜）的《睡美人》，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然後，由於她失去了頭銜，才能跟將棋做一個了斷。

但是，適合生產的年齡與身爲棋士的顛峯時期，卻是重疊的。

由於這一局結束得特別早，對局者雙方都來到大盤解說的會場這邊……不過我爲了趕下一場活動必須先休息，沒有在現場看到臺上的狀況。

這時候──

包括兼差當記錄員、參加活動、當大盤解說的助講員、指導對局，還有去企業擔任將棋社團的顧問。

對方是喪妻的棋士，已經有了一個孩子。聽說釋迦堂老師當時還是認真打算跟那個人結婚……

「呃……不，嗯。沒關係，畢竟真的是將死了……」

小學生在我的懷中拚命掙扎，但我仍雙手按着她的嘴，向垂下眉尾的那位客人賠罪。

指導對局結束之後，下一場活動開始之前的休息時間，我跟另一個比較要好的女流棋士一起喫便當。這時候喫午餐已經算是有點太晚了。

不過，這不是重點。

「啊……！喂，妳──」

簽名板的右上角蓋了一個小小的印章。雖然小，卻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無極』。

無論到什麼境界，都沒有極限。

也就是說……強大，是沒有極致的。這是這個詞的意思。

直接地、純粹地，追求強大。一心渴求變強。那是決心，在無止無盡的路上永遠前進的決心。

但是，在我的眼中，那紅色的文字正在對我這麼說：

『終點並不存在。』

我以爲只要能得到頭銜，之後就輕鬆了。

不會再被棋迷瞧不起，還會受女流棋士另眼相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自尊心可以得到滿足。我總是這麼以爲。

所以，我一直在想像着得到頭銜後的人生，併爲此一路努力到現在。

──但是，我努力了什麼？

對客人陪笑，跟客人下棋故意放水，藉此留住常客。在腦中計算自己簽了幾張簽名板，可以賺多少錢。

我喜歡將棋。因爲喜歡，所以輸了會很不甘心。爲了不輸給任何人，我應該要努力變強，這纔是我該做的努力……但是，不知不覺間，我變了。現在的我是爲了生活、爲了巴着將棋不放而努力着。

──這樣……好像不太對吧？

我成爲女流棋士，是爲了做這種事嗎？

名人、釋迦堂老師、儘儘，他們一直下將棋至今，是爲了這種目標嗎？

那還用說？絕對不是。

「………………原來，缺乏覺悟的其實是我啊……」

晶小姐只要看到我在家，總是會說『老師，你既然在家，表示你有空吧？那就教我將棋吧！』纏着我教她將棋。因爲天衣去上學的時候，她閒着沒事幹……

「咦？」

「閉關。」

這裏是非常有歷史的鱉肉鍋老店，在志賀直哉的《暗夜行路》與川端康成的《古都》中都有登場過，不只是文豪，連新撰組都來過這裏。

剛纔指導對局的時候一直來跟我搭話的那個熟客也來了，很慷慨地買了扇子與簽名板。

「九頭龍老師，您覺得這樣的方法如何？」

「……說這種話，我真的很過意不去。明明每次都讓妳這樣款待我……」

「可、可是！剛纔我說得出那些話，是因爲有妳的引導，我還是沒自信自己一個人寫作……」

之所以在對局之前還安排工作，其實也是爲了這個理由。因爲要是我全力以赴，最後卻還是落空的話……那我就沒有其他的藉口了。

這讓我想起以前當內弟子時跟其他人共用電腦的往事。在搜尋色色的圖片時，桂香姐或銀子要是進來房間，我總是很慌張地掩飾……不過，事後還是經由搜尋紀錄被抓包，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至於我搜尋了什麼樣的圖片……銀子罵我是『乳噁男八一』，從這應該想像得到吧。

「喔，矢倉的新主題是吧。」

「小矮子，妳那關防章是哪來的？」

她說的沒錯。

順帶一提，第三次的討論是在一家創立於明治時代的壽喜燒店，第四次則是大正時代創立的山豬肉鍋店。每次都是在包廂裏討論。

「在自己家也不太能專心寫作……」

兩天後的女流名跡循環賽第八回戰，我停止了連敗的紀錄。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示意我不用爲她的事操心。

然後，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這種事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們總編說過，只要能讓您動筆，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供御飯小姐提出的方法，究竟是────

「如果是文學作品的話，在表現方式上下工夫是有意義的，但是將棋的書就不一樣了。該下工夫的，是把難懂的事講解得簡單，讓人讀起來有樂趣。我希望即使是不識字的小朋友也喜歡這本《九頭龍筆記》。」

而且──

「閉、閉什麼？」

即使是喝了在京都素有『○（丸）鍋』之稱的滋補強壯湯……也完全不覺得自己寫得出什麼東西……

「沒錯。那個囂張的小鬼，我在Mygvi集體預賽輸給她的時候，竟然說『四十年後再來。我要贏過變弱的妳！！』這種話呢☆」

「是。把您剛纔的發言打成逐字稿就能直接用於書中了。下次我們就錄音吧。」

我之所以會想寫關於軟體的書，契機是之前二冢四段對我說過的話，讓我耿耿於懷。

蘿莉控，你不錯嘛！真不愧是史上最年少的頭銜保持者，跟一般的蘿莉控不能相提並論。

「是、是這樣沒錯，遠比自己一個人寫還要來得好多了，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女流名跡循環賽也到了最忙的階段，而且妳還得準備山城櫻花的防衛戰……」

「啊……！」

──現在，我也要寫出這樣的書！！

她在桌面上攤開的是布棋盤，擺上棋子之後，對我這麼問道：

「把老師您關在某間旅館，讓您無法做寫作以外的事，同時，我會像這樣一直跟着您，協助您寫作。」

「既然這樣……如果我像剛纔那樣幫忙，您就寫得出來了，是嗎？」

「說得好！」「小珠代，給我來一張！」「我要兩張！！」

「如果妳沒有『拚了命也要變強』的決心，我們也無法放手聲援妳啊！」

「目前都在哪些地方寫作呢？」

「而且我們總編也對我耳提面命，『不擇手段也要讓你達成目的』。」

「但、但是，既然要寫文章，不是應該要用更……更有格調的──」

「咦？」

供御飯小姐所使用的這張研究用布棋盤，似乎是用回收和服的布料做成的，花色很鮮豔。棋子似乎也使用過很多次，拿起來很順手。

「咦咦！？」

『軟體這種東西，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體系，但你卻錯覺那種東西彷彿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維中培養了某種異樣的感覺……一般來說，這種方法最後只是一場空想。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九頭龍八一就是能靠這種方法一直贏下去。』

莫非這真的只是我的空想嗎……？

「不覺得！而且爲什麼有必要交換印章！？」

「就請您照這樣的方式寫下去。應該來得及在截稿日之前完成吧？」

「扇子跟簽名板也是會有人想要收集的。上面籤的字不同，或者是棋士本身的段位、稱號改變，也可以吸引客人再度購買！」

「嗯！？等、等一等！」

「以棋書來說，愈淺顯易懂愈有價值。這樣才能吸引更多人閱讀。」

「這個嗎？我成爲女流棋士的時候，跟師傅討論，最後選了這個詞。」

客人陸續圍了過來。誇下了海口，這下子我真的無路可退了！

這樣的我，竟然自以爲是地教訓別人不適合當女流棋士，現在又反過來被那個人點醒，真是顏面盡失。

「…………至少不像是壞人。」

我以前也像着了魔似地讀了名人寫的書好幾遍，不過那個時候我只看得懂平假名與數字，讀懂的內容大概只有一半。

「我說的沒錯吧？他是個好人。」

「供御飯小姐，當初跟妳討論的當下，我是真的覺得自己寫得出來，腦中還浮現了很多具體的話語。但是，當我坐到電腦前，開始動手的時候，腦中本來想到的東西，竟然完全想不起來了……」

☗　閉關

不過，被聲援仍然是值得高興的事。

編輯部這麼期待我，我卻是這副德性。我覺得好慚愧……

「妳、妳的意思是說……我跟妳兩個人要一起住在旅館好幾天嗎！？」

喔，我知道這個「閉關」。暢銷的漫畫家或文豪被出版社催稿時，走投無路下會祭出的最終手段就是這一招。

「腦中浮現的話語，是嗎？」

「爲了在短期間內趕出原稿，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坦然地爲棋迷的聲援感到高興了。

真是太不得了了。想不到我也會有這麼一天，受到這種有如文豪一般的待遇。聽起來有點令人期待呢，不過──

「有什麼關係嘛！妳可以再去刻一個一樣的。不然這樣好了，我的關防章跟妳的交換如何？」

「您這不是寫得出來嗎？」

「鹿路庭老師，即使再過四十年，妳應該也很難贏過小天吧……」

「咖啡廳或家庭餐廳之類的……我想說換個環境說不定就寫得出東西，但是附近有別人在的話，就會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彷彿會被看到，忍不住害羞起來……」

「……像剛纔那樣就可以了嗎？」

「這個局面，如果是我，我會這麼走。老師，您呢？」

第五次的討論會議上，我非常煩惱。

我的印章刻的是『耐雪梅花麗』，大概是「喫苦讓我更美」這樣的意思。

「妳的印章才兩個字，我的有五個字，多出一倍以上耶。妳不覺得這樣很划算嗎？」

「嗯嗯～無極、無極，真的是無極呢。話說回來，我已經向妳師妹宣戰過了，下次一定要贏過她，不努力變強可不行呢。」

我的確是無法撥出太多時間，但是，有一個唯一可行的方法。

明明在短短几分鐘前，我還在煩惱寫不出來……不知不覺間，我卻想要馬上就開始寫稿。各種靈感與想法源源不絕地湧現，滿腔熱血……！！

「給我吧。」

「既然無法集中精神，何不在自己的家裏寫作？」

小學生的表情看起來還是不服氣，但仍然心不甘情不願地附和了。其實她說的也沒錯，那個人說話應該要再客氣點。

「妳是說小天嗎？」

我察覺非常驚人的事實，臉色轉爲鐵青。

供御飯小姐挪開桌上的鍋子，從放在一旁的包包中取出某物。

「來喔、來喔！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簽名，今天要是錯過，說不定以後就沒有囉～！下次簽名的時候，上面寫的會是『女流名跡』，明年就算失了冠，也是『女流三段』，都跟今天的簽名不同喔！」

「別說這種話！」

那傢伙還說，其實我這個人比雷還要不妙……所以，既然他這麼說，我打算把我腦袋裏的東西寫出來給他看，但是……

「…………………………我寫不出來……」

我用手肘頂了頂旁邊那個小學生的側腹。

這就是……編輯的實力嗎……！？

我用毛筆在小學生渾圓飽滿的臉頰上畫圈，同時在心裏發誓，我要變強。真的要變強。

「小珠代，妳換關防章啦！老實說，我一直在期待妳變成這樣呢！！」

每次有店員經過背後，或是來給我倒水的時候，我都會連忙蓋上筆電，以致於寫作完全沒有進展。

「剛纔『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下子部分還需要詳加說明，不過剛纔您的見解真的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槍炮那邊的比喻，更是容易理解。」

「這個啊，後手的急戰真的超強的。軟體登場之後，矢倉的戰法完全變了個樣，要形容的話，就像火繩槍對戰爭的影響，而這正是最典型的形式。啊，我說火繩槍，比喻的是大棋的棋路，軟體的矢倉非常擅長提升大棋的運用率。那麼，對於持有槍炮的後手，先手該如何對抗呢？應該要讓右側的金勇往直前，形成金矢倉……但、是、呢！王將要保持居玉的狀態，不入城。右銀也要放着不管。這是爲了確保大棋可活動的範圍。銀不動的話，就不會擋到飛車的橫向鉗制，玉的周圍是空的，角也能自在地走動。在職業棋士的一般認知之中，先手陣往往不易整合，在實戰上總是後手較有利，但是隻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看！這樣先手也能走了！如果是我的話，反而會覺得先手這樣走比較有利。」

「喔！？」

我將小學生的關防章搶了過來，連續蓋了好幾張簽名板，然後拉大嗓門，用整個會場都聽得到的音量大喊：

即使如此，每次翻頁的時候我都是滿心雀躍，想要儘快在實戰中實踐書中的戰法。

供御飯小姐溫和地對我說明，像是在講解給小朋友聽似的。

所以，我總是往錯誤的方向努力，假裝自己很努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害怕認真面對。

「什麼意思？」

「──事情就是這樣，接下來我要在某一間旅館閉關一段時間……」

回到家之後，我馬上向我的內弟子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天衣身穿黑色蕾絲的女用睡袍，一手拿着手機，輕鬆地坐着。她聽我這麼說完，將眼光瞄向我。

「旅館，是哪裏的旅館？」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京都的某處吧……應該會是古代的文豪所住的那種古老旅館……大概。」

「跟誰去？應該不會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吧？」

「跟……跟編輯一起……」

「………………」

好難受！沉默與她的眼光，讓我好煎熬啊──！！

天衣恐怕早就知道我在跟誰寫棋書了。可能也知道提議閉關的是誰。

當然，她肯定也察覺這趟閉關旅行可能會發生色色的事。

明明是去工作的，怎麼會發生色色的事？那當然是因爲供御飯小姐本身就是色色的存在。色色×溫泉旅館＝∞（奶子）這樣的公式會理所當然地成立。

當初……供御飯小姐提議閉關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妙。問題不在於趕不趕得上截稿，而是我的理性撐不撐得住。連要閉關的我都無法信任自己了，天衣當然不可能會信任我了。唉，看來是不行了……

「好啊，無所謂。畢竟是工作嘛。」

「咦！？可以嗎……？」

「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嗎？之所以要在旅館閉關，並不是爲了跟編輯小姐沉溺於猥瑣的行爲吧？」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我猛搖頭、猛點頭，嘴巴不停地強調：「是去工作的！！」

「而且將棋的頭銜戰本來就會跟女流棋士一起在溫泉旅館住宿。這種事要是計較起來，那纔是沒完沒了，不需要把彼此逼得喘不過氣。」

天衣這麼說道，同時輕輕地撥起頭髮。

「我要趁著有時間的時候，爲繼承家業做準備。畢竟現在女王戰跟女流玉座戰都停擺了。好了，快拿出你的將棋手冊。」

如果是愛的話，肯定不會答應我跟供御飯小姐去閉關的；師姐則是會表面上答應，心裏卻一直記恨着，並透過將棋對局報復供御飯小姐。

天衣開啓了手機的行程表，我則是拿出了將棋手冊，各自記上行程。

套上名爲『信賴』的項圈。

忽然，天衣「呼」地笑了一聲，那是非常溫和的微笑。

「話說回來，妳平常都上哪去？」

「普通來說，小學生是不工作的。」

明明一樣是小學生，她的行動模式卻跟愛完全不同。完全不會找同學來家裏熱熱鬧鬧地聚會，讓我感覺很寂寞……呃！不！我的意思是說……以小學女生來說，這樣不是有點寂寞嗎？我是這個意思！

「唔……！」

「我當然是去工作了。這很普通吧？」

「……真是不可思議呢。」

「喔，好……」

「比起在家裏相處……像這樣一起討論、配合彼此的行程，更有住在一起的感覺。」

跟天衣一起生活之後，我發現她在家的時間極端地少。

有如奇襲一般的話語與笑容，猛烈地震撼了我的心臟。

「嗯？」

但是，天衣卻……她會允許我，並同時像這樣套牢我的心。

「我也打算找個時間離家一陣子。我會配合你的時間安排的。」

而且明明她自己決定了門禁，卻常常在門禁之後纔回到家，因此，其實我很少在家跟她碰面，沒什麼住在一起的感覺。不過，這個家太寬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