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4萬 字

☖ Spinning Dragon
「…………我認輸了。」
第二局毫不意外地戰敗。
在大阪市內飯店舉辦的對局,與第一局僅相隔兩週。因此在我心中,從一開始便相當於『棄局』。
所以即使敗北,也沒帶來多大創傷。
終局後的採訪中,我如此回答:
「下一場是我持先手,憑藉先前的兩場對局,我已習慣與名人對局,也掌握到了節奏。希望在天童能下出更好的將棋。」
由於是在大阪對局,因此有許多關西棋士夥伴來到休息室檢討,試圖炒熱解說會氣氛。然而這盤毫無特色可言的將棋,檢討起來相當困難。
不過宴會氛圍倒是相當活絡。
SM小說家鬼澤談老師也蒞臨現場,把我擱在一邊,與許久未見的師姊和愛開心地談笑風生。可是師姊看起來似乎深感困擾……
我也與某位意料之外的人再會。
「九頭龍老師,我孫女多謝您關照了。」
「啊……好久不見。」
是天衣的祖父。
天衣祖父由晶小姐隨侍一旁,以不起眼的打扮造訪會場,算準我四周無人時前來攀談。
「真抱歉,難得特地來訪,卻讓您看到這種不亮眼的將棋……」
「不會不會。」
天衣祖父緩緩搖了搖頭。
「我雖然不懂將棋,卻多少明白勝負之事。九頭龍老師似乎是想透過這場對局掌握什麼,我很期待下一場對局喔。」
「能聽到您這番話真是……」
顯然是失望透頂的嘆息……聽聞的瞬間,我羞愧到想一死了之。
「很危險嗎!?」
對局室霎時鴉雀無聲。
——有充分的時間發現詰……!
我深受動搖,偏離了千日手手順。而那一手卻是大惡手。
因爲所有人都只想拍攝勝者的面容。
「嗚……!」
顧及到我的名人回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是難分難解的將棋』、『下次也希望不意識到記錄,窮盡盤上真理』……正因如此,才令逃進千日手的我羞愧不已。
城市本身已瀰漫濃厚的龍王戰氛圍,抵達天童站的當下,媒體及將棋迷絡繹不絕地跟到了對局場。
雙方皆已進入一分將棋。這是最後的纏鬥。
天衣祖父雙眸含淚,緊緊握住我的手。
只要反覆同樣的手順,便能在那段期間爭取到時間。
某個人踩住了我的和服衣襬,被扯了一下的我跌落在地,一頭撞上榻榻米……伴隨一陣巨響。
——自玉沒有詰…………能行!!
一股不安襲捲而來。如果照之前判讀出的直線變化前進,彷彿會被名人擺置的那顆小石子猛然絆倒打轉。一旦飛撲前進,將再也無法回頭。必須要完美地判讀……可是沒有充分的時間。
特別是這場龍王戰,攸關名人頭銜一百期及永世七冠之位。以『世紀對決』爲題的海報及布條遍佈大街小巷。
憤怒、恥辱,以及戰敗的悔恨等負面感情在心中爆發……令淚水滿溢雙眸。
「…………啊!?」
「……我認輸了。」
這座城市於春天舉辦的『真人將棋』廣爲人知。
名人下一手落子的同時,我垂下頭。
「天衣也來了嗎?」
——我想要時間!再三分、不,只要兩分鐘……!
「那麼接下來,我們已於會場備妥宴會餐點。敬請做好準備的貴賓大駕光臨。」
平時我絕對不會採用,假使別人這麼下我還會輕蔑對手。可是……
這場勝戰,讓名人離永世七冠及頭銜一百期只差一步之遙,因此這段艱苦的時間更是平時的兩倍以上。
「……很抱歉沒能多陪陪她。當天我打算陪同她一起去東京。」
「…………」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三連敗……只要有時間就能獲勝!那麼……!
經歷一段漫長、不分軒輊的戰況後,我最終掌握節奏,爲了將死名人的玉,絞盡最後一絲力氣死命判讀。
正當我匍匐於榻榻米上時,某人的低喃傳入耳際。
晶小姐口中的『對局』,指的是Mynavi本戰。
「嗯!嗯嗯!?」
「唔…………!!」
我感覺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一點,環視四周後問道:
「終於王手了永世七冠,請向聲援您的國民說句話!」
然而——
由於千日手是同一局面出現四次當下才成立,因此到三次爲止仍能合法賺取時間。
我想到某種變化,要是朝詰以外的另一種變化前進,就能得到我殷切渴求的時間。
——什麼……!?很危險嗎……!?
在將棋對局中,手下敗將會背對衆多媒體。
此時,我心中萌生一股邪念。
名人深深嘆了口氣。
「……真可憐。」
「大小姐正在宅邸鑽研。因爲她自己的對局也近在眼前。」
「唔……!?」
所以那段期間,落敗者只能垂着頭默默等待,任憑閃光燈灼燒後腦勺。
甚至無法力挽頹勢,只是污染棋譜的悽慘敗戰。如字面般的『慘敗』。
我抱着必勝決心邁入『龍王之間』,將房間主人的尊嚴全部賭在盤面上。面對名人,我仍毫不退讓驍勇奮戰。
名人施展的意外棋步看似毫無意義……我卻有種預感,其中醞釀某種危險,是令人深感厭惡的一手。
指尖宛若擅自行動,讓我向那個變化前進。
但那種方法可以說是『邪道』。
衆人的視線,此時首次聚集到我身上——
我本能感受到危險,將伸向棋盤的手收了回來。
第一局及第二局,都在第二天下午早早結束;但第三局,直到最終盤仍難分難解。
與愛同一天,在東京進行對局。
「名人!三連勝的感想如何!?」
我掙扎到最後一刻才緩慢移動手,試圖冷靜沉着地判讀出詰。
就連飯店人員前來引領,記者也都當成耳邊風。他們只是拼命將採訪內容打成文字,或努力從名人口中多套出一些話。
「請您永遠陪伴在天衣身邊,拜託您了……」
那是讓對局者痛切體認敗北事實……以及自身弱小的悽慘時光。
是『千日手』。
在我正要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對局場所在的『瀧之湯』飯店,甚至設有名爲『龍王之間』的房間,還是以可以轉播將棋爲前提設計的。
雙方加速器全開的局面中,對方赫然祭出一記詭異的棋步。
過於專注於找尋對手玉的詰,讓我徹底疏忽瞭如此基本的規則,我倉皇失措地向盤側記錄員詢問:
「非常感謝您,九頭龍老師。」
我完全沒心情進行感想戰,只和名人用短短几句話確認最終盤的詰,便迅速收拾棋子。記者與名人仍持續提問應答,現場已經不需要我。於是我站起身,打算留下名人獨自先行離開。
假設思考五九秒,最後一刻纔出手,光計算我方的下子時間,就已經能爭取相當多時間。要是照現在的變化,少說能確保十分鐘以上。
彷彿有股力量從身後猛力一扯。當我回過神時,已經面部朝下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不管了!」
記錄員僅是露出困擾的神情,卻不願回答。
可是局面如此緊繃危險,我還爲了爭取時間逃進千日手手順。在滿懷罪惡感的心理狀態之下……我已經完全無法思考。
感情在自身美學與渴求勝利的天秤間左右搖擺。
換言之,反覆四次的話就是我的敗北。
「五十秒。一、二、三、四——」
全身的溫度嗖地急速下降。
背脊一口氣爆汗淋漓……吸收汗水的和服急速冷卻,變得如鉛塊般沉重。
天童站也有附設將棋資料館。不只介紹製作將棋的傳統產業,還會詳細解說頭銜戰的戰況。
「第幾次了!?三次嗎!?」
伸出IC錄音器及麥克風的媒體,爭先恐後地向名人瘋狂提問。抱着攝影機的所有人都繞到我背後。
宛如在高速公路正中央擺了一顆小石子。
如果是心情冷靜的狀態下,這點小事我自然明白。
——這般情景,更加讓人氣焰高漲……
在反覆出現的局面中,我向對手祭出了王手。
兩名對局者的採訪總算都結束後——
那是當然的。這個狀況下,次數與勝負息息相關。要是回答,很可能被視爲提出建言。
在我猶豫不決之際,記錄員開始倒數。
下子的瞬間,我便領悟了這點——
一般的千日手,會先後手互換重新比賽。
——連續王手的千日手……!!
然而此時,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但連續王手的千日手,則會在同一局面出現四次的當下,判定祭出王手的那方戰敗!
然後,我迎來第三局。
察覺此事的瞬間……我根本無暇判讀詰。
人口約六萬人的這座城市,是將棋棋子的生產地。亦是世上最能親身感受將棋的地點。
一瞬間——
準備萬全迎來的這場對局,於『將棋之鄉』山形縣天童市舉辦。
「…………」
我默不作聲地起身,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間。已經沒有人會注意我了。
完全沒心情參加宴會。
一返回房間,我立刻做好回家的準備。
雖然敗北令精神遭受重創,我仍希望儘量多確保一些準備時間,以迎接下一場對局。即便贏不了,演出一場精彩勝負仍是對局者的義務。
此時我依然這麼想。
「……還是露個面比較好吧。」
離開房間後,我拿着大包包,往宴會會場邁步走去。
正當我準備進入會場,打算好歹打個招呼時……
「那種人就算失冠也理所當然啊。」
聽見裏面傳出的聲音,我赫然止住腳步。是熟悉的記者們的聲音。
僵硬的雙腳動彈不得。
「他不僅收了兩名小學女生當弟子,其中一個還是內弟子對吧?」
「以爲扮家家酒就能讓將棋變強嗎?」
「就連名人也未曾收過弟子,一心一意埋首於將棋之中。他根本還沒強到能爲人師。」
「大概是獲得頭銜,突然受到世人阿諛讚美才讓他得意忘形了吧?畢竟年紀還輕,這也沒辦法。」
「提到頭銜,《浪速白雪姬》的女流玉座戰,看來又能三連勝成功防衛。她的無敗記錄究竟會持續多久?畢竟她和名人一樣,都是將棋怪物嘛!」
「那女孩很有商品價值啊!謠傳她正在和九頭龍交往,真希望早點分手。」
「的確。希望小銀子能找個更具話題性的男友。如果對象是藝人之類的,就能掀起一波話題了。」
「將棋界也不能只由名人獨挑大樑嘛!」
即便如此,屈於劣勢的愛仍死纏到極限,奮力一搏持續下子。
『沒強到能爲人師。』
當憤怒延燒至最頂點的瞬間……
「那、那個……我準備好餐點……洗澡水也放好了……」
愛猛然抬起頭。那副表情是我回到這房子後,首次目睹的愛真正的神情。就像是小狗一樣……
「……嗯。」
我留下佇立月臺的鵠記者,逃也似地乘上往東京的新幹線。
「啊……!?」
「那個…………明天要在東京舉行Mynavi本戰……所以、那個……將棋……」
愛低着頭,幾乎是狂奔逃進廁所。
「…………好冷……」
距離沒有遠到需要搭計程車……況且我也不想讓司機看到臉,又被說三道四。
是觀戰記者鵠小姐。
只不過是在浪費光陰。
那卑微的模樣,宛如窺伺主人心情的奴隸,時而試圖強顏歡笑,時而擺出嚴肅的面容……明明是如此可愛的弟子,如今一舉一動卻都惹人生厭。
我不曾想過要如此嚴厲苛責愛。
愛察覺我心情不悅,這段期間一直窩在和室中,沒有出現在我面前,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可是將棋這種遊戲,即使實力差距甚遠,要是其中一方放棄攻擊,只是一股勁地死纏爛打,便很難結束。
「輸家就該靜悄悄地回去。」
然而盤面已演變到不可能逆轉的狀況。
「不管怎樣,希望名人能儘早拿下永世七冠的名號,這纔是衆望所歸。誰來告訴那傢伙啊?」
「對我……能請您說真心話嗎?」
老實說,這距離感令我備感慶幸。
「隨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然而愛沒有察覺,她滿腦子只想令棋局多延續一手。神經大條的舉動使我燃起熊熊怒火。
不如說身爲一名勝負師,這是必須回嘴的局面。
我實在沒有辦法否定這些疑問。
「畢竟是工作。」
「……還真的拍了,真殘忍呢。」
「那個…………我、我去洗手間…………對不起……」
「哈哈!這也算是爲棋界帶來一大貢獻啊!」
「因爲您不在宴會會場,我才猜您可能離開了,於是坐計程車飛奔趕來。」
就這樣展開的將棋,形勢很快便一面倒。
「九頭龍的小學生弟子長相也很優異,出道成爲女流棋士的話人氣應該很旺。年僅十歲就能晉級Mynavi本戰,兩人都才華洋溢,應該找個更優秀的師傅。那也是爲了大家好。」
我比平時更不留情地狠狠擊潰她,而愛亦不顧形象地死纏。她覆上棋盤、表情扭曲,與絕望的局面搏命奮戰。
「唔!非、非常感謝您!!」
離失冠僅差一敗……我明白她的一舉一動,都是爲了不刺激被逼到賽末點的師傅,但這反而教人焦躁火大。
我知道鵠小姐並非敵人。
我胸懷這份怒氣,以火爆的手勢強加進攻。
我好想快點結束這種將棋。
「……如果是你,不說也能明白吧?」
「啊…………嗚!!」
強烈的自我厭惡感襲捲而來。
「他這不就很識趣地三連敗了嗎?」
「失、失禮了!!」
——……現在的我,沒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啊!
「嗚嗚…………呼……呼……!」
現在搭乘新幹線,也只能在東京站下車,不過我仍毫不猶豫地買了車票。我只想盡早離開這座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將棋的城市。
「是啊,我一直都看着。」
「師傅,歡迎回來!」
但聽到記者方纔的對話之後……
嗚咽啜泣的聲音傳入耳際。
「觀察得真仔細。」
當我茫然佇立於空無一人的月臺時————有人拍了我的照片。
我應該要出言反駁。
愛依然死纏着不肯放棄。
「牀鋪也整理乾淨了……」
於玄關前迎接我的弟子,表情如往常般開朗。
自己很弱是事實。和年幼弟子開心生活亦是事實。
鵠小姐確實從第一局便關注着這場龍王戰。平時我會對那股熱情抱持尊敬……如今卻只讓我煩躁不已。
她肯定已經知道我慘敗的事了。
不久後…………她臉上霎時失去血色,臉色慘白得宛如凍僵,開始大幅顫抖,接着哀號似地喊道:
晚秋的天童深夜,冷得寒冰刺骨。
鵠記者放下相機,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便條紙說:
「唔……」
……然而,我啞口無言。
只有椅子的包廂狹窄骯髒,與對局者專用的豪華房間判若雲泥。我沒闔眼,一直翻着漫畫書頁。內容完全看不進腦裏,但總算能把那盤敗棋拋諸腦後。
這股情緒似乎也露骨地表現在臉上,愛流泄膽怯的聲音。
我咬牙切齒,用右手一把打亂盤上的棋子。
☗ 谷
愛幾乎是邊打顫邊說出這段話。
「……我明白了。」
在隔天的首班車發車前,我在東京站附近的網咖打發時間。
「幹嘛?」
目睹這幅光景的愛,起初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回望着盤上混亂的棋子與我的臉。
這是當然的。今天的我絲毫不打算手下留情,亦不打算指導她。
我下子的目的,僅是想盡早擊潰對手。
我沒有出席宴會,爲避人耳目,直接離開了飯店,徒步朝天童站走去。
愛踏入我的房間,顯得異常膽怯。
愛的一舉一動都令我焦躁憤怒,這份怒火又使我棋步狂亂,而狂亂的棋步更進一步讓人火冒三丈……最終陷入最壞的惡性循環之中。
「您爲什麼不出席宴會?」
一口氣放聲說完後,愛深深低下了頭。
然而,真正如冰柱般深扎內心的……是沿路上與將棋相關的事物,以及龍王戰的海報。
現在無論愛做什麼,都令我莫名燃起一把無名火……準確地說,我現在只能靠威懾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才能保持自我。變得如此丟人現眼,使我對自己憤怒至極。只要愛不在眼前,我就不至於拿她出氣。
「唔…………!!」
「在、在您如此疲憊時打擾真的很抱歉!請指導我一局將棋!」
慘不忍睹。
「請多多指教!」
愛從棋盤前猛然退開,離開座墊,俯首跪地,渾身打顫,蹲臥在榻榻米上好一陣子。
只不過,當時間來到晚間七點時——
——……我…………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那個…………師傅?可以打擾一下……嗎?」
那句話深深刺痛胸口,一語中的。
我默不作聲地將行李扔進自己的房間,踏着陣陣腳步聲喫完飯、洗好澡。
會不會只是想把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留在身邊,好安定自己的心?難道只是把她當成一隻可愛的寵物?
無法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爲,後悔莫及。
我是爲了什麼才收那孩子爲內弟子?
方纔也不該突然打亂盤面,只要用言語告誡她就行了。
『與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對局時無意義地死纏爛打,不僅對對手失禮,對觀戰的棋迷也有失尊重,沒有勝算的時候,就該投子認輸。』
應該用言語這麼告訴她。
『我現在想要自己的時間。所以抱歉,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應該好好把理由告訴她。
爲什麼做不到……爲什麼會對愛如此焦躁?爲什麼要把氣出在愛身上,來發泄情緒……?
——……因爲,我已經被逼入絕境。
只可能是這個理由。既然如此——
「……再這樣……一起生活下去也…………」
說到底,這本來就是異常的同居生活。
內弟子制度根本與時代脫節,一般來說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與小學生。毫無血緣關係的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就算流出一、兩個奇怪傳聞也不稀奇。
——和我這種人同居,也會讓愛的資歷染上污點……
既然已痛下決心,只剩下採取行動。
我用手機聯絡必要相關人士,只用幾通電話便全部解決了。
不久,愛從洗手間走了出來。
「…………失禮了……」
雖然雙眸和鼻頭依然漲紅,但淚痕已擦拭乾淨。
一目睹那可憐的模樣,纔剛堅定的決心幾乎要崩毀……我只好別開視線。
愛沒有踏入和室,而是在榻榻米前正坐。
深綠色榻榻米邊界,宛如結界般隔絕了我與愛身處的世界。
月夜見坂的話一針見血,令愛赫然抬起頭。
咚!咚!咚!隨着一陣狂暴的腳步聲響起,某人以驚人的氣勢猛然拉開對局室的紙門。
即便掀起一陣風波,不過天衣那方的棋盤已擺好棋子,爲對局進行準備。
「「請多多指教!」」
「………………我認…………輸……了……」
我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東京將棋會館四樓——『雲鶴』。
愛以微乎其微的細小聲音,簡短地答道。
正可謂毫無招架之力。
身爲上次Mynavi挑戰者的她,是握有免預賽資格的種子選手,更是優勝候補第一人選。雖然在頭銜戰於女王銀子手上嚐到三連敗,可是實力仍不容置疑。
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
這就是短暫交會的師徒,最後一次對談。
每位勝負師,肯定都懷着『自己是最強的』想法。若缺少這份驕矜,便會對自己的判讀失去自信,從而無法抓住勝利。
「…………」
天衣露出狐疑的神情,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對於理應帶領她們兩人的八一不在現場,她亦沒有多問。
「……?」
她的聲音及表情都明顯蘊含怒火。
彷彿在進行懦夫博奕,雙方以極限速度直線飛奔……愛的手卻逐漸停了下來,然後遭到壓制。
☖ 駒花火
左手緊握一把扇子的女子邁入房間,闊步橫越室內,隨着一陣巨響,一屁股坐在唯一空着的上座。
語落之際,月夜見坂同樣讓飛車前方的步向前邁進。
她緊咬下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沒有我的位置。」
「……咦?啊,嗯…………嘿嘿……」
「明天的事,我已經託付晶小姐。你和天衣她們在大阪站會合後,就搭新幹線去東京。」
「真礙眼。別呆站在那裏,快坐下吧。」
「真是膚淺的挑釁。」
而天衣仍坐鎮原地,向花蓮出聲說道:
「罷了,也好。畢竟女流棋士很少下相居飛車,看來好歹可以打發一下時間……嘿!」
「呼——…………嗯!!」
「……對手是還在上小學的小鬼,竟要本小姐平手下棋……」
愛低頭致意、準備踏入房內,卻動也不動地僵在原地。
大字寫上『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掛軸吊掛於對局室中,愛與天衣首次踏足這裏。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愛對自己的那份強大滿溢自信。畢竟平時即便和八一一起解詰將棋,她也能以略勝對方的速度找出正確答案。
耳聞一旁情況的天衣如此作想。
如此大放厥詞的人,去年也還只是名JK,不過圍繞她身上的勝負師氣焰,封堵了反駁之詞。
愛維持居玉,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發動突擊。
我將視線落在棋盤,出聲宣告:
當然,愛也十分清楚今天的對手多麼厲害。
三人異口同聲喊道。唯有月夜見坂不發一語地瞪着愛。
「……」
——太急於求勝……這下十分危險。
花蓮身穿高中制服,胸前佩戴着證明獎勵會員身分的橘色名牌,揹着帆布包佇立原地。
一敗塗地。
「你是研修生吧?而且還比我年幼。沒人教過你,要把上座讓給上位者嗎?」
面對以經驗取勝的對手,她也能憑藉壓倒性的『量』與之抗衡,並獲得勝利。
「………………………………………………是………………」
愛想開口應話,卻只是張闔着嘴沒有出聲。
——比我判讀出來的棋步……更加優秀!?
這是那孩子表現意志的唯一方法。
即使絕對不會說出口,愛依然如此確信。
如同猙獰的肉食猛獸互相撕咬,雙方各讓棋子深深闖入敵陣——
別說是愛,連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也不知所措……天衣卻若無其事地眺望窗外的鳩森神社。
「…………」
「這是女流棋戰吧?既然如此,是獎勵會員或研修生都無所謂吧?只不過是因爲座位空着,我就坐了……要是你希望我讓坐,倒也無所謂啦?」
對愛而言,這種經驗是第一次。
因爲天衣竟大搖大擺地橫越室內——一臉雲淡風輕地於上座就坐。
坐在一旁的夜叉神天衣出言向愛說道,她也只是回以含混的笑容。
恐怕是因爲一旦開口,淚水就會潰堤。
「相掛啊?區區小鬼,卻得意忘形地一求力戰?還是隻是按師傅的戰術依樣畫葫蘆?」
愛判讀了月夜見坂的棋步後大爲震驚。
爲了比拼速度,愛同樣以快棋對抗。
所以無論等多久,她都默不回應。
另一方面,月夜見坂亦選擇維持居玉,與對手廝殺。不能在自己擅長的空中戰中,對小學生心生畏怯——懷抱這般想法而戰的月夜見坂,幾乎每一手都在十秒之內下子。
最後現身對局室的人睥睨室內後,奮力咂舌一聲「嘖!」。
雖然聽起來像是僅限這段期間,但我已經做好覺悟,愛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間房子。愛肯定也感覺到了吧。
那天,雛鶴愛自早上便默默不語。
「失、失禮了…………咦!?天衣……!?」
「好啦!快來排棋子吧!」
「還有,明天對局結束後,你直接到清瀧師傅家。在我的頭銜戰結束前,你就待在師傅家。明天我會把行李送過去。」
戰鬥在中午休息前便抵達終局,時間短得極不尋常。
「兩名JS,一名獎勵會員JK……哈!關在這種乳臭未乾的房間裏面,能下出什麼好棋?」
這場對局中,月夜見坂卻無數次下出愛沒有判讀出來的棋步。僅於眨眼之間。
時間到了最後一刻,相關人員開始手忙腳亂之際——
然而天衣不發一語。身處眼前的獎勵會員,可沒有弱到分心還能戰勝。
「時間已到。請開始對局。」
花蓮放下帆布包,於下座就坐。雖然面帶笑容,她卻先天衣一步抓起應由上位者打開的棋盒,熊熊怒火一目瞭然。
連招呼致意都沒有,只是筆直瞪着自己的小學生,令月夜見坂本能心生厭惡。
——我的判讀速度與正確度,不會輸給任何人!
月夜見坂幾乎不花一秒,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目睹此狀的愛,毫不猶於地讓步往前延伸。
此時,月夜見坂首次對愛湧升興趣。
陰錯陽差成爲龍王的悲哀男人,以及憧憬男人而以女流棋士爲目標的少女。
女流玉將豪爽地將棋子灑落盤上,按照自己的節奏俐落地排列棋子。而愛也不肯認輸,奮力打響棋音。
擠出一絲聲音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愛。
不久,天衣的對局對手——登龍花蓮獎勵會二級進入房內。
然後——
「怎麼了啦?初選和集體預賽時明明那麼喧鬧興奮?」
同時她也知道,月夜見坂經常前往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與師傅八一之間亦關係親密。因此愛是這麼想的……
愛的強大,在於判讀的速度與量。
月夜見坂與愛排完棋子後,記錄員以超高速度擲棋,並決定由愛持先手。
但剩下的一個人……愛的對局對手遲遲沒有現身。
爲了令自己沉着冷靜,愛大力深呼吸一口氣。
愛水汪汪的大眼閃爍異彩,目不轉睛地盯着月夜見坂。
——……要是能擊潰這個人,師傅肯定會誇獎我……
「你臉上寫着意外兩個字呢。第一次在判讀上輸給女性對手嗎?」
「……區區小鬼,還自以爲是地瞪着我。和師傅(廢物)一樣,眼神教人火大!」
「……」
擁有《強攻的大天使》別名,當代最強的女棋士之一。
「明白了嗎?」
「你的判讀太『淺』了。每下一步就判讀一次,導致無用的判讀過多。即便判讀量大,也幾乎都是垃圾。」
我迫使她作答,以駁回那份意志。
「在棋路廣泛的力戰型將棋中,只要下出對手未判讀出來的棋步,便能讓對方心生動搖。你至今大概都是這麼贏過來的,但對我可不管用。因爲我能夠瞬間拋開無用的判讀,一眼看穿最佳應手。你知道我爲何做得到這種事嗎?」
月夜見坂露出尖銳的虎牙,向默默豎耳傾聽的愛斷言。
「這就是感覺。所謂的將棋才能。」
不只是愛。
以同樣方式敗給月夜見坂的人,都痛切體會到雙方的莫大差距。
被月夜見坂以快棋瞬間擊垮,見識到無論如何也無法望其項背的才能差距,因而放棄將棋的人也接連出現。
在華麗的空中戰中,人們痛切明白身具羽翼之人,與匍匐在地之人的差異。這亦是月夜見坂被喻爲『天使』的真正緣由。
殲滅生命的天使。
死之天使,即爲死神。
這就是《強攻的大天使》——月夜見坂燎。
「哈!聽說你贏了雷,還以爲是什麼絕頂天才。搞什麼嘛,無聊透頂!根本沒半個值得進行感想戰的地方。」
月夜見坂大放厥詞後,用單手把棋盤一舉打亂,收拾起棋子。
湊巧的是,那動作與八一先前的舉動如出一轍……讓愛因戰敗而傷痕累累的心,又新添一道傷疤。
「唔…………」
愛無言以對,只能俯首正坐、緊握膝蓋。她緊咬下脣強忍,心想至少不能在敵人面前潸然淚下。
月夜見坂迅速收拾完棋子站起,單手握着扇子指向愛。
「喂,小學生。」
她從遙遠的高處俯瞰抬起頭的愛。
「我在小學生名人戰的決賽上,和你的師傅大人對局過。當然是平手。」
八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決賽——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區、區區小嘍囉,少在那裏自以爲是地評論別人的將棋!我是爲了自己獲勝!不是爲了其他人,更不是爲了那個弱小的廢物師傅!少誤會了!!」
關東獎勵會人數多於關西,升段也更加困難。
目送車尾燈離去,桂香泛起一抹苦笑。
「儘早申請比較有利於升段唷?」
那便是——進攻。
「就說不用了,窮人就給我乖乖接受施捨。」
「受不了!在東京聯盟輸得一敗塗地後就哭個不停……簡直煩死人了!早知道會哭,就別下那種爛棋嘛!以頭銜保持者爲對手,還一股腦地猛衝,當然會輸啊……!」
「唔……!!」
「…………」
臉紅的理由是憤怒嗎?抑或是——
「你要讓給她對吧?讓給頭號弟子小愛?」
「你!你擅自!!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這……亂誤會的老太婆——!!」
桂香抱住筋疲力竭的愛,把她送進家中,讓她坐在玄關的臺階,而後又踩着父親在夏威夷穿的夾腳拖,再次走出門外。
「對呀~要是他現在肯回來,我隨時都能做給他……」
「做法很簡單,既溫暖又有滿滿的肉,喫下去就會精神飽滿!身體虛弱的時候喫這個正好。這個的話,你應該喫得下吧?」
天衣雙手交叉環胸,顯然相當焦躁。
小惡魔般的笑靨僵在天衣臉上。
「……幹嘛?」
「你們特地從新大阪搭計程車陪她回來嗎?我現在就付錢——」
假設天衣節節攀升,便會由這兩人於五番勝負一較高下。
☗ 月蝕
「你果然很溫柔呢。」
桂香將食指抵上下脣,邊探尋記憶邊說:
「晶,回去了!!」
正常情況下,花蓮應能察覺天衣的意圖,延續持久戰……但對局前的挑釁令她欠缺冷靜的判斷力。天衣這名小學生的侮辱,終究導致她意外敗北。
晉級準決賽的四個人,如今都以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身分十分活躍。當年的小學生名人戰水準可見一斑。
她以夜叉般的尖銳目光瞪着桂香。
天衣倉皇失措地移開目光,低頭不讓人看見表情。
「恭喜你闖過一回戰。還有……謝謝你贏下棋局。」
「啊?」
「……現在還沒有那個打算。」
想從那份恐懼中掙脫,有個最簡單的方法。
「她說你『將棋還很弱,但心意非常強大』。」
桂香姊忽然想起了什麼。
不久後,她不屑地哼了一聲。
「…………」
「沒什麼……我不過是認爲重視防禦的下法,比較容易取勝罷了。戰鬥對象的情報稀少,爲了不被流彈打中,還是固守防禦比較好。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天衣乾脆地說完後,隨即揚起一抹小惡魔般的笑容。
那場對局中,月夜見坂敗給小兩歲的八一。不過當時的決勝戰,至今仍是名留小學生名人戰史的優異棋局。
終局後,花蓮嘴脣發青,甚至有些發紫。她在棋盤前弓着背,好一段時間都站不起身。
「無論對手是何方神聖、自己又是什麼狀態,一旦棋局開始,不贏就毫無意義。盡找藉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月夜見坂便是這般才華洋溢……實力驚人。
「因爲……要是兩個弟子都在此敗陣,八一肯定會一蹶不振。所以你纔會下定決心要贏對吧?甚至不惜在對局前,拿出那種盤外戰術——」
「啊!等一下!」
目睹被晶抱到玄關前的愛,桂香連鞋都忘了穿,直接奔出外頭。
「啊?你道什麼謝啊?」
接下來,她對鞋子也還沒脫,仍然蹲伏在地的愛綻露聖母般的笑容。
「你找錯對手了。消失吧。」
「你和師傅大人是用什麼形式交手?飛車落?還是二枚落?」
「?」
她的實力不足以反駁……而且要是現在回嘴,會惹上麻煩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師傅。
「簡單來說,就是不加烏龍麪的肉類烏龍麪。」
「不!交通費是由大老爺支付,你無需顧慮。」
「她就在裏面,不如你自己去說?」
花蓮雖然還不是有段者,實力卻與二段的銀子相差不遠。即便以女流頭銜保持者爲對手,應該也能不分軒輊。因此這可說是場非凡的勝利。
「唔……!」
「八一和銀子輸棋後哭哭啼啼跑回來時,我一定會做這道料理給他們。」
「…………是呀。嗯,你說得對。」
「可是……」
「可是就算平手也沒什麼好怕的啦!那種廢物,不過就是被名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小角色罷了。哈!三連敗也未免太弱了吧?我看就算角落他也會輸吧?」
「況且,這樣豈不是很有意思嗎?對女流棋士保持無敗戰績的《浪速白雪姬》,竟然敗給業餘小學生而失冠——」
「………………師傅……他……?」
深深鞠躬致意後,晶手忙腳亂地溜進計程車的副駕駛座。
然而,她無法反駁。
「是、是的,大小姐!那個……桂香小姐,失陪了!」
「以強者爲對手時固守防禦,實際上比攻擊更加困難。無論再怎麼擅長防守,被對手搶得先攻的恐懼也不會改變……」
愛悔恨地緊咬下脣,嬌小的雙手緊握膝蓋、不停打顫。
一輛計程車停於家門前,天衣就坐在後座。後座車門敞開,看來愛方纔就坐在天衣隔壁。
「這也無可奈何呀,誰叫對手是月夜見坂小姐。況且——」
天衣如展翅般撩撥黑髮,氣沖沖地把門踹開。
「唔……!!」
桂香爲愛做的料理,名爲『肉吸』。
「將棋是輪流下子的遊戲,因此只要我方進攻,對手只有防禦一途。發動攻勢的期間,就能無視那份恐懼……然而代價也很龐大。攻勢中斷的瞬間,就是敗北的時刻。正好就像小愛今天的棋局。」
滿滿一大碗肉汁,確實是極具關西風格的烏龍麪。
今天,天衣在與登龍花蓮的對局中握住了勝利。
「小愛,先洗個澡,再喫點東西吧?等你冷靜下來後,再說說看……昨天到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Mynavi的頂點『女王』,由銀子佔有。
「從剛剛開始,我就和銀子在家中,檢討你們兩人今天下的將棋。愛的棋局雖然有點遺憾——」
「唔!!」
「不過你的棋局很厲害唷。以關東獎勵會員爲對手,還能懷抱『絕對不會輸』的決心下棋,圍玉也比對手穩固。這明明不符合你的棋風……但你仍不惜違反自尊,一心執着於勝利。我真心滿懷敬意。」
「晶!快坐上車!!要丟下你了喔!?」
「沒興趣。」
「等……!小、小愛!?沒事吧!?」
天衣宛如火山爆發般面紅耳赤。
「我想應該不用等太久吧?即使今天很遺憾,不過只要小愛能在研修會連勝,應該就能晉級C1。再來就是八一的狀態——」
對方老實表示贊同,令天衣愣愣地把話吞了回去。
「即便是同門,我也不和戰鬥對手親近。」
晶如同訓練精良的大型犬,佇立於車門旁。
當中卻沒有加面,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起的肉,以及柔嫩的半熟蛋。
「……真是的,真不坦率。」
「幫我轉告空銀子……要是不更嚴肅看待我的將棋,小心就會馬上失去其中一座頭銜。」
爲了不讓愛聽見,桂香壓低聲音對天衣說:
「這麼說來,這下你已經獲得女流棋士的申請資格了吧?這件事也得說聲恭喜呢!要立刻申請嗎?」
「銀子也稱讚了今天的你唷。」
面對小學研修生,竟然一瞬也沒能奪回領先地位,這個事實徹底粉碎她名爲自信的背脊。
爲了不陷入未知的研究中,天衣百般謹慎地組織陣型,儘可能常保比對手『更易下子』的局面。
「…………」
「他們倆一旦輸棋,在贏回來前怎麼樣也不肯離開棋盤。一邊嗚咽啜泣,不喫不喝地一直下棋。回到家時總是已經搖搖晃晃,連食物也咽不進去。對吧,銀子?」
剩下就是等待按捺不住的花蓮爆發的時刻來臨。
而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則以冷酷的目光俯視愛。
桂香漾起一抹蘊含暖意的苦笑,感懷似地說:
所以愛默不作聲,只是以燃燒熊熊烈火的目光狠瞪月夜見坂。
「……」
桂香向銀子搭話,不過她只是獨自在遠處了無生趣地滑手機。
她雖然不打算搭理愛,但似乎很在意愛所說的話。
對銀子的態度面露苦笑後,桂香再次向愛開口。
「要是有食慾,和生蛋飯配着喫很美味唷!還有特製醬油,澆上去後就會像施了魔法,變成絕頂美食!」
「…………我想喫。」
「嗯!等一下唷!」
桂香踩着腳步聲前往廚房,熟練地做了生蛋飯之後,回到房內。
接着溫柔地守望愛喫完料理。
「所以呢,小愛,可以的話,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八一隻說『在頭銜戰結束前,想讓弟子借住你們那裏』。」
「………………是…………是我不好……」
斗大淚珠再次於愛的眼眶泛起。
「在、在師傅……難受的時候…………還說任性的話…………至、至今爲止一直給他添麻煩…………我卻……什麼也做不到……!」
「怎麼會呢……小愛怎麼會添麻煩?別說麻煩,自從小愛來了之後,八一的勝率也上升了呀?」
「…………不行……只要我還在,師傅他…………」
愛斷斷續續地以囁嚅般的聲音編織話語。
當她提及八一的狀況時——
「唔……!八一竟然……」
桂香啞口無言。八一深陷窘境的狀況,遠超她想像。
「……」
桂香說完,便帶着愛走上二樓。
愛說完之後,桂香勉強表現開朗的口吻。
「小愛,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無論什麼都儘管說。」
「…………謝謝……」
就連豎耳傾聽的銀子,也不再滑手機。
「道什麼謝嘛!比起這個,今天先睡吧?我爸有排名戰,今天會晚點回來,況且就算結束,他也會去哪裏喝一杯纔回家。」
「…………那麼——」
愛垂下眼簾,鼾聲隨即傳入耳際。
「我可不想被人偷走。」
「明天再去吧?」
桂香關掉電燈,靜悄悄地闔上紙門。
當她從二樓走下一樓時——
「哎呀?」
讓愛睡在小孩房的雙層牀鋪——也就是八一以前睡過的牀之後,桂香在關燈前詢問愛:
「我有東西忘在聯盟。之後我會直接回家,今天不會回這裏了。」
撞見銀子正要從玄關走出外頭。本以爲她今天會住下來……
「銀子?這時間你要去哪裏?」
愛說出幾樣物品的名稱,桂香先是訝異地雙眼圓睜……接着眼陣泛起淚光。
那楚楚可憐、又哀切悲傷的模樣,令桂香只得拼命強忍淚水。
「我覺得現在只會造成反效果唷?」
桂香保證一定會準備妥當,愛總算第一次漾起虛弱的笑容。
目送銀子匆匆離開家門,桂香只能苦笑着聳聳肩。
「……我出門了。」
「總之……暫時讓他靜一靜吧。這種事,也只能靠自己跨越難關。而且小愛在家裏生活,我也很開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