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3萬 字

☖ 罪惡感
「爲大家介紹,這位就是嶽滅鬼翼女流2級!老師,請上臺!」
「啊…………各、各位好……歹勢……」
編入女流棋士之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參加正月舉行的百貨公司將棋慶典。
女主持人一臉意外地凝視我的臉。
「哎呀?您的腔調真是奇特呢。嶽滅鬼老師是關西出身的嗎?」
「不……咱出生於大分。不過來到東京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導致兩邊的腔調混雜,連咱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哈哈哈,簡直就像※拉姆一樣,真不錯呢!肯定會很受觀迎!」(編注:漫畫《福星小子》的女主角,說話時語尾帶有腔調。)
觀衆席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
──爲什麼?我明明只是說了幾句話啊……?
對我而言,方言是自卑感的來源。
因爲在剛進入關東獎勵會且屢戰屢敗的時期,我知道其他獎勵會員是如何形容我的。
『那傢伙的將棋有股鄉土味。』
於是我封印了方言,也把自己從前的棋風一併封印。
之後我仰賴師兄的人脈,同時參加了好幾個研究會。我拚了命地蒐集關東獎勵會員產出的最新情報,使自己改頭換面。
不過大概是離開獎勵會,導致我喪失了緊張感吧……不知不覺間我竟開始操着一口詭異的方言。
「那麼,希望與嶽滅鬼老師對局的客人,請移步至那邊的等候區!」
──怎可能有人想接受我的指導對局?
我甚至沒能成爲獎勵會有段者,這種人的將棋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一旦毫無價值的事被識破,我馬上就會被剔除女流棋士之列──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議長。』
守候在會長身後的祕書──男鹿笹裏女流初段握起了手持式麥克風。
我強忍呵欠,並聽着後進的致詞。
孩子……是嗎?
『僭越了,接下來由我男鹿來爲各位說明。』
不過一旦創多成爲職業棋士,開始面對持棋時間漫長的棋局……他肯定能撼動日本全國。
話雖如此,出席者比想像中更多,尤其關東的現役棋士幾乎都有參與。
棋士大會。
──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
「…………原來……還有這種世界存在……」
本來靜靜聽着的中堅棋士忍不住高聲質疑。
『反倒是爲了防止業餘大賽的作弊行爲,首先必須由職業棋士樹立表率纔行。具備自制力及社會地位的大人或許能做出理性的判斷,但萬一孩子們輸給了誘惑,我們也無從責備。』
「……這麼說來,確實是呢。而且正好就是兩日製的頭銜戰……」
「請、請等一下!連兩日製棋賽都適用嗎!?」
將棋軟體?電子儀器?
「下一期就會有更年輕的棋士追上來了。」
「……畢竟這次議題特殊啊。」
即使同時下四盤棋,仍完全來不及應對人山人海的客人。如此驚人的人潮聚集於此,竟純粹僅是爲了旁觀我下棋。
每年於這時期召開的例行大會,由新加入的正式會員開始自我介紹,已成定跡。
『謝謝。那麼……男鹿小姐。』
以棋士的人數來說,會場稍嫌狹小。衆人都密集地比肩坐在三人座長椅上……然而唯獨坐在角落的於鬼頭先生四周空無一人,彷彿張開了冰冷的結界一般。
前些日子,生石先生也打了電話給我。
剛晉升四段的棋士以緊張的神情向衆人致詞。近一百五十名前輩棋士則齊聚一堂,品評着眼前的新人。
『不如說,兩日製棋賽才更應該貫徹這項規定。』
「…………」
正當我如此作想,爲新四段的致詞給予掌聲之際──
月光會長開口了。
引退棋士等等年邁的老師,都提出了嚴厲的反對意見……現場瀰漫着一股譴責月光會長及男鹿小姐的氛圍。
『理事會審慎地採納那些意見,並決定提出這項議案。請一面閱覽分發給各位的資料,一面進行審議。』
我不會質疑那些孩子有任何作弊的可能性。
「……做這種事也毫無意義。畢竟那個人幾乎像是把機器埋進了腦子裏啊。」
『……我對各位的諸多意見表示理解,然而這不僅是攸關職業棋士的問題。』
我偷偷瞥向一名坐在稍遠處、有着學者風範的男性。
這般露骨的對話內容此起彼落。
──畢竟才經歷過那場白熱化的番勝負,其他人也有所顧慮吧……
他們對於能和我下棋一事,感到萬分欣喜……
創多的棋纔出類拔萃,然而他是在棋才未被扼殺的情況下急遽成長,所以下快棋時反倒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儘管他獲得了連勝,但能否一期之內就殺出重圍確實令人存疑。
『大槌一門的委託書也交給你拿去。』
而且帝位戰目前只剩下挑戰者決定戰尚未舉行。
難不成……
──……今年沒有舉辦兩年一度的理事長選舉,真輕鬆呢。
『本來應該開始進行預算審議,但這次有一項重要議案需要討論。麻煩先從那項議案開始審議。』
棋士們的視線紛紛投向會場一隅。
男鹿小姐語氣平淡地朗讀內容。
然而等候區卻有爲數驚人的將棋棋迷正等着我。
正式會員意指新四段棋士,以及滿足條件的女流棋士。
『具體內容爲包含休息時間,禁止於對局期間外出,且對局時禁止攜帶、使用智慧型手機等通訊設備。我們會用金屬探測器,在對局前與對局中突擊檢查。接下來是相關罰則──』
於是我手持的委託書就這麼增加了兩份,總計二十份。
「報社記者好像比平常更多耶?這表示將棋界很受世人注目嗎?」
新玉將•於鬼頭曜────二冠。
『這項規則當然也適用於頭銜戰。具體來說,禁止於對局期間離開投宿設施,亦不允許攜帶電子儀器,同樣會用金屬探測器檢查手提行李──』
我反倒覺得現在才規定還太晚了。
愛及JS研的成員臉龐一一浮現於我的腦海。
『明白了,請開始說明議案內容。』
坐在我身旁的女性如此低喃道。
「唔…………啊、啊啊………………師兄………………」
「……假設年輕龍王你成爲帝位戰的挑戰者,便會率先體驗到適用這項規則的兩日製頭銜戰呢。」
得知我要出席後,除了師傅以外的職業棋士都紛紛說道『那我的委託書交給你囉』、『我的也是』,使委託書如雪人般急速堆高。
『那麼各位報社記者,煩請大家在此離場。』
「……最近剛獲得頭銜的人不就很可疑嗎?」
這回的新四段僅有四人,大多數人都只會報上名字、棋士編號及一門的名稱,最後簡單宣示自己的決心,然後就此結束。
☗ 棋士大會
我收下了聯盟職員分發的資料。那份文件比平時還要更厚。
會長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最後又補充一句。
於鬼頭先生持有的玉將及帝位頭銜,兩者皆爲兩日製棋賽。
然而到了提問時間後,卻有爲數可觀的質疑聲浪掀起。
尤其在三段循環賽中,一敗的代價極爲沉重,每個人都會盡力下出『不會輸的將棋』,因此開始讀秒後纔是真正的勝負。
──……我或許,真的可以在這地方繼續生存下去……
──也罷,生石先生的話倒也無可厚非。畢竟他纔剛失冠。
感受到了獎勵會員時代未曾品嚐過的溫暖,使我認爲自己得以被容許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活下去。然而就在此刻──
「尊敬的棋士是名人,目標是奪得頭銜!」
「雖說是新四段,但年齡全都在二十五歲左右。本期你仍舊是最年輕的棋士呢,年輕龍王啊。」
衝擊如海浪般席捲整個會場。
「反正我早晚都會在龍王戰體驗到。而且關西那邊,所有人都會自發性地把手機借放於棋士室的櫃子裏。」
『儘管很難受,但這也是職業棋士應盡的職責。那麼議長,請開始投票。』
由於獎勵會持棋時間很短,終盤必定會演變成讀秒勝負。
「這麼說來,我家師傅好像也提過這件事。今天究竟要討論什麼議題──」
與其說是託付給我……不如說關西棋士都對月光會長抱持絕對的信任。他們願意全盤允諾現任理事會的所有議案,換言之,我不過是個委託書送貨員罷了。
『倘若要離開對局會場或旅館,對局者不能單獨移動,必須由聯盟職員陪同行動。此外,關於通訊設備及筆電等物品,包含封手的那晚在內,對局期間必須一直由聯盟保管。倘若有家人緊急連絡,將由聯盟代爲應對。』
我話才問到一半,月光會長便針對議事行程提出了意見。
我向釋迦堂小姐及坐在她身旁的神鍋步夢問道:
「希望如此。銀子能夠在開局獲得連勝,着實令人安心。」
「……聯盟究竟是爲了誰,才突然制定這種規則?」
然而於鬼頭二冠完全無動於衷,僅僅只是研讀手邊的資料。
「換、換句話說……包含勘驗在內,我們有整整三天都得被監禁在旅館內嗎!?」
個性認真的於鬼頭先生,從以前開始便不曾缺席棋士大會。
一旦生石先生出席,雙方勢必會碰頭。那樣未免太過尷尬。
反倒是關西棋士的出席狀況慘不忍睹。
所以對於在這項議案投下贊成票一事……儘管內心理解有其必要,卻又像是背叛了大家一樣,有股罪惡感襲向心頭。
那之後我連一步棋也下不了,指導對局就此中斷。
步夢簡潔回答,釋迦堂小姐則流露一抹淺笑。
其中一名對局者便是──
人牆的彼端…………有着從獎勵會退會的……師兄的身影……
議長一聲令下,於牆邊架着攝影機的記者便陸續離開了房間。
會長再度握起麥克風,以堅定的口吻解釋道。
『由於近日電腦將棋軟體的棋力愈發進步,將棋界內外都陸續傳出聲浪,認爲在公式戰使用電子儀器存有疑慮。』
對於我們這些透徹熟悉軟體的年輕棋士而言,這點程度的規範是理所當然的。
我看見了那個人。
這過於嚴格的規定,使出席棋士的興趣,從規章內容轉移到了非得制定這項規則的原因。
其實我指的人並非師姊,而是小學便晉升三段的櫪創多……看來隸屬關東的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似乎存有小學生不可能晉升四段的先入爲主想法。
聯盟提出的議案通過了……僅以幾票之差。
之後我們便依循往年的慣例,進行預算等等的審議。大會結束之際,夜幕早已降臨。
一般來說,大會之後衆棋士都會商量要去哪裏喝一杯,氣氛相當融洽。
然而今天,恐怕是最初那項議案的衝擊餘韻太過強烈,每個人都竊聲私語地窺伺四周……似乎是在審慎選擇邀請的對象。
在這股氛圍當中,出聲叫住我的人是──
「好了……年輕龍王啊。」
《永恆女王(Eternal Queen)》在弟子的攙扶下從椅子站起身來,以不容許異議的高貴美聲作此宣言。
「與餘等共進晚餐吧,餘知道一間好店。」
☖ 喜歡拉麪的釋迦堂小姐
「怎麼了,年輕龍王啊,不快點喫的話會冷掉喔?」
在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的催促下,我再次凝視手邊的湯碗。
裏頭盛着因豬背脂而呈現白濁色的湯,以及卷面。
沒錯……是拉麪。
※『Homu軒』。(編注:影射拉麪店「ホープ軒」。)
坐落於東京的豚骨醬油拉麪始祖,享譽全國的名店。由於離千馱谷的將棋會館很近,因此許多棋士會在對局結束後前來用餐。
我也一直想來光顧一次。
話雖如此,我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點、與這些成員並肩坐在吧檯席喫拉麪……衝擊太過強烈,使我遲遲無法動筷……
「沒想到釋迦堂小姐會喫拉麪,真教人意外……就算要喫,我以爲您應該會選擇二樓的桌位纔是……」
「爬樓梯實在太費力了,像這樣靠着吧檯桌享用拉麪,反倒更有意思。這亦是餘喜歡來這間店的原因。」
正如釋迦堂小姐所言,她卸下了裝設於左手的柺杖佇立着。
「今天風太強了,我不想去。」
而位於釋迦堂小姐身旁的,則是隨時注意着敬愛的師傅有無失去平衡,同時豪爽地吸食拉麪的步夢。
天衣大小姐對敞開車門的我如此說道。這已經是她第六次更衣了。
「正是。品嚐敗北的滋味、如雜草般遭人踐踏,是變強所必須經歷的重要過程。然而若沒機會沐浴於名爲勝利的陽光之下,任何苗芽都會往錯誤的方向成長。屆時她將無法盛開爲碩大的美麗花朵……無論怎麼煩惱,都煩惱不完啊。」
當然以我的立場來說,大小姐被人搶走自然是既寂寞又不甘心,甚至曾考慮過要抹殺那個男人。無須費吹灰之力,我都已經挖好埋葬屍體的洞穴了。
「大小姐。」
然而就連人生看似一帆風順的我,亦存在一個煩惱。
「年輕龍王你遠比餘要大膽許多呢。《神戶的仙杜瑞拉》還另當別論,對雛鶴愛來說不會言之過早嗎?就憑那樣的序盤……」
釋迦堂小姐停下拿着筷子的手,凝視於湯碗中搖曳的白色麪湯。
原來判斷標準是這個啊……
釋迦堂小姐一邊以意外可愛的聲音吸着拉麪,一邊開始說明。
任何人都能清楚看出愛的弱點在於序盤。
則是欲言又止地凝望着師傅的身影。
我的名字是池田晶,侍奉夜叉神家之人。
釋迦堂小姐……竟然如此看重小馬莉愛……
雖然不甘我的事,但真擔心那充滿豬背脂的豚骨醬油湯汁會噴到他純白的斗篷上,害我無法專心喫飯……
「是關於馬莉愛的事。」
「果然還是選那件衣服吧。」
儘管口氣傲慢,實際上卻細心又纖細。
最近?有才之人……死去了?
「可是釋迦堂小姐您還沒收小馬莉愛爲弟子對吧?若要讓她參加今年的獎勵會測驗,差不多是時候得申請了。」
「…………」
「就連釋迦堂小姐您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候呢。」
「就在最近,纔剛有一個備受期待的有才之人腐朽……並且死去了。」
順帶一提,釋迦堂小姐之所以邀請我,並非爲了棋士大會一事──
釋迦堂小姐貌似察覺到心愛弟子的視線,拿起湯碗,將剩餘的湯頭一飲而盡後接着往下說:
「大小姐,時間快來不及了……」
由此可見那孩子是多麼優秀的勝負師。
「餘一向都在猶豫,因此纔會錯過適婚年齡啊。」
因此我與『騎小』九頭龍老師之間,可說是雙贏的關係。
在全國大賽中進入前四名的小學生,得以在沒有師傅的情況下參加獎勵會測驗。
「大小姐。」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最喜歡拍攝可愛小學生的『攝小』。大小姐穿着黑色以外的衣服,又變得如此可愛迷人,我當然是舉雙手歡迎!
「太、太教人意外了……」
「唔……!」
「餘並非對馬莉愛不抱期望。但即便要讓她進入獎勵會,至少也該等她棋力再進步一些爲好……」
「光是獲得小學生名人寶座,無法保證能成爲職業棋士吧?」
「會嗎?我倒是很佩服小馬莉愛的毅力。大阪孩子參加關東大賽很平常,但關東孩子專程前來大阪可相當罕見。」
更別說小馬莉愛還事先來到大阪勘查,表示她擁有必勝的決心。
「嶽滅鬼翼。」
如此自嘲的釋迦堂小姐俯視着湯碗,而步夢他──
「呵呵呵,畢竟餘家的馬莉愛很強啊。」
「有點嘴饞的時候,餘甚至會叫計程車,從原宿的餘之城堡來這裏用餐。」
「今年的浪速王將戰,決定由余擔任主審。爲了進一步向女孩子推廣將棋,纔會由身爲女流棋士會長的餘這把老骨頭出面。GOD CAULDRON也要出賽獎金王戰,本來想機會正好,不過──」
「不不!愛和天衣另當別論,但其他孩子還遠遠跟不上全國水準哦!?面對小學生名人肯定贏不了……」
小馬莉愛也曾講出鄙視步夢的話,難道他們感情不好嗎?
若要解釋得更具體一點,就是天衣大小姐的保姆兼貼身保鑣。
「…………那孩子……」
「……餘至今見過無數有希望的孩子。其中有許多人雖然充分具備成爲優秀棋士的才能,卻因爲培育方式有誤而一蹶不振。或許是那些記憶……使餘變得膽怯吧。」
話雖如此,也不能讓九頭龍老師無止盡地等。
「怎麼可能笑呢!我也一樣,把自己的弟子視同家人!」
「問題在於……您擔心她在痛苦掙扎的期間,將棋也會往扭曲的方向變質對吧?」
「不過讓女性成爲職業棋士,不是釋迦堂小姐您的夙願嗎?也正因如此,您纔會一直支持着師姊。」
「這可是我高貴Master的纖細味覺所認同的面,對它出手已堪稱是犯罪行爲了!!不過嘛……像你這種受到醬汁荼毒的大阪舌愚民,真的能夠理解其中的美味嗎────!?哇────哈哈哈哈哈!!」
「我不喜歡這雙鞋子,不去了。」
「………………」
「那孩子對餘懷抱着純粹的傾慕之心,餘怎可能不疼愛她。餘總想著『倘若自己有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如此愚蠢的夢想忍不住一直浮現腦海……呵!儘管笑吧。」
「早餐的麪包太乾了,我不去。」
「想不到愚妹竟然揚言要參加大賽!她似乎以爲只要能在Master尊前獲得優勝,就能加入門下。多麼膚淺的想法……!」
釋迦堂小姐向一臉困惑的我,道出了那個名字。
「與龍王共進晚餐果然是正確的選擇。能夠和同樣擁有年幼學子的同志聊聊真是太好了。餘本來不打算讓馬莉愛進入獎勵會的……但既然年輕龍王的學生亦要出賽,根據浪速王將戰的結果來判斷,也不失爲一個方法。」
然而大小姐的幸福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最近……我家大小姐實在可愛到無與倫比。
就連這點也很可愛。
☗ 天衣大小姐的動搖
「喂,步夢……你不能安靜一點喫麪嗎?或者至少拿手帕代替一下餐巾……」
然而小馬莉愛依舊想加入釋迦堂小姐門下,肯定是很仰慕她吧。
原因不言自明。儘管大小姐似乎想隱瞞,但在其他人眼裏看來早已一目瞭然。
步夢立刻坦率地低頭致歉,他這種個性真教人無法討厭。
「怎麼做對那孩子纔是最好的,對餘而言是相當頭痛的問題。有時餘甚至會後悔教導她將棋。」
女流名跡綻露一抹自豪的微笑。這是在炫耀嗎!
「您都稱呼她的本名呢。不爲她取個帥氣的別名嗎?」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餘……無法客觀看待馬莉愛。既然是GOD CAULDRON的……弟子的妹妹,便等同於餘的孩子。有哪個父母會親手把孩子推向地獄?」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步夢不發一語地吸食麪條,看來很不甘心。
「嶽滅……鬼!?那、那個人是──!!」
所有對手都攻向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對我而言,愛與天衣的存在早已大幅超越所謂的師徒關係了。
「話雖如此,才小五就成爲小學生名人,我認爲客觀來說應該相當有希望……」
「沒錯。她是年輕龍王弟子的下一個對手。」
順帶一提,在大小姐去上小學的期間,我還經營着一間開發手機APP的公司,因此也算是個企業家。儘管曾經歷一次大失敗,但我吸收了那次經驗,現在正順利地經營公司。
萬一老師回去的話就見不到面了……屆時大小姐肯定會更失望。
「我認爲馬莉愛應該有別條路可以選擇……」
「因爲她並非餘的弟子。」
「畢竟她成爲了兄長沒能當上的小學名人嘛。」
「少在那裏囉哩叭唆的!你也快點給我喫!」
「愚妹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當初讓弟子出道時,我也煩惱過這件事……」
今天也是,在前往與將棋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約好的地點之前──
「話說回來,你妹之前跑到我家了耶?」
萬一被天衣聽見,她恐怕會唾罵一聲『噁心』吧。
我自身的想法不成問題。大小姐的感情才至關重要,大小姐的幸福即是我最大的幸福。
「………………」
她就這樣不願從家中踏出一步,到現在已過了足足五個小時。其實她從昨天就開始坐立難安了。
步夢把用來夾免費蔥的夾子指向我。
將麪湯飲盡的《永恆女王(Eternal Queen)》藉助步夢的手,將柺杖裝設於左手,然後揚起深邃的笑容,並對我說道:
「咦?」
「大小姐,請冷靜下來。這不成理由。」
「我很冷靜!我冷靜到不行!只不過是和那個嘿物見面偶幹啊咬動搖!?」
「大小姐。」
大舌頭太嚴重了。實在有夠可愛。
初次於心中萌芽的感情讓大小姐難以控制……愈是在乎,她的態度就愈是刺人。對此心知肚明的我,依然刻意問道:
「大小姐的打扮完美無瑕。換作平時的話您總會立刻出發,爲何今天卻如此躊躇不前呢?」
「………………」
大小姐低下頭,掩飾自己紅潤的臉龐。
「……………………因爲,萬一他覺得我這身打扮很奇怪……豈不是很丟臉嗎…………」
太可愛了啊啊!!
「太可愛了啊──!!」
「咦咦!?你、你怎麼了,晶……?突然叫這麼大聲……」
「失禮了,我不小心講出了心聲。」
我將隨着心聲一併釋放的鼻血擦拭乾淨,保持冷靜的態度勸導大小姐。
「大小姐,現在已經大幅超過約好的時間了。遲到暫且不論,身爲夜叉神家未來的當家,可不應該毀約。」
「唔…………」
大小姐流露覆雜的神情,接着面紅耳赤地吶喊。
「我、我知道了啦!真是沒辦法!我是因爲不想被人指責毀約纔去的!可、可不是因爲想見那傢伙喔!我只是討厭被叫成騙子才勉爲其難赴約的!你可別誤會了!!」
「那當然了,大小姐。您非常了不起。」
就這樣,大小姐總算坐上了車輛後座。
「我是說,竟然逼我回憶起敗北的棋局,實在有夠火大。爲了賠罪,你就從窗戶跳下去吧。」
今天她特別嚴厲呢……不過對話總算漸漸熱絡了起來。
這座臨海樂園既有面包●人博物館,也有觀光船碼頭、紀念品店及餐廳。當我聯絡天衣說『有些話想問你,能見個面嗎?』之後,她便指定要來這個地點,肯定是有想去的店家吧。
「據說她因爲年齡限制而退會,並於去年底編入女流棋士。」
「爲什麼!?」
「在女流名跡戰預賽,與天衣你對戰的對手──希望你告訴我關於嶽滅鬼翼女流的情報。」
「要去哪間店?海鮮喫到飽如何?有螃蟹喔,螃蟹。」
雖說天衣是我的弟子,卻也已經是出色的女流棋士。畢竟她是在我的請求下特地撥出時間赴約,等候根本不成問題。
「哦哦!慢慢升上去了!」
「我不滿意瀏海,今天不去了。」
「然而那之後,嶽滅鬼小姐卻不斷死纏爛打,使勝負延續到了將近三百手……雖說你確實大意了,但那股生命力實在很不尋常。」
多麼出乎意料的黑馬。她可是頭銜保持者等級……不,甚至更勝一籌。
「原來如此。與其說是『防守』,更像在『等待』是嗎?」
「沒錯。即使僅剩一枚玉,還是一直被她巧妙溜走。當我忍不住脫口說出『我一定要逮住你,把你殺個片甲不留!』時,你知道對方回答什麼嗎?」
「所以……怎麼樣?」
『神戶的推薦約會地點!理想的7大約會路線』。
「我從天衣你身上發現了你雙親的將棋,於是決定不要把自己的將棋強加於你身上;同樣地,愛也具備她獨一無二的才能。我一直努力試圖讓她那份才能發揚光大……但也經常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
「大小姐。」
話雖如此,現在已超過午餐時間很久,甚至接近晚餐時間了。我都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去死吧。」
我一走近天衣,她便立刻喊道「太近了」,然後與我拉開距離。總覺得兩人間的距離感比以前更加疏遠了?
我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
我還是坦率地向天衣道謝了。
「你居然在對局中講出這種話……」
將棋棋子基本上是爲前進而設計的。因此一旦被敵人繞到身後,便會極端難以將死對手,演變成永遠無法結束的局面。
「哦……原來如此?」
「那傢伙竟然說…………『我早就已經死了』。」
「事後我才得知,那個叫嶽滅鬼的女人……曾經是獎勵會員。」
「當然。因爲我會排天衣你的每一場棋局,然後向你雙親報告。只不過……」
天衣焦躁情緒達到頂點,憤恨地用力猛踹地板。
「沒錯。所以我發動攻勢時,輕而易舉便瓦解了她的圍玉。簡直像是她主動解除的──」
「是啊。她似乎出生於九州的大分,並進入了關東的獎勵會。」
原來天衣之所以指定這個地點,打從一開始就是想在摩天輪之類的密室裏對話……我家弟子真是小心謹慎。
「入玉嗎?」
「我正在從資料庫搜尋棋譜。再加上手數也很長。」
當我與映照於鏡子中的大小姐四目相對的瞬間……我醒悟到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所以呢?你想問什麼?」
「……摩天輪?」
入玉將棋被認爲是『另一種遊戲』的理由正是如此。
「……你看過棋譜了嗎?」
那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嗎……算了。反正那個人的精神年齡差不多隻有六歲。
「虧我好不容易纔封鎖了那段記憶…………算了,也罷。這種經驗也能帶來成長,反正只要在最後獲勝就行了。」
當玉挺進敵方陣營時,我們稱之爲『入玉』。
「對手外表看來二十幾歲,卻是個沒沒無聞的女流2級。而我已經能夠與頭銜保持者等級的女流棋士對戰,僅憑如此便小看了對方。」
坐進駕駛座的我終於鬆了口氣,接着調整後照鏡準備出發。
「你一個人嗎?晶小姐呢?」
天衣厭煩地甩了甩手。
「談論將棋的事時,我不想被別人聽見。在摩天輪裏就不會被任何人偷聽到了。」
我感受到天衣的目光似乎變得格外冰冷,但我仍無所畏懼地繼續說。
就這樣,我們兩人並肩往摩天輪邁步走去。
「中盤更進一步拉大差距,到六十手左右已是勝券在握。一般人當時就該認輸了。」
在重要對局接踵而來的時期,這種轉換心情的技巧至關重要。
「早知道她以前是獎勵會員的話…………唔!!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大意!!」
「沒錯沒錯!就是這股氣魄!」
我剛剛瞥見螢幕時──
夜叉神天衣。
「既然規則改變了,自然會變得像是在進行與將棋截然不同的遊戲。但專爲這種狀況來訓練,倒也有點詭異……」
「咦……?」
「……因爲她是雛鶴愛的下一個對手嗎?」
「像是在毆打屍體一樣,彷彿輕易便能擊倒她……應該說對方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攻過來,根本談不上擊倒。」
「晶在對面的面●超人博物館烤麪包。」
畢竟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五小時。我是很想問她遲到的原因──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自己大意了。」
「呀……!」
簡單來說,就是將雙方保有的棋子點數化,以決定高下。
搞不好天衣之所以在女王戰的序盤錯誤百出,也或多或少受到了這棋局影響……不過這孩子如此高傲,肯定不會承認的。
天衣大小姐冷酷地如此說道,接着在我對面坐下並交叉雙腳。
☖ 與大小姐一起摩天輪約會
「原來如此……不愧是天衣!」
「久等了。」
「不過你能來真是幫大忙了。」
嗯?奇怪了。
「而且序盤是天衣你完美地取得優勢。」
「沒錯!職業棋士的將棋,一百局裏頂多也就一局會出現入玉吧!?我可不希望因爲習慣這種情況,導致棋感失調!更別說我還得針對與空銀子的頭銜戰做調整!」
失去平衡的天衣發出可愛驚叫聲,同時倒進了我的懷裏。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別興奮成這副德行。」
「嗯?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天衣指的方向並非店家……而是上面。
「唔…………!!」
會死人的。
「…………」
──上面明明顯示着這類頁面纔對啊……不過天衣纔不可能搜尋那種東西,八成是我看錯了吧。
天衣凝視自己緊握的拳頭並如此說道。
『持將棋』便是爲此而引進的規則。
已經……死了?
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讓她不滿的事啊。這年紀的孩子真難懂……
「話說回來,天衣,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滑手機?」
「去那裏。」
那股衝擊意外地使摩天輪大幅晃動。
「我也纔剛來……這時間實在很難說出這句話呢。」
「…………居然在約會時談論其他女人……」
「棋局被引導至點數勝負……逼使我中途認輸。時間所剩無幾,焦躁的情緒使我無法思考……平時的棋感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我的二號弟子。年僅十歲便已晉升女流二段,還是個擁有頭銜挑戰經驗的天才兒童。
「我不會把這裏的談話內容告訴她的,那樣未免太過度保護了。」
這是釋迦堂小姐告訴我的。
這果然纔是天衣的風格啊!
「於是你才把這場棋局封印於記憶深處是嗎?」
此處距離神戶站徒步約十分鐘。儘管已經大幅超過了約定時間,與我約好在面海的商業設施『神戶臨海樂園』碰面的少女,仍毫不歉疚地堂堂登場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她確實是個有如殭屍的傢伙。與空銀子那種出手毆打反而會讓自己拳頭受傷的『銅牆鐵壁』不同。怎麼說呢……攻擊她時絲毫沒有手感。」

我們在售票機買票,接着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坐上摩天輪。
哇哇哇!好、好輕……!
被我反射性抱在懷裏的弟子────宛如羽毛制的玩偶一般。
輕盈柔軟,觸感極爲舒適。
不僅如此……她身上還有相當好聞的香氣……
對局時,我有時會聞聞扇子的香氣使心情冷靜下來……一瞬間我甚至在想,不如把天衣帶去對局,在面臨勝負關鍵的時候吸吸她的氣味。竟然考慮這種蠢事,我是變態嗎?
「快、快放開我……笨蛋……」
「哇……抱歉……」
我儘可能溫柔地把懷裏的天衣抱到對面的座位,並讓她坐下。
我又重新察覺到了……她是多麼可愛的女孩子。
尤其她今天的髮型及服裝又正中我的好球帶……
──……如果能和這樣的女朋友約會,肯定無可挑剔。
不對不對!不、不管再怎麼成熟,天衣才十歲耶!!而且還是我的弟子!!
爲了不讓她發現我心生動搖,我刻意擺出凜然的神情並繼續話題。
「所以呢,你的話會怎麼應戰?」
「…………」
天衣深思了一會兒,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之後開始緩緩述說。
「她擁有一種獎勵會員獨特的力…………纏人的地方。」
天衣本來想說『力量』,卻又改口爲『纏人的地方』……真是個不服輸的傢伙,不過師傅我並不討厭這點。
「就算在序盤取得先機,要贏到最後仍相當困難。演變到終盤戰時,彷彿像是要用超高速衝過滿是坑洞的險惡道路一樣。只要發生任何操作失誤,就會瞬間翻落谷底。」
所謂的將棋,其實與疊疊樂如出一轍。
尤其到了夏天,師姊的狀況便會顯著下滑。
「一決勝負……?」
「《不滅之翼》……嶽滅鬼小姐比我們大了兩個學年。」
不僅月夜見坂小姐,就連她的對局對手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也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我不曉得。」
「英雄?」
與天衣道別後,我接着邁步前往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
「……讓我付了這麼多錢,是時候該告訴我了吧?你們一定握有很多關於嶽滅鬼翼的情報對吧……!」
「以在序盤領先爲大前提…………儘量爲終盤保留時間,下出更正確的……棋路。」
「河、河豚嗎!?就算你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但不巧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麼多錢……」
「對戰過後,我得知了一件事。我和獎勵會員……和空銀子的將棋,從本質上就截然不同。萬一她將會與我站上同一個戰場,我就得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將棋徹底改頭換面。」
「燎,你這樣太殘忍了。龍王會很困擾的。」
「所以?」
「我和愛也有工作,預計會到現場演出,你要不要一起來?順便幫JS研加油!」
準備,以及決心。
對了!說到小孩子──
「……這樣啊,你也不曉得。」
「能當上嗎?」
「河豚。」
從這番話便可得知,天衣並非基於好奇心才提出這個疑問。
我錯了,她只是在考慮要喫什麼作爲交換條件而已。
「這的確是烏龍麪沒錯……但這間店賣的不是『烏龍麪火鍋』嗎!!」
不過我沒有懼怕她的視線,而是筆直地回望對方,然後道出了某個人的名字。
「你知道嶽滅鬼翼這個人嗎?」
「「…………」」
計程車抵達店家的瞬間,我才驚覺自己受騙了。
「怎麼了,廢物?快進去啊?」
──我……到底得覺悟些什麼……?
月夜見坂小姐露齒而笑,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如此說道。她身旁的供御飯小姐已經拿起手機訂位了……
不如說這孩子……
「「好好喫~!」」
供御飯小姐伸出了援手。不愧是早已喫慣河豚的有錢人,纔不會膚淺地抓住別人的弱點趁機敲詐。
「……翼姊她在我們那世代是位英雄。」
「儘管我在獎勵會見識過許多棋手,但最終,我在體會到三段循環賽的恐怖之處前就成爲了職業棋士。也可以說,正因爲我沒體會到才得以成爲職業棋士。」
『我早就已經死了。』
「沒錯。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
「啊?宰了你喔?」
然而在我聽到答案之前,摩天輪已經抵達了地面。
「要是被誘導至對方的勝利模式,便絕對無法獲勝。所以…………」
「這次小澪她們決定要參加大賽。」
我想也是。
烏龍麪火鍋是大阪的鄉土料理。雖然※名稱與壽喜燒相近,但其實更接近火鍋,烏龍麪只是其中一種食材。(譯註:此指日文發音。)
最終,我僅能針對她所提出的問題給予答覆。
「以年齡來說,十五歲就升上三段可說是超有希望。」
尤其是位於船場這裏的老店,被公認爲烏龍麪火鍋的發祥地,味道及價錢都超越一般水準。師傅也曾在龍心大悅時帶我來這裏用餐……
「月夜見坂小姐,能打擾一下嗎?」
「不了,我還有那些。」
雙方的失誤相互疊加,最後出錯的人便會敗北。
果然有什麼內情……我領悟到自己的預感成真,同時再次重新思考這陣沉默所代表的含意。
然而那肯定是一段比敗北還要痛苦的回憶……月夜見坂小姐恐怕是在煩惱,是否要解放她塵封已久的記憶吧。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月夜見坂小姐簡潔地答道:
天衣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位金錢觀念異常的千金大小姐,完全是來對庶民下馬威的。那副像是在買糖果的點餐方法,實在對心臟不好……
夜叉神天衣撩起如羽翼般的黑髮,在夕陽灑落的摩天輪當中筆直凝望着我……然後高聲宣告。
晶小姐混雜在小孩子當中,抱着一座剛出爐的麪包山。眼看成堆的麪包●人臉……多到幾乎快從紙袋滿出來……
「這個夏季限定的『海鰻涮涮鍋』開始供應了嗎?還沒呀?真可惜~」
「這不是你喫剩的嗎我纔不要!!」
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轉頭望向了我。好可怕,根本是徹頭徹尾的流氓……
在摩天輪循環一週的短短期間內,我從天衣口中獲得了寶貴的情報。
月夜見坂小姐故意捉弄我,嗤笑了幾聲之後,便將黑烏龍茶一飲而盡,並且又點了一杯,接着她開始平靜地訴說。
「啊,這倒是沒問題。」
「「到了~♡」」
「大賽?」
「請我喫河豚料理就成交。我要喫河豚,河豚啦。」
這番話究竟代表着什麼含意呢……天衣的腦袋太好,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這出乎意料的提問,令我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從天衣口中耳聞的那句話,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曾爲獎勵會員,並且……已經死了。若想知道其中代表的意義,直接詢問擁有同樣經驗的人是最快的。
她那張如小惡魔般的面龐,在夕陽照耀下泛起了一抹紅暈。
「……我不喜歡裝熟。」
居然還想點海鰻!?
「只不過……店家要由我們來挑。」
「…………」
「也罷,無論如何……我們早晚都得正面一決勝負。既然如此,那就從此時此刻開戰吧。十年後我必定會奪得第一名的寶座。」
即使是天衣,也想不出『在序盤取得領先』以外的具體策略。
「還要過整整十年,她纔會面臨年齡限制。但假設那傢伙遲早有一天會成爲女流棋士……我就有必要事先進行準備。」
「謝謝,幫大忙了。」
「啊?」
大概是下了練習將棋,使她們餓得飢腸轆轆吧。喫吧,盡情地喫。不過給我自掏腰包!
「在不分男女的全國大賽中打響名號,小六時成爲第一個獲得小學生名人寶座的女孩,然後就這麼進入了獎勵會。嶽滅鬼小姐是史上首位得以進入獎勵會的小學女生。那般活躍的戰績,使她在當時被冠以『不滅』的名號。」
語畢,天衣指向了正朝此處走來的一身黑西裝且戴着墨鏡的女性。
☗ 不滅之翼
在身心都被逼至極限的三段循環賽終盤,她要如何撐過去呢……?
「河豚是冬季的魚類。不符時節的河豚,連貓都不願意喫唷。」
我想找的人正在那裏下練習將棋,此刻恰巧進行到感想戰。
許久沒見到天衣,我相當開心,於是以興奮的口吻試着邀請她。
「久違地見到你,我總算放心了。畢竟你也沒出席一門會議。」
我鬆了口氣。烏龍麪的話,無論幾碗我都願意請客。
你以爲差不多?錯了!錯得離譜!!
看到我一臉困惑的表情之後,這回換供御飯小姐開口了。
「所以你乖乖覺悟吧,八一。」
少女頭一次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真的不曉得。她當上職業棋士的可能性很高,但失敗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因爲師姊還有身體虛弱這項弱點……這次正是要考驗她,能否在持續半年的循環賽中戰到最後。」
既然如此……按常理來想,序盤力遠比天衣低落的愛根本毫無勝算。
「空銀子能當上職業棋士嗎?」
「沒興趣。」
月夜見坂小姐及供御飯小姐擱下付計程車費的我,昂首闊步地走進店裏,接着理所當然似地點了最昂貴的套餐。之後兩人佔據了一間榻榻米包廂,並展開了宴會。
「什麼?」
「浪速王將戰,你應該聽說過吧?」
「別催啊,廢物。用餐時應該要細細品嚐纔對啊。來,蝦子給你。是頭部喔~」
我一提起這個名字──
「追加一杯黑烏龍!啊啊算了,給我們飲料喝到飽!飲料喝到飽!」
「我也有一件想問的事。」
「呿!真沒辦法……那就饒你一命,用烏龍麪代替吧。」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要喫點什麼再回去嗎?」
「對我們而言,翼姊的存在證明了『女性也能做到那地步』。」
「將棋自不必說,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我們的憧憬……我們非常尊敬她。」
「沒錯沒錯!尊敬這個詞最貼切!」
月夜見坂小姐、供御飯小姐及步夢小四的時候,嶽滅鬼小姐是小六。
在她們眼裏,對方確實就像個英雄吧。我不由得驚呼一聲。
「真教人喫驚……」
「翼姊的經歷嗎?」
「不,沒想到竟會從你們兩位口中聽見『尊敬』兩個字……」
「小心我把你連同烏龍麪一起煮爛。」
月夜見坂小姐出言恐嚇,供御飯小姐則不發一語地把爐火開到最大。太合作無間了吧,快住手。
「順帶一提,在你們兩位和步夢讀小六的時候,是當時小四的我獲得了小學生名人戰的優勝耶……你們怎麼不尊敬我?」
「當時我單純只覺得火大,所以才把你痛毆一頓。」
「我確實對你懷抱各式各樣的感情,但並不尊敬你。」
好過分~
「龍王你纔是,明明是比自己早兩屆的優勝者,怎麼沒聽說過呢?」
「我沒怎麼關注前幾屆的比賽……之所以參加小學生名人戰,也是因爲被師傅叫去的。無論有沒有獲得優勝,我都註定會參加獎勵會測驗。」
「呿!所以我才討厭將棋星人大爺……」
月夜見坂小姐唾罵一聲。
但是……
「對方是足以讓你們兩位表示『尊敬』的人,說這種話也許不太好……但嶽滅鬼小姐的將棋……」
其他天才多少都得做出改變。
採取防守態勢的人,多半都是在勉強自己。
「唔……果然不愧是師傅……!」
「「請多多指教,九頭龍老師!!」」
供御飯小姐疑惑地偏下頭。她是現場唯一沒有體驗過獎勵會的人,大概無法感同身受吧。
「……所以他們對我和愛抱有興趣,可說是正合我意。接下來只要把興趣轉移到將棋上就行了。」
面對那種深海魚──
「那麼,立刻請各位和隔壁同學對局吧。愛,來幫忙。」
「簡直就像遵循不同的規則在下棋一樣。我本以爲那獨特的棋感正是嶽滅鬼小姐的強項……以前不是那樣嗎?」
「這位是從今天開始協助本班進行職場體驗教學的職業棋士,九頭龍八一老師。」
我俯視火鍋中煮爛的烏龍麪,並喃喃地開口:
班導鍾坂操老師如此解釋道。
「我暫緩女流棋士資格並進入獎勵會時,第一步就是去旁觀翼姊的將棋。關東獎勵會不會留下棋譜,所以已經睽違幾年沒見識到了……我大爲震驚。那種下法……那種下法根本稱不上是將棋。」
「入玉將棋的棋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連將棋軟體碰上入玉時,棋力都會一舉下滑,甚至無法好好分析棋譜,而且也沒有練習對象,對你那位只知道直線進攻的頭號弟子而言適性太差了。你打算怎麼辦?」
「……也許是在獎勵會掙扎的過程中,使她往錯誤的方向發展了。」
但深海魚一旦離開深海……就連呼吸也做不到。
『削減生命之後還輸棋,實在太難受了……』
月夜見坂小姐的說明,表現出了獎勵會的全貌。
我佇立於講臺,揚起僵硬的笑容,並回禮致意。
「銀子確實很強,我從沒贏過她。可是進入獎勵會之前,翼姊的將棋比銀子更加華麗,散發着才能的光輝。」
愛面露不安的神情,小澪則一臉雀躍地凝視着我。
「小、小美羽!?」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起立。
「敬禮!」
然後──
坐在愛隔壁,打扮稍顯花俏的JS,開始用全班都聽得見的音量談論我。
「根本沒有聽說的那麼帥氣嘛,不過感覺倒是像傳聞中那樣好騙。我給的書和衣服應該一秒就馴服他了吧?」
「唯獨沉入任何人都無法生存,又黑又痛苦的水底,嶽滅鬼小姐才得以在名爲獎勵會的洶湧大海中生存。」
她真的替我安排了學校課程,也已經向關西將棋會館取得許可,讓學生去參觀愛的對局。而且那場對局的記錄員還是小澪。多虧如此,雖然對局時間非假日,也能當作愛和小澪有出席。不過相對的,月光會長和男鹿小姐則用意味深長的語氣稱讚我『龍王真的對小學生的事特別熱衷呢』。是是是我就是蘿莉控我就是蘿莉控。
才能嗎……
比起將棋,大家似乎對我和愛的關係更興致盎然。
「將棋會館全國僅有兩間,其中一間就設於各位同學居住的福島區。班上的雛鶴愛同學已經以女流棋士的身分在那裏工作,擁有同樣夢想的水越澪同學也正在鑽研將棋。」
最困擾的就是他們喪失興趣,開始任意妄爲。
某位擅長防守的棋士,曾在敗給我之後流露一句話語。
哇……
「師姊原本就屬於平衡型的棋風,因此只需要做少許修正,不至於迷失棋感。不過……」
☖ 龍王,小學出道
一想到她竟然在深海度過了足足十年……
月夜見坂小姐語帶怒意地如此說道。
『我早就已經死了。』
正如月夜見坂小姐所說,嶽滅鬼小姐對愛來說是最糟的對手。
原來那孩子就是把『JS四年生』那本魔書,和『蘿莉控毀滅服』送給我弟子的犯人……是必須注意的重點人物呢……
「聚集於獎勵會的人,原先都是在各地區所向披靡的天才。他們只要隨心所欲地不斷下棋就能贏。換句話說,只要進攻便勝券在握。」
「然而進入獎勵會之後,那些人才第一次撞上高牆。當天才與天才交鋒,他們才察覺自己需要進攻以外的棋路。畢竟獎勵會中存在超級天才,普通的天才只能設法擬定策略……例如研究序盤等等。」
其他人雖然不像小美羽那般光明正大──
「「啊?」」
嶽滅鬼小姐透過特殊進化而得以繼續生存。
「…………在進入獎勵會之前,並不是那樣的。」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喊了我的名字。
「我、我纔是……請多指教。」
我家師傅也因爲防守將棋而習慣咬緊牙根,最後導致臼齒幾乎磨損殆盡。
不過我可不能在此退縮。爲了親手培育愛……更重要的是爲了向年輕族羣推廣將棋,我要將自己擁有的所有推廣技巧盡數使出來!!
「嶽滅鬼小姐卻壞掉了,是嗎……」
若想成爲有段者,若想在天際振翅高飛,就非得將頭探出海面纔行。
「……既然站上了講臺,您就是※聖職者。請絕對不要變成性食者……」(編注:聖職者與性食者日文發音相同。)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連忙從座位上起身的愛。
「起立!」
「我只在關東獎勵會待了一年,當時翼姊已經升上2級。從6級降到7級的我,根本沒機會和她對局……」
掌控小孩子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好~!!」」
「嗯哼~?他就是傳說中的師傅大人啊?」
那句話的含意,肯定就是…………
這是我初次踏入北福島小學五年四班的教室,該怎麼說呢……有好多小朋友喔。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錯誤的方向?」
「不過啊,雖然聽起來像是不服輸,我不認爲翼姊的才能遜於銀子。」
好多小學生……
令人聯想到深海魚。
「燎進入獎勵會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嶽滅鬼小姐究竟在2級待了幾年……?」
與我擦身而過時,老師還如此低喃道。
鍾坂老師的執行力着實驚人。
「進入獎勵會之前,她是超正統派的居飛車黨。就連擅長進攻將棋的我,都認爲翼姊的進攻棋感出類拔萃。」
任誰都不想靠防守取得勝利。
被譽爲《強攻的大天使》的她低着頭,聲音陣陣打顫。
月夜見坂小姐炯炯有神地說道。
「……月夜見坂小姐,你曾經在獎勵會與嶽滅鬼小姐對戰過嗎?」
──這就是愛每天上學的班級……
「我已經教過他們棋子的移動規則了,請您自由地進行課程吧。」
一拿到將棋組,孩子們立刻把它視爲『玩具』並擅自開始玩鬧,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在一日得下三局的獎勵會中,每場棋局皆以防守將棋應對,還得試圖把局面引導至持將棋,就體力上來說根本辦不到。
別說攻略方法,甚至無從擬定策略。
「結果導致有些人的棋風轉變爲極端的防守將棋。若原本的棋風就屬於防守將棋倒還好,但並非如此的人要是突然改變風格……便會導致棋風崩毀。」
鍾坂老師事先調查清楚,流暢地說明。
「那我們就飛上空中吧。」
月夜見坂小姐將碗中剩餘的高湯一飲而盡。
她內心的傷疤被輕易地揭開了。逼她談論這件事,使我湧起愧疚感。
五年四班的班級目標是『朝夢想振翅高飛』。
只見愛滿臉通紅地喊著「哇哇」,並尷尬地望向我。
我們兩人竊竊私語,同時將對局用的塑膠盤和塑膠棋子發下去。然而──
「翼姊選擇了無論持先手或後手,都以千日手爲目標的極端待機戰術。等對手按捺不住並強硬發動攻勢之際,一直靜候這一刻的她再靠防守反擊打敗對方。萬一對手警戒翼姊的防守反擊,而同樣採取待機策略,她就找機會入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發展成熟的棋風。」
目的不是將死對手的玉,而是將局面引導至以點數決勝負的持將棋,以死纏掙扎爲專長的棋士。
能夠筆直成長的人寥寥無幾。
「我……我一直把那個人當成目標。結果卻……可惡!」
「被歌頌爲不滅的那些戰績全都被銀子打破了,所以如今嶽滅鬼小姐早已是被遺忘的存在……但說到底是銀子太強,根本不能當作比較對象。女性要升上獎勵會2級,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
「這個嘛……」
「是大人……」「是男人耶……!」「和我哥差不多大~」「那個人就是小愛的師傅!?」「明明不是家人,卻住在一起!?」
供御飯小姐像是在安慰摯友一般,繼續往下說。
「總而言之……」
「是……是的!師傅!!」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低下頭。
鍾坂老師隨即移動至教室角落。
「在我們的世代,每個人都抱持着與燎相同的心情。」
「九頭龍老師擁有『龍王』這座將棋界第一的頭銜,但年齡上與各位只有七歲之差。大家務必要積極向老師請教有關將棋及棋士這份工作的內容,以作爲實現夢想的參考。」
「畢竟在獎勵會中,平手是無法晉級的。職業棋士只要有五成勝率便無須引退,但獎勵會員若不能取得連勝並節節攀升,就得面臨年齡限制。」
「等等,各位!認真一點啦~!!」
小澪替我勸戒大家,但班上絲毫沒有靜下來的跡象。
「師、師傅……該怎麼辦……?」
「……沒事的。」
我鼓勵惴惴不安地望向我的愛,接着大聲說道:
「各位!我知道一個可以馬上讓將棋變強的方法……你們想聽嗎?」
「「唔!!」」
小學生們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很好!上鉤了!
「其實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們的,就連愛和小澪都不曉得喔?不過今天我可以特別優待,偷偷教給大家…………要聽嗎?」
「「…………!!」」
我壓低聲音,小學生們則雙眼閃爍並探出身子。
充分醞釀氣氛之後,我道出了答案。
「能夠立刻變強的將棋必勝法,那就是……………………致意!」
「「致…………意?」」
這過於意外的答案,似乎進一步勾起了衆人的興趣。
「必須打倒很多強大的怪獸,才能提升等級對吧?同理,要和許多將棋很強的人下棋,棋力纔會進步。那麼,如果想和許多將棋很強的人下棋,你們認爲該怎麼做?」
「「……?」」
「只要和那些人成爲朋友就行了!所以致意非常重要。禮貌地主動向對方打招呼,肯定就能和睦相處。」
從孩子們的目光,能看出他們已經理解了。
「「好!!」」
「那是職業棋士也會出賽的正式比賽。負責舉辦大賽的詰將棋作家,會拿出真本事製作難題。有時甚至會出現連職業棋士也解不開的題目。」
能夠比對手省略一半的判讀步驟,意味着即使只有對手的一半棋力,亦有可能贏得勝利。
愛解的是第一回合的題目。
全班同學都震驚地放聲大叫。這也難怪,畢竟連我都嚇傻了。
「可是如果結婚了,那應該是妻子纔對吧!?」
「打、打擾了……」
「「咦咦──!?結婚──────────!?」」
若自玉在安全區內,就只需要專注於收拾敵玉。
「畢竟戀人比朋友層級更高嘛!」
「想變強的話,就好好地向對方致意,和所有人和睦相處。好嗎?」
☗ 喧鬧嘈雜的放學時間
「詰將棋……錦標賽?」
儘管答應了,但從愛的表情看來她並未完全釋懷。
「「耶──獎勵──!!」」
綜合起來的結論是──
「這是題目的答案。」
小綾乃和小夏決定要在小澪家留宿,時間晚一點也不用擔心。反正是徒步可以走到的距離,而且鍾坂老師也表示願意送她們回家。
「下一場對手,恐怕是目前爲止和你平手下棋的人當中最強的。想獲勝絕不容易。不過只要確實做好準備,肯定能找出勝算。」
見到同學反應如此激烈,愛起身大喊:
「夏夏也是──!夏夏也咬讓終盤變強~!」
「…………這是什麼?」
「『沒有祭出王手的局面』雖然很少,但『即使祭出王手也不會將死的局面』卻爲數可觀。除此之外還有『對手沒有飛車或金就不會將死的局面』,以及『沒有桂馬就不會將死的局面』等等,應有盡有!」
「唔……是!我該做什麼纔好!?」
我將另外的講義遞給面色緊張的弟子,並開口說道:
她很快就開始解題了。
我將彙整出『不會將死的局面』的講義發給大家之後,小澪訝異地向後仰。
小女孩投下了一枚強力震撼彈。
「你要解詰將棋。」
「那個……師傅?」
雖然比超難題目齊聚一堂的第二回合更加容易,但難度仍是一般詰將棋無可比擬的。
這也難怪,畢竟我剛剛纔說過『沒必要將死對手』。
「差距這麼大!?」
興奮異常的小夏一踏進教室,就跑去打開放在角落的掃除用具櫃,然後又跑去抓班上養的倉鼠,她還是老樣子自由奔放。
不過詰將棋是愛的最愛。
身處校園環境更容易集中精神,因此可以教導平時習慣避開的理論課程!
所以──我挺起胸膛高聲說道。
我敲打黑板,然後詳加說明。
「啊啊,那本是三手詰或五手詰的問題集,當然也是非常出色的書……不過假設那本是專門訓練小學生的書,那愛正在解的就是研究所入學考試等級的題目。難度天差地別。」
「你有其他訓練課程。畢竟公式戰已近在眼前了。」
那似是而非的解釋反而火上加油,接着大家甚至開始說出「小澪也曾經在九頭龍老師家過夜!」、「根本就是情侶嘛!」這類的話,小學生特有的天馬行空發想,使事態愈演愈烈。
「原來如此!九頭龍老師不是因爲有很多朋友才這麼厲害,而是因爲有很多戀人啊!」
不過小綾乃雙眸閃閃發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知道了。」
「將棋要兩個人一起下,所以朋友愈多,進步得愈快。相反地如果有討厭的人,對自己來說只有壞處。」
在眼前垂釣胡蘿蔔來提升她們的專注力!應付小學生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我不需要講義嗎?」
放學後,小綾乃和小夏也來到了學校。
「所以總而言之,要把『不會將死』的局面背下來!只要背起來就能變強,大家奮力地背吧!」
我首先讓大家坐在座位上,接着說明狀況。
「就是這個!這就是快棋的真諦!」
「您買了什麼樣的書?」
徹底讀透「會將死」與「不會將死」的能力,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才能會大幅左右這項技巧的熟練度。
「只要把『不會將死的局面』記在腦海,即使面對狀況危急的終盤,也不需要判讀自玉會不會被將死了!我雖然不擅長終盤,卻很會背書。我會加油的!」
「那麼,立刻開始特訓吧!」
限制時間爲九十分鐘,不過今年的優勝者只花不到一半的時間,才四十分鐘就全數答對了。
因爲她禁止JS研成員在我的公寓集合,才祭出這條苦肉計……不過在教室教課之後,我才知道這裏反倒比公寓更方便。
好厲害──九頭龍老師好厲害──!最後,我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博得了小學生的尊敬……不過本應安靜下來的教室,卻變得比剛纔更加喧譁吵鬧。
「讀秒的時候很難徹底判讀出詰棋路對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勉強將死對方。只要保持自玉安全,也能獲得勝利。」
我在黑板上書寫那條公式。
「不、不是啦!我是說『也許』──!!是結婚(暫)纔對!!」
一名看似乖巧的女孩子,下定決心舉起了手──
其他人正在與講義奮鬥時,唯獨一人尚未接到我的指示。愛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舉起手提問道:
「那、那個……但是…………小馬莉愛說過『詰將棋毫無意義』……而且花立老師也在雜誌訪談中說過同樣的話……」
JS研四人精神奕奕地回答,令我感覺自己彷彿成了菁英補習班老師。
「粉紅色封面的。最暢銷的詰將棋書。」
「……是。我明白了。」
大家齊聲回應,與方纔簡直判若兩人。
「夏夏、第一企來日本的小學──!!」
就在這時,小澪立刻喊了一聲「請多多指教」,爲同學示範致意方式。之後班上同學陸續模仿她,並乖乖開始下棋。
「聽說你要和小愛結婚……是真的嗎?」
這地方的優點數也數不清……小學真是太棒了!
愛的下一個對局對手……是嶽滅鬼翼小姐。我到目前爲止已收集了許多關於她的資料。
「詰將棋啊。」
「那個……師傅?」
『自玉不將死 + 敵玉必死 = 勝利』
「哇!好多喔!」
小學老師……真是辛苦……!!
「唔咦……詰將棋嗎?」
數量確實很多,且條件千變萬化,要背起來着實困難。
既然無法判讀,那隻要記下來即可。
「「是!」」
「有意義。相信師傅,總之先試試看吧。」
「鍾坂老師,請您像平常考試一樣,等結束之後幫愛對答案。我去看着小澪她們。」
即使是擅長詰將棋的愛,恐怕也難免陷入苦戰。
「那個……在鍾坂老師的美意之下,校方願意開放放學後的教室,供JS研使用!」
不僅備齊了書桌及黑板等器具,在自家或聯盟道場不易指導的講座類課程,也能在這裏進行。
「也就是說,九頭龍老師有好多個小學生妻子!!」
「哦……」
「那、那個!」
儘管算是填鴨式教育,但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收下答案紙並瞥了一眼之後,老師一臉詫異地望向我。
「好──!今天特別優惠,我願意回答大家任何問題!有沒有人要提問!?用不着客氣,什麼都可以問!」
那麼,若想在短期間內使實力飛躍性提升,又該怎麼做呢?
「是的,因爲這是『詰將棋解答錦標賽』的題目。」
「完美背熟的話我會爲你們準備獎勵!今天之內記住吧!!」
「那怎麼可能?我在書店買的詰將棋問題集,可沒有出現這種像魔法陣一樣莫名其妙的題目。這真的解得開嗎?」
在教室一隅觀望課程的鐘坂老師欽佩地點了好幾次頭,接着開始做筆記。太好了!看來我的分數提高了!
「嗯。我已經準備好題目,今天還要測時間喔。」
「業餘大賽持棋時間很短,得用快棋決勝負。因此如果可以學會快棋的真諦,肯定能在大賽獲得佳績。以下就是……爲此而建立的公式!」
「嗯?怎麼了,愛?題目有問題嗎?」
「我解完了。」
啊?
「我解完了。」
「嗯……嗯!這樣啊!不、不過比起解題時間的長短,那個……是否正確纔是關鍵!鍾坂老師,結果如何?」
「……………………全部正確。」
啊?
那個……才經過了十分鐘左右……而已耶……?
「師傅?那個……我花的時間太長了嗎?我心想不可以出錯,所以確認過好幾次。因爲這樣才慢了一點……」
啊……啊?
我知道愛很擅長詰將棋……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不、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剛纔那只是熱身運動罷了!」
「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這回我遞給了她第二回合的題目。
這是沒有人全部答對的超級難題。即使是愛,第一眼看到的瞬間似乎也因它的難度而備受衝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只見她開始全速運轉腦袋,埋首於題目之中。
鍾坂老師一一望向拚命面對課題的JS研成員,然後喃喃開口了。
「……將棋真是厲害呢。」
「咦?」
「老師……」
「你該不會是打算偷偷潛入教職員室吧?」
「我纔不管!師傅這個憨仔!!」
「這……那個、呃…………唔唔……」
「……我儘量。」
「唔…………老師……」
「…………九頭龍同學,其實──」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在愛有公式戰的日子,希望您能對她的出席狀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愛!?本來可以圓滑收場的,你爲什麼要那樣胡說八道!?」
「九頭龍同學你還只是高中生的年紀吧?不需要在大人面前逞強。」
「國中、高中及大學,我都是依循父母和老師的意願,就讀當地排名第一的學校,然後就此當上老師。然而大學教導的東西,出社會之後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不僅初戀對象是幼稚園老師……之後又是桂香姊……
她爲何……匍匐在地上……?
『也不去將棋會館,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無論多困難的詰將棋,都敵不過小學五年級生的心。
「呼……小學老師實在忙得不可開交啊!」
『請九頭龍老師來指導將棋之後,孩子們都學會禮貌地打招呼了!』
連三十分鐘都不到,實在太快了。快到我差點尿褲子。
然而這段日子卻是前所未有的充實。
方法應有盡有……老師對我說出了這句可靠的話。
不行了,根本說不通!
『也請務必來我們班上指導將棋課程!』
「你居然……做出如此齷齪的事!?你果然是以研究將棋爲名義,在那間公寓進行不純蘿莉交往……!!」
雖然是基於不幸的誤解,纔會開始JS研@小學,不過與五年四班的將棋課程相同,研究會也逐漸步上了軌道。
之前我也說過,學校原本便是爲教育而設的設施,因此很利於教學。
看到JS研成員爲了迎接大賽而不斷提升棋力,我已經很幸福了……與之相比,被叫成蘿莉控根本是小事一樁。蘿莉控又怎樣。
「我、我也想要……九頭龍老師的獎賞……」
「九頭龍……先生……」
以前我總是會想『要是有那個道具就好了!』。
「九豆龍老師~再見~」
「怎麼了?老實說出來。」
『比起將棋會館更愛小學生和快感的蘿莉王,不愧是蘿莉王。』
「唔咦!?」
「唔!?」
……甚至有諸如此類的謠言,以網路爲中心擴散出去。
「哦、哦…………真快啊……」
別說炫耀,老師反而顯得有些難爲情。
「等……鍾、鍾坂老師?您爲何要舉起用來對付可疑人物的鋼叉呢……?」
「嗯?愛,你在教職員室前做什麼?」
小學老師相當忙碌。
鍾坂老師雖然嚴厲,卻絕非無法理解將棋界的人。光憑這點,對愛及小澪而言就已經是一大幸運。
「我在學生時代,也因爲記錄員的工作和公式戰喫盡了苦頭,腦子裏老是在思考該如何向學校請假,但我總不能也叫弟子翹課吧。我感受到了自己身爲指導者的極限,也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不,等一下!我準備的獎賞是草莓口味的冰淇淋──」
不過無所謂!
我們正一步步準備讓同學去參觀愛的對局,不僅如此,校內甚至逐漸掀起一股將棋熱潮。
「我說這話不是在炫耀,其實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優等生。」
☖ JS研瓦解
我將講義捆成一束並夾在腋下,揮揮手目送背著書包的兒童踏上返家的路。
鍾坂老師猶豫一會兒之後──竟然將脣瓣湊向了我的耳際!
「咦!?獎賞!?只有小愛太狡猾了,澪也想要想要想要──!」
寒意直竄背脊!我回頭看向身後──
纔剛衍生出的親切感空虛地消逝無蹤。鍾坂老師從櫃子裏拿出前端有兩個分岔、外觀像長槍一樣的東西,並擺出備戰架式。
就這樣,以小澪爲首的JS研全體成員、負責指導的我以及教課的鐘坂老師,對這一切都愈來愈得心應手。
咦?在哪裏…………哪裏?
「※愛撫!?居然把愛撫當作獎賞!?你果然是個下流的性食者!!」(譯註:冰淇淋與愛撫的日文發音相近。)
「你、你累了吧?等一下再對答案,總之先休息一下吧?我準備了愛最喜歡的草莓口味獎賞──」
「那、那個!呃…………我有一件事,非得向師傅道歉不可!!」
只見愛手持講義,不知爲何沉默不語地佇立在眼前。感覺好可怕。
我本來就對年長的女性沒有抵抗力。
「因爲我發現了可疑人物啊。」
那瞬間,我感受到教室的空氣急速冷凍。
「真的嗎!?哎呀~真是幫大忙了!」
「咦……?」
「好~再見囉。」
只不過……身爲將棋界門面的龍王在鄰近小學指導將棋,難免會引發一陣熱議──
愛像個孩子般用全身表達喜悅之情,朝我湊近臉龐後說道:
……除了某個人之外。
『根本是可疑人物。』
「初次擔任班導之後,我才深切體會到自己對學校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所以看到這些孩子開創了一條學校以外的道路,令我滿懷不安,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教育她們。」
當老師正打算竊聲說些什麼的瞬間──
我備感震驚……同時也相當感同身受。
「只有國中畢業的我沒能教導的事,就請您教給我的弟子吧!告訴她將棋以外的世界是什麼面貌,告訴她應當學習的事物、以及應該引以爲戒的事物。」
如果……這次也全部答對的話……
即使課堂結束也不能直接回家。必須爲學生們的詰將棋作業對答案,並準備下一次的作業,而且還得備課。放學後更要指導JS研。
以校長爲首,校方對我的評價節節高升。
非道歉不可的事?難不成……她想偷看考試題目!?
「九頭龍……先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JS們紛紛對『獎賞』這個詞彙做出反應。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喜歡名爲老師的存在。
或者『要是能在那種場所下將棋就好了!』。
鍾坂老師絲毫不敢大意地瞪視我,並舉起鋼叉咄咄逼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着一名可疑人物。
喂──────────────────明明火都快滅了,你幹嘛又朝這裏投汽油彈啊!?
「耶~」
『聽說廢物龍王最近經常在小學出沒。』
與鍾坂老師合作進行的職場體驗教學也進展順利。
匍匐在地的愛,一瞬之間變換成跪地磕頭的姿勢。
「…………………………………………………………」
「我解完了。」
對方初次對我投以溫柔的話語,使我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
如同我一直煩惱着該如何培育愛一樣,身爲教育者的鐘坂老師也懷抱着煩惱。
「但由鍾坂老師您這樣的人擔任班導,我非常安心!」
「夏夏也要!夏夏呀,也一集都很想要的唷~?」
『真不愧是年紀輕輕便登上將棋界頂峯的龍王!』
「?」
「每次研究會結束之後,師傅都會像這樣給大家獎賞!我說的沒錯吧~?各位~?」
我一從弟子身後搭話,匍匐在走廊上偷窺教職員室內部的她立刻像貓一樣猛然跳起。
愛生氣地鼓起了雙頰。
教職員室甚至爲我準備了一張專屬辦公桌,感覺就像成了真正的小學老師一樣。說不定我有相關的才能呢。
「……國中就放棄唸書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
結果學校實現了我所有心願,大幅擴大了指導手法。小學真是棒透了。
「那麼師傅,請像往常一樣給我一個草莓口味的吻吧。今天親臉頰就行了。」
「師傅送我的將棋吊飾不見了!對不起!!」
「…………什麼嘛,原來是這點小事。」
虧我那麼緊張。我伸出手拉愛起身,接着說道:
「聯盟商店裏有賣一堆,我再買給你就是了。」
「不、不行!!那是師傅第一次買給我的重要吊飾……所以我一直把它當成護身符,掛在書包上……」
愛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說道。
她居然如此珍惜才幾百圓的廉價禮物,我對此感動,開口詢問:
「你知道是在哪裏弄丟的嗎?」
「應該是……學校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已經找遍學校其他角落,也確認過失物招領處了。最後只剩下教職員室裏……」
所以她纔想潛進教職員室啊。
「明白了。我也一起找,順便問其他老師有沒有發現失物。」
「謝謝您!!」
然而說完之後,愛仍佇立原地不動。
「怎麼了?還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繼續這樣下去,可以嗎……?」
愛開口,像是要把一直積蓄在心裏的想法傾瀉而出。
「小學生名人……GOD老師的妹妹也會參加浪速王將戰對吧?結果我們卻盡是在背書和解詰將棋,只有針對終盤做訓練……」
「你認爲應該多練習序盤嗎?」
「…………」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於是我綻露笑容並如此回答:
「出借場地是無妨……但爲何選體育館?下將棋應該用不到如此寬敞的地方吧?總覺得很不自然。」
優 勝 月光聖市九段
同樣穿着運動服的鐘坂老師,以略顯冰冷的口吻向我提問。
「機會難得,不如加入對面一起打籃球怎麼樣?」
模擬正式比賽的練習將棋比平時更爲激烈。這種做法是一記猛藥,若再次在讓子情況下輸給愛,很可能導致她們喪失自信……但我確實感覺到了成效。
三○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既然辦不到就練習啊?連師傅說要『背起來』的東西,你們都沒有完美掌握。那種東西應該在家裏背熟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指的並非籃球。
以及──愛的將棋。
「從今天起要展開新的訓練課程,你先去準備吧。」
「嗯!小愛和澪雖然在同一間學校,但綾乃和小夏卻不一樣。真想和大家一起體會更多這樣的時光……」
愛以僵硬的聲調質問對方。
「「是的!!教練!!」」
語畢,小澪「嘿!」的一聲從地板跳了起來。
「…………是。」
在我面前依身高列隊的JS研成員,亦換上了一身體操服及短褲(不知爲何,唯獨小夏穿的是燈籠褲)。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哦~夏夏喜酣籃球~」
「呼~……下得好過癮!」
連第2名的篠窪先生都曾是頭銜保持者。月光會長不僅是詰將棋作家,更是現役A級棋士。
「從今天起,要不斷地進行實戰!」
「小夏!下子時節奏要快!讀秒時不能等到倒數幾秒才下子,速度愈快愈好!絕對不可以超過時間!」
目送那嬌小的背影離去之後,我進入了教職員室,並將包包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勇闖敵陣!」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辦到?」
「那當然!溼汗淋漓的指尖,有可能導致棋子滑落,肉體上的條件也會嚴重影響對局。畢竟將棋可是一種運動!」
「小綾乃!錯失詰也是無可奈何的!圍玉正是爲此而存在!不要放棄,無論幾次都要勇於一決勝負勝負勝負!!」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接着她開始閃爍雙眼向我撒嬌。
「嗚嗚~下太多局了,手指好痛……」
喜歡長時間思考的小綾乃,因爲快棋而指尖疼痛;汗流浹背的小夏似乎覺得緊貼身體的體操服很難受,想把它脫下來。不行──!!
八二分
第2名 篠窪太志七段
「欸~欸~教練!難得來體育館,大家一起運動嘛!我們很少有這種機會,就當作一次紀念!」
「整隊!!向前~……看齊!!」
我身穿運動服,久違地戴上了在夏威夷對局時買的太陽眼鏡,接着吹起掛在頸部的哨子。
「……雖然很累,但可以和JS研的成員一起在學校下將棋,真的好開心!」
「小澪,相信自己的直覺!只深入判讀第一眼看到的棋路!」
而是爲了專心進攻!
大賽當天,甚至可能會碰上梅雨季。
「很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叫我教練!」
我指導她們超過一年,早已掌握這些孩子的個性。
「知、知道了!!」
雛鶴愛女流1級
一○○分
「我可沒這麼說……」
「我的事根本無所謂!更重要的是──」
只不過,着急也無法提升效率。
「我明白你因爲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而感到焦急,但培養終盤力是目前的首要任務。對JS研成員而言是如此,對你來說當然也是。」
兩小時不間斷地持續下棋,小澪猛然倒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環境變化對對局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今天要在體育館進行特訓!!」
我同時下兩面棋,愛則是一對一,練習賽就此展開。
「我、我不太擅長球類運動…………小愛你呢?」
之所以率先指導守備方法,並非要她們靠防守獲勝。
愛語氣平淡地闡述正確的道理。
和大家下過棋的愛,恐怕和我有同樣的感想。
「好──!夏夏咬下很快──!」
「萬歲──!澪去拿球過來!」
那是愛的詰將棋答案,也已經打好分數了。
「哦?」
儘管非常喜歡將棋,填鴨式教育卻不適合她們。
「因、因爲澪……我們還沒辦法像小愛你一樣,在終盤一口氣將死對手──」
「這樣嗎?」
九四分
八○分
「夏夏流惹好多汗,溼答答~」
澪立刻奔向體育倉庫,靈巧地一邊運球一邊回到這裏。
──想戰勝小學生名人,她們的訓練還遠遠不足啊……
「我說完全不行,沒聽見嗎?」
最重要的是──
愛流露出尚未完全釋懷的表情並點點頭,接着終於離開了現場。
我已經徹底化身爲熱血體育老師。這種時候,表面形式也至關重要!
愛獨自端坐在棋盤前,以冰冷的口吻重複說道: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五月已過了一半,天氣也變得十分炎熱。即使是放學時間,體育館仍相當悶熱。
小澪依舊躺在地板上,調整好呼吸,然後開口了。
「…………完全不行。」
「結果呢?居然想去玩球,你們真的有心要贏嗎?」
她們已經把不會將死的局面徹底烙印腦海,之後就要用實戰來測試成果。
由於棋力差距甚大,因此每一局都是讓子對局。
愛的才能,遠遠凌駕於足以被讚頌爲光的演算速度。究竟該如何駕馭她那份才能……我比任何人都迷惘。
同爲小學生的她毫無顧慮。
「是的,教練!!」
「「是的!!九頭龍老師!!」」
「若想在高溫高溼的體育館內下很多盤棋,體力自然不可或缺……既然如此,讓她們穿着可以直接運動的體操服也是理所當然的!絕對不是基於我的個人興趣,才叫她們換上這身衣服!!」
而且雖然只有我和愛知道,但小學生名人神鍋馬莉愛也會參加浪速王將戰。
最適合小學女生的運動,果然還是籃球。
坦白說,在大賽正式開始之前還有堆積如山的課題。
「這次的特訓,就是要習慣這種『不自然』!」
「浪速王將戰的會場是大阪市民體育館。事先在相似的環境裏下下看,正式上場時纔不至於緊張。」
「…………天才過頭了……竟然用永世名人的六倍速度拿到滿分……」
「呼…………終盤力啊。」
第3名 坂梨澄人三段
醞釀出體育社團的氛圍,才能讓她們在無意識中不斷勇往直前,而非憑藉理論。絕對不是基於我的個人興趣(略)。
小夏也萬分欣喜。
此外,還有今年的詰將棋解答錦標賽的冠軍賽結果。
「一心想安穩獲勝的話,面臨緊要關頭時就會不敢攻入敵陣。所以就算是刻意的也好,最好養成闖入敵陣以一決勝負的習慣。讓我們靠着實戰次數,把那種感覺浸透全身吧!!」
「剛纔的棋局,大家的終盤都七零八落的不是嗎?」
包括JS研成員的將棋……
「「咦?」」
我拿起擺在桌面的講義,並凝視紙面。
「說的也是……」
體育館的一半場地給籃球隊練習,另一半則借給我們,立刻開始特訓吧!
「當然有啊!就是因爲有心,才每天舉行研究會不是嗎!小愛你都有參與,應該看得出來我們有多認真吧!?」
「研究會?你說這個?」
愛嗤笑一聲,接着以挑釁的語氣說道:
「這纔不是什麼研究會,對我來說這叫指導對局。」
聽到那過於尖酸冰冷的話語後──
「…………你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嗎?」
內心被狠狠挖去一塊的小澪,不小心讓手上的籃球滾落地板。
「難道不是嗎?我還得讓子耶?重要的公式戰近在眼前,我卻只能練習詰將棋,還要當※讓子棋局的上手,這哪裏稱得上研究會?」(譯註:讓子的那方。)
「唔……澪也不是自願下讓子棋局的──」
「不願意被讓子的話就變強啊,結果你卻逃去打籃球?」
咚!
小澪把籃球砸向地面,接着放聲怒吼。
「那就算了!不用小愛你來教也可以!!」
「師傅。」
愛用僵硬的語調叫喚我的名字,並一口氣說道:
「我已經是女流棋士,可以獨自研究將棋。重要的公式戰近在咫尺,爲了專心鑽研,請容我退出這個研究會。」
退、退出!?退出JS研!?
考慮到棋力及立場的差異,對愛而言JS研確實……已經不是練習的地方,而是指導場所了。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纔會繼續指導愛。雖然現在還不能說出我的用意……
而且說到底……無論怎麼想,愛的發言都很奇怪。
☗ 姊妹
萬智姊姊緊擁住我,並在耳際低喃道:
「幫女流棋戰轉播確實是特例,更別說只是預賽,不過我以『注目度肯定很高』爲由,拜託對方安插了轉播。本以爲會被拒絕呢。」
愛違背了我這番想法,立刻轉身離開體育館,我甚至來不及阻止她。
「我不希望綾乃你重蹈我的覆轍。以才能爲由而放棄,最終肯定只會留下遺憾。」
說起來很難爲情……我一邊下着將棋,一邊落下了淚水。
我帶着小夏,叨擾了萬智姊姊的宅邸。
「有個比我更爲年輕又美麗的孩子,勇敢挑戰我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的事,而且還達到了相當高的成就。目睹她那副身影……我內心難免感到苦悶。說白了,我很嫉妒她。」
我略感不安,開始聊起其他話題。
「這……我不認爲。還得靠努力……和許多其他要素來決定……」
萬智姊姊以漠然的口吻說道。
「……?」
「然後,讓我再補充一句吧。我之所以爲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進行轉播,既不是爲了龍王,也並非爲了小愛。」
「……萬智姊姊你曾經和朋友吵過架嗎?」
「內心受寒時,首先得讓身體暖和起來唷。」
萬智姊姊將手抵上她豐滿的雙峯。
因爲剛纔在教職員室前面時,比起自己,愛反而更加擔心────
「如今我們差距愈拉愈大…………最後我終於在讓子的情況下,也輸得落花流水……甚至還被入玉……」
「……九年前,我也曾被某個具備才能之人給徹底擊垮。」
因爲小夏不斷吵著「還想繼系下棋!」,講也講不聽,我想不到其他可以拜託的人。
萬智姊姊她……嫉妒別人?
不僅如此,察覺我不太對勁之後,她還主動提議『今天你們當然會留下來過夜吧?』……
儘管互爲師姊妹……但這當然是我們倆頭一次一起洗澡。
「爲了替尚未察覺自己心意的可憐前輩打氣……也是爲了慶祝可愛的妹妹升上五年級。敬請收下我的賀禮吧♪」
「不過什麼?」

好、好害羞……!
兩人在搭建於鴨川河牀上的舞臺,迸散出激烈而華美的火花。
所以小愛她肯定也是────
「每個人的才能都不盡相同,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是與生俱來的事物。」
看到我們突然造訪,萬智姊姊也沒有流露一絲厭惡之情……甚至就這麼陪我和小夏練習將棋……
「女流名跡戰的預賽嗎……?會轉播嗎?」
我回想起自己從三條河原眺望着那幅光景……就在此時,眼前一絲不掛的萬智姊姊將手伸向我的臉頰,並且開口:
那是JS研產生裂痕後,當晚所發生的事。
「總而言之,你要好好看着愛的下一場對局。」
萬智姊姊開始訴說。
把筋疲力盡而倒在棋盤上睡着的小夏抱到被窩之後,萬智姊姊便邀請我一起共浴。
所以……她才把我們當成絆腳石……
愛沒有回應。她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體育館。
「啊,剛纔那只是我自言自語。綾乃你儘管放鬆吧。」
「愛!!」
「嗚嗚……嗚…………對、對不起……」
我朝愛的背影大聲呼喊之後,她才總算停下了腳步。
「遺憾……」
想起我們決定和小澪一起參加浪速王將戰的理由。
「小愛她……果然與我們不同。無論是人氣,抑或才能……」
「總是爲朋友着想的愛竟然說那種話?話又說回來……呵呵,居然讓她體驗讓子上手,不愧是龍王。真是有趣的着眼點。」
「唔!?居、居然有這種事……?」
萬智姊姊溫柔地替我按摩泡在浴缸裏的身體,使我不小心叫出了聲。
無論才能差距多大,即便年齡及性別各不相同……只要生而爲人,同樣都會煩惱、悲傷、恐懼及受傷。
「萬、萬智姊姊?那個人究竟是誰──」
「綾乃你認爲,光憑才能優劣便能決定勝負嗎?」
那場戰鬥,也鮮明地烙印於我的雙眼。
「我不會和大學朋友等交情普通的人吵架,跟任何人都維持和平淡薄的關係。不過──」
「呀……!?哇啊啊……」
「是……」
「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
「既然如此,就不能把『才能差距』當作藉口。煩惱那種事也沒用。」
解釋完來龍去脈之後,萬智姊姊嘻笑了幾聲。
「不過解詰將棋確實令人費解。即便能解開長手數的詰將棋,面臨實戰也毫無意義,這已經是常識了……更別說面對《不滅之翼》,肯定會演變爲死纏爛打的終盤戰,不可能出現漂亮的詰棋路。龍王應該也明白這點纔對……究竟爲什麼呢?」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看起來簡直像是我把你弄哭似的。」
「咦?那是爲了誰?」
想起小夏爲何鼓足幹勁下棋。
「啊……」
無論身爲女性或身爲女流棋士,她都是如此完美而受到萬人欽羨,竟會湧升這種情感?
因爲小澪與愛相遇而開始的JS研,隨着兩人的訣別,迎來了突如其來的終結。
「和燎進行頭銜戰時……我們或許算是在爭吵吧。畢竟雙方都很認真在較勁。」
與此同時,我也稍微察覺到了。
最初在研修會碰上她時,我僅在短短三十四手就被迫投降了。
耳聞這個詞彙,我終於想起來了。
「繼續解詰將棋。找出至今沒能解開的長手數題目,然後拚命地思考。直到解開爲止,絕對不能看答案。」
「目睹對方那過於出色的才華,我打從一開始便放棄了勝負。別說獲勝,我甚至沒辦法與對方站在平等的擂臺上。」
我曾經向萬智姊姊借過描寫男性之間從友情發展爲戀情的小薄本……女性之間也會發生相同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