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6萬 字

○今天的四之二
「九豆龍老師的樣子很奇怪?」
「嗯……」
這裏是位於大阪福島區的北福島小學。
這所學校就位於小愛和師傅一起生活的商店街中。
而在這間學校的四年二班教室裏,小愛正滿面愁容地與同班同學·小澪商量某件事。
「哪裏奇怪?」
「……最近他有了新的教課地點……但總覺得有什麼事瞞着我。」
小愛宛如潰堤般將不安全盤托出。
「師傅說那個教課的地方只有大叔。可是啊,前陣子我洗師傅的衣服時……衣服上有女人的味道。他出門時穿的服裝,也不是西裝,是便服。而且比起和愛一起出門時穿的衣服,感覺更時尚。回家的時間也愈來愈晚。我質問他『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他緊張的樣子也很明顯…………小瀑,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是女人吧。」
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的人並非小澪,而是班上最早熟的小美羽。
「不管是電視劇還是漫畫,這種情況肯定是有別的女人了。劈腿,絕對是劈腿!」
小美羽是女生們的精神領袖,她的意見擁有絕對的影響力。小美羽的女跟班聽到她的意見,也都點頭附和「對啊對啊」。
「不、不會有這種事的!九豆龍老師絕對不可能交女朋友!」
小澪對小美羽的意見提出了反駁。
她瞥向心情跌落谷底的小愛,斬釘截鐵地說:
「因爲他又不是什麼大帥哥!衣服也很邋遢!除了將棋以外根本一無是處!!」
「……」
「啊!不、不是的小愛!澪、澪可沒有覺得九豆龍老師又遜又醜喔!? 可是以一般情況來說——」
「……」
我剛纔的問題等於在深掘天衣的心靈創傷。
這裏和平時去的道場不同,室內明亮整潔,令人感到舒適……話雖如此,沒人的話就沒有來道場的意義。
我花時間仔細玩味她的每一手棋,然後加以反擊、將之擊潰。
「好,辛苦了。」
受到興高采烈的小澪影響,小愛也不由得點頭答應。
(誰叫師傅也瞞着愛到某個地方去了嘛!)
我一邊小心不和老闆四目相交,一邊迅速地辦完手續。
或許是我有變裝的關係,這次也沒有被發現真實身分,我不願去想是因爲自己沒有人氣纔會如此。
這樣下去,小愛很可能會在九頭龍老師的食物裏下藥。現役龍王的男女糾紛導致小學生對他下藥——要是演變成那種事態,將棋界就完了。肯定會被加油添醋寫在※週刊●潮上。聯盟的大危機啊。(編注:週刊新潮。)
天衣如此低喃後,突然用明亮的聲音說:
「氣氛啦,氣氛。」
雖然小愛一瞬間有些不安,卻立刻改變了想法,認爲根本沒有必要做那種事。
「嗯……嗯。」
我向棄子投降的天衣說出慰勞的話語,再次感嘆她的棋才。
話說到這裏,我察覺天衣低垂着頭,像是在隱忍什麼。
持先手的天衣,將我誘導至角交換系的將棋,不斷下出不像小學生的古樸棋步。
糟了……我神經太大條了。
(師傅說過,由於大阪很危險……所以要在聯盟或師公道場以外的地方下棋時,要好好地向師傅確認過後再去……)
夜叉神……業餘名人……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但又想不起來。我無法繼續和天衣談下去,只能默默不語地進行方纔那場對局的感想戰。我們兩人移動着棋子。即便沒有話語,只要有將棋就能互通心意。
「……晶真慢。」
「算了,沒辦法。和我下吧。」
我們持續默默地移動棋子。一會兒後,已經沒有該檢討的棋路。
「嗯哼……」
「噓!」
我催促不情不願的天衣在位子上坐下,接着將塑膠棋排列於經常使用而表面磨損的棋盤上。
「這裏是商業區,客層也以上班族爲主,大概是工作還沒結束,人才會這麼少。」
四年二班的教室瞬間化爲人間煉獄。
「不是的。」
……若是業餘名人,應該有在哪裏留下記錄。
「聽說這裏是程度足以參加全國大賽的業餘強豪聚集的道場,但看來如果在平日不等時間晚一點,就不會有人來啊……」
因爲——
一回過神來,小愛散發出來的氣場讓班上一大半女生都哭了出來。
「怎麼樣纔買得到自白劑呢?」
「嗯。我爸爸在製藥公司上班。」
「嗯!偶爾轉換心情下一局吧!小愛有去過那種地方嗎?」
沒錯,防禦很強的孩子相當特殊。
啪嚓。
(得、得想想辦法!要想辦法讓小愛轉換心情纔行……)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該不會是本領很高強的棋士?」
天衣用低喃般的聲音說道。
「街頭的……?」
「…………」
「我有去過師傅的師傅……師公經營的野田將棋中心,但還沒去過其他地方。」
「天衣,你……是向父母學將棋的嗎?」
「要怎麼辦?」
「我總覺得在哪裏看過你的棋路。防禦很強……卻不是穩固堅守玉的類型。在居飛車中,使用這種下法的業餘棋士十分罕見……說到底,就算在研修會中,也幾乎找不到下角交換的JS(小學女生)。簡直就像職業——」
「對、對不起……有那麼恐怖嗎?」
「啊!? 」
●弟子
「大阪有很多道場喔!澪帶你到澪一開始去的道場吧!也邀綾乃和小夏,大家一起盡情下棋吧~!」
垂下頭的天衣,語氣顯得很沉重。
「也許吧……」
「是不是找不到停車位?畢竟是很擁擠的地點……」
拼命思考過後,小澪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大多數情況下,孩子都會想進攻,愛也是如此。小孩自發性地……而且還是幾乎不曾和他人對局過的孩子,竟然會傾向防禦,令人難以想像。
「不、不可以啦小愛!你剛剛散發出一點殺氣了喔!? 」
「咦……咦咦?那個…………小愛……?」
和成年男性不斷在棋盤上戰鬥到你死我活的小愛,光憑眼神就能讓普通的小學生放聲大哭。
這時天衣呢喃道:
近距離感受職業棋士認真一較高下的氣息,使她的殺氣也變得非比尋常。即便已經四年級,但從正面承受那股殺氣的小美羽等人依然尿褲子了。
「讓我看看你成長了多少。用平手下也行喔。」
「!……請多多指教。」
「……啊?以極大差距把我打得體無完膚後,虧你還敢這麼說。是在挖苦我嗎?」
竟然向還是小學的女孩子,詢問過世雙親的事……
由於新世界的道場臨時休館,我們今天選了位於東梅田的其他道場,當作上課的地點。然而——
「嗯!話說回來,小澪。」
「之所以看起來差距很大,是因爲我們的判讀互相吻合。和職業棋士有同樣思路的小學生可沒幾個,更何況還是防禦很強的小學生——」
「沒錯沒錯,對女人沒有免疫力的男人,更容易和奇怪的女人糾纏不清!」
「喂,能教我下棋的方法嗎?」
「…………也不是……這樣……」
我苦笑着說:
「嗯?現在不就在教你嗎?」
「啊?根本沒有來道場的意義嘛!」
「這裏是怎麼回事啊,好冷清喔。」
「……咦?」
「…………我媽媽並沒有那麼強……」
「唔……!無、無路可走……」
小愛是認真的,她的眼神萬分認真。
「你的眼神簡直就像職業殺手……」
「這、這樣啊,他真的很強呢……」
「……是啊。」
我由於自己的失誤而心生動搖,光是回答這句話就費盡了心力。
小澪戰慄不已。
「對了!今天別去聯盟道場,到街頭的道場去看看吧?」
「小澪的爸爸在研究藥物吧?」
啪嚓。
「什麼?」
才能——這名少女擁有的謎團,龐大到難以用這個詞來概括。
我連忙訓誡四處張望道場內部、口出惡言的天衣。
「嗯……你變強了呢。雖然我本來就認爲你會變強,卻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能進步這麼多。」
「但爸爸是業餘名人。」
到聯盟去時,就順便調查看看棋譜和將棋雜誌的記錄吧。如此一來,或許能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
「……各位對不起。愛已經沒事了……」
這時,我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話有哪裏不對勁。
「啊!抱、抱歉,如果你不想回想,不說也沒關係……抱歉。」
「真的嗎?小愛,你真的沒事了?」
只有我們的道場裏,棋音顯得特別響亮。
「用零用錢買得到嗎?」
雖然是真的……都沒有人啦。
「不是啦!我是在問你怎麼樣才能發出那麼漂亮的下棋聲。垃圾。」
「喂,乖乖叫老師。」
「是是,垃圾老師。」
雖然天衣狂妄地這麼說,但我明白她是在顧慮我的心情。真不坦率……卻是個溫柔的孩子。
「像這樣啦,這樣。像這樣拿着棋子,然後這樣。」
啪嚓!令人舒暢的聲音響起。即便是表面磨損的塑膠製棋子,由職業棋士來下,發出的聲音依然和業餘不同。
「這樣?」
啪咚。有些可愛的聲響傳出。
「認真點啦。」
「我很認真啊!」
天衣面紅耳赤地怒罵。
「儘管很認真……但爲了小心不要撞到其他棋子,就沒辦法一鼓作氣……」
「放在後面的棋子上就行了。」
「咦!? 可以這麼做嗎……?」
「職業棋士也是這麼做的。看對局的轉播時,有時不是會有『啪嚓啪嚓!』的連續聲響嗎?」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一開始先將手上的棋子放在後方的棋子上,再滑動棋子,敲在棋盤上,所以纔會有兩次聲音。」
「嗯~這樣?」
碰碰咚。
不知爲何,聲音比剛剛還可愛了。
不管哪個都是我曾在某處聽過的聲音,應該說我一瞬間就認出是誰。雖說認出來……可我不想承認。
天衣抿住小巧的嘴脣,突然陷入沉默。
不僅如此,她甚至逐漸學會反過來利用對手的棋步,將那股力量反彈回去,也就是反擊。這很有威力。
由於我繞到天衣身後,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見被黑長髮遮住的耳朵和頸子……不過她與我相疊的手有些發燙。
儘管如此……
口氣人小鬼大、下將棋又很強勢,才讓我不小心忘記天衣只是小學生。
「這、這是……工作!是會長委託我的工作,我不得不陪這孩子上課,因爲是工作,所以無可奈何——」
「啊?」
看到我突然抱着頭,俯首在棋盤前,天衣發出詫異的聲音。
就在這時——
「那要怎麼叫?大小姐?」
「啊,那種叫法NG。」
我一直看着天衣的將棋……她的才能絕對不輸給愛。
愛的棋風是攻擊將棋。
目前——我將這個補充嚥了下去。
假使棋風與個性皆截然不同的兩人針鋒相對,會變得如何?我拭目以待。
我站在天衣身後,包覆住她的右手。她小巧的雙肩彈了一下。
我從位子上站起,繞到天衣的身後——
彷彿某種果實彈開的聲音響起。
「是這樣嗎?(啪恰)嗯嗯~……(碰咚)咦?真奇怪……(啪當)」
「咦?那個人是——」
「…………該怎麼說明纔好……」
年紀應該很小——沒錯,是小學左右的女孩子們。
「哦~」
「……師傅?」
「老是發出『啪恰啪恰啪恰啪恰』這種軟趴趴的聲音!是這樣啦!!」
「手指要這樣,像這樣夾着棋子。」
率先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課程?」
基於千錘百煉的序盤戰術與精密的大局觀,她能夠自然地層層佈局,藉此穩當地累積分數。
「……叫我天衣就行了。」
在我的記憶中,就連被讀秒逼迫、下出不符棋路的棋步時,都不曾如此慌張。
「要下很多局將棋棋喔!」
若將愛比喻爲最強的矛,天衣便是最強的盾。
「剛、剛剛剛,剛剛那是誤會!這孩子希望我教她下棋的方法,才被逼得非得要……沒錯,是課程!只是基於課程的一環才握住她的手!!」
天衣倏地把頭撇向一邊,用蚊子拍翅般的聲音說:
她的瞳孔睜大到極限。這是怎樣,好可怕。
「呃、呃……我是無所謂啦,真的無所謂喔!」
「唔!? 」
在那相當活潑的聲音後,緊接着傳來同樣高亢的聲音。
「叔叔,我今天帶學校的朋友來囉!有兩桌空着嗎!? 」
「太好了!那豈不是被我們包下了!來吧大家,進來進來♪」
我就像未上油的機械,發出嘰嘰嘰的奇怪聲響,轉動頸關節回過頭——
「就算是女孩子,也只是小學生啊?這時代收內弟子的確很少見啦……」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風是防禦型。
「別叫我這傢伙!」
手……好小。
啪嚓!
還是雙親在事故中身亡,家人只剩祖父,相當可憐的女孩子……
「嗯。呃,所以說……這樣啊?這種感覺……」
其中一名女孩子,看到我的背影后,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我大概擺着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吧。天衣一與我四目相交,便嚇呆了。之後……
身體的反應卻很敏感,冷汗狂流不止,膝蓋開始瘋狂顫抖。
而且藉由在街頭道場的修行,她的勝負直覺獲得磨練。面對騙步和狡詐的棋路,也能沉着應對。
「你好——!!」
「無可奈何……才握着手嗎?」
「所以呢?她強嗎?」
運用暴虐的『判讀』之力,一瞬間逼近對手王將的敏銳才能。
由於其記憶力能夠縮短『判讀』的工作,因此經驗累積愈多,她就能愈快、愈深刻地判讀局面。
「……」
「唔……!」
「和我家弟子重複了啦!名字、年齡和性別全都重複了!!」
並以高舉雙手的姿勢與弟子面面相覷。由於太過慌張,我沒辦法思考任何事,只能先開口再說。
「……唔!」
「……明白了嗎?」
「嗯、嗯……」
「別說空兩桌,只有一桌有人啊……」
……我的背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
我赫然驚覺。
我連忙放開和天衣交疊的手。
「是啊,而且又很乾淨……」
「你這傢伙……意外地很不靈巧呢。」
「師傅……您說過上課的對象是禿頭的叔叔對吧?她哪裏禿頭了?應該說那孩子根本不是叔叔吧?是女孩子吧?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吧?而且還很可愛對吧?師傅的課程就是和可愛的女孩子握手嗎?這就是龍王的工作嗎?」
天衣詫異地回頭望向我。
「打擾了。」
我火大地對天衣大吼,天衣也火大地喊回來。因爲只有我們兩個客人,老闆於是沉默以對。
「手……要怎麼樣……?」
爲什麼一開始要撒那種謊啊……但只要我說出女孩子的名字,愛就會突然變得很冷淡……也不做咖哩給我喫……
天衣特別強調「無所謂」後,撩起烏黑的秀髮。
「從外面看來好像很狹窄,但裏面比想像中還寬敞呢。」
「我明白了……但謹慎起見,再來一次——」
愛用睜到極限的瞳孔盯着我,連一次也沒眨過眼,並用平淡到不自然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說:
「啊啊!? 本、本小姐特別准許你叫我的名字耶!? 竟然給我拒絕,你算哪根蔥啊!這個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修羅場
隨着那陣聲音,幾個人湧入道場的聲響從身後傳進耳裏,我的背也宛如瀑布一樣冷汗直流。
「這是誤會。」
「但你擁有序盤的知識,所以你稍微好一些。」
此外她驚人的記憶力,能將看過一次的局面全部背下來。
「等一下!? 一、一起生活!? 對方是女孩子吧!? 」
「不,嗯,這是……」
「與其說是原委,應該說完全是緣分。我們一開始在頭銜戰相遇,我卻徹底忘了這件事。結果對方甚至闖進我家,就這樣一起生活——」
是女孩子。
「啊~真是的!我在想事情,給我安靜點!!」
小孩子活潑的聲音劃破寂靜,響徹道場。
弟子正看着我。
緊盯着我的弟子,全身無力地呆立在道場入口,雙眸失去了所有光芒。
接着刺探般地問道:
「你、你好……」
「等等,你怎麼了?手全是汗喔?」
「龍王的弟子啊。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委,讓你想收她爲弟子?」
「不、不是的!!」
「很強。」
「在將棋道場下將棋有什麼不對!? 」
「你爲什麼要說謊呢?之所以說謊,是因爲你感到內疚吧?正是因爲對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有所自覺,纔會說謊吧?我不會生氣的所以請老實告訴我您和那孩子究竟在做些什麼可是師傅已經說過謊了所以還會再說謊吧您會對愛說謊然後和女孩子要好地卿卿我我還握着手吧這個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我、我們真的只有下將棋!要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 」
「我要拷問您。」

弟子的構想飛躍到了中世紀。
「因爲師傅已經不再說實話,因此我要用痛楚和恐怖讓您坦承。雖然我不想這麼做,但誰叫師傅是個騙子,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即使不情願,但也讓那個阿姨來幫忙——」
她打算向師姊告密嗎!? 別開玩笑了!!
「喂、喂,天衣!你也幫我說句話啊!告訴她這只是單純的將棋課程,你並不打算成爲我的弟子——」
「哼~?這個俗氣、缺牙,還一臉傻樣的人,就是老師的弟子嗎?」
「呃!? 」
天衣裝模作樣地靠近我懷裏,露出小惡魔般的神情煽動愛。
「初次見面,我名叫夜叉神天衣。八一老師就像剛纔那樣,如字面上的意思手把手教導了我很多事情喔。對吧?老師❤」
「夜叉神……『AI』……?」
「沒錯。你的名字也念作『AI』吧。這是偶然嗎?還是……對一開始的愛感到膩了呢?老師真過分呀!」
唔喂喂喂喂喂喂!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才、纔沒有膩呢!師傅對愛可是興致勃勃!!」

「哼~?」
天衣用小巧的手撫摸我的下巴。
「不過他現在可是對我心醉神迷喔?剛剛還說我比你更好呢。」
「喂!? 那是——」
「纔沒有那種事!今天師傅也說了愛做的菜很好喫,還說愛很可愛!」
我看向窗外,太陽已逐漸西落。一想像小學女生漫無目的地走在夜晚的大阪,我的胃彷彿沉入鉛塊般沉重。
「師傅!? 」
「你爲什麼要一起爭呢?」
「我、我們失陪了!」
「小愛說不想和你見面,所以我不打算讓你見她。」
「我回來了!」
「師——」
我呼喊着弟子的名字回到家中,只見和室的茶几上擺着一張便條紙。
「啊!等等,小愛!? 邊哭邊跑很危險!」
必須儘早將她帶回來纔行,可是她去哪裏了?去哪裏找纔好?應該要聯絡誰?聯盟嗎?還是警察……?
花不到十分鐘,便抵達距離福島只隔一站的野田,我衝進車子無法進入的窄道,位於深處的古老日本房屋。
「那、那傢伙……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嗎……?」
「過來這裏。」
愛發出尖叫。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那位師姊爲了頭銜戰,前往山形縣的天童市了。雖然今天就是對局日,但這次似乎還沒回來。如果那種距離下還趕得回來,我真的要懷疑她是否爲人類了。
『不來也沒關係。』
「愛、愛是這麼說的……?」
小澤慌慌張張地追上愛,小綾乃禮貌地敬禮致意後,抱起發愣的小夏,追在小澪後頭。小夏「哦~?」了一聲,似乎到最後都搞不清狀況。
「你果然來啦。」
真不愧是會長,事前交涉的手段也是名人等級。
『不是。是我爸爸。』
看着我的愛落下斗大淚珠。
「那~個、那~個……澪、澪在聯盟道場和老師握過手喔!」
天衣離開我的身體後,瀟灑地撩起黑髮,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棋子。
接着轉過身,邊叫邊飛奔離開了道場。
不論哪位將棋棋士都是個人企業主,且互爲勁敵。說到底,以將棋謀生的人協調性根本是零。要統整這羣人,這種顧慮也是必要的吧。
我壓抑焦慮,遵從師傅威嚴十足的話。對我而言,師傅的命令是絕對的。
『我要離家出走。』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大家安靜一下!肅靜!請~安~靜~下~來!!還有老闆!待在那不準動!!」
一無所知的晶小姐走進道場的同時這麼說,而我只能愕然地聆聽。
●弟子的培育方法
「當然會來啊!愛在哪裏!? 」
「……愛呢?」
話說到這裏,我倒抽了一口氣。
是桂香姊打來的。我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按下通話鍵——
「原來是這樣啊……」
「我現在就過去!!」
「昨天洗完澡以後師傅還幫愛挖耳朵!躺在膝蓋上!!」
「真的假的!? 」
師傅把我叫進和室中。
離家出走!? 她是認真要離開嗎!? 我確認愛的私人物品後,發現書包和課本都不見了。
師?
「師傅!」
「唔唔唔唔~~~~!!」
「哼,吵吵鬧鬧的。只是個小鬼頭嘛。」
「師傅是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我什麼也弄不明白,師傅則靜靜地對我說:
在我背後、正將手伸向電話的大叔老闆驚訝地停下了動作。真是一刻也不能疏忽大意!
無論是將棋還是其他事都一樣,下了壞棋時總是後知後覺。
「我想……我大致瞭解來龍去脈。小愛有跟我說,我也事先從月光先生那裏聽說了。」
「因爲讓小孩子來弄太危險了呀。你根本被當成小鬼看待嘛。」
好想早點看到愛的臉……但知道她姑且沒事,我便放心了。
謝謝,小澪,我很高興你那麼體貼,但現在完全是反效果。愛正用很不得了的眼神瞪着我……
「「咦?」」
「愛還全裸被師傅推倒過!!」
『啊,八一?小愛剛剛來我們這裏了……』
「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現在就去接她!」
因爲就算見到了愛,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解開誤會。
「冷靜點,八一。在那坐下。」
看到寫在影印紙背面的那行字,我不自覺地顫抖。
「月光先生要交代工作給你時,一定會問我的意見。」
是師傅。
「那是客套話吧。只是誇你幾句,好讓你幫忙做家事。」
正確地說,是爲了將全裸的JS藏起來不讓師姊發現,纔會變成那樣。聽完我的說明,天衣一臉掃興地說:
「從會長那裏?」
我纔不管老頭子的玩笑話。我掛斷電話,出了浪速筋線後叫了輛計程車。
「別擔心,她就在這家裏。她正在二樓的兒童房裏和桂香下棋。」
罪惡感,以及超越罪惡感的焦慮竄流而升。就在此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剛剛有一羣小學生用驚人的氣勢衝出去……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剛纔愛說的話,其實是這樣的——愛第一次來我家時,因爲浴室裏沒有毛巾,出來拿的時候和我撞在一起跌倒了……」
「……」
『他叫我這麼傳話,我纔會打電話給你。』
不,說到底那是誤會嗎?我瞞着愛,答應替天衣上課是事實,說天衣比愛好的發言也是事實。
「哎呀,我只是想緩和一下緊張感……」
「來,喝吧。」
我穿過走廊往深處前進,打開和室的紙門後,一個矮胖的人影現身,手上拿着茶壺。
「……愛呢?」
「沒錯沒錯沒錯!意外!純粹是意外!我可沒有對愛(的身體)興致勃勃,根本不可能有那種——」
「啊……不是,剛剛那是……我、我只是說我對小學生沒有奇怪的興趣,並不是對愛沒有興趣的意思倒不如說我就是對你有興趣纔會答應替天衣上課那個……」
「……等等,你該不會真的是蘿……」
得知這件事後,這回我的心情又突然沉重了起來。
在聽到天使純真無瑕的發言後,天衣大小姐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
「愛!你在嗎!? 我來接你了!!」
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進行課程。我向晶小姐說明完原委,便趕忙回家。
『是呀。他迷上小愛,似乎想暫時把她留在身邊。八一和銀子一起離開後,他好像很寂寞。事情就是這樣,爸爸說一個月左右不來接她也沒關係——』
師傅將茶從茶壺倒進茶杯裏,並將那杯茶推向跪坐於下座的我。
那是我和師姊以前住的房間。
這句衝擊性的發言,讓其他人都啞口無言,連天衣的身體都僵住了。
這裏是直到一年半左右前,我和師姊以內弟子身分修行的家。由於人生有一半以上都在此度過,感覺就像老家一樣。
我進入房間,卻沒有看到弟子的身影。只見師傅「嘿咻」一聲,逕自在上座坐了下來。
「夏夏呀,也變成斯斯的希娘子了唷~」
即便現在見到愛……我又能說些什麼呢?
「什麼嘛,只是場意外嘛。」
「愛!」
然而,理由不僅止於此。
師傅在鬍子深處的嘴支支吾吾,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下定決心似地闡述:
「我本來想在你成爲A級之前先瞞着你……可是既然你都獲得頭銜,也收了弟子,說出來也無妨吧。我——」
師傅咕嘟一聲喝了口茶,說出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本來想讓你成爲月光先生的弟子。」
……咦?
「讓我……成爲會長的弟子?什麼意思……?」
「我認爲我無力培育你。」
「……是因爲有師姊在嗎?」
意思是在這時代,一次收兩個別人的孩子爲內弟子很勉強嗎?
我瞬間湧現這個想法,師傅卻搖了搖頭。
「是因爲你擁有我沒有的東西,也就是才能,還是超凡的才能。」
「……?」
「初次和你下棋時我就知道了——這孩子最晚到國中時就會成爲職業棋士。」
「可、可是那時,就算有才能,我也只是業餘二段吧?能不能成爲職業棋士,那個時間點根本——」
「能知道。」
師傅斬釘截鐵地說。
「反倒是初學者的才能更突出。技術可以靠毅力取得,不過即便有毅力也無法獲得才能。那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才能……」
「你也感覺到了吧?從小愛身上。」
「弟子或許從你身邊逃開,但你是爲了弟子着想而行動,所以我認爲你沒有做錯。」
「然而,我沒辦法教你如何面對那種場合。我的力量不足以將立於頂點時的應有之道,從小灌輸給你。不僅如此,我很擔心將自己的將棋展現給你看之後,或許會破壞你的才能……」
我一面聆聽師傅的話,一面回顧自己的作爲。
「怎麼了,八一?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沒臉見小愛?」
「雖然已經關燈,但小愛或許還醒着。要見她嗎?」
鏗!我同時感受到頭部被揍一拳般的衝擊,以及在胸口逐漸擴散的熱度。
「之後我拼命努力,總算得以挑戰名人兩次……雖然沒能獲得頭銜。」
手把手將所有事情教給對方,並不是指導的一切。
或許那樣纔是最棒的指導。至少對我和師姊而言,那便是最棒的指導。
「……看來這件事最好別和銀子說,畢竟還在進行頭銜戰……」
事實上,我也因此大失方寸,完全贏不了……
「咦!? 沒、沒有……只是覺得沒臉見人……」
「『這可是一個小孩子在考慮過後,說想成爲你的弟子,請珍惜他那份心情。』」
我有點受到打擊。
「我話先說在前頭,月光先生也認同你的才能。他並非拒絕收你爲徒,而是希望讓你繼續當我弟子才拒絕。他說……」
「師傅……」
師傅懷念般地持續仰望空中。
只要坐在棋盤前就是一個人。
「他說什麼……?」
如此回答的聲音依然帶着一絲沙啞。
「是我在不收對方爲弟子的條件下接受的工作。她大概會成爲會長的弟子,我只是替她做好進入研修會的準備。」
桂香姊也是這樣照顧我和師姊。
「這樣啊……」
「我心想原來是這樣啊,整個人茅塞頓開……」
只要有桂香姊安慰我,好像無論多艱辛都能重新振作……
瀟灑地邁向對局場的身影,無論是我還是師姊,都深信是世界上最帥氣的身影。
「因此趁你進入獎勵會的時機,我找月光先生商量了此事。我認爲如果是和你擁有相同東西的人,應該就能培育你。」
一看破我的攻擊以些微差距無法觸及她後,她便以出乎意料的棋步加以反擊。那並非自暴自棄的反擊。而是佈下即詰的陷阱、令人不寒而慄的一擊。
不,是沒臉見桂香姊。
我能感受到將凝固的疲憊融去的溫暖……
「……」
「在那……之後?」
相掛的竭力奮戰型——一旦序盤早早形成飛車與角交換的罕見形式,持有二枚飛車的愛便能承受住職業棋士的攻擊。就連職業棋士都難以駕馭的相掛、在過去的棋譜中也幾乎不曾出現過的二枚飛車,愛都能出色地駕馭。
和師傅談完之後,我還是很在意愛的狀況,於是在樓梯下徘徊,這時桂香姊從二樓叫住了我。
她向我招招手,我爲了不發出腳步聲,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
「然、然後……怎麼樣了?」
我端正姿勢,低下頭說:
「……愛說了什麼?」
眼眸深處湧升一股熾熱的暖流。
○天巖戶
「我認爲自己可以將你培育成職業棋士,但我能做的也僅止於此。我沒辦法教你在那之後的事。」
我則在十六歲時得以穿上,還借了那天師傅穿的、我憧憬的和服……
愛拿起棋子不過三個月。
既然如此,師傅能做的事是——
身穿和服的師傅。
讓弟子看到自己戰鬥的身影,看到自己逐漸變強的身影。
「剛纔她和我一起洗澡。我幫她吹乾頭髮、鋪了棉被,做好明天上學的準備之後,確認她進被窩了纔出來。有點讓人懷念呢。」
爲什麼幾乎不曾碰過棋子的少女,可以做到那種事?
愛下的將棋卻驚爲天人。
弟子的……心情……
「被拒絕了。」
師傅自嘲地低喃。
「你收了新的弟子?」
「是怎麼樣的孩子?」
師傅雙手抱胸,仰望空中。
現在我長大了,已經沒辦法與她並肩坐在階梯上,不過心情和那時並無二致。
就算只曉得讓飛車前方的步前進的序盤……幾乎沒有半點技巧可言,連經驗也沒有,宛如一張白紙的存在。
「啊,說起來師姊狀況如何?」
「第一次和你在棋盤前面對面時,我也感受到了你的才能,甚至讓我產生這孩子說不定會讓將棋終結的想法。」
即是把將棋的一切全數解開、發現必勝棋路的意思。對棋士而言,與其說是至高無上的讚美,甚至讓人覺得是崇拜神明的話語。
——讓將棋終結。
師姊還因爲太過興奮,緊握我的手,不斷重複說着:「我們也要穿上和服。絕對要穿!」她興致高昂到難以入眠,拿着畫紙和色鉛筆鑽進我的被窩,兩人一起躺着畫出未來穿着和服的圖,在夢中也是。
在那之後,師姊在十一歲穿上和服。
「……!」
他落寞地說道。
無論是誰的弟子,都只能獨自戰鬥,只能靠自己變強。
「那、那麼……師姊也……?」
「我和桂香會好好照顧小愛的,用不着擔心。放手去做吧!」
「…………是的。」
「……!」
好羨慕……明明我只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和她洗過一次……當時桂香姊雖然還是高中生,但身體已經成熟……呃!這種時候我在回想些什麼啊!?
我很高興師傅能理解我,還有自己和師傅踏上同一條道路這件事……我並沒有做錯——這也一樣令我感到高興,並鼓舞了我。
「之後月光先生還這麼說……『名人的弟子也不見得會成爲下一個名人喔』。」
挑戰名人的師傅。
「那時我才恍然大悟。我以爲自己是爲弟子着想,結果或許只是我想逃跑罷了。不,不僅如此……也許我是忌妒這孩子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進而想疏遠他。」
「頭銜保持者的應有之道。」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桂香姊纔剛出浴,肌膚顯得有些紅潤。因爲穿着單薄,危險的部分也若隱若現,還散發令人驚訝的香氣。儘管我是龍王,卻依舊正值青春期啊。會心跳加速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打算從弟子面前逃走。」
我能理解……我能夠深切地理解這番話。
——就只能說是才能。
我感受到一天的疲憊,癱坐在階梯上。
「哎呀,八一,你果然來了。」
桂香姊也蹲在走廊上,從後方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從最底層的新人職業棋士,一口氣成爲棋界最高位龍王的我,對環境的激烈變化無所適從……說得誇張一點,甚至讓我覺得整個人生都改變了。那個變化在對局外的部分更加明顯,但也對將棋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是要研磨?還是讓其生長?又或是應該加以鍛鍊呢……我甚至不曉得應該如何對待才能這樣東西,因爲我根本沒有才能。」
師傅露出一抹微笑,又喝了一口茶。
「好像在剛剛結束了。」
「若是女流棋士,我認爲她能到達不得了的高度。既狂妄,又有毅力。」
「……非常謝謝您!」
我是爲了愛着想而行動,這份心情沒有任何虛假。
「你是想替小愛樹立勁敵對吧?樹立可以一起變強的對手。就像銀子之於你。」
「……不。現在先不用。」
住在這個家的期間,我因輸給師姊而哭泣時,桂香姊也會和我並肩坐在階梯上,像這樣安慰我。
「小學女生,和愛同年。」
我將手伸向變溫的茶,滋潤喉嚨,爲了接下來開口說話時不至於沙啞。
……話說回來,愛那傢伙竟然和桂香姊一起洗澡……
我咕嘟一聲嚥下口水後問道:
「『師傅是大騙子!』她堅持這點。」
「番勝負時的心理建設、※封手的技巧、二日製對局的應對方式、以將棋界門面的身分應對粉絲與贊助者的方法、應對採訪的方法、活動中的舉止儀態、應對贏愈多局數增加愈多的對局方法,以及在百忙之中維持狀態的方法……單純的職業棋士與超頂尖職業棋士之間,戰鬥的境界截然不同。不只是將棋的內容,日常生活本身也會變成另一種境界。」(編注:在棋類比賽中的一種規則,指當比賽時間超過一天時,在前一天對局時間到時,輪到的一方要將想要下的棋步寫在紙上,等到第二天開始時才公佈封手的棋步再繼續棋局。)
不過,我曾考慮過愛的心情嗎?
「剛剛?哦,月夜見坂小姐真纏人呢。」
我們兩人都沒有說出是誰獲勝,因爲贏的人肯定是師姊。
「與其說她纏人……應該說是她被逼得沒辦法投降……」
「?」
桂香姊默默地將手機遞給我。我接下後,看向畫面。
是頭銜戰轉播的棋譜。從初手開始排之後——
「月夜見坂小姐祭出了穴熊……!? 」
這意外的發展使我不經意喊出聲來。
『穴熊圍』是將玉固守於棋盤角落的戰術。與擅長捨棄防禦速攻的《強攻的大天使》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是最不相襯的戰術。反倒是她的摯友兼勁敵,擁有山城櫻花女流頭銜的供御飯萬智小姐(俗稱《虐殺的萬智》)擅長的戰法。
兩人曾在公式戰碰頭,也經常下練習棋,因此月夜見坂小姐總是處於攻略穴熊的立場。
反過來下出這種將棋戰略並非不可能。這恐怕是月夜見坂小姐爲了在此取得一勝,特意保存起來的祕策吧。
她將這策略拿來對付師姊——但是……
「組成了穴熊是很好,不過銀子無視那陣型,將月夜見坂小姐的攻擊棋斬草除根。」
「哇啊……」
這狀況俗稱『烤穴熊全餐』,反倒是自己被虐殺。
「即便是穴熊的既有輸棋模式,卻沒想到會在頭銜戰被這樣擊敗……對吧?」
「因爲是準備萬全才使出的作戰計劃,沒辦法說認輸就認輸啊……」
棋譜往下進展,月夜見坂小姐的攻擊棋陸續被取走,只見師姊棋臺上的棋子已經滿到放不下,被晾在一旁的穴熊陣型顯得相當悲慘。
最後是棄子認輸的局面。
據棋譜評論所說,取下最後一顆攻擊棋的師姊說『棋臺已經放不下,所以放在這』,將棋子放置於榻榻米上。看到這幅光景的月夜見坂小姐宣告棄子認輸。
「該說是將盤外的煩躁感發泄在對局上嗎……做到這種程度,讓人不由得認爲是因爲某個將棋以外的理由呢。畢竟銀子會很坦率地將感情表達在棋盤上啊。」
『絕對要在今天內打電話給她。不能用LINE或是簡訊,絕對要打電話!就算銀子沒接,只是在語音信箱留言,意義也不一樣。拜託你一定要打!? 一定一定喔!? 』
然而,當時她應該是穿了水手服纔對啊。她們判斷比起兔女郎裝,水手服更能討粉絲歡心。『別讓白雪姬做那種下流的打扮!』『兔女郎裝隨時都能穿,但水手服就只有現在能穿啊!』『不,熟女的水手服裝扮反而比較……』等等,粉絲們似乎發出了諸如此類的呼聲。粉絲的聲音是最重要的!
桂香姊邊說奇怪的話,邊拭去眼角的淚水。
所謂的人心,是無法單憑道理來闡明的……
師姊重要的東西?
「總而言之,八一你最好稍微克制一下,減少偷偷和那兩人碰面的行爲。再這樣下去,銀子的精神會一直很不穩定的。」
『唔……!!』
桂香姊用指尖戳我的臉頰說道。說到底,我最喜歡的人明明是桂香姊……快將這份心情傳達給她啊!!
「或許你現在不肯相信我,可是……我最重視的人是愛。」
「咦?」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呢……在萬智的面前,虐殺使用萬智擅長的戰法的月夜見坂小姐,藉此向兩人呼籲『讓我告訴你們,對我重要的東西出手會有什麼下場』。說來很有銀子的作風……」
「總之先把那男的痛揍一頓!」
說到這份上,連我也懂了。
「是是你好棒你好棒。」
「啊?爲什麼我和月夜見坂小姐或供御飯小姐見面,師姊就會火大?完全搞不懂。我們是同行,見面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想她不會接就是了。」
「就是這麼回事。」
桂香姊嘆了很長的一口氣後,用指尖戳向我的臉頰。
『什麼事?』
「可是她竟然只能用這種像是盤外戰術的形式傳達思念……可憐的孩子……!」
『但是我不告訴你。』
儘管對局本身在數小時前就結束,但對局者要在大盤解說場登臺,和粉絲互動,還要應付採訪等等,相當忙碌,而且還有慶祝會。
「和小愛對戰時不也是這種感覺嗎?」
「這麼一來,能想到的就只剩一件事。」
「師姊嗎?那個,我聽說你贏了,所以……」
「愛。」
『所以?』
終局剛結束的影像被上傳到轉播部落格。月夜見坂小姐穿着和服、埋頭抱膝坐在棋盤前的悲慘照片被貼在上面。她的心靈完全受到了打擊,第三局是否能舉辦令人憂心啊……
明知那是永遠無法解釋清楚的事,卻會不自覺地爲了明白它而伸出手。人心和將棋很相似……不過我們無論什麼都會比喻爲將棋就是了,因爲我們只知道將棋。「呵呵呵。」桂香姊溫柔地笑了,接着將兩手放在我肩上並站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
才以爲她心情突然轉好,結果又突然變差了。難以理解。「……和將棋一樣啊。」我深切地如此低喃後,仰望夜空,踏上歸途。
我隔着紙門呼喚。
「明明不會表現在臉上!」
「不,我要回去。」
啊,是指頭銜嗎?像這樣擊潰挑戰者的心,將難以抗敵的意識深植對方心中,確實有利於今後的戰役。徹底痛宰對方到這種地步,對對局者以外的人應該也有一定效果,也就是所謂的殺雞儆猴。
我在電話中順便和她商量——最近我在幫一個孩子上課,總覺得那孩子的將棋和某人很相似,卻想不起來是誰。
與道理無關,是她的心受到了傷害。
「和將棋一樣啊~」
「好敷衍!? 」
「偷偷……只有在月夜見坂小姐爲了找供御飯小姐,到聯盟的棋士室時,三個人碰過面而已啊?」
「原來如此,萬智也一起啊……那可是兩倍火大呢!畢竟萬智也爲了擔任大盤解說的助講員而到現場去了。」
「但是這……真慘啊。實在有夠慘啊……」
我將心中浮現的話語說出了口。
意外地,按下通話鍵後馬上就接通了。
「八一……你有沒有做什麼讓銀子火大的事?」
桂香姊刺探般地說:
回家途中。
無論真相爲何,我能理解自己瞞着愛,教其他女孩子下將棋讓她很受傷。
「今天要住下來嗎?」
簡直就像她一直在等我打電話過去,是剛好在用手機嗎?
「八一,如果我和八一不認識的男人去喝茶聊天,卻瞞着你,你會怎麼想?」
『有。』
我也站了起來。
只有一句話可形容——悲慘。
桂香姊如此耳提面命,我便在出車站時試着打給師姊。
「咦!? 」
「話說回來,師姊,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啊,差不多該改改這種態度了,否則真的會引起大事故喔?小愛的事也是,都是因爲你對異性關係這麼散漫,更直接地說,是對誰都可以出手的無節操性格引起的。」
對愛而言,我就像是她憧憬的哥哥吧,就像桂香姊之於我是那樣的存在。
「…………唉~~~~……」
「你爲什麼不會認爲,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更應該陪着她呢~?」桂香姊歪着頭說出這種不可思議的話。爲什麼?待在結束冬眠的熊旁邊會被喫掉吧?所以逃走纔是正確選擇吧?不如說只有一個選項吧?
『…………八一是笨蛋。』
「和將棋一樣呢。」
喀嚓。通話在這時被切斷。
「啊~……那時她也很露骨地要擊潰愛呢……」
「???」
我如此深信,離開了師傅的家。
我說出桂香姊耳提面命「你要這麼說!」的話。
「八一,你是不是偷偷見過月夜見坂小姐?銀子可能是對這件事心生不滿吧。」
師姊討厭月夜見坂小姐和供御飯小姐的理由……啊,是因爲在女流棋士粉絲俱樂部的活動上,她們想讓師姊穿上兔女郎裝的緣故嗎!?
我聽到像是倒抽一口氣般的聲音。然後——
她用宛如蚊子拍翅的聲音回應,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而且我也有好好顧慮師姊啊!頭銜戰期間爲了讓她儘可能心平氣和,我不會和她聯絡。就算有什麼話要說,也會簡短地說完。不覺得我是個很了不起的師弟嗎?桂香姊,請多誇獎我幾句吧?」
但我的心情已經傳達到了。
「那、那件事和這件事沒有——」
佇立於愛就寢的兒童房紙門前。
「那個…………我想第一個和你說恭喜。」
『……謝…………謝謝……』
「我哪可能做那種事!何況對局前的師姊就像從冬眠中醒來的熊一樣兇惡,我根本怕得不敢靠近她。」
她沒有回應。我甚至不知道愛有沒有聽到,還是已經睡着了。
「雖然看那樣子,應該沒有感想戰………哦!? 」
「這倒也是……」
「是防禦將棋,卻不固守玉,而是維持單薄的※玉形並取得平衡。戰鬥方式相當纏人,擅長角交換系的將棋。你對這樣的職業棋士有頭緒嗎?」(編注:玉將或王將與周邊棋子的位置。)
「什麼事?」
「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