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6萬 字

▲ 預賽決戰
「不行,她贏不了。」
我在解說員用休息室中不斷這麼說,愛已不在現場。
假使她們擁有同等才能,經驗、感覺與大局觀等任何勝負所需的東西,都是雷遙遙領先。這理所當然。畢竟是將棋資歷才七個月的小學生,與女流頭銜保持者……無論在腦內模擬幾次,我都想像不出愛勝過雷的棋局。沒有……能獲勝的要素。
「是嗎?我認同她們實力有差距,但勝負不到最後無法預料。」
「師姊也看到了吧?一回戰時,雷與焙烙小姐的將棋。」
雷因爲遲到,持棋時間被削減至僅剩三分鐘。而且她初手便耗盡了那三分鐘,接下來都是以一分將棋戰鬥。
在初手使用時間,是露骨至極的挑釁。
不僅遲到,還放棄所剩的時間愚弄自己,即便對方是頭銜保持者,這仍是不可饒恕的行爲。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在戰鬥中點燃了怒火。那是正義的怒火。
若這是虛構世界,焙烙小姐恐怕會擊敗雷。不,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輸給持棋時間爲零的對手。
獲勝的卻是雷。大獲全勝。
而焙烙小姐……崩潰大哭。
身經百戰、曾經贏過A級棋士的女流三段,在衆目睽睽下、不畏他人目光嚎啕大哭。哭倒在盤面上、弄得亂七八糟,甚至無法獨力從椅子上站起。
我將愛的身影,與那心靈受到重創的模樣重疊。
「那盤將棋是給我的訊息。要是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就要摧毀我最重要的事物。」
「那你想怎麼做?阻止她?對那小鬼說『你贏不了,棄權吧』?」
「這……」
「不可能阻止。沒人能阻止棋士參加公式戰。況且……那小鬼是不會止步。」
『爲了不再讓她爲師傅帶來困擾……就由愛在棋盤上拒絕她吧!!』
說完,愛從這間休息室飛奔而出。
「呼……呼…………呼——……」
雖然她試着深呼吸調整氣息,依舊改不掉紊亂的呼吸。由於前一局演變成持將棋而重下,因此實質上她等於下了三局。這大大影響了她的體力與精神。
「最受矚目的,是祭神雷女流帝位與雛鶴愛業餘棋士的棋局。首次出賽的業餘小學生,要如何對抗女流頭銜保持者?我們將以這盤棋局爲中心解說。」
然而,今天桂香已精疲力竭,根本無暇煩惱。
說到底,從初選到現在六連勝,對桂香而言實在太過順利。不習慣連勝的她,對如今的狀態毫無真實感。她早已超越極限。
「唔……!?」
因爲在公式戰中只下過振飛車的鹿路庭,竟然宣告要以居飛車迎戰。
鹿路庭珠代維持※居玉,直接朝天衣的玉襲捲而去——!!(編注:玉將完全沒有離開初期位置的狀態。)
無論對手意圖爲何,相居飛車對天衣來說求之不得。她幾乎不花一秒,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回擊。夜叉神天衣相當冷靜。
愛強而有力地挺進飛車前方的步,戰爭開始。
這瞬間,天衣的事前研究完全迴歸於無。
(……至少其中一方能接近夢想,已經算好的了……)
「…………是的。」
夜叉神天衣相當冷靜。
雖然不是因爲我的願望發揮作用,但愛抽到了先手。
「死吧,小鬼。」
作爲師傅,就連在盤側守望弟子戰鬥也做不到。
「……沒問題。」
「都寫在你臉上囉。」
——初手,2六步。
在休息室之所以沒有發覺對方是鹿路庭,純粹是不記得臉。對天衣而言最重要的是將棋內容,對手長相根本無所謂。無論長得如何,反正——
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爲我與雷下過的棋局比誰都多。
「…………」
「讓各位久等了。那麼,讓我們開始進行預賽決戰的解說會。助講員與一回戰時相同,由我空銀子擔任。解說則由九頭龍八一龍王進行。」
天衣在上一場對局中也下了相掛,並乾淨俐落地取勝。鹿路庭看見那盤棋局,仍然以這個戰術試探天衣。毫無疑問是挑釁,同時亦是顯而易見的陷阱。
「……原來如此,祭出了殺手鐧是吧?」
清瀧桂香已精疲力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即便是預賽決戰的舞臺,她仍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
由於天衣在初選前,便已經排過所有參加Mynavi的女流棋士棋譜,分析對方的棋風,並研究好對策。
相掛。
「……請多多指教。」
目睹那一手的天衣怒髮衝冠,一頭烏黑的長髮延展擴散。
然後,桂香以毫不迷惘的手勢振了飛車。
『請多多指教!!』
「可是,我弟子的才能更勝一籌。」
『鹿路庭珠代,振飛車黨。有七成棋譜是四間飛車,剩下則是三間飛車。最近嘗試過開啓角道的戰術,卻無法駕輕就熟。也不下穴熊。結論——小角色。』
不知不覺間,紊亂的呼息匯聚成銳利的吐息。
「……!?」
然後,她的下一手令天衣的冷靜瓦解。
若是平時的桂香,恐怕會更加糾結。
我……太無力。
鹿路庭的初手超出天衣的研究。
對方下子的瞬間,桂香難以置信地雙眼圓睜,將臉湊向棋盤。
然後——對局時間到了。
反過來說,在此敗給桂香的當下,千的夢想便就此迎向終點。桂香亦然。
△ 女人的戰爭
「……這個……」
「九頭龍老師,您認爲弟子將會爲我們帶來怎麼樣的將棋?」
那一手,是相當常見的挑釁。
還有…………身爲一個人。
以持棋時間三十分鐘的棋局來說,耗費這麼長的時間很不尋常。千移動棋子,是相當詭異的一手。
我的話語令觀衆熱血沸騰,掌聲與喝采一湧而上。
「……這個女人!」
其中有個比其他人更嘹亮的聲音,透過喇叭響徹解說會場。那是我每天都會聽聞的聲音。
以自己的損失爲代價,封印對手的拿手戰術。千從初手開始,便展開應對進退。她想逼迫居飛車黨的桂香,改下振飛車。
(總而言之……下場好將棋吧。一場不愧對客人的將棋……)
以結果來看,簡直就像是我煽動她。
撩起如羽翼般的黑髮後,天衣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說:
雷百無聊賴地看着記錄員擲棋,愛則在椅子上正坐,以熟悉的姿勢靜靜等候。
「……嗯!」
走出休息室、踏上講臺後,迎接我們的是如雷貫耳的掌聲。
儘管準備泡湯,天衣仍然沉着冷靜。
終局後,兩人將會深切明白……
『能下振飛車的話,就下下看啊?』
「儘管來吧,由我舞上一曲。」
——2五步。
要接受,還是避開?
身爲師傅、身爲棋士。
「來,開始了。」
同時,我也是最清楚愛與雷實力差距之人。
持先手的鹿路庭說完,竟下出徹底超出天衣預料的棋步。
對局開始後兩分鐘。
我雙手緊握麥克風,抱着祈禱般的心情說:
——初手,7八金。
光是坐在棋盤前,便令她氣喘吁吁。
對名爲夜叉神天衣的少女而言,面對敵人挑起的戰爭,不存在不接受的選項。
獲勝後晉級預選決戰的千,只要在此贏過桂香,當下便能晉升女流二級——不再是臨時,而能夠取得真正的女流棋士資格。
持後手的桂香猶如唸經,在腦中複述這句話,等待千的初手。
這是天衣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的拿手戰術。
理論上,選擇權應該在天衣身上。不過——
「這傢伙會下振飛車。」
「呼——…………」
——至少要是先手……!
在師姊的催促下,我步履踉蹌地站起。
還有,坐在眼前的香醉千。
熒幕上映照出——愛與雷隔着棋盤面對面的身影。
下完棋子的千低着頭,緊閉的嘴形成一字型。
接着她抬起頭……望向千的表情。
然而——清瀧桂香已精疲力竭,根本無暇應對進退。
年齡、身分與棋風都截然不同的女性聚集於對局場,同時敬禮致意。
「咦……!?」
解說會場人山人海,每個人都滿心期待,等候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戰鬥。
「祭神女流帝位……很強。非常強……」
除了我以外。
這便是其中蘊藏的含意。
「……」
此刻與天衣相隔一面棋盤的對手,她也早已分析完畢。
若這是今天第一場對局,桂香應該會花更多時間煩惱。
這個瞬間,勝負便已分曉。
▲ 怒槌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關注那一手。
「祭神小姐的初手值得矚目……完全無法預測。」
握着麥克風的師姊說道。
祭神雷笑容滿面地凝望坐在正對面的愛,將手伸向飛車所在的右側。
——好了,她要將飛車振向哪裏……?
每個人都如此猜想,然而雷夾起的棋子並非飛車。
是步。而且是——
「「端步!?」」
初手——9四步。
別說超乎預料,移動棋盤角落的步,根本等同讓子。
『唔…………!!』
這是露骨至極的挑釁。不過,愛仍冷靜地將最初挺進的飛車前方的步,再往前延伸。雷接着開啓角道,一舉轉變成古典棋路……
「……九頭龍老師?祭神小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意圖不明……但此刻非得冷靜應對不可。在角交換系將棋中,喪失冷靜的一方便會敗下陣。雛鶴小姐也可以選擇閉合角道戰鬥。」
可是思考一會兒後,愛亦開啓角道。意思是她要正面迎戰、取下勝利。
『嘻嘻!』
雷發出噴嚏般的聲響,將手伸向愛的角,進行角交換。
然後總算拿起飛車——
然而這種狀況,就算防守……
「我就是爲了看這個纔來的!」
此時,雷突然向愛搭話。
目睹雷展現的二段運子,就連師姊也只能如此低吟:
那是唯有棋士才能目睹的美麗光芒。棋子與棋子激散火花,反覆相互消滅,閃爍出超脫世俗的幻想之光。
『真是無聊透頂~每天的對局都無聊透頂。女流棋士那種東西……』
「我不是指這個。」
先不說這個。
「以小學生爲對手,那東西爲什麼要選擇Direct向飛車這種具風險的戰術?石田流或中飛車……可以更輕易取勝的方法明明應有盡有。」
『……!?』
『………………』
雷拿起守在自玉附近的角,目光盪漾着異樣光芒。
我緊咬下脣。互相運子的結果,是後手優勢。
爲了不表現出動搖,師姊以慎重的口吻詢問我:
『沒有才能的人和八一下棋也是白費工夫吧?所以我來取代你~如此一來,我就能變得更強更強~』
不知拳頭會從何處打過來的恐懼,令愛表情扭曲。雷的棋子正在盤面上橫行跋扈。
『嗚……唔唔!?』
巨大光柱縱向奔馳,行經之路只留下棋子消失的潔淨盤面。
飛車振向角所在的位置。這是……!?
被逼上絕路的愛,緊緊抓住膝蓋強忍。她心中恐怕正在想,要以防守棋步死纏。
愛痛苦萬分地低吟。手停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浮現於愛臉上的情緒,是震驚。
將棋中被鑽空而不知如何應對,或局勢一口氣落後時,我們用『麻痹』來形容。
只要喫下被孤伶伶遺棄在盤面中央的金,愛的玉便會被將死。
『唔!?』
局面如雷所想地進行,愛的速攻被她出色地支開。
『我既羨慕又嫉妒,所以就讓你嚐嚐吧——』
『運子。』
『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啊!!』
那記運子——猶如雷光!!
「況且,你想那東西爲何至今都那麼安分?既然她兩週前的初選就和八一碰面,豈不是從那時起就能戲弄你嗎?」
然後————她一口氣抵達。
雷的運子與其他女流棋士的運子,有着本質上的不同。如雷光般施展的大運子,一擊便能讓對手麻痹。
「是的,這是超力戰型。即便是職業棋士,也僅有少數幾人能駕輕就熟……」
『你呀,是八一的內弟子對吧?』
抖着腳向對局對手說話的光景,顯然極不尋常。
唾罵般地說完,師姊狠狠踩了我的腳。好痛。
所以這是真正的正面對決,才能與才能的針鋒相對。
『唔…………!?』
師姊莫名地鬧我,還莫名地很可愛。她最近到底怎麼了啊?
令人困擾的是,竟有將棋粉絲對這種詭譎的對局態度,賞以熱烈的掌聲喝采。
在狂熱粉絲的聲援下,雷的氣焰節節攀升。這類型的人一旦氣焰升高,思緒便會逐漸加速,令人慢慢追不上。
「……她想一口氣將死嗎?」
「「D——!!」」
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似乎也猶豫着是否該說些什麼。可是這沒有違規,只是禮節差勁無比……
「九頭龍老師,這……是什麼樣的戰術?」
「那東西想展現給你看,證明自己更好,比八一選擇的弟子更才華洋溢。所以纔會一直等待能和八一弟子下將棋的機會。那東西並非想摧毀那個小鬼,也不是想愚弄八一。因爲究極的利己主義者,根本毫不關心其他人。」
祭神雷女流帝位————實在太強了!
『啊……嗚。』
瞬間,令人驚異的光芒覆蓋盤面。
雷亦毫不停滯地延續棋步。
『很開心對吧?要是我和八一同居,就能每天讓他陪我下很多棋~不去任何地方,兩人每天不斷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不和其他人下只有兩個人一直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下將棋——』
飛車與飛車互相角力的戰術,其名爲——
『……?』
「的確…………不過,那又是爲什麼……?」
「咦!?才、纔不要,我纔不想讓那種人來家裏!」
「那個變態女給你的情書啦!」
「……恐怕是打算將攻向2筋的飛車,找機會轉換爲4筋吧。如此一來,愛最初挺進的飛車前方的步就會白費——」
『喂~』
『嘻嘻!正面————對決——————喝!!』
「看樣子是……」
「……八一,你覺得那東西的目的是什麼?」
然而,被點燃怒火的愛,仍積極地祭出本應用來防守的金銀,展開速攻。她打算利用先手優勢,在序盤擊潰對手。
「聽起來相當粗暴呢……」
「「……唔!!」」
雷滔滔不絕。
耳聞雷的話語,不知爲何師姊代替愛出聲,還是用極盡冰冷的語調。
師姊與我都將意識集中於盤面,專心判讀。普通人根本不會想到利用二段運子將死,不過此構想正一步步明朗化。
「這下……麻痹了呢。」
『再來一個————!!』
目睹那一手後,我與師姊同時說出戰術名稱。
「「Direct向飛車……!!」」
這麼一說……
「小雷的超盤外戰術來啦——!!」
『要是我獲勝,就讓我取代你嘛~』
Direct向飛車對雷而言,應該也是幾乎毫無經驗的將棋。再說即便是職業棋士,也很少有實戰例子,因此無法進行事前研究。
愛首次從棋盤抬起頭,望向對手。
『好了~下·一·手·成·詰·囉!』
有別於方纔的縱向運子,這回則是橫向運子!她打算讓愛的玉徹底裸露,多麼可怕的構想……!
我們再次深切體會到——
雷由下而上窺探愛的臉說。
正當我認爲雷逐漸佔上風時——
《運子雷神》再次施展運子!
儘管愛盯着棋盤無視對方,仍看得出來她心生動搖。這也難怪。
「……笨蛋笨蛋。」
師姊關掉麥克風開關詢問。直稱女流頭銜保持者爲『那東西』,她大概是厭惡對方到甚至不願提起名字……
「一般的角交換四間飛車,會一度做成四間飛車後,再重新振成向飛車。而省去這步手損,直接做成向飛車的戰術便是『Direct向飛車』。」
「真強……」
雙方都不花一秒下棋,好像消耗時間的一方就會敗北。在幾乎沒有定跡的力戰型序盤中,這光景顯得極不尋常。
還有隨之而來————熊熊燃燒的怒火。
『……唔!?』
「所以爲什麼話題會引導到那方向!?我又不是喜歡小學生,是欣賞愛的熱情和才能——」
換言之,這場對局是——
雷自椅子上撐起身、探出身子,將臉湊向愛,近到鼻尖幾乎要互碰,咬牙切齒地說:
當然,我不曾看過女流棋士能駕馭這下法。
「咦?」
所以愛應該也是初次見識到這個戰術。
「……她好像相當中意你,不如你就和她同居吧?那樣就能完美收場了。」
出其不意的未知戰術,讓愛的手一瞬間停滯。
『真好~你應該每天都和八一下很多將棋吧?下下那種棋步,下下這種棋步,和八一玩耍……明明無論我怎麼拜託他都不肯和我下你卻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嗯哼?果然還是小學生比較好?」
那番話與其說是針對愛,更像是對聚集在這個會場的所有人……不,是對整個將棋界做出的發言。
『空銀子也好釋迦堂裏奈也好月夜見坂燎也好供御飯萬智也好,大~家都是假貨。因爲那羣傢伙什麼也看不見。』
「……」
被蔑稱爲假貨的師姊周遭溫度愈發降低,令我渾身打顫。《浪速白雪姬》震怒。那傢伙會死……
然而,師姊沒有否定雷的話語。
雷曾一度敗給師姊。
敗因爲————違規。
還是將自己喫下的棋子放置於對手棋臺上,前所未聞的違規。
過度埋首於將棋的雷,不小心將自己思考出來的幾手後局面呈現在盤面上,而師姊沒有判讀出那個局面。
因此,看了認輸時的棋譜,每個人都抱持同樣的想法。師姊本人也承認了。
勝負上是空銀子的勝利……但才能是祭神雷居上。
『我要讓八一教我將棋然後變強,獨佔女流全冠後進入獎勵會,領先銀子成爲第一個女性職業棋士。那樣就再也不需要女流棋士。看到毫無才能的傢伙下將棋,簡直教我作嘔。』
雷言語愈發激烈,聲音近乎慘叫。
『不管哪個人都只會千篇一律地下美濃圍!毫無天分的振飛車!壓根不打算研究定跡的流行居飛車!我知道老是和那些人下棋,自己也會逐漸腐敗!我正活生生地腐敗啊————!!』
「唔……!!」
師姊狠狠咬緊牙根,握着麥克風的手因屈辱而打顫。
即便如此她仍默不作聲——因爲雷在盤面上展現壓倒性的才能。
在將棋界,實力就是一切。
強者的一切都會獲得肯定,弱者連人格都會慘遭否定。
祭神雷具有的究極利己主義,導出此發想——自己的才能纔是最強的,所以其餘一切都是爲自己而存在。
更何況……有誰能插嘴如此驚愕的棋局?
不只雷。
對手看起來撐住了這波攻勢。可是——
跳上椅子的雷,與在椅子上正坐的愛。
『逆…………轉?』
「這、這種事還是第一次吧……?」
接着傲然俯視雷宣示:
「……小雷用了比對手更多的持棋時間……!?」
『啊……唔咦?』
正坐於椅子上的愛,開始前後劇烈搖擺。
熾熱無比的勝負,令雷如狼嚎般朝天花板仰天長嘯。尖叫的同時,還將胸口的蝴蝶結撕得四分五裂,把金打入愛的龍頭。言行舉止完全就是精神不正常。這可是公開對局……
『………………奇怪?』
在那裏——
「……解決她,愛。」
然而——
語落之際,祭神雷當場一躍而起。赤腳跳上椅子的雷,姿勢猶如擺置於歐洲古城屋檐的石像怪,下起將棋。
她大大瞠開雙眸,宛如在看不存在於世上的某處。
還沒到那程度……但形勢一口氣陷入混沌。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將愛培育成雷那樣的人。
然而,主辦單位無法阻止。兩人的將棋太過迅速,抓不住插手的時機。
『嘻嘻……這種王手啊——一點都不可怕————————!』
『咿啊!!』
『這樣!!』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現身於棋盤中央的最強棋子,正是愛最強而有力的答案。
去吧!愛!!
當其現身於盤上的瞬間,她才清楚察覺到這是步絕妙好棋。
晚師姊幾秒,雷眨了幾次眼。
『你也……看得見啊!!』
彷彿被愛勇闖敵陣的舉動震懾,雷以孱弱的手勢喫下闖入的金。
目睹那一手後,雷雙眼圓睜。
真是前所未見的對局姿勢。
愛即刻將飛車打進敵陣中央。
『…………這樣。』
雷讓玉逃向7一,彼處是有金銀之壁防守的鐵壁要塞。
愛更深入一步。
沒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一直等待弟子闖入敵陣的這一刻。若處於不能給敵玉施加壓力的狀態,無論再怎麼防守都沒有勝算。拿出勇氣,勇闖敵營。
『…………啊?啊啊啊——————————!?』
掠過銅牆鐵壁,讓金單槍匹馬闖入敵軍要塞的6二金!
這個事實掀起一陣譁然。
「……唔!!」
連師姊也沒能看出來。
『啊哈!』
明明同樣具備『強大』、同爲女流棋士,不過釋迦堂小姐與雷截然不同。
『白白犧牲金!?啊啊啊啊啊啊!?什麼——!?這到底是什麼鬼——————!?』
仗着與生俱來的才能,只能靠蔑視他人把持自己的可悲怪物。只考慮自己的究極利己主義者。
※脫先!?在這個局面下!?」(編注:暫時不管對方的攻勢,徵得先手於他處下子。)
『沸騰啦——————————————————————————!!』
再向前一步!!!!
『咦……咦咦?咦咦咦————?好奇怪唷?咦?這…………奇怪——?』
沒錯。看清楚吧。
『咿……咿!』
不僅將棋強大……心靈更堅強,真正的女流棋士。
『嘻嘻!別小看我啊——————臭小學生——————————!!』
愛施展的——並非防守,而是攻擊棋步。向敵玉祭出王手的5三金!!
本打算立刻下子的雷,收回伸出的手,反覆短暫思考。她跟不上愛的速度了。

師姊輕聲驚呼,我則點了個頭。
愛奮力點了個頭後,在椅子上直起雙膝。
有誰能從這疾風迅雷的將棋移開目光?
既然將棋界的系統,就是要尋找最強的才能,她的想法應該也會受到肯定。一心渴求將棋實力,雷的言行舉止甚至可說是相當純粹。而這個結論,竟意外與釋迦堂小姐如出一轍。
雷從盤面上抬起頭,深深凝視愛的臉。
我那足以撼動他人靈魂、熾熱燃燒的弟子!!
面對那不尋常身影,不僅是對局者雷,連四周觀衆都震驚不已。
我的心情彷彿傳遞過去……
像鐘擺一樣將頭左右傾斜好幾遍後,雷察覺到盤面上逐漸發生的異常現象。她目瞪口呆地低喃:
「喂!那個小學生……非比尋常啊!!」
『!!』
『啊哈哈~!什麼啊……是這麼回事啊~』
陣型產生破綻。
————龍王。
我希望愛能成爲釋迦堂小姐那樣的女流棋士。

就算才能劣於他人,也不肯輕言放棄,死纏爛打拼命持續努力……像空銀子那樣的棋士。所以——
『我拒絕————!!』
師姊咬緊牙根的細微聲響傳入耳際。
愛的每一步棋全都迅雷不及掩耳!在雷的手指和棋子似離非離之際,就已經猛然下子。
語落之際,愛猛然探出嬌小的身軀,移動盤上的棋子。
雷的下棋節奏亦相當迅速,每手幾乎都沒多花一秒。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見識到那一手而滿腔熾熱的人,不只我。
超出女流境界的奇才超力戰,於盤上、盤外都形成超水準的對局。
『這樣!!』
雷採取防守後,愛揮下利刃,讓打入的飛車直衝向棋盤中心的5五位置,並將棋子翻面。
『我纔是龍王的頭號弟子!!絕不會讓給你這種人!!』
這衝擊性的一手令雷驚聲尖叫。
不知不覺間,持棋時間逆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狠狠打飛這個以爲只有自己在受苦的笨蛋!!
兩者皆以獨特的對局姿勢拼命判讀。
我那足以令人寒毛直豎、惹人憐愛的弟子。
『這!!』
『這樣!!』
記錄員停下雷的棋鍾,握起計時器。
「……好!」
以才能、速度自豪的《運子雷神》,其尊嚴不容許自己在速度上敗給沒沒無聞的小學生。
『嗯咿?』
『關於剛纔那件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嗯咿!?嗯……噫噫!!』
她猛然睜大碩大的眼眸,高速轉動眼球,將臉湊近棋盤,幾乎要碰到鼻尖。熟悉的低喃自口中流露,她正沉浸於判讀之中。
『——這樣!!』
『祭神女流帝位,您的持棋時間已經耗盡,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本在觀戰其他對局的將棋粉絲也紛紛蜂湧而至。棋盤宛如閃爍出燦爛異彩,陸續將人潮吸引過來。
然後,是位於棋盤中央的5五之龍。
愛的龍王,以異樣的壓力束縛雷。
『咿咿……咿……咿嗚……?』
以外行人角度唯有喫下一途的龍,雷卻沒有這麼做。
愛不惜打入手持的金,令龍逼至敵陣。只是雷不知爲何沒有喫下它。
她好幾次將手伸向棋盤中央,卻每次都像觸碰到靜電般收回手。
愛在棋盤上如此質問雷。
——你敢喫下我的龍王嗎!?你有那個勇氣嗎!?
師姊不可思議地低喃:
「不讓5五龍逃走……?」
「這是正確的。」
「咦?可是——」
「是啊,要是龍被喫下,就是愛的敗北。不過讓龍逃走也沒有勝算……還不如即刻選擇棄龍不顧,對雷施加壓力好讓她犯錯。」
「唔!?那個小鬼……在一瞬之間就計算到那種地步?」
沒錯。
愛能不需經過判讀,直接看到棋路,思考速度凌駕於師姊之上。同樣能看到棋路的我,可以正確判讀愛的思考。
雷恐怕也與我們相同,能夠看到棋路。然而,秒讀壓力與對愛的恐懼,令她的思緒產生些許延滯。
『咿……咿啊啊!』
然後,雷犯錯了。
面對年齡兩倍以上的女流棋士攻擊,天衣卻紋絲不動,不僅如此,還以一線之隔識破所有攻勢,毫無失誤地不斷挺過。她持續防守鹿路庭的攻勢,以沒有必要的千鈞一髮棋步,沒有必要地漫長持續對局。
就算被對手聽到也無所謂。對她而言盤上纔是一切。
然而,飛身闖入女流棋界後……她不過只是顆石子。
只要拿出真本事,無論對象是誰都能贏——過去鹿路庭是這麼想的。
這一手便是敗着。
還有最重要的……傾注於每一手的『意念』之量,對方都遠凌駕自己。
大盤解說和NICO實況的工作亦是如此。
——我或許意外地能和這傢伙成爲朋友。
至此一直以居玉持續攻擊的鹿路庭,在下一手首次移動玉,等同於投降的信息。
鹿路庭維持居玉——換言之,她未曾分出一絲力氣防守,只是如火如荼地猛烈進攻。她的氣魄對眼前的九歲小孩而言,卻只是陣微風。
沒錯,最終還是隻有這個方法。
即便如此,爲了變強,鹿路庭仍不顧顏面地渴求與職業棋士展開研究會,最後甚至再也無法化解四周的誤解。
錘鍊、再錘鍊,錘鍊到熾熱火紅而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手。將一切雜質過濾殆盡,如鋼般的一手。
鹿路庭國一便成爲女流業餘名人,被現在的師傅勸導加入研修會,選擇了通往女流棋士的道路。
鹿路庭感受到,空銀子及坐在眼前的小學生,與自己之間隔着一道厚牆。
「…………年僅九歲的人到底要和誰、下什麼樣的將棋……才能下出這種棋局……?」
看了那一手後……
感覺就像發現了將棋界中,絕對發掘不到的寶物。
「我認輸了。」
透過棋手背後所見的情報量過於龐大,令鹿路庭心生畏懼。
雷承認了。
女流帝位·祭神雷將愛誘導至Direct向飛車這個未知戰型,並以兩次大運子取得巨大優勢。無論經驗、感覺、大局觀和判讀力,雷都遠勝過愛。
就算奮力痛毆,對手也紋風不動。不僅如此,還會令自己的拳頭粉碎。
「…………啊!?」
然而她的努力,在被獨特倫理觀支配的將棋世界飽受批評。
「…………狂妄自大的傢伙……看我擊垮你……」
鹿路庭的努力總是不被理解。
她從眼前的小學生身上,感受到將棋本身的厚度。至今無論與什麼樣的女流棋士戰鬥,她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她本來以爲,自己是被將棋選上的人。
隔年就獲得了女流三級的資格,半年後隨即晉升爲女流二級。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角色嘛!』
用來築起金字塔、僅有外觀還算姣好的微小石子。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讓我誤解啊!
雖然有聲援她的粉絲,但痛加批評的棋迷更多。總有人唾罵她『與其照顧外表,不如多磨練棋力』。外觀不佳的話,明明就會若無其事地罵人家『醜女』……
面前的九歲小孩,深深、深深吐了口氣,沉浸於判讀之中。
沒有任何棋士願意擁護孤高自賞的她。
「……圍玉本身,明明如此扭曲、破綻百出……!」
盤面上沒有任何人會說謊,也不會想說謊。
不只是才能或氣勢。
即便對手是《Eternal Queen》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只要沒有失誤就能贏。相當狂妄自大的想法。
看見出現於盤上的棋步,鹿路庭不禁驚呼出聲。
這種世界,令鹿路庭極爲反彈。
在充斥虛僞的這個世界,唯有盤上不會撒謊。僅有盤上無法撒謊。
但不知爲何……爽快的心情更勝一籌。
獲得數不勝數的獎狀。
眼前的小學生——比自己更強。
研究量。
「是啊,結束了。」
那名少女擁有一頭銀色秀髮,以及令人驚懼的才能。之後,鹿路庭再也沒和她下過將棋。想與她一戰,唯有挑戰頭銜一途。鹿路庭卻沒有那種力量……
那一手,讓她輝煌燦爛、渾身解數的勝負手,瞬間化爲劃空墜落的星塵……
那觸感就像在毆打一面厚實的牆壁。
然而——鹿路庭卻開始感覺到自己逐漸居下風。
夜叉神天衣與鹿路庭珠代的對局,形成鹿路庭單方面持續進攻的局勢。
感想戰隨即開始。鹿路庭對她最後施展的勝負手,提出了疑問。
愛霎時祭出下一步成詰,而雷則採取防守。
就算無數次嘗試擊潰對方,敵陣也不見崩毀的跡象,甚至愈發穩固。面對天衣的將棋,鹿路庭再次低喃。
不過,那股自信首次遭到撼動——是在四年前。
更何況對象還是年長者,段位也在自己之上。若不體貼對方、給點面子,有時還會遭到四周反彈。公開對局更是如此。
「…………好厚……」
將局面誘導至相掛的鹿路庭,理應握有主導權。
身爲勝負師的鹿路庭,沒有腐敗到用這種話矇騙自己。
不,正確來說,是愛的氣魄導致她犯錯。她沒有喫下龍,選擇了防守。
不過,她死也不會說出「讓我們成爲朋友吧」這種話。
嘰嘰嘰!
△ 鹿路庭珠代
雷垂死掙扎,持續向愛的玉施展王手,而愛甚至沒有用上持棋,只是輕巧地移動玉便盡數使攻勢無效化,當然全是立刻下子。愛的熊熊怒火不言而喻。
照片被報紙與網路新聞採用,家鄉熱烈高呼她是天才少女。
鹿路庭振奮精神,同時將棋子敲向盤面。
天衣針對那步棋說:「我很輕蔑那一手。」又直率地回答:「但要是正確地下,我認爲能贏。」
身爲一名女流棋士,鹿路庭也做了相應的努力。她希望儘量成爲優秀助講員,不僅留意外貌,也參加過司儀培育課程。
以爲能當上主角才一舉闖入將棋世界,結果只能被強塞一個配角位置。
目標僅有頂點。因此,與勁敵友好相處這件事令她心存疑問。
『這樣!』
「結束了。」
「呼————…………」
判讀量。
就這樣,她成爲無法融入女流棋界的存在。
彷彿是打算看透鹿路庭的才能……
那就是——————不屈不撓的心。
——那就靠結果證明吧。
爲了變強,只和男性職業棋士進行研究會,結果被揶揄成在『找對象』。傳出這種謠言的研究會再也無法順利舉辦,不久後解散。
「………………好熱……!!」
然後以超乎鹿路庭想像的一手反擊。
『大家合力讓女流棋界活絡起來吧!』
活動還另當別論,但看到同年代女流棋士在對局場合和睦談天的光景,使鹿路庭湧升強烈的厭惡感。
「…………好厚……!」
當然也感受到令人含淚的無力感。
鹿路庭咬牙切齒的聲響連對方都聽得見。她狠狠瞪向九歲少女。
師姊與我都領悟到棋局已然了結。
所以——
「…………這個小鬼……!」
「感謝指教。」
幾手後,鹿路庭珠代將手置於棋臺上,垂下頭。
她很不甘心。
與此刻相同,在Mynavi集體預賽的決戰舞臺上敗給小學生時,鹿路庭第一次——明白自己沒有被將棋之神選上。
「…………」
即便如此,雷仍然沒能贏得勝利……只因爲一個理由、唯一的理由……愛擁有的才能勝過雷。愛擁有雷沒有、最重要的事物。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咿嘻嘻……好、好強……』
如果是普通的女流棋士,在感想戰中通常會對敗北的對手有所顧慮。
究極利己主義者的低吟,宛如臨終的哀嚎,最後她將持棋揮撒至盤面,示意投子認輸。
鹿路庭的低語蘊含焦躁,以及更多的感嘆。
然而,天衣排斥一切虛僞,僅說出真心話。不僅對局敗北,感想戰亦被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不知爲何,這令鹿路庭喜出望外。
鹿路庭在將棋界中尋求的並非朋友——只有勁敵。
「……你肯定不把我放在眼裏吧。」
鹿路庭整理着棋子對天衣說。
「你八成會像空銀子那樣,馬上抵達我無法望其項背之地,站上女流棋士的巔峯……」
聽見對方忽然對自己投出的話語,眼前的少女仍不爲所動。
就連這點,都與空銀子甚爲相似。
「之前,你叫我放棄當女流棋士。你記得嗎?」
「記得。」
「不用你說,我自己也有那個念頭。既然會輸給這種小孩子……無論多努力都無法成爲第一,繼續下去也毫無意義。」
比任何人都還要努力的她,曾不知不覺閃過自己才華已盡的想法。
也曾認爲,作爲女流棋士的名氣愈高,自己就離理想愈發遙遠。
更想過繼續死賴在這種地方也毫無意義,但是——
「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
鹿路庭如此說道。她綻露的笑容毫無虛假、全然發自內心。
「總有一天等你衰老變弱時,還會與比現在更強的我一戰。三十年、抑或四十年後……也可能是更久之後。在那一刻來臨前,我會一直堂堂佇立在將棋界。」
「呵。」
對年僅九歲的女孩而言,四十年後的未來遙不可及,猶如千年之久。
夜叉神天衣卻構思着那個未來,格外認真地答道:
「我很期待。」
鹿路庭此時才首次察覺,四周的粉絲,給予了至今爲止最爲熱烈的掌聲。
「……桂香姊……偏偏……」
千以夾帶淚水的聲音,嚮往昔戰友述說。
「……想回避對手拿手戰術的當下,就不行了呢……」
「那、那麼…………………………嘿!」
桂香正確地理解千想要表達的話語。
在遠處座位觀望那副身影的師姊,眼中亦閃爍同樣的光芒。
證據就是守望兩人戰鬥的衆多將棋粉絲,眼眸都泛起淚水。
桂香姊深深鞠躬、回到座位,眼眸中含着一滴淚光。
那慘不忍睹的棋步,只是爲了拖延投降的瞬間。
但她同時也這麼想——
桂香姊的臉上赫然一片空白。
「贏不過女流前輩,甚至連業餘棋士也贏不了……兩年來只有煎熬痛苦。其實啊……我現在稍稍鬆了口氣。因爲再也不用受苦……」
「就算力有未逮,就算位於前方的是地獄……只要還存有一絲可能性,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不想放棄追逐夢想。小千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
不僅無法伸出援手,連在一旁看着她們也做不到。
沒有祭神雷的蹤影。
坐在臺階上的桂香姊,面色緊繃地走到中央。最前列嚴陣以待的記者媒體,熱烈按下閃光燈,將棋粉絲亦給予溫暖掌聲。桂香姊敬了一禮後揚起尷尬的笑容,述說晉級本戰的感想。
所以——
一場對局即將迎來尾聲——與一名女性的將棋生命一同。
「……哎呀……」
「…………這手、不行呢。」
「是啊。」
「…………嗯。」
『清瀧小姐,請抽籤。』
其教誨就是——『要使勁全力,下自己最喜歡的戰術!』
現場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投降的意義。
「……」
臺階上,當然有愛與天衣的身影。愛贈予了比任何人都響亮的掌聲,天衣則一臉不悅地拍手。不坦率的大小姐真可愛。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爲女流棋士。」
宛如頸部骨折般無力地垂下頭,沒有說出宣告投降的句子。
對局後,她也沒有在我面前現身,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香醉千愛憐地輕撫棋子,筆直地望向前方說:
「呼……!嗚嗚嗚……!!」
千以沙啞的嗓音……示意她誘導桂香至振飛車的初手。
對局中,千一直懷抱懊悔戰鬥。
對局者自不必說……就連觀衆都啞然失聲。
「………………」
那種精神狀態根本下不出像樣的將棋。
『非常感謝您。祝您旗開得勝。』
「……」
「成爲女流棋士後……連一件快樂的事都沒有。我明明夢想成爲女流棋士,眼前卻只有比研修會更深的地獄……這也是當然的吧?因爲碰上的對手,盡是遠遠、遠遠強過業餘時期的人。」
在集體預賽中脫穎而出的十二名棋士,分別在粉絲面前抽籤,決定在本戰對抗的對手。
香醉千女流三級及清瀧桂香業餘棋士的對局。
「要是至少在最後一盤將棋,下出自己的拿手戰術就好了……不對,直到前一刻我都這麼打算……可是回過神時,已經下了其他棋步。」
相對地,千以沉着的手勢移動棋子,雙眸筆直凝視自陣。
桂香也反射性地回禮。
「」
所以沒有任何人出聲。目睹愛與雷的對局而喧譁騷動的觀衆,如今屏住氣息、鴉雀無聲。
「小桂和我很像……雖然輸了還說這種話,聽起來像是嘴硬,但我們的棋力與性格,肯定都一模一樣。所以……所以……」
她的思緒,透過棋步痛切地傳遞出去。
「……連那小鬼爲什麼會突然變強都不曉得,你真沒資格當師傅。」
「嗚唔…………嗚嗚……」
「光是三人一起出賽本戰,就已經相當了不起。」
「啊……」
『清瀧小姐,請說說您對本戰的期許。』
「「…………」」
肯定會轉而從這盤將棋中,察覺到別的意念吧。
在來賓席守望桂香姊的我與師姊也抱頭哀嚎。
▲ 終場演出
『下一位。即便是業餘棋士,仍出色令棋子進軍本戰的清瀧桂香小姐!請向前!』
然而,要是明白這場勝負的背景……
『闖入陣地!把我將死呀!!』
棋局在序盤便幾乎結束。千沒能積極下出任何一手,相反地,桂香像要擊飛一切似地持續進攻。
「小千……」
『那麼,下一位請上前。』
「咦?」
「是……是的!」
她以毫無迷惘的聲音說。
……之後,千取得指導棋士的資格,在故鄉教導孩子們將棋。
桂香————淚水在眼眶打轉。
爲了不流泄出啜泣聲,緊掩嘴邊。即使如此,每下一手,她仍不禁流露出聲。
但是,最後的瞬間確實地接近。
「小桂。」
……不過——
千將手伸向置於棋臺上的棋子,卻在中途變爲拳頭,然後……
「相較之下,你卻不怎麼開心?」
她應該會安靜一陣子吧……畢竟以最難承受的方式喫了敗仗。
所有棋局結束後,對局場舉行了最後的活動——抽籤。
『哦哦,抽出來了!清瀧桂香小姐一回戰的對手是——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
沒想到她竟然碰上僅有四名的種子選手,還是最強的對手……也用不着在這種時候發揮抽籤運嘛……
「儘管今天的將棋充滿悔恨……但我啊,對於以女流棋士爲目標之事,一點也不後悔!」
△ 禮物
在這層意義上,勝負在初手便已分曉。
「即使如此,在對局來臨前……我還是想盡可能持續努力。因爲我沒辦法突然變強……所以打算像至今一樣,一點一滴追逐夢想。」
要是親眼目睹這場對局的光景……
形勢是——桂香優勢。壓倒性的優勢。
桂香姊氣勢十足抽出的對手是——
攻向千的桂香,勢頭顯然比平時強勁太多。儘管極具破壞力,同時亦破綻百出。她只不過是在拼命奮力揮拳。只看棋譜的話,肯定會以爲是桂香佔盡優勢,毫不留情地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
「嗚嗚……你也稍微否定一下嘛……」
「話雖如此,或許也已經不需要我的力量了!即使說是雷疏忽大意,不過她也強到可以平手勝過頭銜保持者了啊……哈哈!」
桂香姊仍一臉茫然。
這瞬間——香醉千女流三級迴歸業餘身分;清瀧桂香距離正式的女流棋士,只差一勝。
「不,我很開心呀?雖然很開心……但是更覺得自己很不中用。身爲師傅,卻沒能爲弟子做任何事……」
桂香潸然淚下,淚珠滾滾滴落棋盤。
即便已毫無勝算,千仍持續移動棋子。
她很想贏。她應該很想贏纔對。只要在此拿下勝利,一直追逐的夢想就近在咫尺。
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小千!快攻過來啊!』
千無數次、無數次伴隨棋音重下初手。其清澈嘹亮的棋音,彷彿千的心靈吶喊。
「對手……有點太過偉大,現在我腦子一片空白……」
「是的!」
精神奕奕回應並站起的是——愛。
還有——
「……咦?天衣也上臺?」
之前都是各自上前,不知爲何這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接着,緊張到面紅耳赤的愛,牽起一臉不情願的天衣,邁向舞臺。
掌聲與閃光燈氣勢洶湧,人氣簡直無與倫比。
兩人徹底成爲將棋界的新偶像。
——……真的,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原以爲尚年幼的弟子們,不知不覺已能下出如此執着於勝利的踏實將棋。如此一來,她們就能靠自己變強……也會急速確立在將棋界中的地位,現在肯定也能得體地招呼致意吧。
宛如懷裏的雛鳥離巢,令人備感寂寞。就在這時——
『雛鶴愛小姐與夜叉神小姐,兩位想將今天的勝利當作禮物,獻給某人對吧?』
「是的!」
主辦單位準備好麥克風支架後,愛從口袋中拿出摺疊整齊的幾張紙,開始朗讀。
『給師傅』
…………咦?
弟子突然開始演講。
其內容——徹底出乎我意料之外。
『祝您十七歲生日快樂!』
……她知道嗎……?
「唔哇!」
感覺講到女人那部分聲音有些低沉……但愛堅毅地、率直地,傳達了自己的感受。
正當我坐在椅子上強忍淚水時————咚!
愛在我的耳際輕輕細語:
語畢,天衣把頭別向他處,實在極盡惹人憐愛。
『要是我們不變強……師傅就沒辦法安心,也就不能專注於馬上就要展開的龍王戰——』
『師傅……祝您生日快樂。
透過將棋,我交了很多朋友,還在師傅家辦過夜派對……雖然師傅也曾嚴厲地訓斥我,卻也很讓我開心……這些全都是愛的寶物。』
天衣不情不願地站到麥克風前方。
所以…………請永遠永遠、永遠……當愛的師傅。』
明明想將弟子成長的模樣烙印於眼中,卻止不住視野變得模糊。
「不行!不是約好兩人一起說的嗎?」
初選也好、集體預賽也罷,我都是爲了師傅而戰。
「唔……!!」
『自從初次叨擾師傅家,轉眼之間過了四個月。當時櫻花還正盛開,如今卻已進入暑假。真的,只在轉眼之間。
全部————都是爲了我。
「咦咦!?那、那傢伙還在說那種話啊!?」
還有再下一次、下下一次、永遠永————遠!愛都想送師傅禮物。
爲了讓世界上最喜歡的師傅能夠安心……如果是爲了自己一個人,我想我肯定會輸。』
強忍住的淚腺幾近潰堤。
我想回應這份堅忍不拔而純粹的心意。
爲什麼愛與以往不同,下着毫無破綻、貫徹勝負的將棋。
我懷裏的兩人,嬌小得令人訝異。
「怎麼,八一也來啦?」
我在訝異不已的愛與天衣耳際,傾訴自己的心情。
平時總是很溫和的愛,爲何如此拘泥於通過集體預賽。
首次明白真正原因的瞬間……我的胸口緊緊糾結,眼頭逐漸熾熱。
只能送這種禮物,很對不起。
「唔哇哇哇!?師、師傅……?」「等、等等!你突然做什麼——」
「謝謝…………你們兩個……!」
「……畢竟『八一』這個名字,除了生日好記以外毫無可取之處。」
『師傅不是常這麼說嗎?一旦坐在棋盤前,棋士就是一個人……所以非得獨自變強不可。我確實這麼想。我們沒辦法與誰一同奮戰。
「啊?你想吵架嗎?」
出乎意料的襲擊,讓我踉蹌地自椅子上滾落……回過神時,兩名弟子已佇立眼前。當兩人的身影映入眼簾的剎那——
「……我不用了啦。」
▲ GOD EATER
弟子綻露燦爛笑容如此訴說的身影,漸漸朦朧。
『只、只有今天唷!?』
爲了爲我而戰的,這些孩子們。
正如她所言。我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只是因爲『出生於八月一日』。經常有人誤以爲由來是棋盤的八十一格數,但實際上與將棋毫無關聯。
不過——卻可以爲了某人而戰。
愛接着說……
朗讀完,愛摺起紙深深低下頭。
這番話讓我震驚不已,甚至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所以我就說不是了嘛!!明明是爲了讓我專注在龍王戰上而努力,爲什麼還要重新提起這個麻煩的話題!?」
「好了!接下來輪到小天衣了!」
今天……八月一日,是我的生日……
愛回以擁抱,天衣也不抗拒……明明很害羞。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第30期龍王戰挑戰者決定戰,三番勝負第1局,於東京·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展開。
愛一開始演講,師姊的心情就莫名變得很差。我制止她說話,豎耳傾聽後續演講內容。
爲了下次生日能送更好的禮物,我會更加更加地努力。
拿下勝利吧。
而且師傅是龍王,是將棋界中最偉大的人。有才能、金錢,什麼都有。也很有女人緣。所以——』
「唔…………!!」
接着拉了拉佇立於身後的天衣的手。
就算被叫成蘿莉控也無所謂。我一面哭泣,一面反覆說着「謝謝」。我想對這份最棒的禮物,傳遞感謝之情。
坐在隔壁的師姊,以低沉的嗓音呢喃。
「……還說這種話,『銀子』也是因爲髮色是銀色……」
我緊緊擁住她們。
——爲了師傅,愛才能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我只會爲了自己下將棋。不爲其他人,只爲了自己。至今如此,今後也是。』
要在師傅的生日當天,把變強的我們當作禮物。纔會下定決心,絕對要在今天的集體預賽中獲得勝利。因爲——』
「……話說回來,師傅,剛纔對局結束後『八一太棒了!和八一住就會變這麼強啊!?喜歡喜歡超喜歡我絕對要和八一同居所以我要更強硬地奪走他!!』……祭神老師這麼對我說。」
我的背部突然被推了一下。某人踹了我的背。
『但是,今天…………我只爲了你下棋。』
愛氣鼓鼓地生起氣……但那天真無邪的模樣,卻更惹人憐愛。
「師傅……❤」「…………哼。」
「…………」
以驕矜自滿的態度說完後,她瞥了我一眼——繼續往下說:
爲了讓最喜歡的師傅開心。
師傅教了我很多很多將棋。
『可是,師傅爲我做了這麼多,我卻無以回報。因爲師傅給予我的東西實在太多……
「噓!」
在衆目睽睽之下。
與弟子一同度過的日子在腦海復甦,令我不禁胸口發熱。
「將棋和戀愛是兩回事——!!」
「你聽我說,小天衣!她是師傅的前女——」
「什麼叫『怎麼』,這次可是要決定向我挑戰的人耶……」
一切都聯繫上了。
「等等……什麼?祭神雷是指女流帝位對吧?你們是什麼關係?」
成爲師傅內弟子的每一天,都像在做夢。
『所以我和小天衣兩個人決定。
兩人還一起做了料理。

這麼嬌小的弟子,竟爲了我與成人女流棋士對戰。努力鼓起勇氣,爲了我拼命變強。
也曾手牽手走在大阪和神戶。
爲了最喜歡的師傅。
無論誰來挑戰。無論對手是什麼樣的強敵。
我一大清早便於聯盟的棋士室露面。而先來一步的師姊,正在準備檢討用的繼盤。身爲獎勵會員的師姊,即使在暑假也穿着水手服。
「……坐吧?」
「啊……嗯。」
停下磨亮棋子的手後,師姊拉開身旁的椅子,催促我坐下。
若想一起檢討,應該要叫我坐在對面……看來她心情很好?久違聞到師姊甜膩的體香,令我莫名評然心跳。
時值盂蘭盆節,那場集體預賽已是兩週前的事。
這是個相當悶熱的日子,龐大的積雨雲也於湛藍天際延展。
關西將棋會館沒有舉行公式戰,但職業棋士、女流棋士、獎勵會員及觀戰記者,從一大早便陸續聚集。就連平時不在聯盟露面的生石先生,今天也守在俗稱『特等席』的熒幕前方,含着沒有點火的煙。棋士室禁菸。
『各位早安,我是助講員鹿路庭珠代。』
兩臺熒幕的其中之一,開始播放NICO實況。
『現在來介紹解說老師。說到將棋界的第一帥哥……已經曉得了吧?篠窪太志七段!老師,請您多多指教!』
『是的,請多多指教。』
『篠窪老師與名人一戰而失去棋帝之位,或許能活用自身經驗,爲我們進行滿溢臨場感的解說唷?』
『哈哈哈,還請手下留情。』
面對鹿路庭小姐的銳利攻勢,篠窪先生苦笑道。
已經飽經訓練的觀衆紛紛送出彈幕——
『小珠代今天也攻勢凌厲呢!』『希望她也來進攻我的玉』『不,我的』『不不,我的纔對』
還是一如往常人氣高漲。
畫面切換到對局室。
『擲棋。』
師姊喃喃說道,沒有人提出反駁。
然而……我與師姊對這個圍玉抱有不同的見解。
由於雙方的玉在8筋互向敵視,因此不可能入玉。在這場戰役中,圍玉本身化爲攻擊陣容,漸漸削弱彼此的戰力。
「……名人真的如此懼怕嗎?懼怕神鍋老師的研究……?」
然後,終於在第三次——
不過——他應該與釋迦堂小姐下過,幾百局、幾千局。
這是名人的衆多『傳說』之一。
「什、什麼……?這是?他、他想做什麼……?」
『七。』
「……脫離研究。」
「……是神鍋老師的意念,讓那位名人犯錯了嗎……?」
「那麼,這就是決勝手囉……!?」
「東京休息室也判斷是先手優勢!」
「「…………好熾熱……!!」」
古風——一言以蔽之。
所以,步夢纔會選擇這種將棋。
確認過龍王戰官方網頁的鵠記者喊道。
「打入敵方想打入的地方……嗎?但竟然白白獻上銀——」
『八。』
爲了用自己最敬愛的女性的將棋,擊敗自己認定最強的名人。
用上位者名人的步,※以振步先規則擲棋。第一次棋子重疊,第二次則有三枚站立,於是重新擲棋。(譯註:「步」向上的枚數較多時,由上位者持先手。)
『神鍋六段的初手是7六步。篠窪老師,名人會選擇什麼樣的戰型呢?』
這回換生石先生開口:
全新的棋士將會打倒絕對王者——名人。
所以棋士室中的每個人,都認爲這是名人的勝利。除了我以外。
接受對手的拿手戰術,將研究吸食殆盡、加以應用,轉化爲自己的東西。這就是名人。而名人——卻在與步夢的第一場對局,捨棄了自己的作風。
「…………不,這應該是步壞棋。」
「第二六手……後手挺進4三銀的局面,共有七局先例。這個陣型最後在公式戰被使用,已是十三年前。順帶一提,神鍋六段今天是首次在公式戰中使用高美濃圍。」
理解這份過於純粹的心意之際,情感於我及師姊的胸口爆發。
名人賭上勝利的執念,以及步夢對師傅的灼熱思念。
「竟然讓馬和飛車兩枚都交換小棋!?好強……!!」
此時,名人再度掀起波瀾。
「竟然將被孤立在左方的飛車,拿到玉的正側方!?……這可是振飛車黨想不到的棋步!挺不賴的嘛……!」
「太急躁了嗎!?名人!?」
「拿起兩枚飛車,向名人的玉祭出下一手成詰……自玉也沒有將死棋路。這是——!!」
聽見我下達的結論,師姊驚愕地說:
「如今電腦將棋發達,美濃圍的優異性也被重新審視。甚至連居飛車也流行起圍成美濃的『居角左美濃急戰』戰術。神鍋在關東也是屈指可數的研究家,就算採納那種戰術,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師姊,你記得嗎?」
鵠觀戰記者搜尋資料庫後,敲打着鍵盤說:
「這表示他真心想贏,銀子。想贏到讓隨便下隨便贏的這個人,心想『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贏』的程度。」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但步夢也沒有一直單方面受到壓制。
名人氣勢十足地跳桂後升變爲成桂,打算從高美濃圍的弱點·側面擊潰步夢的圍玉。只不過,正如我判讀的結果,這是致命的失誤。步夢即刻展開猛烈的反擊。
「白……白白捨棄銀……?」
一般來說,這兩種感情無從比較。
「記錄員也很緊張呢。」
當時步夢師傅·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在與師姊對局中選擇的,正是『高美濃圍』及『四間飛車』。
上午十點。以步夢爲先手的對局展開。
本以爲名人掀起的狂浪,會將盤上一切吞噬殆盡……步夢卻用自行揚起的浪頭與之抗衡。目睹步夢選擇的圍玉,師姊發出驚愕的聲音。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
那是我與師姊出生年代時的將棋。步夢下出這種將棋,究竟有何意圖……?
「名、名人他——」
無論挺進飛車前步還是開啓角道,都不會發出這種聲響。這麼說……
『九。』
我與生石先生交談,卻沒有將視線移開熒幕。
我們回想起原宿的研究會。
生石先生看着畫面說道。
「咦!」
「左美濃?而且是……『高美濃圍』!?」
《運子的巨匠》用指尖夾起含在嘴裏的香菸,吹了個口哨。
之後,步夢也不顧危險,氣魄十足地勇闖敵陣,甚至可說是有勇無謀。
記錄員邁向盤側,拿起五枚名人的步。
名人從棋臺上拿起那枚貴重的棋,以顫抖的手拿起『銀』,輕巧地擺在步夢的步前方。那是個什麼也沒有的位置。彷彿在叫對方儘管拿去。
棋士室的氛圍一口氣沸騰。
棋子與棋子相觸的聲響,自電腦的喇叭傳出。
開啓角道的步夢,從最爲傳統的7六步開局。
兩者卻透過名爲將棋的工具,展開正面對決。
篠窪先生慎重、但強而有力地斷言。
劇烈地顫抖,程度與剛纔完全無法比擬——
——一旦名人的手顫抖,表示已判讀出勝利之路。
令生石先生讚不絕口的一手,使名人一口氣擴展優勢。雖是違反『玉飛不應接近』這句格言的棋步,但這超乎常識的一手也正好讓對手出其不意。
名人卻完美防下那些攻勢,進一步擴展領先局面。
「這也難怪……」
『請由神鍋老師持先手。』
生石先生不由自主地捏爛沒有點火的香菸。
步夢從不曾在公式戰中下過這種將棋。
當這種氛圍瀰漫棋士室時,名人伸向盤上的右手發生異變。
名人總會正面接受對手的研究。
「八一,你怎麼想?」
「是啊,要跳桂給予最後一擊,還爲之過早。」
「名人的手是不是顫抖了!?」
『這下應該是神鍋的勝利。』
每個人都確信步夢的勝利將至。
面對步夢大膽的決斷,連很少讚賞他人的師姊都流露感嘆的話語。
——果然還是名人的勝利嗎……?
「……嗯。」
弄不清他的意圖。
「『第二手3二飛戰術』嗎……真是意想不到。」
初手。
形勢逆轉——
「振了……飛車!?」
那隻手——
熒幕上出現名人的手。
————6六銀。
波瀾萬丈的揭幕。
時間緊迫逼人。
『雖然他什麼都會下,但本質上是居飛車黨;與我進行棋帝戰時,也是全局居飛車。開啓角道的3四步是首選,不過挺進飛車前步的8四步也很有力——』
「這戰術爲我賺了很多勝利星……不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連我這個振飛車黨都不再下的棋,名人卻在如此重要的勝負中選了它。這代表的含意是——」
「這個嘛……」
「咦?」
一面聽取NICO實況聲,一面顯示繼盤的師姊詢問。我正打算向她揭示自己的預測——但機會並沒有造訪。
唯有比誰都詳盡瞭解美濃圍的《振飛車黨總裁》,說出來的話才深具說服力。
下手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禁驚呼一聲。
不可能成立。無論是誰,都認爲那不過是在秒數追趕下犯的失誤。
然而——
『……唔!!』
映照於畫面中的步夢將臉湊近棋盤……血色一口氣從臉上褪去。
用繼盤進行檢討的師姊,以沙啞的聲音說:
「先……先手的持棋明明增加了一枚銀,後手玉的下一步成詰卻消失了……?」
戰力明明增加了——
步明明向敵玉前進了一格——
步夢卻錯失了勝利。
沒有任何人想到,下子後也不明白其含意,無視一切常識與定跡的奇蹟一手卻成立了。名人至今爲止,曾好幾度展現出這種棋步,締造數不盡的傳說。
除了他以外的棋士,都心懷敬畏地如此稱呼那棋步——
MAGIC(魔法)——
『逆……轉?』
『不,平分秋色。』
篠窪先生冷靜地回答陷入混亂的鹿路庭小姐。
還沒輸……但步夢只剩下唯一一條能逃的活路。
『……是千日手。這樣就決定了,得先後手交換重下一局。』
『經……經歷一場這麼不得了的將棋後……還要再下一局……?』
名人僅用一手,便將必敗的將棋拉回平分秋色的局面。
鹿路庭小姐壓抑顫抖的聲音詢問:
但那並非完美。
那把劍——讓步夢更進一步進化!
也就是所謂的『混沌』。
局勢至此,時間不多這點對步夢有利。
由江戶時代棋客·檜垣是安編纂的雁木陣勢,經常與振飛車的右四間飛車戰術組合。步夢的目的究竟是……?
步夢用最擅長使用的槍,劃開王的征途!
「灰男子的魔法被解除了嗎?」
步夢的香車撬開玉的道路。
疲勞顯現在臉上的篠窪先生,在休息時間結束後,再次出現於畫面上。
大家爲疲勞困頓的腦部補充營養,以迎接夜戰的來臨。
將棋的局勢優劣,並非以數字呈現。
步夢的矢倉,變型成另一種圍玉。
乍看之下是無意義的舉動……但這些結束後,僅有步夢的陣型以不自然的形態凝固。
△ 目睹神的夜晚
「怎麼可能!?這、這裏有什麼嗎!?」
正如篠窪先生所言,名人似乎也因步夢的徹底防禦戰術喫了一驚。
『原、原來如此……面對如此牢不可破的防守,意外地無計可施……』
看見步夢的雁木後,名人微妙地將自己的矢倉變成菊水矢倉。
『不曉得。這局面下或許還有其他最佳應手。可是——』
所以,每位棋士都懷有各自的局勢判斷要素。
「很難想像是這個原因,因爲——」
步夢拿起的棋子是————飛車!!
「竟然能在短時間內,如此出色地取得領先……」
「……他找不到攻擊手段。這一手,表示名人也承認被對方鑽了空。」
『這下……先手應該會很困擾吧?』
「那他爲什麼不一開始就下矢倉?剛纔爲何要選振飛車?」
「※『81diver』啊!!」(譯註:以將棋爲主題的漫畫。)
其名爲——『雁木』!!
鹿路庭小姐感嘆。
迎擊對手的步夢,又一次變化自己的陣型。
在全日本屏氣凝神的關注下,名人持先手的重啓對局開始。
看到名人的下一手,師姊輕聲驚呼。
生石先生茫然地說。
我與師姊跑向聯盟對面的便利商店,將眼睛掃過的飲料和食物全部塞進籃子,結完帳後,再飛奔回到棋士室。
關西棋士室紛紛熱烈議論。每種說法都只能算是預測,也都具有說服力。
名人丟出的謎團,顯著削弱了衆人對盤上的集中力。棋士室中已沒有人能正常判讀棋步,只能帶着混亂的腦袋,凝視熒幕另一頭展開的激戰。簡直像是初學者……
「在時間所剩無幾的狀況下,這次竟然主動撲向對手的拿手戰術……?」
出言附和的鹿路庭小姐聲音亦顯疲憊,卻還是在休息時間確實補好了妝。真厲害……
就在此時——
雖然師姊認爲步夢的決斷過於失控,但以我看來倒是勉強成立。兩人都已進入一分將棋,可以說失誤的人就會敗北。
『那麼,我也讓你見識一下吧!弒神之技……!!』
「這個陣勢……難不成是雁木!?」

『以神鍋的陣型,的確很難主動進攻,不過想打破如此牢靠的陣型亦很困難。而這正是神鍋擅長的發展。』
『可是?』
步夢的高聲狂笑,自畫面另一頭傳入耳際。
千日手局結束後會隔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之後再交換先後手重下棋局。
在這個重要場面下,名人選擇的戰術是——
「不……乘勝追擊的步夢似乎略勝一籌……?」
「或許是後手矢倉有他討厭的變化吧?」
「還以爲會變成急戰矢倉……兩人可都不是普通角色啊。」
師姊一把搶走我最喜歡的鮭魚飯糰說道,不過事情沒這麼單純。
步夢手上的最強大棋如字面所示光輝一閃,宛若傳說中的聖劍。
所有人都被灌注強烈的敗北感。只得茫然、啞然地凝視反覆操演的手順。
『…………我將一切全賭在這一手……!』
由於兩者時間都很緊迫,因此下子迅速。
「真的是81啊!?」
那是——步夢的拿手戰術。
「這種程度的勝負,恐怕不會讓名人感受到壓力。只是對初次站上大舞臺而緊繃的步夢來說,一旦在這種休息時間解除緊張,或許反而會湧升疲勞感……」
以爲局面對自己有利,實際上卻敗北;或反過來以爲自己輸了的局面,卻贏得勝利,這些都司空見慣。更進一步說,看了局面亦不曉得誰勝誰負的情況,纔是數不勝數。
『老……老師?那一手結果……到、到底是什麼呢……?』
『擅長?神鍋老師的風格不是攻擊將棋嗎……?』
肉體的疲勞當然會有影響。
「午夜十二點再次展開……在這種時間二度決勝負,是否對年輕的神鍋老師有利?」
「是!」
生石先生點着第二根香菸,揚起一抹笑容。
『上啊——————!!』『貴族最強!』『超強————』『入玉了嗎!?』『無法阻止』『名人的話能阻止吧』『快入玉吧』『終於要世代交替了嗎!?』『純白棋士勝利啦』
「地下鐵飛車———!?」
『神鍋的銳利攻勢確實很有看頭,但那是由於他的防禦很完美。正因爲有以深入研究爲基礎的壓倒性防禦力,他才能發動比誰都強勁的攻勢。』
然而,名人再次將菊水矢倉恢復成普通矢倉。
當所有人都如此判斷時,篠窪先生的聲音從熒幕另一頭傳來。
『若要說最接近神之一手的存在,就只有那一手了。』
……一切盡在6六銀的衝擊——
『重啓棋局時,會爲剛纔對局中剩餘持棋時間較少的一方,將時間追加到一小時,併爲另一方追加同等時間。如何運用這時間,便是決勝關鍵。』
步夢也正面接受了矢倉,是相矢倉。這是至今爲止,步夢祭出的最強之劍。
人們稱之爲——勝負手。
『畢竟雙方都很疲憊……』
畫面中的步夢確實這麼說。他用先導●的姿勢拿起棋子。
「在這裏潛入穴熊……!?」
鹿路庭小姐的話代表所有觀衆的心聲,可是篠窪先生搖了搖頭說明:
兩者之間的差距急遽縮短。
在不知道輸贏的情況下,仍選擇奮戰。
中盤的角力,是名人領先了幾分嗎——
『咦?不管怎麼看,都是後手陣型惡劣吧……?』
『呼……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神!!真不愧是全知全能(All-rounder)!!』
「先手也只有步。」
但對將棋影響最大的,仍是精神疲勞。而壓力的有無,又深深影響着精神疲勞。
「八一,出去買東西囉!」
儘管名人一度扳回優勢,卻被步夢出奇不意地鞏固防壁,於是也轉換方針,改爲穩固防禦。他沒有時間思考出攻擊手段。
「誰知道呢。畢竟普通體力和將棋體力不同……」
「王者!之劍————————————————————!!」
棋士室的氣氛霎時沸騰。
「太亂來了!後手的持棋可是零耶!?」
「「矢……矢倉!?」」
「慣例姿勢出現了!」
我們纔剛回來,棋士與獎勵會員便紛紛把手伸向塑膠袋,轉眼之間被搜刮一空。
吹出白煙的同時,生石先生吐出這句裝模作樣的臺詞。
衆人如餓鬼般啃咬麪包及飯糰,並猛灌糖分高的飲料。
「目的是入玉嗎……!」
所有人都做好了在這裏見天明的覺悟。坐在熒幕前的生石先生終於點燃香菸,但沒人怪罪他。時間已到深夜十一點半。
6六銀的衝擊仍歷歷在目,任何人都無法相信自己,無法看透名人的心。
開通隧道般直達最深處的飛車,從4筋滑到1筋,還與香車合體,達成火箭的二段變形。步夢在那固若金湯的陣地地下,建造出逃脫用的火箭!
無數評論於畫面上繽紛亂舞。
大多都在鼓舞步夢。
年輕騎士擊敗絕對王者。
這是所有人自孩童時期便熟稔、憧憬的英雄事蹟,也是傳說勇者的故事。
期望目睹新傳說的數十萬人持續發出聲援,祈禱步夢的勝利。
兩人在一分將棋中,又持續展開八十手以上圍繞入玉的攻防戰。
爲了突破所有棋子,步夢如字面般化作推進器奮戰。
名人亦拼命試圖阻止……但讓穴熊圍繞自玉,導致他在戰力上遜於步夢。
生石先生簡潔卻清晰有力地說:
「入玉了。」
終於,步夢的玉抵達名人玉最初所在的5九位置。
入玉完畢。
一般來說,這下步夢的玉便不會被將死。
接下來只剩能否將死名人的玉來決定勝負。一般來說。
然而————步夢的對手並不一般。
「竟然將達陣的玉推了回去……」
「太荒謬了……」
連吶喊的氣力都盡數喪失,關西棋士目瞪口呆地凝望於眼前展開的極限將棋。
檢討用的繼盤沒有動靜。無法移動。因爲看不出棋步。
過去,我也曾在與會長的戰鬥中,讓已經入玉的玉後退。
即便看似會永恆持續,終點仍必然會造訪。
『這下龍王要抖了』
第二〇三手。
這次玉的後退卻並非如此。
從沒想像過的局面陸續呈現於眼前,就連生石先生都只能用指尖夾着整條燒成灰的香菸,茫然地凝視畫面。
那瞬間,總手數足足三四五手、留名棋史的死鬥拉下布幕。對局開始後,歷經了整整十八小時。
陸續吸收最強年輕人的最新研究,比任何人更大幅成長的這位名人(神)——
「……如果這樣都贏不了…………」
連續目睹兩局自己無論如何都下不出來的將棋後,己身的存在價值從根本被劇烈動搖。
『脣膏投降』『高雅貴族』『不愧是貴族』『啪啪啪啪啪啪啪』『名人太強了』『神』『目睹了神』『神』『永世七冠指日可待!』
僅僅是……寧靜地搖曳。於胸口深處湧升的,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熾熱。
『就算時間耗盡、心靈受挫,也要繼續下……神鍋現在僅憑本能在戰鬥。身爲棋士的本能抗拒敗北……』
嫉妒……並非這般膚淺的感情。
恐怕關東的檢討室『桂之間』也是類似的狀況。
但名爲將棋的遊戲,不會永無止盡。
『不,他應該沒辦法投降吧。』
篠窪先生搖了搖頭,神情彷彿憶起了過去。
記錄員開始讀秒。
「2三香。」
『投降……?』
『脣膏投降』與『龍王戰』進入推特的熱門話題,這陣騷動逐漸擴散至全日本。
我茫然地佇立原地,眺望文字躍動的畫面。一面眺望,一面想像如今還抬不起頭的步夢的心情。
步夢陸續打入持棋,展現纏人的執念。
步夢自斗篷的內側口袋中拿出脣膏,輕輕塗抹脣瓣後,道出最後的話語。
「誰能贏得了?」
但那是我主動後退的。
然而——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鴉雀無聲。
沒有人回答。
『篠窪老師……?敗着……是哪裏?』
『九頭龍完了』
步夢的敗着,是遠在投降前六十手以上的第一四二手。
當步夢察覺此事而後退的時刻,爲時已晚。無論入玉或後退,全由名人操演。沒有任何人見識過這種將棋。
僅是單純地呼喚眼前下將棋之人的名字——準備在眼前奪下這盤勝利之人的名字罷了。如此而已。
深夜四點。
『我認輸了。』
NICO實況的畫面上文字羣舞,甚至看不見對局者的身影。
藉由後退攻其不備,藉此拿下勝利。
名人領悟到無法阻止步夢入玉後,令那枚玉的軌道微微偏移。
呆站在畫面中的篠窪先生與鹿路庭小姐亦然。以往的自信黯然消逝,兩人只能戰戰兢兢地望着大盤。
『……』
身旁的師姊轉頭望向我。
不過——
要是改喫下3六玉和名人的銀,就是步夢的勝利。在一分將棋中,步夢沒能判讀出這手。可是……我知道。
而是存在徹底遭到否定,完全喪失自信心。
但是我知道。
『不……現階段還…………不曉得……』
她灰色的眼眸搖曳,透露出『難以置信』的感情。
全日本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
看見名人祭出王手,步夢用力闔上雙眸、緊握扶手,宛如要捏碎心中狂亂暴動的各種感情。
懷着比任何人都強韌的心持續奮戰。
沒有一絲顫抖。
然後將步夢引誘至自陣最深處……使對方落入陷阱。
「咦?」
名人將步夢的玉推了回去,直接在空中將步夢的玉帶上絕路。
毫無畏懼。
指尖夾着火苗消逝的香菸殘骸、如此說道的人無他,正是生石先生。
比任何人都富有經驗。
進入一分將棋後,兩人又持續角力了百手以上。看着這光景的棋士都懷抱「這盤將棋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幻想……希望能一直看着這場天上之戰。
向神挑戰、超越自己的極限、傾盡所有一切——然後戰敗之人的心情。
「神啊……」
『後手持棋爲大棋四枚,這下已無法守住玉。大勢已定。』
某人如此呢喃。
比任何人都具備才能。
那並非祈禱某方勝利的話語。
『五十秒……一、二、三——』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