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　小愛是大明星

「雛鶴同學！請幫我簽名！」

四年二班教室內，JS的簽名攻勢在休息時間朝愛襲捲而來。

「嗯，好呀。」

小愛面露燦笑收下簽名板與筆記本，攤開課堂使用的文房四寶，流暢地寫上艱澀的漢字。

『賢妻良母』、『一夫一妻』、『幼妻』、『頭號弟子擺第一』……技巧遠比師傅高竿。

最後她又從小貓袋子中，拿出巨大的石塊。

「那是什麼！？印章嗎！？」

小學生對初次見識到的東西興味盎然。

小澪像經紀人一樣佇立於小愛身旁，得意洋洋地高喊：

「澪知道這個！這叫做『落款』！」

「落款？」

「什麼什麼！？什麼意思！？」

「那個……棋士簽名的時候，得蓋上這個纔行。」

爲了讓不懂將棋的朋友也能理解，小愛儘可能仔細說明。

「棋士必須經常簽名，也得證明棋迷購買的商品不是假貨。爲此才需要落款……」

「這麼說來，這是小愛獨有的原創印章囉？」

「好厲害喔——！是你自己做的嗎！？還是誰送你的禮物！？」

小澪立刻插嘴回話：

「是她師傅九豆龍老師送的。對吧，小愛？」

此刻，連小澪都與其他JS一起團團圍住小愛。

JS的興致聚焦在一點！！大家嘴上說是來要簽名的，但真正目的其實是要打探小愛和師傅的關係！！

「「那個時候！？」」

小澪開口說道，其他JS也點頭深表贊同。

「那個，要、要幫我保密……好嗎？」

「希望能有個讓任何人都一目瞭然的證據呢。」

「知道了啦，快點告訴我們——！」

今天的對局有些奇妙。

「確實是呢～師傅和弟子之間，應該就像老師和學生的感覺吧？」

「需、需要什麼東西……才能證明彼此正在交往？」

「果然是親嘴吧？」

若以九頭龍老師的遲鈍力爲題寫成一本書，肯定會大受好評，甚至足以榮獲將棋筆會大獎。真教人絕望。

「愛？……還沒從學校回來嗎？」

「沒什麼，男人都是小孩子。我不過是運用了點戀愛技巧，就輕易讓他淪陷了。」

「涵蓋龍王戰在內，到此是七連勝…………既然獲勝了，表示狀況應該不錯吧……」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聽說你正和不是親戚的男人住在一起……對吧？」

對手似乎對形勢走向抱持悲觀的看法……

小澪開始興致缺缺，以略顯不耐的口吻詢問道。

「我的男朋友，可是我的大學生家教唷。」

「唉……真拿你沒辦法。我也出手相助吧。」

「最、最近啊！師傅還說希望能每天……享用愛煮的早餐……❤」

「不行不行，若想確認對方的心意，當然只能嘴對嘴呀！」

「局勢應該沒那麼糟，反倒是我這方比較不利吧？是我的形勢判斷有誤嗎？不過鏡洲先生也與我持相同意見……」

「唉嗚嗚嗚……這也是愛一直困擾的地方……」

「我說啊……雛鶴同學……」

「我……我被他公主抱……了……❤」

過去在九頭龍老師熱衷培育天衣時，這女孩曾出言煽動小愛的不安，結果反被對方惹哭（而且還尿褲子）。

「怎、怎麼會……愛本來就一直負責爲師傅做飯，突然間帶有那種意思我也很困擾…………而且師傅好像對很多女人說過類似的話……比如桂香姊的料理是世界第一，或隨時都想喫到飛鳥小姐的料理……嘴上說空老師手藝很差，結果卻把她做的菜喫得一乾二淨……憨仔師傅……！花心大蘿蔔……！！」

我抽到後手，被誘導至力戰陣形。脫離形勢不明的序盤後，情勢稍嫌不利，但總算進展到我能發揮實力的局面。於是我提振精神，準備迎接漫長的中盤戰，然而——

餘韻猶存之下，棋子仍在腦海中相織交錯。回程在浪速筋過馬路時也沒注意到紅燈，差點被車輾過。

天外飛來一筆的『婚約』一詞，讓小愛激動地直搖頭。

由於棋局早早結束，因此現在才傍晚。

「是這樣嗎？只要小愛你開口請求，對方應該會答應吧？」

「而且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已經和結婚沒兩樣了嘛！」

「歡迎回家❤師傅❤❤❤」

小愛忸忸怩怩地說：

對手是關東的中堅棋士。

「咦咦！？那果然就是求婚嗎——！？」

「說、說什麼婚約嘛……！現在還太早了啦～！」

「唔咦～！如果是大學生，表示比九豆龍老師還年長耶！完全是大人了！」

由於這回涉及自己的擅長領域，於是美羽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像小夏那樣……只親臉頰的話……」

「美羽，教教我吧！所謂的戀愛技巧，用的是什麼方法！？該怎麼學會！？」

「換言之，他的意思是『多虧小愛才能獲勝』囉？」

「那小愛你到底想怎麼做？」

「對方竟突然投子認輸了。」

實際上別說男朋友，美羽的家教根本完全把她當小孩子看待……不過自尊心高的美羽，當然說不出自己只是在暗戀對方，只好可愛地虛張聲勢。

「我、我們沒有約好要結婚啦～！只是我媽爲了慶祝愛晉升爲女流棋士，把場面弄得太誇張了而已……我當然沒有和師傅接過吻啊………………沒接吻過，可是……」

「「躺、躺在大腿上——！？」」

換言之，小愛……正在和年輕男人『同居』！

「好厲害！雛鶴同學根本是勝利女神！」

輕巧可愛的腳步聲響起，弟子到玄關迎接我的歸來……嗯，不過——

我和擔任記錄員的鏡洲先生，異口同聲驚叫出來。

「嗚哇哇……！不、不可能的啦！」

語畢，美羽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本書。

刺激到小愛黑暗面的小澪，拼命安撫對方。

此時，其中一名JS將疑問脫口而出。

「絕、絕對要保密喔！？絕對……可以嗎？」

呀——！呀——！呀——！JS各個歡聲起舞。明明應該是個祕密，衆人反而以響亮的音量在教室高聲喧鬧。

「怎麼樣？有可能嗎？」

「小、小愛？剋制一點、剋制一點……」

「還有，愛被師傅公主抱的時候，他似乎在和某人交談……那時他還說『因爲有弟子在，我才能成功防衛』……」

「咦咦——？可是那位老師是個大木頭，不可能吧？」

「你們親親了嗎！？」

「理想來說……我希望師傅、那個…………主動親我……吧？」

然而小愛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但那種事……實在太害羞，我開不了口……！」

小澪語畢，其他JS也齊聲附和。

雖然曾發生過這種不幸的事件，不過美羽原本便擅長照顧人，小愛基本上也乖巧老實，如今已是互相尊重的同學關係。

「你說『還太早』，意思是遲早會訂婚囉！？」

「嗯！因爲愛是內弟子，自從來到大阪以後，就一直在師傅家叨擾！」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們約好等雛鶴同學長大成人後，就要結婚對吧！？」

「「可是！？」」

小愛驚愕不已。

在JS的推波助瀾之下，小愛也止不住繼續炫耀。

「第七局師傅成功防衛龍王了對吧？之後在宴會上，愛中途睡着了……於是師傅從會場離席，帶我回房間去。那個時候……」

公式戰結束後，我返回家中，並朝屋內叫喚一聲。

「嗯、嗯❤畢竟我已經成爲女流棋士，得遵循規矩……所以師傅就送了我這份禮物❤」

「……我回來了。」

此時現身的人，是班上第一小大人——美羽。

小澪與小愛都對美羽投以尊敬的目光。

只見小愛的雙頰，像燒燙一般滿臉通紅。

聽聞此事後，JS開始交頭接耳——

「聽說你和那個人……有、有婚約…………是真的嗎？」

「「呀——❤❤❤」」

「我們會遵守約定的！」

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小愛向對方求助。

小愛略顯苦惱地低吟一聲。

「研究這本書吧，全都寫在上面了。」

「龍王戰第四局，不是在愛的家鄉舉辦嗎？在千日手局和重啓棋局之間有段休息時間……當時，在師傅的房內……愛讓他躺在大腿上……」

「親嘴…………和師傅親嘴………………嗚嗚～❤」

☖　愛，前來殺死蘿莉控

小愛雙頰染上一抹紅暈，點了點頭。

「美、美羽……好厲害……！」

「「呀——————！！」」

「「嗯嗯！！」」

我一面脫鞋，一面如此低喃。

媽媽也說過一樣的話！——小愛深受動搖。

「不過就算雛鶴同學你和對方同居，又被公主抱……但這樣就能說是一對戀人嗎？」

「求婚——！！這根本就是求婚啊！！小愛你應該答應了吧！？」

「奇怪？……愛，你是怎麼回事……？」

「嘿嘿❤我稍微試着『轉變了一下形象』！」

形象確實變化劇烈。

比平時扎得更高的頭髮，醞釀出小惡魔般的甜膩魅力。這是叫『雙馬尾』吧？平常的髮型不錯，這樣也相當可愛動人。

服裝也魅力十足，是超短迷你裙，搭配長及大腿的純白膝上襪。

遮掩手部的鬆垮袖口，顯得無比可愛，也就是俗稱的『萌袖』。

可不是師傅我刻意偏袒。

「…………好可愛……」

好可愛！遠比一般的童星可愛好幾倍！

要是把照片散佈出去，恐怕會被歌頌爲『奇蹟美照』，而以超快速度擴散流傳吧。『一萬年出一人的美少女』還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愛毫無疑問更勝一籌。連一億年都尚嫌不夠，不禁想直呼她爲『一億加三年出一人的美少女』。

無以比擬的可愛模樣令我目不轉睛，只見愛忸忸怩怩，滿臉通紅地說：

「那、那個……很奇怪嗎……？」

「不會不會！非常可愛喔！這套衣服也相當適合你呢。」

年初將棋對弈當天，我曾對愛說過『要精心打扮，爲關西將棋界宣傳』。恐怕生性認真的愛，意識到了我那句話吧。

太過可愛反倒令人心生不安……只是若否定她那堅韌的心意，身爲師傅的度量可會遭人質疑。既然她衍生出了女流棋士的自覺，我也得先給予褒獎鼓勵。

「嗯！可愛得無與倫比呢！轉變形象大成功！！」

「嘿嘿❤那麼——」

愛天真無邪地揪住我的手臂，以斜四十五度角的目光漾起一抹微笑。

「和平時相比，您喜歡哪一種？」

「咦？」

我再也無法直視愛了。實在太過可愛，我沒自信能控制自己的行爲……

「……不行嗎？」

光是作此回應，我便已經耗盡心力。

「下一次我想挑戰※中華料理！」（譯註：中的日文與親嘴同音。）

這可愛程度……說不能足以凌駕小夏！？

愛拿着餐具前往廚房後，我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

「呀嗯～❤」

被我摸頭後，愛似乎更加提振精神，閃爍雙眸如此說道：

「呼～…………雖、雖然很美味……可是筋疲力竭啊……」

一撫摸愛的頭，她隨即發出可愛迷人的聲音。這是什麼？爲何能這麼可愛？

「誰來清洗碗盤？」

直到剛纔還緊黏着我的愛，突然間甩過了頭去。爲什麼？我太噁心了嗎？因爲蘿莉控覺醒了？我散發出了什麼臭味嗎？

「加、加油喔……」

接着她緩緩轉向我，然後張開嘴巴。

「……師傅。」

「是的！我希望因對局而疲憊不堪的師傅，能多少打起精神❤」

「師傅您，比較喜歡哪種打扮的愛呀？」

「呃……咦？那個…………兩、兩種都…………」

「…………嗚嗚……！太、太害羞，都嘗不出味道了……！」

「就是這樣！」

「這、這是……哪種魚啊？」

「嗯？」

愛轉身面向我，滿懷期待地張着小嘴。

再這樣下去，我會把理性、社會地位和一切都拋諸腦後，跨越人絕對不能踩過的界線——

「這是……燉菜嗎？」

像唸經一般如此唱誦後，我總算維持住了心靈平衡。狀況岌岌可危……！

愛仰望着我稍微撒一下嬌，我便輕易允諾了。斜四十五度角視線，最強。

無論哪個男人都會瞬間神魂顛倒的視線！

我已經語無倫次，但還是回應了弟子的撒嬌要求。害、害羞到想死……！

「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啊～……」

「你、你還會煮這麼罕見的料理啊？」

「那麼……來。」

咦？不是嗎？

「呼～呼～………………怎、怎麼了……愛？你說什麼……？」

「是愛。」

「……我很期待。」

「我請老家送來了冷凍沙鮻。」

（含住！）

愛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在我身旁坐了下來。她在極盡貼近我的位置坐下，那距離近到雙馬尾拂過我的肩頭。

不，意思不是我覺醒成爲蘿莉控了喔？…………不是喔？

「嘿嘿～❤」

「嗯？」

「我、我什麼也沒說！」

「也是愛。」

「師傅，失禮了❤」

「…………我不是蘿莉控我不是蘿莉控我不是蘿莉控我不是蘿莉控…………」

「開動～❤」

「兩、兩種都………………喜歡……喔……」

「抱歉，我實在太依賴愛了。今後至少由我來清洗餐具——」

相處將近一年，本應習以爲常的身影，卻比平時更加耀眼奪目。

「啊～❤」

「吶，師傅～哪一種嘛～？」

「……咦？」

咦？……她不喫嗎？怎麼回事？

「沙鮻？那不是夏天產的魚嗎？」

然後……

幾乎要擊穿胸口的衝擊朝我猛襲而來！

「那我們重來一遍吧？啊～❤」

我對料理的味道幾乎毫無印象……唯有度過一段甜蜜時光的記憶，深植意識深層……

與服裝相同，愛烹調的料理也與平時相異。

平時用餐時，她明明都是坐在對面……

原來是這樣啊～

「這頓飯是誰煮的？」

「那、那麼……我開動了。」

當弟子從我手中吞下料理的瞬間……猶如閃電的衝擊直竄全身，貫穿了胸口的極深處！嗚！太……太可愛了！！

小四的弟子隨即放開我，健步如飛地奔向廚房。

「唔……！？」

「咦？你要在這裏喫嗎？」

弟子張着櫻桃小嘴，催促我也開口說「啊～❤」。

愛自然地用腦袋輕抵我的肩膀，併合起她小巧的掌心。

「嗯……嗯。麻煩你了……」

綻露耀眼活潑的燦笑之後，愛的臉蛋瞬間埋入我的胸膛。

胸口緊緊糾結，劇烈跳動的心臟令人疼痛不已！！

「我馬上去準備晚餐！」

我早就深知愛有多麼可愛，至今也曾對她怦然心動……但今天的迷人程度卻突破了天際。

當我滿腹疑惑時，愛闔起了本來張開的嘴，露出略顯慍怒的神情。

「…………」

「不……我是無所謂啦……」

一如既往，每道料理都令人食指大動。對局結束得太早，我沒在聯盟喫晚餐，早已空腹難耐。馬上來盡情大快朵頤吧～！

「明天早餐預計是法式吐司！」

「咦……很厲害、很厲害。」

另一方面，說到被我餵了一口食物的愛——

「※沙鮻。這是沙鮻天婦羅。」（譯註：沙鮻日文與接吻同音。）

「負責烹調料理的人是愛，所以喂愛享用料理是師傅您的工作！」

那小惡魔般的甜膩口吻！

「兩種都……怎樣？」

怎……怎麼回事！？只是被小學四年級生凝望，爲何我會……如此抨然心動……！？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

爲了安全起見，我買了一臺氣炸鍋給愛。看樣子她已經完美地能駕輕就熟使用了，這份沙鮻天婦羅堪稱人間美味。其他料理當然也是絕頂美食。

被腦內將棋盤佔據的腦海，也因爲這股衝擊力而覺醒了。

「斯洛維尼亞※燉菜。是斯洛維尼亞的傳統料理，類似日本的芋煮。」（譯註：燉菜日文與親嘴讀音相近。）

咚。

「是……這樣嗎？」

「我特別鑽研了一番！厲害嗎？」

心動～～～～～～～～❤❤❤

爲了掩飾尷尬的氣氛，我將話題帶到料理上。

貴、貴爲師傅的威嚴…………讓愛不再仰賴師傅的計劃…………

「哇～今天可真豐盛呢。」

我向弟子低下頭來。

「……還是小愛。」

「飯後茶是誰準備的？」

愛仍然張着嘴。

我不經意將目光瞥向和室——擺在揹包一旁的雜誌隨之映入眼簾。

「這是……」

《JS四年生》

「唔哇……真教人懷念！」

瞧見手中的雜誌封面後，我不由得驚呼一聲。那是本小學生雜誌。

說起我與師姊有興趣的雜誌，大概僅限《將棋世界》和《詰將棋Paradise》，但班上同學帶這本雜誌來的時候，我也會興致盎然地一起讀。

「既有連載漫畫又有數學練習題，對小學生來說可是魅力十足呢～！」

《將棋世界》上也會刊登連載講座（『石田流如日中天！用下町流的輕快石田擊破居飛穴！』、『進擊的棒銀！檢討速攻王道·棒銀的優點』等等），或者詰將棋和一手必死問題集，只是那類雜誌不會受到同班同學的欽羨。

「什麼什麼？最近的小學生都熱衷於哪種報導？」

我隨意翻開頁面，卷頭特輯的報導如下——

『攻陷年長男性的一百種方法』

我耗費了幾秒時間，才理解映入眼簾的那串文字是什麼意思。

……什麼？這是什麼鬼？

就我所知，小學生雜誌應該是以『怎樣摺出飛得遠的紙飛機』爲特輯的雜誌纔對啊……

我接着翻開下一頁。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好奇，感覺更像是在看驚悚片。

『特輯！「殺死蘿莉控的各種角度」！』

天真爛漫地抱擁男性上臂，並以斜四十五度角綻露笑容的JS照片刊載其上，還搭配了詳細的解說與參考姿勢集。

這、這是……！

「全部都是愛剛纔對我做過的撩人姿勢！？」

我連忙繼續翻動書頁。

「我想和大家一起喫，還特地早起做了這些！是不是很了不起？是不是？」

愛將塞滿三明治的籃子展示給我們看。

即便明白她只是依循雜誌刊登的情報照做……但那超羣的可愛模樣還是讓胸口怦然心動……我的理性……快被抹殺了……！！

雖然比預期來得早————但時機已然來臨。

「從……從何時開始的？不，別回答，我不想聽！無論有什麼理由，這種事都是不能容許的……不過倘若聽了你們的理由，我很可能會決定視而不見！！所以什麼都別說！！」

作勢脫光『蘿莉控毀滅服』的愛。

我按照對局前的習慣，深呼吸讓心情沉着下來。

這表示……我…………難不成是……蘿——

在愛企圖用蘿莉控毀滅服將我抹殺的那個週末——

「沒錯，師傅纔不是蘿莉控！他是真心深愛着我！」

弟子因尖叫聲大喫一驚，直奔而來。

「這倒也是……吧？」

「愛！快住手！」

「嗯？什麼意思？」

「不對！不是坐在我腿上，坐對面！這樣根本就抱在一起了吧！給我自己好好正坐！！」

我嚇到魂飛魄散，像只蝦子一樣向後仰身，淒厲地驚聲尖叫。

這個瞬間，我下定了決心。

我可是將棋界的顛峯，連霸龍王的男人！

「八一～？小愛～？我做了太多燉煮料理，所以過來分送你們……一點————」

『初吻難度相當高……所以先從「啊～❤」開始讓對方意識到自己的櫻桃小嘴。從低難度攻略正是重要祕訣！』

「每個蘿莉控都是這麼說的！！」

真不愧是千金大小姐，真是禁慾克己。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玄關門打開的聲響傳入了耳際。

「呀……❤」

「話說回來，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你吩咐『別帶着晶，自己一個人到大阪』，我才專程過來耶？到這種無聊的地方有何目的？」

我以不容反抗的嚴肅口吻，向弟子下達命令。

「這、這麼說來，應該還有附錄吧！」

「快看呀，師傅！是諧星！是吉本的諧星耶！！」

「不、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哇——！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剛纔我……全都中招了……

桂香姊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這、這樣啊……」

「就是這樣～我一直滿心期待今天的到來……你們看！」

我笑着敷衍過去，以維持心靈的平衡。

「呼——…………籲————………………」

愛開始以顫抖的手解開衣釦！

鏗鏘！桂香姊手上的鍋子垂直墜落地面。她以顫抖的嗓音說道：

這麼說來，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帶她參觀大阪的觀光名勝，畢竟我們一直埋首於將棋嘛。

桂香姊視線前方的景象是——

俏皮地伸出舌尖後，愛又用自己的粉拳☆敲了一下頭，再用貫穿男人心的『殺死蘿莉控』角度仰望着我。

「天衣你……沒聽過吉本和NMB嗎？你住在關西耶？」

「這、這一刻終於來臨了……《JS四年生》果真是聖經……太厲害了……感謝你美羽…………還有爸爸、媽媽……謝謝你們將我養育長大……今夜，愛會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師傅……！」

「現在的附錄都是什麼東西呢？總不會附贈讓十七歲青少年都大驚失色的東西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帶着兩名弟子，造訪了『難波花月劇場』前方。

「那就叫做蘿莉控啊————！！」

☗　道具店街

「獎勵會的例會日，我被下令禁止進入聯盟。是師姊的命令。」

衣衫不整的愛，以及將她撲倒在地、手還揪着衣服的……我……

「好啦好啦。最近因爲我的頭銜戰和聯盟活動，忙得不可開交對吧？偶爾也該師徒單獨享受一下假日。這是晉升女流棋士的獎勵，是獎勵。」

接着她彷彿渾身燒燙般面紅耳赤，雙眸水潤地點了點頭。

「好……好的！」

「我很開心喔！這是我們三人第一次單獨出門！」

「獎勵？根本是懲罰遊戲好嗎，真蠢。況且你還有空搭理我們嗎？」

「有什麼好興奮的？這裏是什麼知名勝地嗎？」

一瞬間，愛茫然地呆望着我。

與不斷埋怨碎唸的天衣相比，愛一直掛着微笑。

「……愛，到這裏坐好。」

將棋世界雖然也有附錄，但幾乎都是小冊子，而且內容盡是『防止下一手成詰的手順39題』、『攻破圍玉的技巧【穴熊篇】』、『與勁敵拉開差距的新感覺振飛車基本！立刻動手嘗試Direct向飛車』之類的，根本不適合拿去小學炫耀。倒是能向道場大叔誇耀一番。

「等等！不是這樣的！！桂香姊你誤會了，我不是蘿莉控啊！！」

「好～❤」

「你、你們…………果然………………」

不過！！

向桂香姊說明來龍去脈，直到她願意接受爲止，總共耗費了將近兩個小時，而且最終我仍沒能徹底擺脫嫌疑。她回去時，顯然還是對我投以狐疑的眼神……

我連拭去淋漓汗水的餘裕都沒有，只能將目光移向別處以尋求救贖。

「………………這些……」

「哎呀～懷有童心真教人羨慕！不知怎麼的，小時候總會想要哆拉●夢或●之美少女之類的有趣周邊呢～」

『特別附錄！蘿莉控毀滅服』

「唔咦咦……？」

「……愛。」

「嘿嘿～☆」

愛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裳……毫無疑問正是『蘿莉控毀滅服』。

『積極的肢體接觸！天真的JS觸碰對方也不會受到指責，盡情地主動觸碰對方，抹殺蘿莉控的腦細胞吧！』

「空銀子。今天獲得連勝的話，她不就能晉升三段嗎？」

以及一面阻止弟子，同時拼命試圖洗清嫌疑的我。

「……既然要消磨一天，我還寧可去觀賞對局。畢竟櫪創多也有可能晉升三段……」

我緊抓弟子的手，將打算當場脫掉『蘿莉控毀滅服』的她撲倒在地。

『小孩的「天真爛漫」就是最大的武器！升上四年級後，會不自覺想往成熟路線發展。強忍那個慾望，以迷人可愛的小蘿莉☆爲目標吧！』

「哈哈……哈…………最、最近的JS可真是早熟啊～（笑）」

而且……全部……都讓我心頭小鹿亂撞…………

這樣啊……

「那裏還有NMB48劇場！好厲害——！！好好玩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衣百無聊賴地說道，我喫了一驚，開口詢問：

我領悟一切，當場正坐，態度鄭重嚴肅。

現在狀況反倒更不妙了……可是繼續袖手旁觀的話，『蘿莉控毀滅服』會讓我在社會上死亡的！萬一被誰撞見這幅景象，人生就毀天滅地了！！

「電視節目我只看公共廣播，和CS的圍棋將棋節目。」

『誘導對方說出「喜歡」！蘿莉控不會積極追求女性，就由此趁隙進攻！先發制人可是戰術基本☆』

「是啊～是諧星呢～」

嗚！多……多麼驚人的破壞力……！！

「師傅！？您怎麼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不，總之得先阻止她脫光纔行！

我連忙制止忽然在眼前開始脫衣解釦的弟子。

與名人勝券在握時，手會微微打顫一樣——愛嬌小玲瓏的手，也因勝利的興奮與緊張而大幅震顫。

「給我把衣服脫了。」

「……了不起、了不起。」

「唔喵～❤」

弟子俏皮地頂着腦袋，要我摸摸頭。我抗拒不了，只好溫柔撫摸愛柔軟的髮絲。她就像只真正的小貓般眯細了雙眸。

成爲女流棋士後，別說離開師傅獨當一面，她愛撒嬌的習慣反而變本加厲……再加上蘿莉控毀滅服那件事，這孩子愈來愈墮落了……得儘快想想辦法……

天衣冷眼旁觀化身爲小貓的愛，以及撫摸着她的我。

「然後呢？我們要在這裏幹嘛？」

「我今天不是想讓你們和諧星或偶像見面。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那裏。」

語畢，我指向難波花月劇場南方的某條道路。

那是一處拱廊，高掛的看板寫上大大的『道』字。

「那、那條不尋常的街道……是什麼？」

「那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千日前的『道具店街』。」

「「道具店……街？」」

「『只要來這裏，沒有集不齊的道具』——就是這麼一條街。」

我催促畏畏縮縮的兩人，踏入道具店街後進行說明。

「比如那裏，那是坐墊專賣店。」

「「坐墊！？」」

「那間則是布簾專賣店，對面則是酒館的紅燈籠和看板專賣店。」

以販售餐飲業道具爲主的店家櫛比鱗次。

「唔哇哇！好大的鍋子唷！是營業用的大鍋！！」

「哦……還能親手製作食品模型啊。挺有意思的嘛……」

「不，我已經事先聯絡過了。而且進行作業前，她酒也應該醒了——」

「這味道……是什麼？有股不可思議的香氣……」

我穿越不可思議店家的深處，將手伸向紙門並將其拉開——

「那就即刻離開這房間！！」

店門口空無一人。於是我擅自踏入店家，向店內高喊：

「在神聖的工作場所穿着衣服喧鬧騷動，簡直天理難容！立刻給我脫光！！」

愛緊揪我的衣服，滿懷不安地說道：

「你……是本因坊秀埋對吧？本人……？」

握刀的美女冷靜說道。而且是全裸。

「少囉嗦，所有人都快點脫了」

「我們纔不脫！！」

愛與天衣睜大碩大的雙眼，臉上明白寫着『就憑那個癡女……！？』。小孩真是誠實。

天衣戰戰兢兢地開口提問：

「那、那個！……您一絲不掛拿着刀，究竟在做些什麼……？」

我針對比全裸更令人在意的事提出了疑問。

「將棋之神。」

「由於工作性質，經常有高階棋士造訪我奈良老家的工房。他們有時會在等候時間下圍棋。雖然記憶不清晰，但據說我幼年時期看着那幅景象，就這麼記住了圍棋規則。」

「嗯，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

那並非爲了對局，而是——

「同時，她更是現代罕見的『盤師』。」

我更進一步湊近臉龐，試着嗅嗅氣味。有股甘甜的香氣。

比起大飽眼福，感覺更像是大半夜在路上被癡女強迫直視裸體。完全是變態行爲，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光、光用看的就能記住……而且還是沒記憶的幼年期，一歲或兩歲嗎？果然是難以置信的怪物……」

「「唔……！！」」

「真是一條陰氣沉沉的路……到底有誰在這裏？」

☖　盤師

這個陌生的職稱，令兩名弟子同時歪頭。

屁股——！？爲什麼將棋盤店裏會有屁股！？

「明明是榮獲圍棋頭銜的職業棋士……卻在製作圍棋棋盤？」

「不過同時，我也記住了製作棋盤的技藝。以職業棋士爲業的現在，我也開了間店面，製作、販賣自己中意的棋盤。幾乎只是興趣使然。」

我向動着小鼻子吸氣的可愛弟子，道出了香氣的真面目。

一旦酩酊大醉，便會不停大呼小叫下流三字的癡女，酒氣清醒後居然搖身一變成淑女。雖說是淑女，剛纔卻一絲不掛。

愛的眼神已經全然喪失光芒。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我的雙眸，並以平靜的口吻一鼓作氣說道。師傅顫抖不已……

啊，發出了可愛的聲音。

「是的。正是八一先生您委託我修繕的那面棋盤。」

「她真的是……本因坊秀埋！？日本圍棋界第一位女性頭銜保持者……？就是那個……？」

「是的。我本名是天辻埋，是這間天辻棋盤店的店長。」

那是人類的——女性的臀部。

「這是木頭的香味。」

「……難得睽違了三天，溼度及風才達到完美狀態耶！」

謠傳『酩酊大醉的狀態下獲得了頭銜』的本因坊秀埋，一年僅有數天清醒。

「嚇、嚇我一大跳……」

燒賣老師以溫柔的口吻，向呆愣原地的愛說明：

這是……什麼？

「我、我說……師傅，剛纔那個人，難不成是……？」

「俗話說『耳濡目染』，天辻家是代代相傳的盤師家族。不過盤師當中，有不少人對圍棋或將棋規則一無所知。」

「『太刀刻』。」

「圍棋盤店……是嗎？」

感覺事有蹊蹺，天衣提高音調。

此時愛突然環顧四周，貌似察覺了什麼。

「呀嗯。」

「唔……！難不成是我不小心敲破的棋盤……嗎？」

燒賣老師綻露柔和的笑靨，接着闡述道：

「……師傅？剛纔那女人是誰？您認識感情好到願意裸體迎接您的女性嗎？爲什麼師傅您身邊總是、總是圍繞着那樣的女性呢？倘若還有其他人，麻煩您趁現在列出所有名單，愛身爲頭號弟子必須禮貌地向每個人招呼致意纔行。請一個不漏地全告訴我。」

我們決定在商品羅列的店內空間深入詳談。

一名年輕女子用出鞘的日本刀抵住將棋盤。而且是全裸。

「爲爲爲、爲！爲什麼是全裸啊！？」

……沒有回應，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狹窄的店內，擁擠地羅列着氣派的將棋棋墩，尺寸大一輪的則是圍棋盤。此外還有棋罐及棋臺、圍棋棋子與將棋棋子……每一樣都沒有標示價格。

我抱着弟子連滾帶爬離開房間，紙門同時應聲闔上了。

我連忙飛跳至房間角落，遠離之後便一目瞭然了。是女人。全裸的美女。

「……？」

「正如天衣所言，她是圍棋三大冠之一『本因坊』的頭銜保持者，本因坊秀埋老師。雖說圍棋與將棋有所不同，但她與我同爲職業棋士。」

『天辻圍棋盤店』。

天衣聽過她啊？不愧是常看圍棋將棋節目的人。

每件商品都是高級逸品，與破舊的店面毫不相襯。

另一方面，天衣則因不同的理由渾身打顫。

用手指戳戳看。只覺一陣Q彈。

儘管與年初將棋對弈時氣質截然不同，而且又是全裸，她毫無疑問是燒賣老師。酒醒了之後，那個人便會性情大變。

「「木頭？」」

「啊？」

木頭的香氣，於那間店四周繚繞着。

「搞什麼，這不是圍棋專門店嗎？住在這種地方的將棋之神肯定是假貨。」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在這裏嗎……？」

對方端出茶來，使我誠惶誠恐。

愛對營業用烹調器具興奮異常，天衣則是對食品模型興味盎然。雖然舉止成熟，但果然還是孩子。真可愛。

「啊，不會……畢竟是我勉強你，將預定計劃提前……」

「「盤師……？」」

愛鼓起勇氣提問。

美女揮舞刀劍追趕我們。我纔想離開呢。

我牽起依依不捨的弟子的手，往小路邁進。

「唔！的確……有哪裏在燒線香嗎？」

天衣歪了歪頭。

「不在店裏……嗎？」

「太刀……刻……？」

「棋盤店通常圍棋盤和將棋盤兩種都有製作喔。」

「這是爲棋盤加諸生命——令『神』寄宿其上的儀式喔，雛鶴愛小姐。」

「酒？」

碰咚！

「方纔真是失禮了。雖然知道八一先生您大駕光臨，不過適合工作的環境難得齊全。」

「抱歉，不過今天的目的不是這種店。往這裏走吧。」

燒賣老師身穿浴衣，拉開紙門現身了。

映入眼簾的，是雪白圓潤的布丁。

「老師——？您在吧？請問您在哪——！？」

「話說回來，老師，剛纔的棋盤是——」

「在神聖的工作場所一絲不掛才更天理難容吧！？」

「不要大呼小叫的！」

然後，我總算察覺到了。

燒賣老師沉默不語地點了點頭，愛則神色激動地質問：

「修得好嗎！？都已經裂開了耶！？」

「當然能修復。那種程度的瑕疵，貼張膠帶就行了。」

「「這麼簡單！？」」

「棋盤是生物。不讓砍伐下來的木頭枯萎，使其維持盎然的生命力，纔是製作棋盤的奧祕。所以棋盤殘留着自我修復的能力，也正因是生物纔有瑕疵。」

「將棋盤是……生物……？」

我向陷入混亂的愛，透露謎題的解答。

「那面棋盤是『生盤』，所以破裂也無妨。」

「唔咦咦……？」

愛更加混亂了。

「最適合製作將棋和圍棋盤的木材是榧木。不過這種木材本身便具有容易龜裂的性質，於是人人都稱『榧木易裂』。」

「咦咦！？那、那爲什麼還要選用這種木材！？」

「那是因爲榧木同時具有易於閉合的性質，而有『榧木易合』的說法。」

「榧木……易合？」

「縱使置之不理，生盤的瑕疵也會自然閉合，並緊密修復到令肉眼甚至看不出痕跡。不過一旦有雜質混入瑕疵中，閉合處便會留下黑線。」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貼上膠帶，便能避免混入雜質……」

「是的。比隨便加入填料要來得好多了。」

想通緣由的天衣低喃一聲，燒賣老師向她點點頭後，繼續往下說明：

「榧木是極富彈性的材質。即便使勁將石頭或棋子敲打其上，那柔軟的觸感都能溫柔承受……所以用榧木棋盤下圍棋及將棋時，無論多久指尖都不會疲憊。」

優良棋盤有益於指尖，也會與棋士的氣勢產生共鳴而高聲作響。榧木以外的棋盤會令手指疲勞，而疲勞感也會隨之影響將棋表現。

「這就是人類的毛髮。」

從老師的口吻，能感受她以繼承傳統的盤師一職爲傲。

「話說回來，老師，用來攪拌漆的刷子，是用什麼製成的？是因爲染上了漆的顏色嗎，總覺得很像人類的頭髮……」

燒賣老師開始利用刷子，攪拌自容器取出的漆。

在連坐墊也沒鋪的木板房間中，我們穿着內衣正坐着。那劍拔弩張的氛圍令我們緊咬下脣，連點頭都不被允許，否則會將髮絲或塵埃抖落。

「據說年輕處女的毛髮是製作漆刷毛的最高級素材……這麼說來，雛鶴小姐和夜叉神小姐的頭髮，似乎都能做出極上等的漆用刷子呢。」

就連老師也略感羞恥。畢竟在清醒狀態下穿學校泳裝，又手持日本刀……

「太刀刻最必須細心注意的，便是漆的狀態。」

燒賣老師以理所當然的口吻承認了。咦咦——！？

「方纔我也提過了，進行太刀刻時絕對嚴禁塵埃。參觀時不準有動作，儘量控制咳嗽及噴嚏。引起塵埃之人……斬！」

「那穿泳衣不就得了嗎？尼龍材質的話，就不會掉絲線了吧？」

「師傅～用刀刻劃線，是什麼感覺啊？」

「漆的黏度隨時都在改變，而且其變化必定會呈現於刻劃出來的線上。若最初刻劃的線，與最後劃出的線有相異之處，那差異將打亂棋盤整體的平衡，進一步令使用者的思緒紊亂。」

「其他技法都是用漆『畫上』線，唯獨太刀刻是『蘸上』漆，因此能夠刻劃出自然隆起的精緻格線。最重要的是隻要將太刀刻駕輕就熟，刻劃線的速度比使用其他技法更快。」

燒賣老師強而有力地斷言。

聽了天衣的疑問後，老師點頭贊同。

「圍棋與將棋都擁有千年以上的歷史，表示棋盤與棋子也歷經了相等歲月。如同棋譜逐漸洗練，棋具也在反覆試做失敗中愈發精緻。與受到珍藏的正倉院皇室寶物『木畫紫檀棋局』對照之下，現代棋盤的形狀與材質都截然不同。」

「竟然下了這麼多工夫……？」

天衣緊咬下脣，默不作聲。只見她憤懣不平地將手搭上上衣。看樣子爲了變強，她已覺悟要不計一切代價。和師姊一個樣呢。

「呵呵……原來如此。八一先生的眼光還挺銳利的。」

「……做到這種地步，要是沒能令我懾服，我就用日本刀刺穿你。」

明明沒醉，她的眼神卻有些水潤盪漾。

天衣絲毫不打算碰茶，開口說道：

「跟我抱怨也沒用。誰叫對方說參觀太刀刻的條件，是隻能穿內衣。這也無可奈何嘛。」

盤師天辻埋手持出鞘的日本刀，遵循天衣的建議，沒有全裸，而是穿着一身泳衣。藏青色的尼龍質地緊密貼合她豐滿的身軀，那種設計感似曾相識。

「或許能明白燒賣老師強大的祕密喔？」

「他們爲何不用刀呢？」

「沒錯。製作棋盤時最重要的過程即爲『乾燥』。每寸大小需要一年的乾燥期。」

燒賣老師站起身來，並對兩人說道：

請對她的棋力與才能給予評價。

在棋道世界領先羣雄的本因坊秀埋，與眼前的裸女竟是同一人，這點也令天衣心生懷疑。

「燒賣老師……那件未免有點……」

「……嗚～」

燒賣老師不知有沒有聽進我的話，只見她與天衣四目相對。

另一方面，別說內衣，愛在家中剛出浴時甚至會一絲不掛地四處亂晃，所以一臉平淡地直接脫了。

「那老師你也好歹穿件內褲吧！」

燒賣老師表示這即爲太刀刻的精髓。好深奧……

當我們把棋盤安置於榻榻米中央之際——紙門緩緩開啓，燒賣老師現身了。

☗　太刀刻

「不僅限於此。有時還能請喜歡的棋士書寫字體，或者用自己寫成的書體制作棋子。」

「茶都冷了呢，差不多該進入太刀刻的話題了。」

身爲一名盤師，她也有意讓傳統技藝流傳後世吧。不過……

愛與天衣差點因恐懼而猛搖頭，但赫然想起不能引起塵埃，兩人都強忍住衝動。了不起。

至於我又不是蘿莉控，即便小學生脫得只剩內衣，我也絲毫不覺得大飽眼福。真的啦！

天衣對頑固貫徹全裸的燒賣老師如此說道：

天衣向歪頭不懂的愛解釋道。好溫柔。

「那我不參觀了！我自己一個人回家！」

「就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爲太刀刻在目盛作業中是最優異的技法。」

「最近這類盤師已經逐漸減少，縱使不計成本，我也想打造出自己心滿意足的棋盤。」

「不不，老師，不要露出那副『這女孩不得了……！！』的表情好嗎？拜託別因爲這種事認同我的弟子！」

「借盤過程結束後，再用刨刀爲生盤塑形，最後再刻劃目盛。經過這番苦工打造而成的棋盤，將不會再彎曲龜裂。小說或觀戰記中，描寫棋士用棋子或石頭打出清亮響音時，時而會寫道『連如此高貴的名盤，都應聲龜裂』，但那種描寫是幻想，絕不可能發生。」

愛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盤師全裸的理由。

「不過無論乾燥期多長，若保持砍伐下來的狀態，是無法完全乾燥的。將其裁短、塑造成棋盤的形狀後，木頭必然會產生彎曲。因此必須先打造試用棋盤，令其乾燥，並把棋盤置於實際使用的環境，再觀察彎曲的程度。這過程即爲『借盤』。」

「……關於盤師及太刀刻，我大致瞭解了。」

看來愛還在懷疑我與燒賣老師間的關係。只見她緊抱我的手臂，以威嚇的神情瞪視老師。

接着我們在濡溼的木板房中心，擺上半張榻榻米。

「平常工作時，我絕不會讓他人踏入房間……就當作是成爲女流棋士的贈禮吧，讓你們見識一下製作棋盤的祕技。」

「把棋盤寄放於八一先生家的過程，我們稱爲『借盤』。將生盤借出給使用者，在實際使用過程中，令棋盤逐漸乾燥。」

天衣以狐疑的目光看着老師與我的臉。我別開視線，佯裝不知。

「「……！」」

「究竟爲何以刀爲工具，起源不明……不過圍棋與將棋是作爲貴族的遊興發展至今，因此棋盤、棋子工匠都與朝廷及武家淵源至深。製作棋子的名匠中，有位如今仍以書體名流芳百世的『水無瀨』。他也是貴族。」

老師爲天衣的說明做補充：

「啊？……什麼意思啊？」

「『搞不好絲線會掉在漆上』——只要有稍許不安，便無法專注於刻劃線的工作。因此歷代名匠在寒冬中也僅圍着一條兜襠布，手握日本刀。作爲我盤師師傅的父親也是如此。」

老師夾雜自己的推論，回答了我的問題。

天衣仍穿着衣服，對俐落脫衣解釦的我與愛放聲吶喊。

爲了達成強烈的努力，足以承受棋士熱情的棋盤是不可或缺的。

「爲什麼連我也非得脫衣服不可啊！？」

「棋盤製作原本是木工或佛具工匠的工作。逐漸專精化之後，以※京城及大坂爲中心的『御所派』盤師就此誕生。我們天辻家也是傳承御所派技術的盤師……而御所派代代相傳的技法，正是太刀刻。」（編注：京都與大阪的古稱。）

「…………」

她滿懷自信地如此斷言。

老師總將『強烈的努力』掛在嘴邊。

「若能誕生名對局、培育名棋士，那就很划算。棋盤雖是工藝品，仍有它應盡的義務。」

「七寸棋盤的話……要七年！？那麼久……？」

擁有盤師與棋士兩種面貌的本因坊秀埋——這種想法相當符合她的作風。

「「唔……！！」」

「使用漆的製作過程，絕不可落下塵埃。萬一塵埃沾到尚未乾燥的漆，那部分便會被染髒。線的美感有任何一絲瑕疵，都會打亂棋盤整體的平衡，之前的所有苦工將會付諸流水，所以纔要脫光啊！」

「不過，你爲何要全裸？」

「另一方面，移居江戶成爲幕府御用工匠的盤師，則被稱爲『城棋盤師』。他們不用太刀刻，而以鐵片或筆刻劃線。」

「書體……？」

要讀透漆的心境，使漆本身與自己同化。

「……我只有這件。」

「唔……！」

我們身穿內衣，拿着撣子、掃帚和吸塵器爲鋪設木板的工作房三重除塵，最後再用沾滿水的抹布仔細擦拭。

「你就是夜叉神天衣小姐對吧？」

「乾燥？……是指弄乾它嗎？」

燒賣老師對驚愕出聲的天衣點了點頭。

愛大爲震驚。光是乾燥期間便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也難怪她會訝異。

「棋子上不是寫着文字嗎？那就叫書體。」

「……準備就緒了。」

燒賣老師啜飲一口茶，接着調整浴衣的衣襟。

是學校泳裝。

「通常會將固定字體複寫其上。除了水無瀨以外，還有『錦旗』或『菱湖』等人氣書體。簡而言之，就是棋子的字型。」

「沒錯啊。」

不管從酒精清醒的燒賣老師是多麼賢淑儒雅的美女，都二十幾歲了還穿學校泳裝，對我的弟子會有不良影響的。希望她多做一些教育上的考量。

燒賣老師直視愛的雙眸說道：

「我也只在小時候，見識過一次燒賣老師父親的工作現場。感覺就像用刀劃開棋盤一樣……總之非常厲害。嗯。」

「江戶以武家社會爲中心，刀即爲武士靈魂。或許他們判斷，應該儘量少用高貴的靈魂製作棋盤吧。」

「所謂太刀刻，就是用刀刻劃格線對吧？」

燒賣老師以醍醐灌頂的神情凝視天衣。

「唔……！！」

「你這個貴爲龍王之人未免太沒志氣了……弟子必須超越師傅纔算獨當一面！若師傅穿着兜襠布，我就要全裸！這點我絕不退讓！！」

「沒錯！請告訴我們！」

燒賣老師用刀盛起幾經攪拌的漆，手因緊張而微微打顫。

「接下來要與時間賽跑。直到將所有的線刻劃完畢，十二分鐘是最長極限。倘若花上十五分鐘，等同於以失敗告終。」

時間這麼短……！？

「與下圍棋時相同。事實上判讀棋步時，必須靠直覺霎時找出最佳應手。耗費長時間深思，只不過是在腦海兜圏罷了。無論思考多久，都不可能找出優秀棋步。好好銘記在心。」

用作棋盤材料的樹木，得花費數百年培育。

歷經數年乾燥後，塑造成棋盤需要數個月。

以那個狀態足足使用半年，才總算達成適合棋盤的狀態。

然而最後的最後，讓這塊四角木頭昇華爲『棋盤』的工作，只需十幾分鍾。

歷經漫長風霜歲月，成敗僅在一瞬之間。

歷經漫長風霜歲月的修練，僅在一手之間決定生死的圍棋與將棋，與之相當類似。

「……這面棋盤使用的，是樹齡將近五百年的日向產本榧，而且還是天地柾。如此珍貴的素材，必須等上百年才能再度採伐。連我也不禁雙手打顫……」

日向產本榧被認爲是製作棋盤的最高級木材。

所謂的天地柾，是指棋盤上下（天地）的紋路爲徵目。

筆直縱向的木紋即爲徵目，亦是棋盤最高級的狀態。

彈性十足的榧木有益於指尖，筆直的木紋對眼睛也很柔和。

因此能夠無止境地下將棋。

榧木棋盤也因而被視爲最高級的逸品。

除榧木以外，沒有其他棋盤能承受棋士想無窮無盡、永無止歇下將棋的熾熱渴望。

「唯獨進行這項作業前，會讓我想逃離酒精呢……」

略帶自嘲地漾起微笑後，燒賣老師舉起刀刃。手停止了顫抖。

就是你啊。

「哈！荒謬。」

「那面棋盤，是慶祝愛能獨當一面的賀禮。同時，也是我對曾經只是個學徒的愛，所傳達的最後一份教誨。希望你能收下。」

「鏡洲？那個年紀很大的獎勵會員……？」

鏡洲先生語氣寂寥地如此傾訴道。之後他四處聯絡各方，才總算得到了一張棋譜。

天衣也默不作聲，貌似陷入了沉思。親眼見識頂尖專家的絕技，她或許正設法從中尋覓強大的祕訣。

委託訂製棋子的我開口說明：

「是誰！？誰認識爸爸！？找出棋譜的人是誰！？」

她用沾染黑漆的日本刀刃壓住盤面，彷彿要把棋盤斬裂一般，用刀背刻劃線。

燒賣老師一面開啓棋盒，一面說道。她的目光並非向着我，而是天衣。

「弟子成爲職業或女流棋士時，由師傅贈送紀念禮物是將棋界的風俗。我和師姊也從師傅那收過禮物，所以愛你不願收下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聽說鏡洲先生被天衣的父親精心鍛鍊了一番。

諸如此類的因素，使我們無條件相信了『將棋之神』的存在……

「是棋子。」

「爲……什麼……？」

「咦！？可是小天衣的爸爸，已經……」

「啊？給我？……什麼東西？」

天衣一臉不耐煩地收下棋盒。

不僅只是認識。

「沒錯。唯獨這部分，不先讓女兒檢視看看的話，我可拿不出自信。」

「你們兩人出道速度太快，我八月纔開始慌忙準備。甚至還找認識的女流棋士商量……」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因爲獎勵會員也會協助舉辦業餘棋戰。鏡洲先生十三歲時離開故鄉宮崎，前往大阪獨自生活。因此他與業餘大賽已有近十七年淵源，自然也認識天衣你的父親。」

「我承認她千錘百煉的技藝帶有神祕性。目睹判讀力遠比自己精深的棋步時，我偶爾也會錯覺對手是神。」

天衣的話語繼續着：

「啊？怎麼可能有關，簡直愚昧至極。這種話是誰說的啊？」

「仔細看清楚。神明降臨於————神選棋士的瞬間。」

「不僅鏡洲先生。關西以及關東……所有將棋相關人士，都爲天衣你展開了行動。」

老師從店裏的架上，拿出了棋盒。

「目前還在填平凹凸，剛進行過※瀨戶磨的階段，但我想先請你看看字體。」（編注：使用以瀨戶玉做成的器具，將棋子表面磨出光澤。）

棋譜上記錄着棋子的文字。

「十年前師傅也讓我和師姊參觀過棋盤製作。因爲我們對棋盤和棋子的態度太粗魯了。」

與對局時使用的棋盒不同，那是展示用的扁平棋盒。

「什麼字體？反正一定是錦旗或水無瀨之類的常見書體——」

「龍王防衛？啊啊，不是不是。」

「這、這是……！這個字跡，難不成……！！」

愛心生動搖。

「話說……燒賣老師。關於我委任你準備的棋子……今天應該有東西希望我們確認吧？」

天衣嬌小的身軀陣陣顫抖，如此詢問，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接着她渾身打顫，並凝視着那些棋子。

時間僅不到十分鐘。

「那怎麼行……！不不不、不、我不可以收下這麼昂貴的東西！」

「是鏡洲先生。」

「沒錯。當然，我也有東西想交給天衣。」

傾注於棋盤製作的執念及熱情。

「字？」

「……嗯，或許的確如此。」

刻劃其上的線共計二十條。

「是我委託認識的棋師並請對方準備的。客人要的道具都能湊齊，這就是道具店街。」

然而，目睹如寶石般一顆顆羅列棋盒中的棋子後，天衣瞬間把話吞了回去。

「是我和八一先生你們初次見面的日子呢。當時我還沒碰過真正的日本刀，是個只懂揮舞玩具刀的孩子……真教人懷念。」

燒賣老師動手了。

「那面棋盤不是我的，是愛的。」

「父…………父親…………父……親……！！」

『他是正統的居飛車黨，優異的棋感更讓職業棋士顏面盡失。他對我相當嚴苛。肯定是他自己因爲家庭因素，無法以職業爲目標……所以才把夢想寄託於我這種人身上。』

年輕棋手之所以稱呼名人爲『神』，恐怕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我感覺到本因坊秀埋的體內，寄宿了某樣東西。

「是嗎？見識過燒賣老師的太刀刻之後，天衣你應該也有所感觸吧？」

聽聞這句話的瞬間，天衣當場聲淚俱下。

每次輸棋，師姊要不是拿棋子砸我，就是用棋墩痛毆我，毫不客氣。不過她到現在還是會想拿棋墩扁我就是了……

我點點頭。

「棋具不過是道具，寄宿其上的神和靈魂只是迷信。」

找月夜見坂小姐和供御飯小姐商量時，差點被敲詐和服，最後還是決定準備樸實的禮物。

「不過我放心了！師傅爲了紀念龍王防衛，而特別買下的重要棋盤被我傷到，害我一直很擔心，不知該如何是好……能完美修整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燒賣老師。」

「是、是的…………總覺得很厲害……那個……」

「是的。」

「什麼事？」

「但未有靈魂寄宿其上的軟體將棋，不也能感動人心嗎？用電腦下出的名局，也毫無疑問是名局對吧？」

「唔咦？」

「怎麼樣？」

短短十分鐘之內……榧木昇華成了將棋之神寄宿的容器。

「「唔……！！」」

☖　棋盤與棋子

我問起太刀刻的感想後，愛雙頰漲紅，手足失措地反覆念着「呃」、「那個」。看來她已被徹底震懾住，說不出半句話了。

「但、但是……」

「爲了配合愛和小澪她們的體格，我本來就想請老師稍微削整一點，所以時機正好。我希望你們能在研究會上使用它。七寸盤對女孩子而言還是太大了吧？」

「你認爲有無男性經驗，與將棋實力有關嗎？」

「你父親就讀東京的大學時，加入了將棋社對吧？我認爲肯定有哪個地方留存着他的手寫棋譜。何況在那之前，他應該是住在關西。足以成爲業餘名人的人，應該從以前就經常參加大賽及社團活動，或許還出入過哪個地方的道場。於是我四處尋找可能有頭緒的人……結果出乎意料地，我身邊就有人認識你父親。」

她的表情並非鬼氣逼人，反倒帶着一抹笑意——

「可、可是……你們是從哪裏找到父親的字跡……？爺爺應該已經全部丟掉了纔對……」

「啊？你在說什麼啊？」

「……………………父親…………」

「八一先生委託我爲天衣小姐訂製棋子。在他要求下，寄宿其上的並非神而是『魂』。」

我向正坐一旁的兩名弟子低語道：

簡單，單純，平淡地反覆同一動作。

愛與天衣同時嚥下唾沫。

「我們見識到的，是燒賣老師父親的太刀刻……見識過那般技藝之後，我和師姊都變得相當愛護棋盤與棋子。」

沒錯。天衣的雙親已故，可是——

「…………」

「她爸爸書寫的棋譜留存了下來。我們請棋師以他的筆跡打造字模，製作了這副棋子。」

僅僅只是刻劃線條，便能令木頭昇華爲棋盤的奇蹟。

天衣瞬即唾罵一聲。

雖然當今有許多電子化棋譜，不過天衣父親仍在世的年代，幾乎都是手寫棋譜。

「來了嗎？」

「小天衣？怎麼了？這是誰的字？」

愛安撫自己的胸口。

太刀刻作業結束後，燒賣老師在格線刻劃完畢的棋盤點上四顆星，接着用木板覆蓋整個盤面保護起來，之後再把成品擺在人稱漆室的保管處，慢慢乾燥。

「我希望讓你再一次————和父親一起下將棋。」

代爲回答的人，是燒賣老師。

「給我的……教誨？」

愛激動地猛搖頭，速度快到幾乎要飛上天。我苦笑一聲，解釋自己準備那面棋盤的用意。

「這副棋子上，確實寄宿着你父親的靈魂，所以天衣你纔會一看到這副棋子，便立刻回憶起父親……我沒說錯吧？」

「嗚……！嗚……！！」

天衣將棋子緊擁懷中，淚水潸然落下。她哭得泣不成聲，只是不斷、不斷地點着頭。

「關於將棋之神寄宿何方……十年前，師傅是這麼告訴我和師姊的。」

我憶起師傅那天的口吻，並將那份教誨傳承給自己的弟子。

「將棋之神，寄宿於深愛將棋之人身上。」

師傅溫柔地將手置於我與師姊的頭上，並這麼告訴我們。

所以必須珍惜棋盤與棋子。

所以必須對對局對手懷抱敬意。

所以無論哪場對局，都必須全神貫注地下。

所以……必須與很多人，下很多、很多場將棋。

「愛。」

「是……師傅。」

「我很開心你如此仰慕我。但今後，我希望你擁有自己的世界。擁有自己的棋盤，與許多人一起圍繞那面棋盤，藉此擴展自己的世界。」

「…………是的！」

愛以寂寞且悲傷的眼神仰望着我——

但那雙眼眸中，閃爍着強烈的意志之光。

只懂得亦步亦趨追在母鳥身後的雛鳥，不知不覺已成長茁壯。

「天衣。」

我出聲叫喚，另一名弟子抬起了涕泗縱橫的臉龐。

我向踏上這條不歸路的兩人，贈與最後的餞別禮。

同樣作爲以頂峯爲目標的棋士，我向兩人如此訴說。

然後以史上最年少的挑戰者之姿，向史上最強的女王發起挑戰。

我感覺天衣將借這個契機煥然一新，同時，我心中冷酷的勝負師，卻也發現了這孩子內心隱藏的弱點。

是神將天衣父親書寫的棋譜賜與了我。

然而獨自一人是無法變強的。

「奇怪……怎麼了？」

☗　號外

只要懷抱這份心情，將棋絕對會給予回應。

不是像至今那般顯露敵意、互相仇視，我希望她們認同彼此，進行一場傾盡全力的番勝負……說不定我的願望真能實現。

人潮中心，有人正一邊吶喊一邊發送報紙。

「乖、乖。小天衣，用這個擦眼淚吧？好嗎？」

記載於『三段』前方的文字是——

如寶石般璀璨耀眼的淚光，肯定就是寄宿於這孩子身上的美麗心之碎片。

愛揪住我的衣服質問，天衣也拭去淚水向我確認。

我希望天衣能跨越Mynavi本戰這堵高牆。

心臟劇烈震動，預感一口氣化爲了現實。

然而同時，這份羈絆不會像至今那樣受到侷限。

收下號外的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氣。

「可是，唯獨這點我希望你銘記在心——你絕非孤獨一人。」

噗咚！！

愛走在天衣身旁，撫摸天衣的背，安慰着她，還用新的手帕，替換掉被淚水濡溼而沉甸甸的手帕。愛總是隨身帶着三條仔細燙平的手帕。了不起。

所以天衣肯定也深受神所愛——我決定這麼想。

我撥開人羣，將手伸向號外，一把搶了過來。

「……真沒想到那位盛氣凌人的大小姐，竟然會哭成這樣……」

「唔……！！」

書寫其上的文字……那名字緊緊揪住了我的心臟。

與兩個弟子不同，一股異樣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

結果天衣自那之後便淚流不止，離開店後仍哭個不停。

「……變強吧，和大家一起。」

「號外！將棋界頭條！就在剛纔，福島區的將棋會館刷新歷史！號外——！」

難波花月劇場前方開始聚集人潮。

「父、父親…………嗚嗚…………」

「號外——！！」

穿越道具店街拱廊的瞬間，叫喊聲傳入耳際，打斷了我的思緒。

大阪會發送號外，基本上都與棒球有關。例如甲子園的大阪代表隊決定之際，或關西的學校在甲子園獲得優勝時，又或者是阪神虎隊榮獲第一的時候。

「……是多虧了將棋之神嗎？」

她是否有足夠的力量還是未知數，但只要讓她對將棋重新改觀，或許真能開闢道路。

透過棋盤與棋子，便能瞭解彼此。

標題以碩大的文字如此寫道：

「所以你們務必不能遺忘——熱愛將棋的那份心情。」

——只不過，僅有一個……不安定要素。

我只是將手輕輕擱在仰望我的愛，以及嚎啕大哭的天衣頭上。

「…………是……的………………是的……！」

下棋時，每個人都是孤身一人。

縱使得孤軍奮戰、縱使能獨自變強，仍有許多人寄宿於自己的將棋之中……與自己並肩作戰。與名人一戰時，我也同樣感受到了大家的存在。

爲心愛的弟子，獻上將棋之神的祝福。

並非以師傅與弟子的身分。

「無論是多喜歡的事，一旦成爲工作，肯定會有難受的時候。若一生持續不懈，更會有數不盡的迷惘與苦痛。業餘棋士可以選擇不再下棋……而成爲女流棋士的意義，只代表你們將再也無法逃避那些迷惘與苦痛。」

我們不擅言辭，又相當笨拙。

「身爲一名棋士，不仰賴任何人、勇於獨自奮戰的決心很了不起。」

這股異樣感，逐漸轉變成某種預感。

若終有一天，那弱點浮出水面——

「號外！號外——！」

「師傅！？發生什麼事了！？是獎勵會嗎！？」

『史上首位——三段誕生』

我想像過去那樣將兩人緊擁懷中，但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斗大的淚珠滾落而下，天衣就像個嬰兒般坦率回答。

只能透過戰鬥表達自己。

愛望向聲源，一臉稀奇地說道。天衣哭腫了眼所以看不見，但她似乎也有些好奇。

晉升爲女流棋士，表示我們的羈絆將永垂不朽。

「這個時期有號外……？」

比世上任何行動都更加深刻、更爲熾熱。

自準決賽脫穎而出，將棋步挺進至挑戰者決定賽。

然而現在不同。

「……」

「……？」

那肯定就是我們所稱的『將棋之神』。

將棋無邊無際……因將棋連繫起來的人際關係，也將無止境擴展。

「誰晉級了！？空銀子嗎！？還是櫪創多！？還是說……」

棋盤和棋子還要很長一段時間纔會送達，等貨品送到後，她大概又會嚎啕大哭吧。不過若能讓這孩子多少有些改變，我這份禮物就算值得了。

話說回來——

「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