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後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5357 字

☗ 失冠之後(碓冰尊)
我將右手覆蓋於棋臺,表示投降的瞬間,九頭龍原本平息的顫抖又再度復發。
「…………………………唔!」
成爲龍王的那名少年低着頭,緊握褲裙。這兩天來他一直如此。
褲裙的右膝部分,明顯比其他地方皺巴巴的。如同師傅清瀧先生一樣。
他的嘴脣發青,手仍持續顫抖。
手的顫抖。
「這樣啊。」
我本以爲那是『尚未徹底判讀』的緣故。九頭龍祭出了不知勝負結果的勝負手。
然而我錯了。
「…………這樣啊…………」
少年之所以顫抖,並非因爲不知道結果。
而是因爲獲得的事物太過沉重。
——這樣啊………………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敗北了……
倘若他在開始顫抖的瞬間,就已經徹底判讀出勝利,那麼九頭龍的終盤力明顯比我高上一等。
以將棋來說,差距只在毫釐之間。
然而————
「碓冰先生。」
記者呼喚我的時候,稱呼從『龍王』變成了『先生』,令我多少有些受傷,不過終局後的採訪我仍能明快地回答。
「能請您談談這次番勝負整體的敗因嗎?」
雖然能以『前龍王』的稱號矇混一年,但我並不打算這麼做。
從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可以看出他並非在擺架子。
「在這次的七番勝負中,九頭龍有所成長,我卻沒有進步。我想最後的差距就源自於此。」
「……啊,這麼說來他還未成年。」
決勝局的慶功宴,是周圍最需要顧慮的活動。
唯獨這點不會改變。
「是我如此安排的。」
「將棋真是有趣啊。」
新龍王板着臉點頭。
「這兩天,我女兒也一直將將棋掛在嘴邊。她參加瞭解說會,現在似乎也潛入了記者會。明明至今爲止對將棋一無所知。是因爲繼承了祖父……不,繼承了熱愛將棋的祖父血脈嗎……」
「早安,龍王。」
「又不是玉將戰,你們在搞什麼啊……」
我自然而然流露感謝之情,老闆娘則低頭致意,接着漾起一抹柔和的笑靨,如此說道:
使用它的話或許能獲勝……但我無法採用自覺尚未完成的戰法。
——尤其清瀧先生,他今晚應該想喝個痛快。
我以手寫的方式,在記事本中記錄了大量研究中的局面。
淪爲排名戰B級的一介九段。
時代會不斷前進,不會倒流。
頭銜戰期間,我只研究對手的事。
「失禮了…………辛苦了。」
接着我恭敬地低下頭,如此說道:
不可思議的是,自從開始下將棋之後,即便戰敗,我也不曾想過要停止研究。無論輸得多麼悽慘,隔天我仍會碰觸棋子。
師弟遲了一些纔來到早餐會場,我恭敬地向他致意。
「嗯……」
史上最年少的十六歲頭銜保持者。
「即便如此,唯獨這次我想自己折。可以請你教我嗎?」
九頭龍八一與現在的我同齡,約莫三十年後。
必須只爲一個人持續擬定對策。雖然這樣也別有一番樂趣,但對我而言,將棋仍是與『全世界』戰鬥的手段。
倘若對方是名人,我絕不會主動向他搭話,但對方是年紀差距堪比兒子的少年,我便想至少慰勞他一句。
算了。
沒有與任何人擦肩而過,成了我微小的慰藉。
「和田先生。」
「受您關照了。」
因此我纔會在旅館舉辦的慶功宴露面,不過我不打算久留。
老闆娘本想笑,卻在途中收起笑容。她似乎以爲我在自嘲,但我是真心的。
因爲一旦這麼做,我將失去比頭銜更重要的事物。
有我在場,他們恐怕很難盡情歡慶。
和田先生即將退休離開公司。
「恭喜您以史上最年少的記錄獲得頭銜。祝您龍年大吉。」
那是我持續封印至今的戰法。
「……謝謝你。」
「別誤會了。」
縱使失去了頭銜,只要身爲棋士,該做的事就不會改變。
「聽說您在慶功宴上和師傅一起裸體跳舞?體育報還刊載了照片呢。」
「我想請你教我和服的折法。」
「那很好。畢竟將棋是世上最有趣的事物。」
果然不該做不習慣的事。我放下啤酒瓶,獨自離開了慶功宴會場。
而我則會從無冠棋士一口氣跌落至最下位。
——相反地,我們則會從此開始走下坡。
要是旅館附近有居酒屋之類的店家就好了,但很不湊巧,和倉溫泉是座小型溫泉街。而且暴風雪雖然減弱了,但車子還無法行駛。
與和田先生道別後,我開始尋找『新龍王』的身影。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老闆娘細心地教導我和服的折法。
不到一分鐘,老闆娘便來到房間。她大概一直守在附近待命,以便隨時能被叫喚吧。對局期間也一直如此。
「話說回來,這兩天我都沒在走廊上遇到任何人。這是怎麼回事?」
「折法……嗎?我會爲您摺好——」
比起本人,師傅更是欣喜若狂,甚至喧鬧到其他客人來抱怨。我倒是早早便就寢了。
和田先生眼泛淚光地說道。
「嗯,累死我了。」
「好了……來久違地戰鬥吧。以全世界爲對手。」
「請儘管吩咐。」
我笑着解釋。
☖ 歸途與歧路(空銀子)
這是他的真心話吧。我也差點忍不住流下淚水。
面對未知的局面,我忍不住漾起笑容。
「那麼……」
「別這麼說……隨時歡迎你再來找我關照!」
雖然有點斯巴達……
「我剛纔也見到了這裏的老闆娘,她氣得要命。還氣勢洶洶地質問師傅『我可沒聽說要用如此下流的形式宣傳旅館』。」
返回房間後,我攤開了記事本。
「…………是。」
「真的假的……」
敗者悄悄離去,才合乎禮儀。
不過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尋找與我展開七番勝負的對手。
老闆娘似乎想說些什麼,我揚起一抹笑容補充道:
今後也不會改變。
「負責管理和服的和服店老闆說『只要捲起來扔進行李箱郵寄回去就行了』。」
持續到天明的大宴會,似乎仍餘韻猶存。
即便這間旅館曾舉辦過好幾次頭銜戰,也很難做到如此周全的安排。
「感想戰時沒能向他道賀,不如幫他倒杯啤酒吧……」
意味着今後三十年,那傢伙的力量都不會衰退。
我獲得解放,獨自一人走在漫長的走廊上,返回自己的房間。
我找到負責的記者後,在對方的玻璃杯中倒入啤酒。
我踏入房間,正打算脫下和服時,忽然想到某件事,於是用內線電話呼叫老闆娘。
名爲『系統』的戰法,尚未達到能在頭銜戰中披露的完成度。
沒能趕上這場七番勝負。
我請老闆娘直接將行李郵寄出去,換上便服後,便前往慶功宴。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得先做。我可以說是爲此才忍辱前往慶功宴的會場。
頭銜戰翌晨。
如同融化的雪,不會再度閃耀潔白光芒。
簡短的感想戰結束後,九頭龍前往其他房間召開記者會。
順帶一提,由體育報主辦的玉將戰,有個傳統是在對局翌日早晨刊登勝者的有趣照片,將棋相關人員都稱之爲『玉將戰懲罰遊戲』。
可以的話,勝者與敗者最好分開行動。
「這是剛輸棋的我說的,肯定不會錯。」
「我叫你來不是爲了其他事,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真的假的……」
八一不禁抱頭苦惱。
給旅館添了那麼多麻煩,恐怕很難再舉辦頭銜戰了吧。老闆娘和她女兒也就罷了,這棟建築物相當氣派,對將棋界來說可是個損失。
「我可是不惜裸露肌膚泡溫泉宣傳,結果你和師傅卻把我的苦心全都化爲泡影。你要怎麼負責?」
「我跟師傅的裸照,應該也有某個族羣會需要吧?」
「頓死吧,笨蛋。」
今天早上久違放晴了。
封閉停車場的積雪開始融化,許多住宿客早早便辦理退房。
在空蕩蕩的早餐會場,我睽違許久地享受兩人時光。我望向窗外,向八一問道:
「之後要接受採訪?」
「已經結束了。鵠小姐說要拍些照片用在轉播博客上,明明還在睡覺,她卻闖進房間……」
「啊,是哦。」
讓其他女人進房間啊?
哼~哼~哼~
「奇怪?師姐……你生氣了?」
「沒有啊。比起這個,你從下一場對局開始,就要坐在御上段之間的上座咯?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沒什麼真實感。」
「名人曾在過去的採訪中說過『讀了隔天早上的新聞報道之後,才總算湧起真實感』。這裏有很多報紙,你要不要多讀幾份?」
「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之後再看吧……」
八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好了,笨蛋八一!你要喫到什麼時候!? 」
說不定……我們還會在頭銜戰的棋盤前對峙。
等我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我們便能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公式戰對局。
——他從小就很難早起呢。
八一似乎心意已決,之後無論我踹他小腿還是用扇子敲他頭,他都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算了。
紙箱裏塞滿了書。
找不到記載規則,適合初學者閱讀的書。
「嘿咻……嘿咻……」
爺爺應該不會看書學習規則。
書名都使用了小學還沒教的漢字,難以想象內容是什麼。
那場龍王戰結束後不久。
他成爲了龍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竟然在下棋途中放棄,別開玩笑了!明明再一手就將死了!宰了你哦!!」
我們分別睡在上下鋪,就寢前總會聊起將來的夢想。夢想着『總有一天要像師傅一樣,穿着和服參加頭銜戰』。
「找到了!」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銀子。
「王將無路可逃的狀況就叫『詰』對吧!所以這本書是教人如何分辨詰將棋的書嗎?……是瑕疵品嗎?」
我啜飲着溫熱的可可亞並翻閱報紙,八一則像地鼠一樣,狼吞虎嚥地喫着早餐。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
「啊!? 」
「回大阪吧!」
不是這個……
「…………銀子,你獲得女王頭銜的時候啊……」
「找不到……媽媽究竟藏在哪裏?」
我立刻翻閱內容——
我撫摸着當時收到的雪花髮飾,催促八一繼續說下去。
封面印着我一直在尋找的兩個字。
『詰將棋入門』
如今這裏已成了倉庫,完全不曉得什麼東西放在哪裏!
「首先得上網調查規則,然後找人對局。嗯~小學裏有人願意陪我下棋嗎?」
「當時我還是獎勵會員對吧?我以大盤解說的棋子操作員身份前往對局場,也親眼目睹了銀子你獲得頭銜的瞬間。所以我想向你道賀……」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題目。
之後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我心跳加速地翻開書本。
媽媽會發現我沒去幫忙旅館的工作!
——即便如此,也不會是在這間旅館。
啊啊!寒假怎麼還不快點結束!
『將棋』!
如果媽媽允許的話……我想去大阪。
——難道……能回到那個時候嗎……?
其中有一本書是——
我以爲他會率先向我道賀。
我等待着八一的下一句話。
「哈哈哈!解開題目時真暢快♡」
我開始有點不安……
「還要再和九頭龍老師見面,請他教我將棋!在那之前我要儘可能變強,讓他大喫一驚♡」
我將在這間旅館發生的事,連同那個令人不快的幼女一起趕出腦海。無論那孩子多麼可愛都無所謂。
我翻閱着盒子裏的書,將題目灌進腦海,同時回想起當時的約定,雀躍不已。
像這樣專注於盤面之後,棋子就像之前一樣擅自在腦海裏移動…………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 」
「以後我可不能輕鬆地直呼你『八一』,也不能用平輩的口吻和你說話了……」
我開始探索爺爺的房間。
爺爺……爲什麼要買這種書?
「等我哪天心血來潮再說吧。」
這本我看得懂!
☗ 兩人的約定(雛鶴愛)
年底的旅館本來就忙得不可開交。
「不是從我成爲職業棋士的瞬間開始,就該這麼做了嗎……?」
我無視了八一的發言。
「你想向我道賀?」
「我看看,《夢銀河》、《明星》、《機關盒》、《信濃路》、《般若一族全作品》、《夢幻百番》、《看壽獎作品集》……真的是將棋書嗎?是吧?」
書店販售的書,大多附有書衣。
而且還將碓冰尊打入無冠的深淵。
同班同學中沒看過有人下棋,校長的話應該知道規則吧?
等待着與我同樣成爲頭銜保持者的男孩子開口。
我還記得。
我興奮雀躍,宛如發現了寶箱一般!
我朝坐着不動的師弟伸出手,綻露笑靨並如此說道:
接着,八一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然而,他卻等到隔天早上在早餐會場,才向我道賀。從那時開始,他便不再稱呼我爲『銀子』,而是『師姐』。
既然她不打算下將棋,就與我們的人生再無瓜葛。
然後————
他會說「我想回去」嗎?
箱內塞滿了書名如此,封面卻像小學畢業文集的薄書。
「……你想向我道賀,然後呢?」
升上初中之後,我將離家修行,以成爲老闆娘爲目標。
無論這傢伙成爲龍王,還是我成爲女流棋士,我們的關係都不會改變。
也不是………………咦!? 啊!!
我滿身灰塵,一一打開紙箱。
我不擅長學校教的課業,但將棋盤面?圖形?卻能輕易地進入腦海。真不可思議!
「哇……這本書有上百道題目,就像數學練習題一樣!要不看答案反覆練習嗎?」
因爲,當時我確實與八一對上了目光。
「糟糕!都這個時間了!」
接下來的幾天,八一將忙於接受採訪及參加活動。離開這間旅館之後,八一的人生將徹底改變。就像我一樣。
也不是這個……
「太好了——!!好棒好棒!有這麼多————本將棋書!!」
沐浴着自窗外灑落的柔和朝陽,我憶起了內弟子時代。
與坐在御上段之間的九頭龍八一龍王。
八一才十六歲,就實現了超越夢想的現實。
現在沒時間悠哉地看書。
「哇啊…………完、完全看不懂……」
「還是算了。不說了不說了!請忘掉我剛纔說的話。」
今後我們也會一直下棋。
回過神來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我一本一本拿出來確認。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同桌享用早餐了。
令人懷念的稱呼方式,令我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竟然要我忘掉!?
胸口好難受……
他會說「回去吧」嗎?
去九頭龍老師所在的大阪。
我想在那裏一邊修行老闆娘的技藝,一邊盡情下將棋!
總有一天,當我繼承這間旅館時,我要舉辦頭銜戰。如此一來,就能再次在身旁觀賞九頭龍老師戰鬥的英姿。
「我要成爲像媽媽一樣出色的老闆娘,在頭銜戰期間一直照顧九頭龍老師!」
當時,我只希望如此。
僅此而已。
(《龍王的工作!》第一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