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9萬 字

☖ 例會日
早晨時,我感到迷惘。
「……是不是繞到後門比較好?」
在駛往福島站的環狀線上目睹將棋會館的瞬間,我心中不禁湧現這個想法。
正門恐怕已被採訪媒體霸佔了吧。就像資格考試那天一樣。
那天我輸得一敗塗地。
既然如此,採用別的方法,情況或許會變得順利。選擇變化是勝負師極其自然的發想,如同抽籤也要抽上數次一般。
「不過……」
我總覺得那是在『逃避』。
勝負當前,卻在攝影機前避人耳目。將思緒與體力資源分攤於那種事,而且還把戰敗理由怪罪於採訪,保持這樣的精神狀態,之後真的能變得更強嗎?
一旦晉升三段,最初與最後的例會將在關東舉辦。
屆時媒體聲勢恐怕只會更浩大。
甚至可能會有人追到下榻的旅館。
只要我持續活躍,採訪便沒有止歇的一天。
戰敗將引起騷動,勝利更會引發軒然大波。
既然如此,爲了變強,我反倒必須做出覺悟,飛身撲向騷動中心。
——如果是那個笨蛋,肯定會這麼做吧?
光是這麼想,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便隨即湧升,這肯定只是因爲我還沒睡醒吧。
「空小姐!您認爲今天的勝率是多少!?」
「假如獲勝的話,您將成爲史上首位女性三段,您有多少自信!?」
與第一局結束時相同,我端坐於棋盤前方。此時,如女孩般高亢的聲音向我打了聲招呼。
「對局開始前還有一些時間吧!?」
我在口中唸誦晉升三段的升段規則。
即便早已做出覺悟。
壓力緊縛我的全身……燃燒激昂的鬥志急速冷卻。
這些人化作壁壘,守護着我。
我本以爲做好了覺悟,如今卻不由得卻步。
以峯先生爲首,聯盟職員各個挺身爲我築起了一道防線。
耳裏傳來了獎勵會員結束對局後的竊竊私語。
消除這種悽慘心境的方法,僅有一種。
不出所料,聯盟前方已有大批媒體記者嚴陣以待。目睹我身影的瞬間,衆人立刻將攝影機對準我,直奔而來。
每次踏入聯盟,總是第一個向我溫柔打招呼的警衛。
我揮別依依不捨的心情,搭上了電梯。
至今爲止,晉升三段的最年少記錄爲十三歲八個月。
對手自棋盤前離開後,第一局以勝利收場的我仍端坐原地。
「八連勝……十二勝四敗……十四勝五敗……十六勝六敗…………十八勝七敗……」
——若錯失這次機會,下一次……
那是我預料之中的聲線。
「非常抱歉!請你們諒解!」
「你們就是這樣,將棋界纔會衰退!」
然而卻喫下了第五敗,使首次機會溜出掌心……之後又持續拖延,不斷錯失良機。如今則是十七勝七敗。
那副身影,令我不禁眼角灼熱。
櫪創多年僅十一歲。
沒有脫口說出那個名字……果然還是能證明我多少變強了。
爲了獎勵會員,爲了我……無論被說什麼、無論遭受多麼狠毒的怒斥,職員都未曾反駁一句。他們僅是一直低着頭。因爲唯有這麼做,才能守護我們。
從局外人眼裏看來,無法衍生任何利益的獎勵會對局,恐怕是毫無價值。再怎麼解釋,我也不認爲對方能夠理解。
「獎勵會是賭上人生的至關勝負!請讓她專注於對局!」
四月與十月分別會展開新的循環賽,倘若五月晉升三段,就得等到十月才能加入循環賽。
☗ 最年少VS史上首位
眼前的對手低下頭來的瞬間,我察覺到自己屏住了氣息。
因此職員只是不斷低頭致歉。
平時我會離開座位休息,可是今天不曉得哪裏會有記者。只要待在對局室,便能確保安全。
「……是啊。」
與觸碰到辛香先生的退會棋時如出一轍。
最初我在十一勝四敗時,離升段只差臨門一腳。
一旦化作言語,更能深切體會那莫大的價值。而這隻會令自己更顯悽慘。
即便腦海逐漸一片空白,我仍勉強維持神智,並擠出話語。
挺身站在最前方的峯先生高聲吶喊。
每當有采訪申請時,總會與我一同思考該如何作答的宣傳人員。
「他的贏法太駭人了。在下一手成詰能獲勝的時候,他就立刻將死對方了。」
我仍不禁想立刻回頭,與衆職員並肩奮戰。
媒體記者的怒罵聲此起彼落。
就在這時候——
「請等一下,空小姐!」
——不準冷卻!燃起鬥志啊……!!
「之後我們會舉辦記者會!請採訪人員務必不要繼續往前了!」
——史上首位女性三段。
我將求助的話語深埋心中。
「……資格考試時沒能保護你,很抱歉。」
「……很抱歉,對局之後我會回答所有問題。」
「唔……!」
「希望他早點成爲職業棋士。我們根本贏不了他……」
「唔……!」
不管接受什麼採訪都未有一絲動搖的心,首次被撼動了。
反過來說,現在唯有此處是安全場所。
「七連勝啊……真是怪物。」
「喂!人家會聽見的……」
敬了一禮之後,我準備踏入聯盟。
——得將這些拋諸腦後纔行。專心思考勝負的事……!
「各位……?爲什麼……?」
獎勵會的例會日,級位者一日三局,有段者則是一日兩局。
媒體記者仍不願放棄,打算將我團團包圍。
「這是我們初次平手下棋對吧?」
「至少讓我們拍張照片!!」
「銀子的將棋失常到那種程度,我認爲肯定有什麼原因。將棋確實是種娛樂……但獎勵會員的人生可不是供人賞玩的玩物。」
最後的機會近在眼前。
「…………我也是啊…………」
初次來到聯盟道場時,爲我製作對局記錄卡的人。
是自孩提時代便一直守望着我的衆人。
「…………這就是弱小的象徵啊……」
第二局的時間到了。
「銀子!快趁現在進入對局場!」
對局前一刻纔會宣佈對戰對手,因此現階段我還不曉得第二局的對手是誰……但關西獎勵會人數較少,基本上都能預料到下一場會對上哪一位。
三段循環賽一年有兩次。
我蹲踞棋盤前方鼓舞自己,像只傷痕累累的野獸靜待體力復元。
實際面對這股壓力後——
「今天早餐您喫了什麼!?」
總算在狹窄空間中一人獨處,在抵達對局室前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我努力轉換心情。
「聽說櫪又贏了。」
「就算至關勝負,既然不是職業比賽,就算是業餘吧!?少擺架子了!」
「資格考試時可以採訪今天卻不行,別把人耍着玩啊!!」
「只差一勝,只要再獲得一勝……別去思考輸棋的事……」
若在四月前晉升三段,小學畢業前他便能經歷兩期三段循環賽。甚至可能成爲史無前例的『小學生職業棋士』……
「銀子姊,請多多指教。」
「空小姐是處女座對吧!?處女座今日運勢是第十一名,關於這點您有何感想!?」
仔細一瞧,連一樓餐廳的店長都加入其中。明明每次我坐吧檯時他都冷淡以對,也對將棋一無所知……
我鬆了一口氣,與對方互相敬禮致意。
縱使腦袋清楚明白。
——我也握有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的可能性。
「挺身奮戰……唯有勝利才能了結一切。」
聲音的來源——櫪創多緩緩正坐,並向我發問。
「……多謝指教。」
「我認輸了。」
而且那段期間將無法在獎勵會下棋。
「下一場獲勝的話,他就會加入三段循環賽了吧?絕對能贏的,沒問題啦。因爲對手大概是——」
「唯獨今天,請務必體諒!!懇求各位!!懇求各位!!」
「真教人期待。」
排好棋子後,以我這個前輩的振步先來擲棋。金有五枚,創多持先手。
我們上次對局是在半年前。香落對戰中,讓子的我成了手下敗將。
空銀子二段與櫪創多一級。
更進一步說,當櫪創多進入獎勵會六級時——空銀子是一級。
——可恨的將棋星人……
不能把他們同樣視爲地球人。他們與我們持有不同的感官,腦內有面清晰的將棋盤,還能以光速移動棋子,可以憑直覺得知每顆棋子的走向。無須判讀,自然就能知道。
——……這種事,實在太卑鄙了。
沒錯。將棋之神是不公平的。
我生來就不是將棋星人……有人被賦予了才能,另一些人則沒有。祂讓兩者互相廝殺,並以此爲樂。
上次是讓子對局。
那場對局我敗北了,然後在我停滯二段的期間,這個外星人仍以無敗的戰績直升二段。
他的連勝記錄仍未中斷。
以女流爲對手賺取白星的《浪速白雪姬》,簡直就像仿冒品。被將棋之神選上的孩子,從同爲將棋星人的對手身上收集真正的白星,然後降臨在我眼前。
爲了一併從我手中奪下白星。爲了奪走我最後的機會。
「那麼,請開始對局。」
幹事一聲令下,戰火一齊點燃了。
創多以悠然的口吻招呼致意,並低下了頭。
「請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先手矢倉已死。』
僅僅一瞬之間,我不禁想將一切委任給那道聲音。
——要搶先發動攻勢嗎……?
生石毫無感慨地吐了口煙。
無關乎將棋。
「請稱之爲處世之道~」
銀子窺視創多的表情,以窺伺勝機。佈局已逐漸飽和。
「我希望能確實爲我獻上白星的對手,趕快加入三段循環賽嘛♪」
生石在難得杳無人煙的棋士室中移動繼盤,此時,另一名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子,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踏入了室內。
「呼……」
「經理事會決定之後便能公開。」
被尊稱爲《運子的巨匠》的男人,正在觀看熒幕另一頭舉行的對局。同時,他憶起了一個傳說。
「…………哦……」
「真教人噁心,用普通口吻說話。」
——我在你之上,有意見嗎?
生石唾罵一聲。辛香仍掛着笑容,現場氣氛卻愈發險惡。
「況且這還是《浪速白雪姬》與天才小學生的直接對決,當然要採訪啊。比頭銜戰更能賺取收視率呢。將與他們在下期三段循環賽對戰的不才在下,也受到了採訪呢。」
…………令人焦躁……
他沒有半秒猶豫便開啓了角道,從他的手勢,絲毫感受不出升段的壓力。
那是遠在現行三段循環賽實施之前,一段相當古老的故事。
「月光老師是將棋聯盟的門面,端莊亮麗的門面。但腦卻另在他方。」
在銀子與創多停止角道,並雙雙開始鞏固圍玉的瞬間,透過棋士室熒幕關注那場對局的男人吐出香菸的白煙,同時深深嘆了口氣。
「成長?搞錯了吧?我看你是墮落成畜牲了。」
而爲矢倉引發革命的,既非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亦非業餘棋士。
「月光先生哪可能允許那種事。那裏可是更甚於頭銜戰的聖域啊。」
此時,一道銳利的棋音劃破了惡劣的氣氛。
辛香口氣赫然驟變,在生石對面坐了下來。
生石與辛香在棋士室,談論着棋盤之外的事。
雖然並非毛遂自薦,生石仍認爲這場將棋正是鬼勝負。
「……原來如此。把你的資格考試當成展示會的傢伙,纔是聯盟的頭腦,而你則對那些腦漿搖尾乞憐。」
生石向再次邁入棋士室的昔日戰友如此提問。辛香即刻答道:
「那當然啊。」
——……畢竟他是斷言初手7八金和3八金是最佳應手的傢伙。
——就靠氣勢和執念超越對手……!
命中註定將走上將棋界王者之道的那孩子,選擇了極具王者風範的陣形。
「哎呀哎呀,這不是生石老師嗎!星期天還特地造訪聯盟,不愧是頭銜保持者,真是熱衷研究呢!」
「是啊,從阿充你在三段循環賽斷了我的路之後就沒見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把阿充你當朋友喔。」
「是喔,那我不客氣了。」
但是——
——據說過去在關西獎勵會,唯有攸關升段的一局是採取自薦制度。
「好像是有過這種事呢。」
爲了抹滅心中那道聲音,在清脆響亮的高亢棋音中,我下了初手。
通常會由對局者公認的摯友毛遂自薦。
甚至有關東的年輕棋手如此大膽斷言。
過去有段時期,神鍋步夢曾以矢倉先手的『神鍋流1五香』陣形與發展形『神鍋流3六香』百戰百勝,然而如今連神鍋本人都漸漸不再採用矢倉,逐漸提升雁木的使用率。
《浪速白雪姬》用裙襬擦拭汗涔涔的掌心,並緊揪不放。
「……話雖如此,揹負壓力的是沒有退路的銀子嗎?能夠克服這股壓力,才得以成爲真正的三段……」
櫪創多流泄一聲低喃,揚起嘴角。
「那名小學生即使今天輸了,也很快就會節節攀升,但倘若銀子就此敗下陣來,想爬上來可就得耗費一段時間了。那女孩得快點升上來纔行啊。」
「唔……!!」
接着,他用尚顯幼小的小巧指尖,做出了選擇。
一瞬間,我差點要仰賴那句話語。
『我認爲可以選擇振飛車。』
獎勵會。
——挺進飛車前方的步,8四步。
正式名稱爲『新進棋士獎勵會』,這個機構分別存在於關東及關西。
「來替銀子加油啊。」
頭海中響起一道聲音。
視線仍落在棋盤上的生石開口了。
矢倉將棋中後手有利的棋步,近年已陸續被髮掘出來。
「畢竟無論哪方晉級三段,都是足以寫成號外的大新聞嘛。」
讓人幻化爲惡鬼的對局——『鬼勝負』。
明示將以居飛車一戰的同時,這也是把陣形選擇權委任對手的一手。攤開雙手邁前一步,高喊放馬過來。
「…………」
☖ 鬼勝負
「出社會之後,我成長了。與強大的對手硬碰硬是沒用的。大樹底下好乘涼,人應該向權力者阿諛奉承,搖搖尾巴討好主人(贊助者)。」
這就是關西將棋。死纏蠻橫,卻是屬於我的將棋。
條件是絕對嚴禁進入對局室。
既然才能遜於對手,既然是比對方更下等的生物……
「不過獎勵會太受矚目會釀成問題吧?無論世人再怎麼騷動譁然,對修行之身的獎勵會員只有不良影響。何況三段循環賽是非公開的——」
然而每次例會,關西獎勵會便會在網路上公開『熱戰譜』。爲此,受人矚目的對局將被天花板攝影機記錄下來。
辛香裝模作樣地舉起手,接着說:
而今日例會的記錄對局——即爲櫪二段與空二段的對局。
除了對局者以外,本不該有任何人目睹當中的對局。
過去,兩人曾在三段循環賽中對陣。
「所以呢?你來這裏做什麼?」
在逐漸演變的現代將棋中,始終如一的將棋正統——『矢倉』。
局勢在對局室中靜靜進展着。
創多的特殊感覺是仰賴軟體研究而成,這點一目瞭然。
這事實令銀子審慎以待。
我屏氣凝神數秒,並用右手緊揪裙襬。
我按下了對局時鐘的按鈕。
其中一人成爲了職業棋士,另一人則因年齡限制離開了獎勵會。
「話說回來,四樓可鬧得真厲害。」
攸關獎勵會升段的關鍵一局,同時也是一場賭上人生的棋局。
聽說摯友之間的對局,大都是由毛遂自薦的棋士獲得勝利。攔阻對方的升段之路,宛如將積攢至今的勝利石塔無情摧毀的地獄惡鬼。
而是將棋軟體。
「阿充你總是如此純潔,真令人目眩神迷。」
——不要衝動……冷靜、冷靜點……
先手是創多。
生石充。
辛香三段揚起笑容,道出他這份溫柔的原因。
「久違了,有十年不見了吧?」
「會長是月光老師,這點無庸置疑,但理事會成員又如何?關東四人,關西兩人。民主主義的基礎是多數決,數量多的一方更強。」
這是獎勵會司空見慣的故事。
「狗是下不了將棋的喔?」
「你人還挺好的嘛。」
「哦?」
既然持先手的他選擇了矢倉,最好認定對方已經做好研究。
一大清早便霸佔聯盟的媒體記者,被引領到了四樓的多功能室,並在那裏守望對局發展。
是辛香將司新三段。
持先手的櫪創多忽然捨棄步,向銀子發動了攻勢。
「「這時候!?」」
創多攻擊的時機,令生石及辛香同時高喊出聲。
「……新感覺的一手呢。」
生石低喃出聲——不由自主地低喃出聲。
創多毫不吝惜地將持棋的步盡數投入,接着讓桂馬跳至1七。
「走那裏!?」
「……令人難以想像的棋步呢。」
讓桂馬跳至1筋,通常被視爲不良棋路,因爲棋子的可動區域將減至一半。然而創多在當前局面下了這手後,反倒令人恍然大悟。
「用攻擊棋強制運子,僅僅七手之內一口氣與銀子拉開了差距……讓他下振飛車應該也能駕輕就熟呢。」
「竟然受到《運子的巨匠》褒獎,真了不得呢。」
辛香操作手機,確認熒幕之後吹了個口哨。
「與軟體的最佳應手相同呢。電腦判讀超過二十億場局面的候補棋步,創多短短兩分鐘內便得出完全一致的結論……哈哈,貨真價實的怪物。」
「嗯?手機也能操控將棋軟體嗎?」
「阿充你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機械呢。這叫做遠距操控,可以用手機操縱自家的電腦。」
辛香以嘲弄的神情追加一句:
「最近連手機都遠比人類更強了呢。」
被對方搶得先機的銀子,當然不會只是乖乖捱打。
她自9筋給予反擊後,創多轉而採取守勢。目睹此狀的銀子集中戰力於5筋,開始發動總攻擊。
銀子將積存起來的力量火力全開,全力施展猛攻,不過冷靜觀望對局走勢的生石及辛香,感覺到形勢逐漸傾向創多。
「那是靠Google老師的資產,讓五十臺超高科技PC全速運轉三週,讓它們與自己進行數千萬場對局之後的結果。與人類相同,積攢經驗的電腦急遽變強了。唯一不同的是,縱使人類不眠不休對局三週,光要下一千局都很困難。」
生石不認爲銀子無法升上四段。他反倒對銀子給予好評,認定她具備才能,遲早可以成爲職業棋士。
『と金持重待機』。
創多不花任何一秒,不斷凌厲地祭出王手。
「熾熱。」
「所以呢?」
「名叫『AlphaGO』的軟體,不是把全世界的頂尖棋士一一擊潰了嗎?圍棋比將棋更加複雜,所以有人認爲人類還能領先十年,結果轉眼之間就被追過了。」
「辛香,你變溫吞了呢。」
唾罵般地說完後,辛香舉起了手機。
嗶。嗶。嗶。
諸如此類的各種要素比較衡量之下,再決定局面的優劣。無論人類或軟體,形勢判斷正是增強棋力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他默默無語地將手伸向棋臺,像轉筆一樣開始靈巧地旋轉手中的棋子。
當後手玉被逼到棋盤最下段之際——
——他要打入桂?打在哪裏?
「說這種話,可會被將棋之神討厭喔?」
每個人都對有望成爲『小學生棋士』的櫪創多懷抱興趣及恐懼,有些年輕棋士會露骨地對此深表不悅,甚至唾棄似地說「根本沒聽過創多」。生石明白,這種自尊心纔是勝負師最重要的要素。
爲了消除恐懼,銀子耗盡所有剩餘時間以提升氣焰。鬥志令她全身熱血沸騰。
棋盤對面的天才少年——
「這孩子,很強。」
「假裝強制先攻,實際上是要誘導對手進攻,再紮實擊潰對方。明明是個小學生,卻老奸巨猾得教人作嘔……」
爲此,と金亦被稱爲『蝮蛇』。當然,照理說創多應該會將步步逼近的銀子蝮蛇一把揮開……然而——
——玉的防壁是對方更穩固……但是!!
銀子定睛凝神看着創多的指尖。
——……如我所願!
雙方減輕防禦,以速度一決高下。彷彿退縮的人便會戰敗,兩人都不花一秒便進展棋步。
「……不過你還挺溫柔的嘛。《運子的巨匠》竟然特地遠赴聯盟,就爲了守望銀子。」
「啊?」
聯盟的天花板攝影機是IP攝影機,只要輸入網址,世界各地都能觀賞。
這記猛烈的反擊能讓對手的殺手鐧無效化,反過來由我方祭出致命一擊。判讀再判讀、強忍再強忍之後,銀子使出了這招致勝手。燃燒內心一切焰火的必殺一手……!!
「脫先!?在這裏!?」
生石津津有味地吐出白煙。
「每個人都在意得忍不住偷看呢。」
將棋中最至關重要的能力,正是形勢判斷。
生石並非爲了銀子的將棋而來。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東西纔是神。」
「……?」
棋子的得損。棋步的得損。玉型。棋子的走勢。
然而創多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臺,拿起其他棋子,對銀子的玉發動直接攻擊。3四銀!
然而對人類而言,還有更加重要的東西————深信自己的堅毅心靈。
「……」
這是一句將棋格言。雖然と金步伐緩慢,可是一旦緊咬對方的圍玉進行交換,便能以步換金,令局勢一口氣扭轉至有利方向。
人類當中僅此四人的頭銜保持者之一——生石充玉將,將櫪創多在熒幕中下出的一手,排列於繼盤上。
但她的心無比堅韌。
目睹創多的棋步之際,銀子不禁高喊出聲。
可是同時生石也已看透,縱使銀子晉級四段,也不足以構成威脅。
「…………」
在『倒數五秒』鈴聲作響的瞬間,銀子將右手伸向對側,施展必殺一手。
這一手沒耗費任何判讀時間,恐懼滲入銀子內心的破綻。
「就連職業棋士尊稱爲『神』的名人,若與當今的軟體對戰,十之八九……不,絕對會輸。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生石的意思,是關東、關西的棋士應該都在自家觀賞這場對局。不過生石對IT知識一竅不通,只能像這樣親自動身。
「軟體下過的對局,已經超越人類至今爲止的將棋總局數了。人類最後的堡壘『經驗』,也早已被軟體遙遙領先。」
「多謝您的高談闊論。」
但將棋軟體的歷史僅有數十年左右,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將棋歷史長達一千四百年。
「畫面延遲很嚴重呢……」
辛香斬釘截鐵地斷言。
「…………好強……!」
創多怒濤般的王手攻勢,是銀子預測的棋步中最妥善的。局面依循腦海描繪的腳本順利發展,令銀子無法抑止地熱血沸騰。
「……你在說什麼?」
就算能正確判斷形勢,就算想到了出類拔萃的棋步,若無法對其抱持信心,便毫無意義。
「呼……」
這一手是『反下一手成詰』。
左手遭毒蛇啃咬的他,企圖用右手捏碎銀子的心臟。令人驚愕的3五銀!!
「將棋與圍棋都是算數。只是因爲不曉得解答,才蘊藏着神祕性,但最終仍是計算快速的人得勝。人格、禮儀形式、傳統文化,都只不過是讓將棋及職業棋士狐假虎威的東西罷了。」
目睹創多無視防禦的大膽攻勢之時,銀子瞬間懷疑自玉已然將死的可能性。
他咬緊牙關如此說道。
瞬間,銀子背脊發涼。然而……
手機熒幕上,映照出了將棋軟體每秒搜索數千萬種局面的景象。
銀子抬起頭來,望向創多的表情。
「祂已經夠討厭我了。畢竟都被祂殺過一次了嘛。」
目睹對方的步闖入要害的瞬間,銀子低吟出聲。
然而她的對局對手————
然而銀子相當冷靜,讓と金緩緩逼近那道防線。
銀子無視打入玉附近的步,收下對手的挑戰書。
——勇於犧牲飛車,大膽與我互相交鋒……真強!!
銀子施展出了幾經思索的必殺一擊。
「王手……!!」
「軟體和名人誰強誰弱的問題先擺一邊——」
被對局深深吸引的辛香不滿地遠離熒幕,以諷刺的口吻向生石說道:
銀子的呼吸淺如喘息,她配合讀秒的電子音與節奏移動腦內將棋盤,爲自己判讀的棋路進行最終確認。
「呼……呼……呼————…………」
「你知道嗎,阿充,軟體下棋的時間比人類更久喔。」
「是防守將棋呢。」
辛香在棋士室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幕。連他都沒察覺,自己已被對局深深吸引。
——7六角成!!就用這手一決勝負……!!
「咦!?」
令人驚愕的是,被蝮蛇咬住的創多竟對其置之不理,而選擇繼續進攻。
對局時鐘的讀秒聲持續作響。
——是哪顆棋?桂……?
「……!!」
辛香同樣傾向防守棋風,喜出望外地說道。生石也低吟出聲:
創多的玉有兩枚金化作城牆,相較之下銀子的玉卻裸露在外。
——還挺可靠的嘛。
——……沒問題!應該還沒問題纔對!!
讓對手難以看清持棋有違禮數,只是創多不像是有意而爲之,恐怕是他的習慣吧。
他將臉湊近畫面,埋怨時而閃燥的熒幕。
——看得見!我的腦內棋盤……也看得見勝利!!
證據便是棋士室異常地杳無人煙。
生石先生點燃新的香菸,揚起一抹苦笑。
嗶——————————————————……
——成功了嗎!?
——將死了嗎……!?
「就是這裏……!!」
銀子讓施展『反下一手成詰』時升變而成的馬湊近玉,企圖擊潰創多的攻勢。這一手攻防一體,使銀子的玉驚險逃離了將死的命運。
理應如此纔對。
「…………」
創多再度將手伸向棋臺,旋轉自己拿起的棋子。
——……桂馬?
眼前的既視感令銀子心生狐疑。就在她看清棋子文字的那一瞬間——
創多將手上的桂,放上了銀子根本沒料想到的位置。
既非防守亦非攻擊,這一手乍看之下只是緩手……
「桂?將桂……打入8五?」
銀子陷入了混亂。
如此輕率地打入桂,只會給予銀子反擊的破綻。
——這一手是……怎麼回事?突然變得這麼輕鬆……
銀子滿腹狐疑地把臉龐湊近棋盤。此時,少年的悄聲低語傳入了她耳際。
「回敬你的。」
「咦?」
接着銀子恍然大悟。她明白了那一手的含義。
——反下一手成詰……!!
「怎麼可能……!?騙、騙人的吧……!?」
銀子身體僵直,全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一般。
我……升上三段了?
「啊、啊……啊啊啊…………」
——……再十七手……
教人難以置信的幸運。
櫪創多打算用這一手,將銀子的心徹底擊潰。狠狠踐踏她的矜持,將對手調教成再也不敢對自己兵刃相向。
與垂頭喪氣的銀子形成對比,創多彷彿電擊竄流全身一般動彈不得。
「讓7一玉逃至4三角成的話……就能用4四馬的王手飛車將死!?怎麼會……!!」
那瞬間,銀子停止了思考。
起初,我還沒能體認到這個事實。
對局結束後,我聽見了一旁觀戰的獎勵會員的聲音,才總算漸漸釐清了狀況。
櫪創多早在第一〇八手首次把玩桂馬之際,便已讀透這個局面了。
然而——
唯有這個詞足以形容。神改變了故事的終結……
就算目睹櫪創多於眼前低下頭來,我仍無法鬆懈戰鬥態勢。
一旦得知『有詰』,發現它便非難事。實戰中能否看破詰的有無,正是最爲困難的難題。
創多的玉確實將死了。
「我認輸了。」
「恭喜你,銀子姊。這下就是三段了吧?」
沒錯,發想猶如初學者的那一手,劇烈撼動了創多。銀子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
遲遲等不到對手執行處決,銀子心生疑惑。
創多恐怕也明白自玉已將死,縱使如此他仍持續移動棋步。是企圖讓對手在最後的最後弄錯棋步?或是未能整理情緒呢?恐怕兩者皆是吧。銀子凝望創多掙扎逃竄的玉,並如此心想。
然後,她發覺了。
盤上的敵玉徹底將死了。
——能贏……嗎?
一度放棄思考的銀子冷靜面對棋盤,試圖掌握狀況。
——怎麼回事?
「!?……!?唔……!!」
指尖打顫,棋子歪斜——但先手玉確實將死了。
此時,銀子終於認知到了自己的優勢。她不是靠自己判讀出自玉安全與敵玉的詰。是創多看破了自己的敗北,銀子才得知這件事。
過於執着美麗的詰,將櫪創多導向了失誤。
銀子只是想至少先讓飛車逃走,避免因王手飛車取而戰敗,在完全沒有判讀後續的情況下,令飛車往敵陣的極深處馳騁而去。
銀子的指尖劇烈打顫,幾乎拿不起棋子。
心臟仍跳動不已,我感受着幾乎要衝破胸口的劇烈鼓動,心想着:
『只是要贏過你的話,可是輕而易舉喔。』
難以置信。手數不算短,卻是瞬間便能讀透的詰。而這個良機,已然掌握在自己的手心。
「史上首位女性三段啊……不愧是白雪姬……」
心理衝擊太過劇烈,腦內將棋盤怎麼樣都無法連結成像。
接着他大幅前傾,湊近臉龐開始高速判讀,額頭幾乎要抵上棋盤。
銀子甚至無法直視棋盤。她垂下頸部,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瞬間,史上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誕生了。
在秒數逼迫之下不假思索的一手,竟成了銀子起死回生的絕妙一手,化爲最佳陣勢對創多發動反擊!
「???」
銀子將顫抖的手伸向棋盤。那隻手仍在迷惘,不知該拿哪個棋子。電子音接着高聲作響。
嗶。嗶。嗶。
銀子感覺對方彷彿是在這麼說。
嗶——————————————————————————…………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同時也意味着,他主動承認形勢惡化了。
龍。
——……不行!一手都判讀不出來……!!
書寫於棋上的那個文字,令銀子瞬間忘卻了恐懼。冷汗淋漓的她,身子微微暖和了少許。
☗ 人上之人
——早在那時候……他就已經判讀到這麼遠了!?
「…………啊!?」
將死了。
至此,第一五四手。櫪二段投子認輸。
「啊……?」
對局時鐘的讀秒聲音,對深陷恐慌的銀子乘勝追擊。
——剛纔那一手……竟然成了第三次『反下一手成詰』!?
禱告聲迴盪之際,銀子讓飛車奔向極限,祈求似地將那顆棋翻面。
可是過於強大而招致敗北,這也是將棋。
然後,最後的五秒鐘——
抬起頭後,創多以悠然自得的笑容給予祝福。
那是死亡倒數。
《浪速白雪姬》猶如賣火柴的少女,渴求着微小的溫暖。那一手已然不是將棋,而是爲哭喊的孩童帶來一絲安慰的童話。
雙方的玉面面相覷。
「她贏過櫪了……!?」
——…………結束了……
只是那童話卻是場悲劇。
指運。
贏了?
——神啊……!!
——將死了……?
她將與自己同名的棋子打向盤面。
銀。
自那之後經過了二十手,創多同樣以反下一手成詰還以顏色。那並非偶然而成的一手,明顯是正中他下懷。
這是本局第二次反下一手成詰。銀子的角是攻防一體的妙手,同樣地,創多打入的桂馬亦是一舉顛覆局勢的絕妙好棋。
(咬牙!)
聽見對方如少女般的高亢聲線後……銀子纔想起端坐於棋盤對側的對手,是個年僅十一歲的小學生。
「……?」
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銀子將手伸向棋臺,拿起棋子,準備施展最後的致勝手。
即便如此,我仍無法相信自己獲勝了。
晉級了?
然而真正教人毛骨悚然的是——
「唔……!?」
強者方能得勝,這便是將棋。
「咦?怎麼會……咦?」
「超強……!!」
創多狠狠緊咬牙關,令打入8五的桂升變,打造出讓自玉逃跑的道路。
「啊……嗯。那個……謝、謝…………」
只要以平凡棋路逐步逼迫銀子的玉,她恐怕將無法徹底防守而被擊垮。不僅如此,只要無視銀子那記反下一手成詰並立即回擊,她大概也不會察覺到自己的絕妙好手,最後投子認輸。
判讀能力太過強大的創多,向銀子透露了自己的劣勢。
瞧見此狀,創多將手擱置雙膝,接着低下頭來。
贏了。
——……發生什麼事了?
——……將棋之神回應我了。
我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這裏…………」
我用顫抖的指尖,指向最終盤讓飛車奔馳的那一手。那是我向神祈禱的瞬間,亦是神回應我的瞬間。
「這裏……我沒能判讀完全…………腦中的將棋盤完全動彈不得——」
「腦中的將棋盤?啊,所謂的腦內將棋盤嗎?」
創多微微歪過腦袋。
「銀子姊你腦海中有將棋盤啊,真厲害呢。」
「咦?你不是很擅長詰將棋嗎?終盤也正確無誤……你腦中應該滿是將棋盤纔對吧?」
「是的,我很擅長詰將棋。不過——」
櫪創多點了點頭,接着雲淡風輕地宣告出那個事實。
深刨我的胸口,幾乎要震碎心臟的衝擊性事實。

「我腦中沒有什麼將棋盤,全部都是用符號來思考的。」
…………………………啊?
「棋路是以符號顯現腦海,而不是棋盤與棋子的形象。」
用符號思考?
沒有……腦內將棋盤?
「咦?但是詰將棋——」
「詰將棋也是用符號來思考的。我不需要太深入思考,看到的瞬間就能讀透創作概念,所以一旦知道初手,頭腦就會自動將後續排列成棋譜。」
創多微微偏下頭,真心深感疑惑地望着我。
如今我終於得以踏入夢寐以求的循環賽……卻爲這個事實不寒而慄。
但在連生物都不是的對手當前,究竟該採取什麼策略纔好?
然而————將棋一敗塗地。
「這個局面也是,從8七と似乎會被將死。打入8五桂的瞬間應該就有詰……你是讀透了這個棋路,纔會讓飛車向前對吧?我本以爲說不定能逃過詰,結果還是行不通。從3二角打開始,我就已經毫無勝算了。這個角應該打在3一纔對嗎?」
畫面切換到攝影棚,電視機上的人都對那名少女讚不絕口。

『月光會長,空小姐身爲國中生便得以晉升三段。這年齡能升上三段,應該可說是相當有希望吧?』
我的棋風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測試了好幾次電視的錄影功能,卻怎麼樣也不順利。這臺電視差不多要壽終正寢了吧?
光是回以僵硬的笑容,就已讓我竭盡全力。在這些人面前,我有義務綻露笑容。
峯先生指着電視,滿臉燦笑地對我說道:
令雙眼睜不開的閃光燈包圍着我。
『絕對不想成爲第一個敗給女人的三段。』
今天我贏了。多虧了好運。
廚房此刻仍喧騰吵鬧着。
會長坐在師姊身旁,平靜地給予肯定。
『不過空三段今後必須自將棋界最嚴酷的循環賽——三段循環賽中脫穎而出。我與名人都是國中生時晉升四段,但當初還不存在三段循環賽制。在現行三段循環賽制下成爲棋士的國中生,僅有九頭龍八一龍王。而九頭龍龍王晉升四段後,便立刻奪得了棋界頂峯的龍王寶座。』
這瞬間,我認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怎麼可能?
我如此心想。
萬一下次再碰上——
「我絕對贏不了。」
今後必須在三段循環賽一爭高下的對手與我不同,他們都是憑實力贏得一席之位的真正三段。
自進入獎勵會以來,我便一直憧憬着三段循環賽。
在聯盟舉行記者會的師姊,正在畫面當中。這是實況轉播。
『那當然,我隨時都是抱持必勝決心迎接對局的。』
「麻煩您笑一下!笑容、笑容!!」
但那份心情已徹底煙消雲散。我忍不住想放聲嘶吼。
師傅不發一語地凝視着電視。
☖ 祝賀
我在心中,否定評論家不絕於耳的讚美。
我手無寸鐵、一絲不掛、裸着身軀被扔進了猛獸的柵欄中。
『她爲所有女性帶來了勇氣!』
雙腳、腰際以及背脊彷彿盡數碎裂四散,劇烈的衝擊使我只能蹲踞於坐墊,甚至無法轉動視線。我凝視着棋盤上的一點。
「您計劃升學高中嗎!?」
甚至弄不清這一切是否真是現實。記者會結束後,我回到了三樓的事務室,職員們鼓掌迎接我的到來。
沒有錄成功。
「引起盛大回響了唷,銀子!每個電視臺都插播報導這件事,大阪還發送了號外!據說傍晚的節目會播報特輯……哎呀,希望將棋能就此在女性間流行起來!」
詰?
「空老師!請看向這裏!!」
熒幕上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以凜然的神情回答道。
「總而言之,恭喜你了!我也會很快追上的!讓我們在三段循環賽再戰一場吧!」
正月時,燒賣老師曾在這個房間要我『跨越高牆』。成功跨過一堵牆的我,正一一回答蜂擁而至的提問。
『那當然,我隨時都是抱持必勝決心迎接對局的。』
「……唔嗯~果然有點故障了呢。」
這地方……根本不存在什麼神!!
「高中制服喜歡水手服還是西裝外套!?」
——他之所以戰敗,是因爲看破了自己的敗北。
創多低頭致意,看到我動手收拾棋子之後,踩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對局室。
那種東西,我連一瞬間都沒看出來——
可是今後哪方的實力能節節高升……答案無庸置疑。
對手是將棋星人的話,還能設法應付。畢竟他們同爲生物。
「這、這樣……啊…………」
戰勝創多之際,我曾對將棋之神心懷感恩。以爲神看見了我至今爲止的一切,並回應了那份努力。
「嗯…………嗯……」
櫪創多現階段就已經比我強,之後恐怕只會更強。
不對。我根本沒有三段的實力。
端坐眼前的孩子——正是電腦本身。
電視馬上播出了方纔的採訪光景。
——地獄。
我像嬰兒般踩着蹣跚不穩的步伐,自將棋地獄落荒而逃。
「和獲得女流頭銜時相比,哪邊更讓人開心!?」
「謝謝你的指教,我先走了。」
桂香姊早已嚴陣以待,宣告「我要準備慶祝會!」,之後便到廚房使喚愛與天衣。我和師傅則被判斷爲派不上用場,遭隔離在起居室。
我最後根本不是在下將棋。只是在碰運氣,就像猜拳一樣。靠這種方法得勝,根本不會成長。
一般獎勵會員的棋譜鮮少公開,但我會出賽女流棋戰,任何人都能看到我的棋譜。
——我之所以獲勝,是因爲停止了思考。
桂香姊嚴厲的嗓音自廚房傳入耳際,師傅和我則像烏龜一樣縮起了腦袋。
我…………站不起來。
因爲他總是在思考。
從四歲時便已熟知,本來如自家般令人安寧的關西將棋會館……
我蹣跚不穩地走出對局室,並向幹事老師報告勝利,隨即召開了記者會。
萬一。
就連我已徹底放棄的局面,他也以徹底超越生物的演算力不斷思考最佳應手,直到最後一秒。
『真是太厲害了!應答如流,一點都不像是國中三年級的女孩子!』
「畢竟事先準備慶祝會的話會造成壓力,也會讓好運溜走,演變成這樣也無可奈何。」
我贏了勝負。憑的不是實力,而是運氣。
然後每個人都會這麼想——
以爲年幼時曾經否定的將棋之神……真的存在。
像自家房間一樣溫暖祥和的棋士室,此刻彷彿一座監獄。
這根本遠遠超出受軟體影響的境界了。
「只要有心,我倒也是能想像出棋盤再思考,不過那樣反而很費工夫。特地在腦海中移動棋子,不是很麻煩嗎?」
『她肯定能成爲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會長坐在我身旁,映入眼簾的是擠滿房間的衆多記者。
「您成功晉升爲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絕對要升段的決心,來迎接對局的嗎!?」
如今卻猶如人間煉獄。
『空小姐,您成功晉升爲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絕對要升段的決心,來迎接對局的嗎?』
「……」
怎麼會?
我獨自遺留在棋盤前,不由自主地將深藏內心的事實流泄出口。
這理所當然的事實令我寒毛直豎。
『空小姐,您成功晉升爲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絕對要升段的決心,來迎接對局的嗎?』
我們得知師姊晉升三段,直接趕來了師傅家中。
——不對。
『當然有希望,這點無庸置疑。』
「嗚……!!」
今天只是運氣好纔拿下勝利。現在的我,根本沒有能從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的實力……
——……不存在。
「爸爸!有沒有好好錄下來了!?」
我沒印象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換言之……從三段循環賽中勝出,與站上職業棋士巔峯同等困難嗎?』
『沒錯,三段循環賽就是如此嚴苛。原則上,一次僅有兩人能從三段循環賽中脫穎而出……光憑才能可無法達成這項創舉。最重要的事物,是強韌的心。』
『心……是嗎?』
提問的記者似乎不太明白,但在一旁耳聞這番話的師姊端正了坐姿。
「這番話不是針對記者,而是對師姊說的呢。這是會長的餞別語。」
「……」
師傅對熒幕敬了一禮。
師傅原本也應該出席記者會……不過清瀧師傅昨天拔了智齒,所以根本沒辦法說話。
即便如此他仍準備了和服,打算趕赴聯盟,結果師兄月光會長有些慍怒地說:「既然開不了口就別來了。」於是他只好在家待命。這也難怪。
「說到底,師傅你怎麼會挑這時間去拔智齒啊?」
「嗚唔唔嗚唔嗚嗚唔嗚唔嗚嗚嗚唔。」
「這副樣子哪可能出席記者會。」
難度比小夏還高。
我放棄理解師傅說話內容,再次將注意力集中於電視,好歹不能聽漏師姊的採訪。
『您即將參戰四月開始的三段循環賽,最短半年後能成爲職業棋士。您有幾分自信?』
『我會先專注思考如何戰勝眼前的對局。』
『關於晉升四段的歲數,您心中有目標嗎?』
『三段循環賽的難度與以往無法相比,現在我只想專心拿下最初的一勝。』
『若想兼顧女流棋戰,是否有難度?』
『對局機會愈多,成長機會亦會隨之增加。』
「這件事無所謂啦。」
『關於《浪速白雪姬》這個別名,坦白說您本人有何感想?』
身後有人用指尖戳了我幾下。
『但無論是獎勵會員抑或職業棋士,都並非藝人。我們是把將棋以外的事物盡數捨棄的修行之身。晉升三段後,才總算是站上了起跑點。務必請各位靜靜守望這段過程。』
『我沒穿過西裝外套,不太清楚。』
下了電車後,我極度緩慢地沿着牆壁一階一階走下階梯。
咚咚。
「唔嗚嗚嗯唔嗯嗯唔唔嗚嗚嗯唔嗯唔嗚嗚嗯!」
『空小姐!請再說幾句話!』
接着,她筆直望向攝影機。
我搭上了環狀線。
『是哪位棋士!?』
『那麼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
『據說有演藝事務所對空小姐您有興趣!?』
「……相較之下,好像娛樂新聞記者比較多耶?」
「…………不存在…………神………不存在任何地方——」
「…………救救我……救救我啊……」
就像這樣,當我與師傅在電視機前奮鬥之際……
『同門的夜叉神天衣女流棋士,有可能晉升爲女王戰的挑戰者。請您對此說句感言。』
『還是師傅呢!?』
沒有任何人來救我。
『但是————若能成爲職業棋士,我渴望與某位棋士一戰。』
殘存我體內的事物,只剩詛咒神的話語。
「……八一,可以請你去車站接一下銀子嗎?」
目的地是……師傅的家。
然後當我步出車站之際,我遇到了。
記者們蜂擁而至。
我如此心想,獨自悄悄離開了家。
『那麼到此告一段落。個別提問請改日再談,我們將以書面回答。』
磨亮棋盤、擦拭棋子……明明如此鞠躬盡癢,一直努力當個好孩子,將棋之神卻沒有給我任何回報。
「哦,看來這之後馬上又有新聞報導呢。」
「……唔嗚嗚~唔唔~」
野田的話離家已經近在咫尺啦。
「師傅,麻煩您安靜一下。」
『那麼……有請那位戴眼鏡的女性。』
『您認爲還有幾年能成爲職業棋士!?』
盲眼的棋士靜靜佇立於他們面前,挺身守護師姊。
『請問您有正在交往的男性嗎!?』
『有了別名後棋迷也比較容易記住,對此我深表感謝。』
『是頭銜保持者嗎!?』
月光會長以目不可視的雙眸,筆直瞪視媒體記者。
『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我會考慮。』
師姊站起身來,並深深低下頭來。
桂香姊緊握手機,將脣瓣湊近我耳邊竊聲私語。
「嗯?……啊啊,桂香姊。嗯,沒問題的。記者會的光景雖然沒存進硬碟,但已經鮮明地錄在我和師傅腦海裏了。等師姊回來後我們兩人會完全重現——」
我被桂香姊氣勢壓倒,一頭霧水地邁向玄關。
不過……
負責主持的男鹿小姐宣佈。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總之我還是點頭附和。畢竟再怎麼樣他都是我師傅啊!
『國外的知名時尚品牌,正以空小姐爲形象設計服飾。據說他們希望空小姐務必擔任模特兒,穿着那套服裝對局。』
每個記者都還有滿山滿谷的問題,衆人同時高舉起手——
『空老師您的註冊商標是水手服,高中制服您喜歡西裝外套還是水手服呢?』
『關於這點,今後我會與師傅及雙親商量後再決定。以我個人而言,希望以能專注於將棋的環境爲優先。』
『有哪位棋士是您的目標嗎?』
師姊以絕對會堅決拒絕的神情這麼答道。
『…………』
「唔嗚嗚~嗚嗚唔嗚唔唔~」
『您計劃升學高中嗎?』
然而——
是桂香姊。她的另一隻手握着手機。
——算了……反正我待在這裏也只會礙事。
以此爲信號,端坐一旁的月光會長隨即宣告記者會結束。
之後關於喜歡的食物與喜歡的藝人等等,與將棋毫無關聯的提問仍持續着。
——……地獄。
最後被選上的記者報出名號,接着道出她的疑問。
「…………神根本不存在……」
記者會時間逐漸接近尾聲。
離開聯盟後,我幾乎是僅憑本能在行動。
「唔嗚嗚唔唔嗚唔嗚嗚嗚唔唔~」
我緊抓電車鐵桿,嘴裏一個勁地碎念低喃。
『……我沒有作爲目標的棋士。』
身體極度不適,幾乎令人作嘔。
思考一會兒之後,師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此時,師姊首次語塞。
『『…………』』
傍晚的專題節目開始了,師姊的話題似乎仍佔據了頭條。
『我是觀戰記者鵠。』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銀子正在搭電車,馬上就會到野田。你去接她吧。」
「不是。去野田。」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貫徹自己的將棋。』
『三段循環賽與頭銜防衛戰時期重疊。關於這部分,您是否感到窒礙難行?』
會長英氣凜然的這番話,讓媒體記者啞口無言。不愧是會長。
愛和天衣似乎都在準備料理,忙得不可開交。
『果然是名人嗎!?』
『很抱歉。等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我再告知各位。』
「車站?要我到福島站接她嗎?」
我本能地選擇了小時候,自己仍是內弟子時走過數千遍的路線。被逼上絕境的我,甚至沒有想到可以搭計程車。
「別說了,快去!」
『兩邊都是重要的對局,兩邊我都會全力以赴。』
會場聞風色變。
「還有,成爲職業棋士以後想一戰的棋士,是指誰啊?果然是名人吧?反正應該不是師傅。」
『我明白能受世人矚目,是相當令人感激的事。』
每當風貌驟變的將棋會館浮出意識,我便反覆乾嘔。將希望全數吐盡,只剩痛苦與絕望直竄腦門。
影像切換至攝影棚。
我只能像只蛞蝓一樣蠕動着。
「不過光是晉升三段就這麼誇張,成爲職業棋士後不曉得會引起多大的風波。她會不會成爲跨越將棋界的大人物啊?趁現在錄下這種影片,十年後說不定會成爲傳家之寶呢。」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爲什麼啊?從野田站到這裏只隔了一條馬路吧?應該用不着特地去接——」
☗ 決心
記者一齊追上準備離開會場的師姊。
——……………啊啊…………………
那瞬間,我初次感受到了。
就算孩提時代聽了師傅的一席話,縱然至今一直持續不懈地下着將棋,我也從未切身感受到祂的存在……但此刻這個瞬間,我第一次確信。
將棋之神,真的存在。


連我都覺得自己太過單純。
明明那麼強烈地否定神。
明明那樣狠狠唾罵神。
結果只不過稍微給了點獎勵,我又像這樣對神滿懷感激。
「師姊。」
「八一。」
我好想哭着奔向他。
不過我仍竭盡全力,虛張聲勢地挺直背脊,爲了展示師姊的威嚴,讓水手服的衣襟乘風飄揚,颯爽地橫越馬路。
等在馬路對面的八一,擔憂地開口說道:
「師姊……沒事吧?你的臉色——」
「想吐。」
「咦咦!?」
我倚上八一的身體,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到極限了。
體力也是一樣——撐不下去了。
我再也強忍不住淚水。
撒嬌只會變弱……而且八一不會選擇我。倘若我強迫八一,又會令他困擾。
——誰叫你這麼遲鈍。
「我要在一期之內晉升四段,在公式戰上把八一打得落花流水……」
可是……唯有現在,可以讓我任性一下吧?
無法爲八一做任何事,也無法給他任何東西。
我不會要求神賜與我才能,也不會要求神提升我的棋力。
「師姊你真的很討厭我耶……」
那麼我已經不行了。
如果。
「……我會忍耐。」
其實是八一纔好。我只要八一。
下次三段循環賽……只要短短半年,請賦予我能全力奮戰的力量。請賜予我與毅力匹配的強韌身軀。
可是……我還是想前往那裏。
我不像雛鶴愛那般可愛體貼。
如果……將棋之神真的存在。
不過只要成爲職業棋士……就能在公式戰上,讓他和我認真下一場將棋。
縱使身處他懷裏,我仍覺得自己與他相隔數千光年。
根本用不着忍耐。
明明想對我給予鼓勵,卻像拿了把小刀狠狠深刨我的心。果然是因爲八一也是將棋星人吧。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那副表情了。
笨拙又個性惡劣的我一無是處。
爲達成這個心願——就算是死,我也在所不惜。
「就是這個氣勢。如果精神上輸人,是絕對無法勝出三段循環賽的。最重要的是拿出自信,相信自己纔是最強的。」
多希望這段時光永遠持續下去,但同時我也明白不能這麼做。
一次也好,請求禰讓我和他下將棋。
所以我只有將棋。
「……櫪創多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將棋星人棲息的星球遙不可及,那顆星的空氣對地球人是劇毒。一旦涉足其中,便必死無疑。
「嗯,我在電視上看到記者會後纔過來的。雖然沒能錄下來,可是已經烙印在我和師傅眼中了。」
「沒錯,我討厭八一。最討厭你了。」
明明下將棋的時候能完全看穿我腦中的想法,換作其他時候,卻根本不打算理解我的心思。
「…………我升上三段了……」
不像夜叉神天衣那樣,擁有才華洋溢的雙親。
唯有透過將棋,才能讓八一回頭看我一眼。
此刻這份心情,幾乎要漲滿胸口。
「我、我可以嗎?」
請求禰讓我與八一站上同一個地方。
我討厭八一。因爲他……不肯喜歡上我。
讓他認真正視我的存在。
因爲八一是其他星球的人……
「就乘着剛升段的這股氣勢,勢如破竹往前衝吧!」
雖然現在還不充分。
僅限一期。
就算僅限下棋的那段期間,但他眼中確實只會有我。
「…………讓我、休息一下…………」
他根本不瞭解地球人(我)的心情。
神啊。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而我只是個地球人,只能懷着憧憬,從地球仰望那顆星。
不像桂香姊胸部豐滿,也無法對八一溫柔以待。
請務必讓我升上四段。
這些就是我的一切。
我只有一曬到陽光便會崩壞的殘廢身體,以及連在腦海中清晰想像將棋盤都辦不到的愚蠢腦袋。
務必賦予我力量。
我喜歡的男孩子,是將棋之星的王子殿下。
我討厭八一。因爲他不把我放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