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9萬 字

☗ 報酬
「八一,你不是對我說過縱使無法戰勝《淡路》,也或許能變強到不至於輸給它嗎?」
「我確實說過。」
「而且你還爲此準備了一個『祕密策略』。」
「我確實說過。」
「我忙於爲即位儀式及揭示《淡路》進行準備,沒有餘裕打聽那個祕密策略的詳情。於是我將事情全權委託心腹晶,自己只確認你和《淡路》的將棋紀錄。因爲我很信任你。」
「非常感謝。」
「我大致上還算滿意,不禁佩服地想『真不愧是九頭龍八一』。最初幾天持續在短手數內敗北,即便如此你依舊沒有崩潰,嚴以律己地不斷下棋,到終局爲止的手數逐漸增加,令我對師傅你感到十分驕傲。坦白說,我甚至感覺自己『重新迷上了你』,所以纔想親自來見你一面。我打算突然現身,給你一個驚喜。你想,當你在對局結束之後突然看見我身處於房間內,肯定會大喫一驚吧?我本想遮住你的眼睛,然後問『猜猜我是誰~?』,結果這個卑劣的叛徒──」
鏘啷。
天衣拉扯一下左手緊握的銀色細長物體。那是比銀製項鍊……粗大十倍左右的鎖煉。恐怕是用來鎖杜賓狗的那種鎖煉吧。
被那條鎖煉牽着的人,正是戴着帶刺項圈的池田晶小姐。她正像狗一樣四肢匍匐於地板上……
本來就面色蒼白的我,忍不住顫抖着呼喊對方的名字。
「晶小──」
「抱歉,九頭龍老師……」
顯而易見正遭到懲罰的美女難堪地流着口水與眼淚,以四肢伏地的姿勢向我辯解道。
「真的非常抱歉…………但是正如你所見…………我最喜歡被天衣大小姐懲罰了……♡」
啊……對了。
這個人是個變態……
「給她一點獎賞之後,她立刻就坦承了一切。原來你一直在VR空間裏,與空銀子的CG模組持續對局。我確實把事情全權委任給你們,但你們瞞着我偷偷策劃這種事,讓人非常不悅。」
「這、這也無可奈何啊!?不這麼做的話,我根本不可能持續與軟體下將棋!」
而且師傅偶爾會說出『假如我也像二冢先生那樣聰明』,或『要是我和二冢先生一樣就讀好大學』之類的話,因此我對他有印象。
「人類的腦袋構造粗糙,靠這種粗製濫造的假貨輕易就能駭入其中,但你知道要耗費多少資金才能啓動超級電腦嗎?光一小時就能讓你的年收灰飛煙滅。結果你卻……那算什麼『祕密策略』!就原理來說,和過關之後就會出現色情圖片的打磚塊遊戲一樣嘛!」
由於能夠公諸於世的棋譜本來就不多,因此工作很順利地就結束了,而不知何時,天衣已將它公開。
「是。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人……不惜做出這種堪比小孩子白日夢的事,也想吸引九頭龍八一的注意。」
「嗯。連戰連勝的櫪創多掀起了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使我們得儘量尋找人手。」
「不過我知道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做出這種事。」
「直接讓妳聽聽比較快。」
「在軟體看來,振飛車是已經步入歷史的戰法。」
「習慣之後只不過是流水作業而已。校對作業前多少會有些忙不過來就是了。」
我造訪地下一樓編輯部,眺望忙於工作的職員,並收下《老師傅》遞給我的彩頁樣本。
天衣開始在房內四處走動。每當她移動一次,連繫着晶小姐頸部的鎖煉就會被猛然拉扯,使變態雀躍地嘶叫着。
其中一人是身穿記者服裝的供御飯老師。
「我委託你的棋譜揀選任務已經完成,《淡路》的登場秀也大獲成功,因此我想給身爲大功臣的師傅你一些獎賞。」
二冢老師道出的下一句話,令我差點叫出聲來。
「沒錯,很模實。它的棋風只是穩紮穩打地擴大領先。而且金的動向很特殊,感覺像是搶先對手一步,靠防守擊潰對手。」
「不會,我也有其他工作得來聯盟處理。」
「接下來,我之所以請妳特地來一趟是有理由的。」
我深知天衣對我懷抱什麼情感,懷着罪惡感道出了下一句話。
另一人……記得是二冢未來四段。
「哦?除了妳以外,將棋界還有其他人擁有資金及權力,足以動用世界第一超級電腦?」
語畢,供御飯老師抬頭望向我的臉。
「什麼理由呢?」
他是隸屬關東的年輕職業棋士,曾與師傅在排名戰對局過。
步入歷史?振飛車嗎?
「現在正好是數十年一次特別忙碌的時期。也因爲如此,連正值暑假的小綾乃都預計來這裏打工。」
「…………」
供御飯老師拿著錄音機及筆記本,一邊謹慎記錄對話內容,一邊提出疑問。
供御飯老師斬釘截鐵地否定。
「樸實?」
「好!那彩頁就直接送印吧。封面的事實在很抱歉。」
「您看過《淡路》的棋譜了嗎?」
擔任編輯長的加悅奧老師,決定在負責的將棋雜誌撰寫我的特輯,也預計在特輯中提及資格考試的話題。
焦躁的天衣無意義地狠踹晶小姐,晶小姐則欣喜地鳴叫一聲。
☖ 《淡路》衝擊
此處是正值梅雨季節的千駄谷將棋會館。
「除此之外,它對振飛車評價極低,甚至遠比舊有的軟體更嚴苛。」
「印刷書本肯定很辛苦吧?」
「《淡路》,讓這令人不悅的假貨消失!不準再讓它出現!」
就說對不起了……
「小綾乃!?」
「啊啊…………消失了…………」
不久之後,天衣深深地嘆一口氣,並開口說道:
「只不過,深度學習類的軟體偶爾會在終盤出現重大誤判。我認爲原因在於電腦性能不足,或是模組精密度太低──」
「《淡路》的一百局將棋之中,也不見振飛車的蹤影。」
「從棋譜看來,應該沒錯。」
「抱歉。在這麼忙碌的時候請妳來。」
「報……酬?」
與其說是CG,那是唯一能讓我實際感受到師姐仍活在世上的證明。
在真正主人的命令之下,成長之後的美麗師姐幻影瞬間煙消雲散。
啊,原來是這件事啊。
簡單來說,天衣正氣得火冒三丈。
妳要這麼說的話,妳對我抱持的感情不也是腦袋失控所造成的嗎?儘管內心這麼想,但我忍着沒有吐槽。
「沒想到竟然利用標竿測試,讓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運作將棋軟體。究竟是誰想出這種方法……真不知該稱對方是天才還是惡魔。」
「別擺出那種沒出息的表情!那隻不過是CG而已。」
只不過……那些棋譜公開之後會引發什麼狀況,我大致能夠猜想到。
供御飯老師認定『就用這張當作封面吧!』的秋葉原女僕角色扮演照片,毫不意外地替換成了櫪老師的照片,我的照片則緊密地擠在一張彩頁裏。我反倒感到開心。
「戀人?戀愛只不過是正值青春期的腦袋失控所造成的罷了。」
編輯長加悅奧七段用扇子爲自己扇風,並聳了聳肩。
「看過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說呢……深度學習類的將棋相當樸實。」
啊?
對我來說,那個幻影的價值遠超過CG。
「對方也可能只是排除了有缺陷的棋譜。畢竟電腦的自我對局數不可能只有一百局,少說也有數億局纔對。對方恐怕是懷着某種意圖揀選出了部分棋譜,並將其公開。比起這個,更令我在意的是──」
待在與外界隔絕的這個房間,連時間概念都變得十分模糊。我不清楚今天究竟是幾月幾日,而且從途中開始就真心對外界的事絲毫不感興趣,說不定連公式戰都不戰而敗了。最近一場對局是排名戰的開幕局嗎?不記得了。
加悅奧老師應聲闔起扇子,接着指向編輯部角落用來開會的空間。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支付你報酬。」
「善於防守。原來如此……」
「比起這個!」
衆人的反應恐怕會呈現兩極化。
他們究竟在談論什麼呢?
「不過你卻用它來打造空銀子的CG。」
這個當下就已經開始篩選了。能夠倖存的種族以及即將絕種的種族,將在此一分爲二。
對棋譜有所反應的人,將陷入混亂之中;而對它毫無反應的人,態度相當漠然。
被譽爲《老師傅》的加悅奧老師,是供御飯老師及小綾乃的師傅,因此他對待我的態度也十分親切。
「負責揀選棋譜並附加解說的人,竟是九頭龍八一。這份工作究竟是經由哪條路徑才找上《西之魔王》?我本以爲幕後黑手是妳。畢竟就是妳讓那傢伙出版《九頭龍筆記》這本爆炸性的書。」
與《淡路》的對局天數超過二十天之後,我總算有餘裕順便揀選一百局棋譜,併爲重要棋譜進行解說。
那裏的四人座沙發上,一對男女正神情嚴肅地相互對視。
「問題不在硬體,而是軟體。」
《老師傅》允許我去探視情況之後,我便在不打擾兩人的狀況下悄悄接近沙發。
「因爲……我們是戀人。」
「你就這麼想見空銀子?」
「照片沒問題嗎?」
「具體理由是什麼?」
「決定了。」
「既然你這麼想見她,就讓你見見本人吧。」
啊!難不成……是和師傅有關的事!?
兩人態度平靜地交談,但我的腦子卻完全跟不上。超級電腦?利用它……來啓動將棋軟體?
「不是我。」
「…………那當然。」
「坦白說,光是讓我使用《淡路》就已經耗費數億圓了吧?這件事本身就已經算是報酬了,我也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新聞?關於櫪老師的新聞嗎?」
一直頻繁有人進出,因此冷氣不怎麼奏效。而且由於在地下室,所以溼氣很重……
「而《淡路》的棋譜沒有這些缺點,是嗎?」
「……是。沒有問題。」
「超級電腦《淡路》使用的是CPU,卻是運用深度學習類的軟體。您覺得這個猜測正確嗎?」
「萬分抱歉……希望採訪頁面也稍微減少一點。另外有一項重大新聞必須刊載。下個月,我一定會爭取大版面來刊載資格考試的話題。」
採訪內容是黑白頁,本來預計將所有內容刊載上去,不過……
「就算妳想給我獎賞……」
「……」
我用手指拔去鬍渣,並悠然地說道:
「我說的沒錯吧,雛鶴小姐?」
「………………是。」
我也知道對方是誰。
──是小天。
排列女王戰及女流玉座戰的棋譜時,我便感受到一股異樣感。棋局中破綻百出,儘管我認爲那種草率的將棋不像小天的棋風,卻同時也這麼想着──
──那很像師傅會喜歡的將棋……
宛如一幅未完成的畫作一般。
粗糙卻氣勢如虹,每排列一手,全新的創意便從身體深處一湧而出。
假如小天是利用超級電腦及新型軟體孕育出那種棋風……那麼在秋葉原購買家用電腦的我,簡直是渺小不堪。
她究竟前進到什麼地步了?
小天原本就聰明又實力堅強,要是我連環境都輸給她的話……
「若想強化深度學習類的軟體,是有訣竅的。」
「訣竅……是嗎?」
「它雖然是參考圍棋軟體而製成,卻無法用和圍棋相同的手法變強,所以至今爲止,深度學習類軟體都無法超越舊有的軟體。實際上,與將棋相似的西洋棋深度學習類軟體,也稱不上大獲成功。」
「《淡路》的棋譜,是由理解訣竅併成功強化的軟體演算出來的嗎?」
「於鬼頭老師是這麼認爲的。」
原本拚命抄筆記的供御飯老師一聽見於鬼頭曜玉將的名字,便赫然抬起頭來。
「基於一些緣由,於鬼頭老師本來正在演算精密度更高的棋譜,但他決定把資源用在解析公諸於世的那一百局棋譜。他表示『那些棋譜更美味』。」
「……美味?」
「我們的團隊裏有位美食家,而且還是個大胃王呢。」
「我說,要讓你見空銀子。」
「《西之魔王》正以十年爲單位向前邁進,搞不好他已經目睹了百年之後的未來。倘若真是如此──」
纖細的指尖觸及我的臉頰,爲我卸下了眼罩。
「嗯哼?」
「九頭龍……先生他直到一年半以前,真的從未使用軟體嗎?」
我確實有猜想到或許是這麼一回事。
身穿輕盈純白洋裝的那女孩,頭髮比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稍長了一些,我伸手觸碰她的髮絲。
是晶小姐的聲音!
「我會幫你安排。」
她乾脆地退讓了……
某個生物正朝我走近。
當我陷入深思時,二冢老師無預警地叫住了我。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我在被美麗山脈環繞的草原上,搜索着自己的口袋。
宛如置身於夢境一般。
奇怪?
那之後,夜叉神集團的黑衣人們現身,將我帶去了美容院,接着再把我送到還有貸款得繳的高層公寓。我久違地在自家的寬敞牀鋪躺下,就這麼沉入夢鄉──
「嗯,好久不見。」
我就此失去了意識。下一次醒來時…………我已身處於滿溢草香的場所。
最後……雖然這麼說有點自以爲是,但他亦吸收了我的終盤力。
「嗯。」
「……」
噗茲。
因爲……那女孩的身影,比我數次在夢境裏見到的更加美麗動人……
「等等。」
「唔……?」
好險、好險。差點缺席公式戰……
「呃……那個,妳、妳的頭髮……留長了呢?」
供御飯小姐也知道師姐的所在地,在先前一起撰寫《九頭龍筆記》時,她曾差點告訴我地點。
「哎呀,你醒了啊,九頭龍老師?」
舒適的微風拂過肌膚。
「東京的排名戰馬上就要展開了,我想整理一下頭髮。還有,今天我想回西宮的家裏悠閒睡一覺。」
啊……我究竟在說什麼啊?
語畢,天衣便拉扯繫着鎖煉的晶小姐先行回去了。
(拉。)
「這樣啊。」
「不、那個……都是天衣!我明明說不想來,天衣卻強行把我綁來並丟在這裏!啊,但『不想來』並不是代表我不想見師姐妳,我真的很渴望見到妳,只是一直在忍耐……」
如今,我也同樣不敢相信。
不可能是晶小姐……
「唔……?」
我瞬間猶豫了一下,思考是否該放聲求救。在這種狀態下被擱置在這裏,很有可能會就此喪命,於是我決定求援。
據我猜測,我八成身處於雙眼及口部都被矇住的狀況,而且這個猜想恐怕沒錯。我反倒希望是自己誤會了。拜託告訴我這只是誤會一場。這根本就是綁──
在這裏過着像仙人一樣的生活,使我的時間概念近乎消失。天衣口中道出的答案使我大喫一驚。
「那就只有真正的將棋星人能戰勝他了。」
而師姐則靜靜望着我──
「無論聽幾次都教人難以置信……」
☗ 綁架
令人難以看透感情的年輕老師稍微調整坐姿,接着望向我並提出疑問。
即便如此,當時我仍半信半疑,也絲毫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只能拚命擠出這句平庸的話語……
一直待在師傅身邊的時候,我並未察覺,其實能夠將所有將棋納爲己有的彈性,纔是他最大的才能。
可是我拒絕了。
「呿。要是他開始大鬧,事情可就麻煩了……喂,把追加的藥拿來。」
「啊……!初、初次見面!我經常從師傅口中耳聞二冢老師的事──」
下一次醒來時,我已全身遭到拘束且躺在左右搖晃的車廂地板上,深陷於最糟糕的險境之中。
以熊來說,腳步聲未免太輕盈了。
「好、好久不見………………銀子……」
「呃………………稍等一下,今天是幾月幾日?」
爺爺老師的矢倉、月光會長的一手損角交換、生石老師的振飛車,以及名人的全能將棋。
「嗯?唔!?」
因爲……除了拒絕我別無選擇。
「嗯!?唔!?」
二冢未來四段以略顯無奈的口吻說道:
「那就考慮其他報酬吧。」
萬一師傅接觸了超級電腦的將棋呢?
縱使見到她,事態也不會有所好轉。
是女孩子的聲音。
「對、對對對、對不起!」
既然如此,我主動去見她絕非好事。
爲了能再次以萬全的狀態下將棋,師姐主動選擇休場,沒告知我一聲便消失了蹤影。她想必是認爲與我見面會妨礙休養吧。

「話雖如此,九頭龍老師你大概不會坦率接受我們的好意。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採取我們業界的傳統手段。」
本來希望與她重逢時,能表現得更帥氣瀟灑一點。
當天衣提議要給我『報酬』之際,我立即回答「不用了」。
沙沙。沙沙。沙沙。
連夢境中都會見到……如寶石般的青灰色雙眸,正筆直凝視着我。
銀色的髮絲拂過我的臉頰。
「妳是雛鶴愛女流名跡對吧?」
於鬼頭玉將正在開發未公開的深度學習類軟體的事,已是衆所周知,不過……美食家指的是誰?
「傳統手段……沒錯,正是綁架。」
所以我──
「嗯、嗯……」
「現階段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原本認爲《淡路》的CG栩栩如生,結果親眼見到本人之後……只覺得那是粗糙不堪的虛假影像────
「我、我馬上回去!有沒有地方能搭計程車!?啊……錢包、錢包在──」
「我說妳。」
我已做好準備,要是天衣堅持讓我見師姐,我就要以這種說法提出反駁,不過──
當我深陷混亂之際,一陣腳步聲傳入耳際。
「放心吧。考慮一晚之後,溫柔善良的天衣大小姐下令:『我思考了一個晚上,還是想不到其他報酬,隨便送他一份大禮就行了。』於是決定由我送你來這裏。」
我連忙站起身來,並開始辯解。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當晶小姐提及報酬的事時,我便大致預測到她打算將我綁去哪裏。
看樣子……我似乎被丟在了類似草原的地方。裸露在外的肌膚,能感受到柔軟土壤及草的觸感。太胡來了。萬一沒有人發現我的話怎麼辦?對局呢?話說這裏究竟是哪裏?該不會有熊出沒吧?
如針一般的物體刺入頸部。
我當然想見她,想見得要死。虛擬影像根本無法滿足我。我想見到銀子本人,緊擁住她,並告訴她「我喜歡妳」。
「在我成爲內弟子的期間,幾乎沒有用過。與名人之間的龍王戰第一局敗北之後,他曾有一段時間一直獨自面對電腦……不過家裏的電腦也是舊型的。」
但現在還不行。
她纖細的指尖,意外用力地拉扯了一下我的衣服。
之後她別開目光,用有些彆扭的口吻開口說道:
「難得來了,不如就在這裏過夜吧?」
那是我熟知的銀子側臉。
我的胸口緊揪在一起,心想這果然不是夢。
☖ 過夜
「今天就在這裏露營吧。」
師姐向因「過夜」兩個字而深受動搖的我說明道。
這裏是療養設施範圍內的庭院,由於不能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讓我留宿在設施的房間裏,因此只能在此露營。
被綁架之後又得在外露宿,這嚴苛的行程本來令我深感不安……但我很快便覺得「倒也不錯」。
我反倒開始興奮雀躍。
師姐所說的『能「砰!」地展開,捲一捲就能輕易收拾好』的簡易帳篷寬敞且漂亮,附有椅背的椅子也相當舒適。
在廣闊無際的天空下啜飲咖啡,無須在意他人目光,與喜歡的女孩子卿卿我我……豈不是很棒嗎?
不過令人訝異的是,害怕陽光、堪稱室內派象徵的師姐,竟然有一套極爲齊全的露營道具。
「妳的露營道具竟然這麼齊全。網路買的嗎?」
「桂香姐留在這裏的。」
桂香姐……
「起初她只是在陽臺讀書或喝茶,後來變得愈來愈講究。」
最初的契機是桂香姐受同學邀請參加烤肉派對,桂香姐本來期待在派對上有好機遇,卻發現所有參加人員都已經結婚生子,只有自己是人生失敗組,爲了療愈受傷的心靈,桂香姐決定與師姐兩人舉辦烤肉派對。桂香……姐……
「……桂香姐經常來嗎?」
「我知道。」
逐漸西沉的夕陽照耀着銀子的臉,我一直凝視着她。
「完成了。」
乍看之下是完美無缺的香菇蒜蝦。
最近,我才親身體會到懷抱重大祕密的痛苦──
「這裏與我人生第二喜歡的景色很像,所以我很中意這地方。」
「說的沒錯。」
我們口頭舉行了一場研究會。內容極爲艱澀,由此可見銀子並沒有鬆懈將棋研究。我得意忘形,不小心脫口說出「哎呀~當時差點趕不上交稿期限,還被編輯關在旅館裏呢」這句多餘的話,銀子則以冰一般冷徹的口吻說道:
桂香姐……!
「最近她幾乎每週都會來,上週甚至一直滯留在這裏。天氣變暖之後,我們便開始兩人一起露營。」
編輯部寄給銀子的樣書中,夾着一張書籤。她不發一語地遞出那張書籤,上面以美麗的字跡書寫着一句話。
在黑暗的夜晚也能敏銳察覺我的視線,銀子小姐好可怕。她是貓科動物嗎?
本以爲肯定是騙人的,但確實有一股誘人的香味沁入鼻腔。
在無數星點的守望下,我們在那重要的夜晚確認了彼此的心意。那天我祭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勝負手。
「看見我倒在地上,銀子妳好像不怎麼喫驚呢?一般人應該會嚇一跳吧?」
「想着八一你。」
師姐奮力地用拳頭敲向我的臉頰,我只能眼角泛淚地道歉。
我漾起微笑附和道。身爲將棋棋士,直到被打入頭金爲止都不願放棄希望的銀子,實在令人敬佩……
「就告訴你我爲何不感到喫驚吧。」
我們傾聽着柴火燃燒的聲響,一直聊到夜晚。
我久違地以爲自己會頓死……
「對、對不起……」
好幸福。
一想到她是爲了誰而練習下廚……就令我幸福到幾乎昇天。
我屏住了呼吸。
我和銀子在七夕的夜晚,一起欣賞故鄉的星空。
因爲我偷瞄她的胸部!?等長出巨乳之後再說這種話吧!
而避開這些話題,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困難。
這片星空……與我和師姐成爲戀人的那晚十分相似。
「啊!抱、抱歉,我在想事情。」
「咦!?這麼快!?」
那之後,我們一直聊到了日落。
讀完整本《九頭龍筆記》的銀子,針對書中記載的具體手順提出了疑問。
我喜歡這個女孩。
「……很好喫。」
唔嗯~充滿了罪惡感。
──不過超級電腦已經做出了結論。
那千變萬化的表情,與她參加三段循環賽及剛成爲職業棋士之後筋疲力竭的模樣截然不同。
銀子仰望漫天星空,接着向我說道:
師姐用雙手抵着胸口附近的洋裝,並開口說道:
語畢,銀子熄滅了篝火。
將切成薄片的長麪包浸泡其中再享用,更是令人讚不絕口,簡直堪稱極品!
她的右手腕戴着我贈送的手錶,每當看到諸如此類的物品,我的胸口便會怦然心動,並緊揪在一起。
關於銀子目前的身體狀況、她何時能夠回到將棋界,以及爲何不說一聲就從我面前消失蹤影之類的話題,我都避而不談……
「香菇蒜蝦。」
徜徉於天際的銀河,同時映照於地面。
無論怎麼想,桂香姐的壓力來源都是我和愛。而愛的事情,本應由身爲師傅的我來處理纔對。
「哦……」
「不。她傍晚就會喝得爛醉,然後昏睡到隔天中午。」
「晚、晚上也喝嗎……?」
縱使有詰棋路,只要兩名對局者沒有發覺,勝負便不會結束。
把責任拋給她實在讓人心痛……但身爲頭銜保持者,我不能無視贊助者並輕舉妄動。職業資格考試是會使將棋界意見一分爲二的重大問題,得謹慎判斷之後,再表達意見──
沒錯。料理十分美味。
「嗯。」
「其實只是在戶外用餐睡覺而已。桂香姐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喝酒,中午繼續喝──」
『不早點回來的話,會被我橫刀奪愛唷?』
「……我才十六歲,只是高中二年級。誰也不曉得二十歲之前會發生什麼變化。等我成長到大學生的年齡,就能穿上正中間鏤空、強調胸部的針織衣……!」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我每天都在想。」
「咦?什麼?」
「看那裏。」
「嗯!?好、好美味!!」
「因爲妳完全沒變。」
銀子用露營用的小平底鍋及卡式爐烹煮的料理是──
師姐筆直望着我的雙眸,並如此說道:
「料理。」
即使已經微微察覺到結果,人們依然會緊抓着一絲希望不放。就算是像師姐這樣擁有強韌心靈的人也不例外……順帶一提,我之所以用「微微」這個詞,並非因爲她的胸部很微小。
多麼悲哀啊。
「啊?」
「宰了你喔?」
「竟然端出了能夠下嚥的料理……反而害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久之後,夜幕降臨,銀子燃起篝火,開始烹煮晚餐。
「看,是不是很像……那個夜晚?」
然而依照以往的定跡,含入口中的瞬間便會有人類難以下嚥的刺激席捲而來……我戰戰兢兢地用湯匙舀起一口並遞往嘴裏之後,想不到另一股衝擊襲向了我。
「你剛纔在看哪裏……?」
──無知纔是幸福嗎……
「想什麼?」
「最近很流行露營呢。」
「很常來。」
這次她用三明治機烤了披薩吐司。
「……想色情的事?」
我總算明白,自己有多盼望這種自幼時起,我與師姐間已經經歷過數千、數萬次的有如夫妻拌嘴的平凡時光。
除了她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事物。
在某種意義上,不曉得結論纔是幸福的。
「再告訴你另一件事。你知道我爲何喜歡這裏嗎?」
正巧一年前的夜晚。
師姐以稍嫌麻煩的口吻說道:
「以前連這麼簡單的料理都煮不出來的人就近在眼前,所以我纔會這麼驚訝……」
「八一你看到我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啊。」
不過銀子嫉妒的表情實在惹人憐愛。
接着她握住我的手,並躺在草皮上。

儘管嘴上說「只不過是在吐司擺上食材,再加以烘烤」,但她顯然在桂香姐的指導下練習過料理。
「……一?八一?哎,你在聽嗎?」
氣溫遠比白天更加涼爽,於是銀子披上了針織衫。她那副模樣相當罕見,使我不自禁地凝視她的全身。
「話說回來……」
銀子睽違半年朝我釋放出殺氣,並謙虛地說道:
「起初我還以爲『都是因爲我害她擔心……』,但她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罷了。我看她已經沒機會結婚了。」
「香菇蒜蝦只不過是在海鮮總彙加入橄欖油及市售調味料熬煮而已,任誰都會做。」
銀子仰望星空如此說道之後,我下意識提出疑問。
「第一喜歡的景色是什麼?」
「還沒見到……但你應該能猜到吧?」
「……嗯。」
沒錯,我確實知道。
空銀子是爲了與九頭龍八一下棋而休場。
所以她最想見到的景色是盤面。僅存在於我們兩人的將棋之中。比起這片美麗且廣闊無際的星空,空銀子選擇了狹窄且微小的將棋盤。
所以……我的胸口一直痛苦不已。

兩人明明近在咫尺。
兩人明明如此相愛。
然而那片景色,恐怕比數千光年以外的繁星更加遙遠。
猶如流星自充滿星點的夜空滑落一般,溢滿胸口的感情也自我的嘴裏脫口而出。
「我喜歡妳。」
「嗯……」
「我最喜歡的人是銀子妳,無論重生幾次都絕不會改變。我永遠、永遠都喜歡着妳,即使……」
即使沒有與將棋相遇也一樣──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這種假設毫無意義,這麼說也不會讓這女孩感到開心。
取而代之,我開口說道:
「結婚生子之後,我們全家人一起像這樣去露營吧。讓我們誕生於世的孩子,也能欣賞美麗的星空……好嗎?」
重逢的瞬間。
目睹銀子長髮的瞬間,我感覺兩人心意相通了。
「那是……你們一家的照片吧?」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早安,八一。」
☗ 遺傳
「那孩子的疾病與心臟有關。而且是與生具來的疾病,直到現在也尚未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我感覺她的身體狀況好轉很多,我們還口頭進行了將棋研究會。」
──難不成……和銀子的病情有關?
我看向桌上第二張照片,並開口說道:
「嗯…………」
銀子僅回應了一句話。
「是啊。」
「從那麼早以前就……」
「你還記得我嗎?」
我感覺自己對師傅及桂香姐懷抱的隔閡消失了。
面對再次深受動搖的我,笙子小姐始終以溫柔的口吻述說道:
笙子小姐面色痛苦地闡述當時的狀況。
「我纔要說聲抱歉!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這裏──」
「雖然我們一直刻意瞞着八一你,但假如你真心想和那孩子……想和銀子共度一生,我希望你能事先知道詳情。」
「咦……?」
「是關於那孩子的病情。」
笙子小姐似乎年紀輕輕就生下了銀子,她抱着一歲嬰兒的模樣,甚至令我霎時分不清誰是銀子。
我將目光從照片上移開,正面望向笙子小姐並低頭致歉。
「沒關係,我也想找機會和你好好談一談。」
我嚥下唾沫並端正坐姿,接着提出疑問。
「到了三段循環賽的終盤,她光是坐在棋盤前就會面色鐵青地嘔吐。銀子擔心醫生強迫自己退出循環賽,一直在家中閉門不出,始終保持微微發燒的狀態,體力也遲遲難以恢復,深陷過度訓練症候羣所苦……」
不過聽聞詳情之後,以笙子小姐爲首的相關人員可說是做出了最佳的選擇。
「冷靜點,八一。從結論說起,那孩子的病已經治好了。經過明石醫生診斷,她十五歲時就痊癒了。」
即便如此,兩人依然十分相像。
「久違地見到那孩子,感覺如何?」
我早就猜到銀子懷有重病。
儘管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恐怕是近十年以前的事。
笙子小姐的銀髮,準確來說更接近白髮。
而且笙子小姐從年輕時似乎就是如此。
糟糕,想不到和女朋友的母親兩人單獨相處,會讓人緊張到心臟劇烈鼓動。將師姐帶去老家的時候,真不該讓她和老媽獨處的……
『再婚』這個出乎意料沉重的詞彙,使我深受動搖……難道她想和我談論的就是這件事?
身旁的銀子仍面向我沉睡着。
「……請告訴我吧。」
「因爲那張照片上面的人,是銀子的親生父親。」
「…………」
……我的內心倏地蒙上一層陰影。
愈是練習症狀就愈惡化,屬於一種慢性疲勞的狀態。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迴歸運動場。
前去看診的銀子叮囑一聲「可別亂翻喔」之後,就獨自離開了房間。
「現在的丈夫是我再婚的對象……也許是因爲髮色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自銀子出生時起,大家就一直說她和媽媽比較相似。」
和總是暗藏冰冷鬥志的銀子相比,她略帶憂愁的神情顯得平穩許多。
那個人的名字是────空笙子。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本來還擔心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但我們相握的手立刻消弭了我的不安。
她是師姐的母親。
翌晨。
酣睡於幸福的夢鄉之中。
之後,笙子小姐開始述說。
我緩緩地鬆開兩人相纏的指尖,接着走出帳篷。然後──
這裏是銀子在設施內的個人房,我與笙子小姐……與戀人的母親相互對視。順帶一提,房間號碼爲『18號室』。在我開口詢問之前,銀子就別開目光辯解道「只是偶然而已」。
在我正式向師姐的父母打招呼,請他們『把女兒交給我』之前,笙子小姐想先向我解釋複雜的家庭狀況……?
我們就這樣牽着手,在狹小的帳篷中依偎彼此並陷入沉眠。
「一瞬之間,我差點認不出來誰纔是師姐呢。」
在銀子剛晉升爲職業棋士時,也就是我們兩人開始交往不久後,師傅曾突然下令『禁止戀愛』。
「意、意思是,那是不治之症!?」
尚未找到治療方法的那種疾病,唯一的痊癒方法就是自然療愈……換言之,隨着身體成長,病痛便會自行消失。
「……!」
「本以爲晉升四段之後,症狀會有所好轉,然而是我太天真了。她的症狀反而直線下滑,當初實在不該讓她與祭神小姐對局……但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太遲了。」
「不會……」
「……師傅也知道師姐的病情?」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令人驚訝的是──
我立刻就認出了佇立於帳篷外的人是誰。
「我想在此……從伯母妳的口中知曉一切。」
爲了表現出我堅定的決心,我刻意停頓一會兒纔回答。
「那、那個!」
也正因如此,擺在桌面上的照片才更加引人注目。
這個物品稀少的簡樸房間,很有那女孩的風格。
「我、我也這麼認爲!師姐肯定更像母親!!像這樣和妳面對面,讓我錯覺銀子就近在眼前!因爲媽媽妳很年輕嘛!!」
璽子小姐說的或許沒錯,不過考慮到當時的狀況及師姐的心情,想阻止那場對局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抱歉,在對局前這麼忙的時候,我還把你留下來。」
「嗯。將銀子託付給他的時候,我就已經闡明瞭一切。」
她道出了我所不知的空銀子。
「只不過……銀子從小就經歷許多痛苦,縱使告訴她病已經痊癒,她恐怕也很難完全相信,而且原本就身體虛弱的銀子,又在激烈的戰鬥中大幅消耗體力。」
「……同步。」
『我想在婚禮上看到銀子把頭髮留長的樣子。』
「呵呵,你真會稱讚別人。」
卻沒想到竟如此嚴重……!
語畢,笙子小姐漾起一抹微笑。
話說回來……簡直如出一轍。
「謝謝你,對我的女兒懷抱如此深切的愛意。」
那是運動界經常耳聞的疾病。
一切都在我所不知的地方發生,令我心情相當複雜。
她仍記得我這句話,而且爲了實現這個心願將頭髮留長了。我們兩人眼裏的景色如出一轍。不久之後的未來,那片景色肯定就能成真……
佇立於前方的年幼銀子和我感情親暱地牽手,另一手則拿着磁鐵將棋盤。
「沒有必要現在知道詳情。假如從我口中打探這件事令你備感壓力,你可以詢問明石醫生或清瀧老師。」
「父親也很年輕呢!從前見到他的時候,我還覺得『師姐和父親不太相像』,不過這張照片看起來倒是很像。」
我自行調查的時候,也認爲過度訓練症候羣與師姐的症狀最爲相符……我猜的果然沒錯……
糟糕糟糕糟糕!我踩到地雷了嗎!?
「……!」
「所、所以…………妳想和我好好談什麼事?」
那裏裝飾着兩張照片。
我感覺到太陽灑落,睜開了眼簾。也許是因爲一直在密室中生活,使我對光線格外敏感。
其中一張是在清瀧家門前拍的照片。照片內的師傅仍是大爲活躍的A級棋士,桂香姐則是高中生。
「太好了!啊……都是多虧八一你……!」
伯母首次綻露欣喜的神情。
「那孩子……銀子之所以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選擇休場,全是因爲她夢想着要和八一你在公式戰對局。正因爲有你這名勁敵,銀子才能愈來愈強。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我也一樣!」
我下意識吶喊一聲。
「若想變強,師姐……銀子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最近我重新體認到了這一點……」
我打算捨棄人類將棋觀,從零開始改造自己的將棋,但唯獨一人……唯獨空銀子這名少女的存在必不可少。
我唯獨無法將那女孩卸載。
但這樣就行了。就算因此而永遠不及《淡路》,我也要選擇與那女孩的未來!
然而──
「…………假如你們只是勁敵的話,那就好了。」
笙子小姐的表情增添了幾分憂愁。
「不過倘若你們喜歡上彼此……我就非得把進一步詳情告訴你纔行。」
「還有其他祕密嗎?」
「那是遺傳性的心臟疾病。」
「?」
「所以即使本人已經痊癒,也可能會遺傳給孩子。在父母發病的情況下,有很高機會遺傳給子嗣。」
遺傳?
發……病?
我的腦子完全跟不上狀況。
本想說些什麼的媽媽欲言又止。
昏暗的清晨,我整理好儀容,向空無一人的入口如此低喃道。
經過媽媽訓斥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太過重視職業資格考試,甚至在對局當天忽視了即將來臨的棋局。
得知自己罪孽深重的我,無聲地哀嚎着。
「……妳認識碓冰老師?」
「…………………………………………………………等一下……………………」

懷抱希望的銀子正試圖重振旗鼓,也恢復到能夠談論將棋的事,而我不經意的話語或神情,或許會再次將她推入地獄。
我是首次參加職業七大頭銜戰,爲了避免因各種因素心生動搖,決定比平時更早踏出家門……
「等等,愛。」
「對方是碓冰尊前龍王。爲了儘可能提升勝算,妳應該搭乘計程車前往現場以保存體力纔對。不是嗎?」
而倘若我們真的打算結婚,就非得告訴她這個事實不可。
我咬緊牙根,渾身顫抖不止。對自己的怒火,以及不能改變殘酷現實的無力感,使我只能不停打顫。
我無法坦率道謝,別開目光,並提出疑問。
「沒錯。」
即使痛罵過去的自己,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
棋帝戰一次預賽A組第一回戰。
「媽媽,小寶寶有精神嗎?」
這回我直視着媽媽的雙眸及她膨脹的腹部,並點了個頭。
「……!」
伯母表示銀子能夠繼續下將棋,亦能如願生下孩子。
我雙手掩着臉部,擠出渾身的力氣提出疑問。
「看着那孩子因病而苦的模樣,令我難以忍受。我實在不忍看着……那孩子一步步邁向死亡。」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現任丈夫是再婚對象。
「愛。」
我向對方喊出了『等一下』。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爲什麼要多管閒事!」。
我沒有與銀子見面,就這麼離開了設施。
不,並非如此。
「很有精神,甚至有些精神過頭了。他每天都在肚子裏大鬧呢。」
「…………我出門了。」
──出生起就身體健全又只懂得下將棋的我,真是個腦袋空空的廢物!!
「咦咦!?那、那豈不是很累人嗎?」
嗚嗚……
「我的第一任丈夫身亡之後,留下了剛出生的銀子和我。」
「我還說不出口。」
「但銀子的心深受創傷,疾病也可能遺傳給她生下的孩子。而銀子生下的孩子,同樣奇蹟似痊癒的可能性……」
「的確很累人。不過──」
將棋的孩子。
「只不過,銀子恐怕已經察覺了。沒察覺反倒更難……儘管這是令人想避而不見的現實。」
本日的對局有四小時持棋時間,面對過去未曾經歷過的漫長對局,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纔行。
特別的日子來臨了。
以我在東京有對局爲藉口。
而是無法重新來過的現實。
心愛之人先一步離世,又被宣告獨生女無法長命,笙子小姐在精神狀態方面實在不適合養育孩子。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倘若是接受過老闆娘教育的妳,應該能察覺纔對。別忘了應戰時要仔細觀察對手。」
空銀子的母親以筋疲力盡的神情說道。
──遺傳性心臟疾病。
「所以我才把她託付給清瀧老師。放棄自己的獨生女,讓她成爲將棋的孩子……」
我臉色慘白。
宛如發現自己錯失了頓死筋的瞬間一般,眼前一片黑暗……背脊冷汗直流。
「…………銀子她……知道這件事嗎……?」
光憑外表相像這個理由,我就擅自認定銀子的疾病是遺傳自母親。
「妳在瞧不起對手嗎?」
對銀子及伯母經歷過什麼樣的地獄一無所知,卻不斷地她說出『結婚』、『孩子』、『家人』之類天真的話。
我徹底誤會了。
笙子小姐筋疲力竭地搖了搖頭。她那副模樣不只令人心痛……
只不過……假如母親的狀況不適合育兒,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即便對象是親生女兒,她也不能泄漏業務內容。
笙子小姐點了點頭。
儘管我是個笨蛋,也明白可能性趨近於零。
「銀子的疾病………………是遺傳自父親嗎…………?」
媽媽在杳無人煙的入口處叫住我。
「…………媽媽?」
明石醫生已經做出保證。在這座設施持續進行檢查之後,也確認沒有異狀。
那對我而言確實是幸福的命運。
至今爲止,我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對於在師傅家與銀子相遇的命運感到喜悅不已。
「八一你不需要斥責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咦……」
即使是醫生建議,一般人也不會讓身懷疾病且年僅四歲的獨生女成爲別人家的內弟子。
☖ 計程車司機
「計程車?」
「今天我預約了計程車,搭車去吧。」
「你或許得品嚐和我相同的痛苦。不僅要看着心愛的人受苦,也必須守望因遺傳性疾病而苦的年幼孩子……同時被束手無策的無力感侵襲。作爲身歷其境之人,我得親口告訴你這件事纔行。」
「我擔心的是你,八一。」
「這一切都是命運……」
挺着大肚子的媽媽,以冷徹的目光望向我。
──我真的是……真的是大笨蛋!
還斷定我們之間的相遇是『命運』。
進入穩定期的媽媽已經迴歸職場,我們也會在旅館中見面……不過這是她頭一次在對局當天早晨叫住我。畢竟早晨是旅館業最忙碌的時段。
「那當然。他曾以頭銜保持者的身分……作爲龍王下榻我們的旅館,老闆娘當然必須親自服務。雖然妳眼中只有身爲挑戰者的九頭龍老師。」
「嗯!」
「我……?」
「銀子肉體方面的疾病,奇蹟似地痊癒了。」
況且,我還有另一件事得瞞着銀子纔行────
更透露出放棄一切的無力感。
「身爲老闆娘,我曾接待過數十萬客人,而在那之中,碓冰九段擁有超凡出衆的特質。他…………」
那之後────
「但是……連職業棋士老師都是搭電車,大家原本就已經很討厭我了……如果我坐計程車的話──」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自己見到她時會露出什麼表情。
實際上,是因爲我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臉見她。
然而那份幸福的背後,卻隱藏着極爲殘酷的現實……
然而這並非能夠重啓棋局的將棋。
此時此刻,報應回到了我身上。
媽媽輕笑一聲……接着開口說道:
「看到小孩子有精神,是讓父母最安心的事。所以妳也去大鬧一場吧。」
我乘上了停在旅館前方的個人計程車。
「目的地是哪裏?」
「千駄谷的……你知道將棋會館嗎?」
「當然!我女兒也經常去那裏二樓的道場呢。」
當我打算附和對方的瞬間──
「……!?」
我在後座的窗戶上……目睹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職業棋士的揮毫。
「這、這是……真跡嗎?」
「妳認得嗎?其實空銀子四段前去參加職業出道戰時,就是搭乘這輛計程車。」
空老師…………搭乘這輛車……
未免太湊巧了。難道是媽媽安排的?
「現在大家只顧着談論櫪創多,全都把《浪速白雪姬》忘得一乾二淨,根本沒人提起她。」
司機不滿地說道之後,不等我提出問題,便逕自開始滔滔不絕地聊了起來。
「當時她像妳一樣,靜悄悄地坐在同一個位置。她散發的氛圍讓人難以搭話……話雖如此,倒也並非像藝人那樣散發出『別和我說話』的氣魄。該怎麼形容纔好……」
「神聖的感覺?」
「嗯!沒錯。有種不能隨意接近的氣場。妳明白嗎?」
「是。」
然而師傅卻認爲我『具備才能』,因爲我更加年幼。
與其說是迎接關鍵勝負時的抱負……那更像是決心面對這不講理的世界挺身奮戰。
「那個……小愛妹妹。」
而且是最以糟糕的形式迎來結局。
「厲害的不是我,是《淡路》。」
「然而將棋辦不到。」
成績總是地區第一名。
經由超級電腦解析的結果,人類思考的『戰型』及『定跡』簡直慘不忍睹。
「希望你告訴我關於《淡路》棋譜的事。」
「找我有什麼事?」
「嗯……」
唯獨一件事。
「雛鶴愛……我是女流棋士。」
當教導我們將棋的爺爺過世時……
全都沒有!
畢竟我得在特別對局室下棋。
「…………」
今後也絕對不會後悔。
當師傅來到我們去的道場進行指導時,大哥也在場。
我回想着與師姐共同眺望的巨大夕陽,並如此回答。世界很快便要面臨終結。
「目睹這種結論之後,你還會想窮極這條道路嗎?還會想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奉獻人生嗎?」
「從人類的眼裏看來,只有棋力不同的棋士之間才能孕育出美麗的將棋。正因爲世上不存在棋力相等的人類,棋譜纔會很有人味。但倘若擁有相等實力的棋士,在沒有任何失誤的情況下持續戰鬥的話……擁有相等棋力的電腦自我對局,肯定會抵達超乎人類想像的結論纔對。」
那時候,大哥的棋力應該還在我之上。
「橫步取爲後手必敗,矢倉及相掛爲先手必勝或和局。振飛車的一方便會敗北。哦!唯獨相振飛車是後手必勝。換言之在將棋這款遊戲當中,先把飛車橫向移動的人就會敗北。哈哈!」
棋力媲美業餘強豪的大哥,以興奮的口吻說道:
察覺到我的氣息之後,對方撐起上半身並微微舉起手。
傾訴我獨自揹負的沉重祕密。
我們兩人同時見證了將棋的喪禮。目睹最喜歡的將棋壽終正寢的瞬間。
然而那隻展示出了《淡路》棋力愈發增強的過程,頂多只是二十年後或三十年後會出現的棋譜。其餘數十億局全都沒有分出勝負。
「八一,你揀選的棋譜結論太漂亮了。手數確實很長,也有很多深層學習類軟體特有的樸素棋譜。不過,最後的結果太漂亮了。」
唯獨將棋,我能夠與他相抗衡。
「所以呢?除此之外你還想問什麼?」
特別對局室則是────
大哥拍了拍自己的隔壁,我則搖頭拒絕。我決定站着,示意對方儘早結束這場對話。
「你瘦了呢,八一。有好好喫飯嗎?我倒是因爲大廚的供餐太美味,就職之後胖了五公斤──」
「你有讓它固定戰型試試嗎?」
我急躁地催促之後,大哥苦笑一聲。
這點我不得而知。
「嗨。」
「職業棋士、業餘棋士,甚至電腦將棋開發者,整個將棋界都沉醉於你公開的棋譜之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重視平衡,揀選出了包含各種戰型的棋譜,而且史上最年輕的二冠保持者,還針對現階段的結論附加解說。簡直是時代錯位遺物!」
但是與世界爲敵的現在,我似乎比先前更能夠理解空老師的心情。
兄弟就是這種感覺。
大哥流露哀傷的目光,接納了我這段話。
「當然有。那就是我公開的棋譜。」
總是傲視世上一切的大哥,在那瞬間流露出了嚴肅的眼神。我對那表情感到滿意,不懷好意地繼續往下說。
而且考慮到這之後的行程,我也不想弄髒褲子。
結帳完畢之後,駕駛看着我的臉如此說道。
今天,兩場對我而言極爲重要的對局即將在此展開。
她與我揹負的事物恐怕截然不同。
「抱歉,假如是我女兒的話,肯定馬上就會知道小姐妳是多麼厲害的人。回去之後我會查查的。」
我將書寫於窗戶上的那段話烙印於心中。
「是的。空老師偏好的揮毫通常是『百折不撓』。比起原創的詞句,印象中她更喜歡將棋界常用的成語。」
大哥不發一語,只是凝視我的雙眸並催促我繼續說。他恐怕早就預料到了。
「我們到了。」
「空四段會回來吧?」
「這是你主觀的認知而已吧?」
「嗯。我請她爲女兒簽名之後,她便寫了那段話。之後我查詢了一下,那句話似乎挺罕見的。」
「我不是寫了解說嗎?讀解說就行了。」
爲了鼓勵我繼續下將棋,當時大哥恐怕刻意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察覺到了我的才能,因此不曾露出嫌惡的表情,一直陪我下棋。
我僅公開了一百局棋譜。
「不。這樣就行了。」
計程車抵達了將棋會館前。
──在最喜歡的爺爺的葬禮上,他也是這種眼神。
駕駛不安地詢問。
他明明只是憑興趣獨自學習程式設計,卻留下了世界級的實績。
「對了,能告訴我小姐妳的名字嗎?」
「矢倉、角交換、相掛、橫步取,以及振飛車……每個戰型都是以活用飛車及角爲目的而孕育出來的,然而它們全都不及格。人類被大棋的動向所擺弄,壓根兒搞錯了將棋的本質。一千四百年的時光都是白費工夫。」
我的對局將在大房間舉行。
「是!當然會。」
只能靠將棋戰勝大哥的我,從此埋首於將棋之中。
現在正值早晨九點,纔剛開園,客人還很少,因此我很輕易就找到了他。
唯獨這件事可以肯定。
我仰望將棋會館,並立即斷言。
我聳聳肩如此說道,接着向大哥提出疑問。
「……倘若是像圍棋那樣,能夠透過調整貼目來取得先後手平衡的遊戲,還能延長一點壽命……」
我默默地低頭致意。他或許會感到很失望也說不定。因爲和無論何時都正面迎接挑戰的空老師相較之下,我的作爲實在很卑鄙。
直到我以內弟子的身分前往大坂之前,我只和年紀相去甚遠的兄長同住六年。我自三歲開始纔有記憶,所以坦白說和大哥之間的回憶不多。我只記得自己無論什麼都贏不了他。年紀相差很多的兄弟就是這種感覺。對弟弟而言,大哥根本就是眼中釘。
我一直想和某個人傾訴這件事。
「要我告訴你百年後的將棋是什麼樣子嗎?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刻意沒有公開的棋譜,究竟有多麼令人絕望。」
「這個揮毫…………這句話是空老師選的嗎?」
雖然空老師特別強烈……但誠摯面對棋盤的棋士,每個人都散發着一股神聖的氣場。
「我想打探你沒公開的棋譜。肯定有吧?動用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棋譜絕對不僅限一百局。」
「初手最佳手並非開啓角道,也不是挺進飛車前方的步,而是移動玉。當雙方都持有角的狀況下,必定會形成千日手;雙方以角交換對局的話,沒有任何棋譜能迴避千日手。將棋的結論是有限的。」
睽違近一年才見面,但我們兩人僅以兩句話打完招呼。
「要坐嗎?」
畢竟兄弟就是這種感覺。
「…………這樣啊。」
大哥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對那無法觸及的姿態懷抱憧憬,我伸出了手。即便會因此受傷……我也不曾後悔。
將我叫到新宿御苑的那名男子,正躺在廣闊的草坪上。
他從以前就是頭腦聰慧的男人。
「早就讀過了。真是令人飽受衝擊的內容!」
過去我似乎也曾見過他露出那種眼神。啊……對了。
大哥以一如往常的自然態度祭出勝負手。
「所有的棋譜都是千日手及相入玉。」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大哥。」
「沒錯,確實是主觀認知。換言之從人類的眼裏看來,太過缺乏異樣感。」
「無論她在哪裏,我都一定會把她拖回這裏。」
空老師究竟揹負着什麼?
☗ 兄弟
將棋已經步入了歷史。
然而世上仍存在絕不能終結的事物。
「能夠告訴師姐……告訴銀子這個答案嗎?」
唯獨她,我必須保護到最後纔行。
「你能告訴試圖重振旗鼓的人類,『這條道路前方,只有一片荒原焦土在等着你們』嗎?」
「八一……」
「我辦不到。」
沒錯。我辦不到。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女孩是爲了與我下將棋才成爲職業棋士。
她衷心喜歡着我,也衷心喜歡着將棋。
但是……她與我之間的未來,僅會迎來最悽慘的結局。
難道除此之外,我還要一併從她身邊奪走將棋嗎?
……多麼混帳的命運!
「所以,我要演出虛假的未來。」
揀選那一百局棋譜的時候,我尚未與銀子重逢,如今得知她的祕密,我確信自己做出了最佳選擇。
縱使無限趨近於先手必勝,即便某種戰型就此滅亡,我也必須阻止將棋毀滅。
這就是我今後下將棋的理由。
假如有人獲得絕對的強大實力,朝我目睹的絕望咄咄逼近,我就要將他們一一擊潰,儘可能延後未來。控制隨時可能失控的天衣,限制《淡路》的運作。
這一切都是爲了延遲將棋的死期。
「時間到了。我走了。」
身後的大哥說完之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那裏,準備久違地前去與人類下將棋。
「如果你想聽聽我的答案────『那孩子肯定辦得到』!!」
「你專程來到東京既不是爲了公式戰,也不是爲了與我見面吧?你自己也希望機械顯示的百年後未來能夠被顛覆,沒錯吧!」
「…………」
這種心情,簡直就像去看早已知道結局的電影一樣。
「八一!」
繼續留在這裏,恐怕會脫口說出多餘的話,於是我轉身準備離開現場。就在這時────
大哥起身並吶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