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　穿越時空

在京都車站的某個角落，停靠着一班特急電車。

「應該……是這裏沒錯吧？」

由於這個地方是車站內特別偏僻的角落，讓我心裏有些不安。我在這裏等着跟供御飯小姐會合，她很難得地沒有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

「話說回來，沒想到閉關的地點竟然是那樣的地方……還以爲會在京都市區內呢──」

就在這個時候──

「龍王先生～♡」

彈彈跳跳、彈彈跳跳。一個美女踏着不斷彈跳的腳步朝我奔來，不只是我，京都車站內的人都被她吸住了目光。

「抱、抱歉…………呼、呼…………我花太多時間做準備…………」

遲到的供御飯小姐一頭黑色長髮呈放下的狀態，戴着眼鏡，看起來像是介於棋士與記者之間的造型。

「真是慚愧，我甚至沒時間打扮……讓你看到這不上不下的模樣……」

供御飯小姐拖着兩個旅行箱，身上穿的是貼身的針織毛衣，突顯出胸部的線條，非常不得了。

「好、好大………………的行李箱…………真、真是辛苦妳了……」

我偷瞄着她那兩大包行李（隱喻），同時對供御飯小姐這樣說道。

黑長髮與眼鏡爲何會如此相稱呢？還有貼身針織毛衣與巨乳，應該是爲了讓所有男人頓死而存在的組合吧？

現在的供御飯小姐，簡直就是性感魅力的具現化，我壓抑着小鹿亂撞的心跳，刻意移開目光問道：

「是、是這一班電車嗎？」

「對。座位在第一節車廂。」

於是我們拖着旅行箱前往前方的車廂。

第一車廂的前半部分是綠色車廂（編注：日本鐵道列車內比普通車廂更舒適、設備更豪華的一等車廂。），供御飯小姐預訂的就是那裏的座位。

或許小地方會有所不同。

「我、我們這樣是不是太醒目了……？」

「我小時候常跟師姐一起搭電車到處踢館，但去的主要是岡山、廣島那一帶。因爲那裏有特別厲害的道場。」

「看來您已經無法維持專注了。先喫在車站買的便當，補充一下營養吧。」

「要不要試試看？穿越時空？」

答答答答……答──！

「……像這樣搭着往後行駛的列車，感覺就好像要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一樣。」

她就在旁邊一直監視着我，所以我一瞬間都無法鬆懈。她不只精準地抓出我的錯漏字，還嚴厲地指正我打字的壞習慣，說這樣效率不好。咦咦？莫非這差事比想像中還要折騰人？

「太好了！是火車便當嗎？有什麼樣的種類──」

美女編輯則在一旁盯着看。

「九頭龍老師。」

可是，到最後還是一樣……銀子會從我的面前消失，愛也會離我而去。

供御飯小姐心疼地凝視我的側臉。

當時雖然到了用餐的時間，我卻還是很想下棋，但是那一餐喫的是沒有海苔包着的飯糰，我不想弄髒手，打算乾脆不喫，於是萬智就餵我喫飯。

「空蕩蕩的……該不會只有我們吧？」

「還有一站。不過──」

「今天是非假日，這樣很正常。」

「……兩個小時寫了不少呢。」

但是我總覺得即使重新來過，結果也會一樣。

「是。」

「龍王先生，當年小學生名人戰結束之後，我曾邀你一起參加將棋的外宿集訓。那個時候，你下棋下得非常投入，而我就像這樣，在一旁餵你喫喝。記得嗎？呵呵呵。」

這簡直是居家看護嘛。有時候供御飯小姐會探頭過來問我「好喫嗎？」看着這樣的她，總覺得這幅情景有點熟悉。

眼下壯觀的絕景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佈滿松樹林的白沙道路在海面上延伸。

「咦？」

突然聽我說這種奇怪的話，供御飯小姐似乎很困惑。她小聲地問道：

「您別動！」

於是，新手作家開始答答答地敲起了鍵盤。

「呃，是。」

這條路線應該是通往京都北部，包括龜岡、福知山等地。

「咦咦！？這、這樣未免太──」

「照片是書籍中特別重要的部分。這些照片可能會用在封面或作者近影上。所以說，這可是工作唷。」

「是啊。彷彿時間會隨着景色倒轉……不知不覺間，車上的我們也會變回小孩子。」

供御飯小姐取下眼鏡，改用原本的語氣說話。

「我想……之前應該是沒搭過。因爲我沒在那裏進行過頭銜戰。」

或許是因爲做了太多工作，感到疲倦了；也可能是因爲寫作的過程必須一直注意自己的內在，喚醒了過去的記憶。我忍不住胡說八道了起來。

「那邊那個就是被譽爲日本三景之一的『天橋立』。」

「對了，有這麼一回事。那時候萬智……供御飯小姐妳很細心地照料我。對我來說，有女生對我這麼好，感覺真的非常新奇，所以我就順着妳的好意了。」

「因爲當時，我周遭的女生……都是一些需要我伺候的人。沒有我的話，她們什麼都不能做……」

「啊……」

女孩直呼我的名字，就像剛認識彼此的那個時候一樣。

我們的電車之旅的終點，正是這裏────天橋立。

「龍王先生……」

「到了這宮津站之後，列車要往反方向前進。由於只有幾分鐘，所以座位不用轉向。」

供御飯小姐左手推了推眼鏡，拉了拉我的衣服，用記者的口氣說道：

「這很難說。因爲我的人生老是在犯錯。尤其是最近，總覺得我所下的每一手都是惡手，甚至想喊『悔步』呢，哇哈哈。」

供御飯小姐以這絕景爲背景爲我拍照，同時解說道：

「就我的經驗來說，在移動的過程中寫作，特別容易有進展。」

「我們到囉………………八一。」

「呃…………啊～……」

「我喂您喫，請老師繼續寫作。眼睛只能看熒幕，手必須一直打字。」

「是指銀子與燎吧？」

「呵呵，或許這也會成爲九頭龍八一的傳說之一唷？」

在我打開筆電、準備開始工作的時候，電車也出發了。雖說是來工作的，我還是忍不住要偷瞄幾眼窗外的景色。看我這樣，供御飯小姐問道：

「將棋不也是一樣嗎？正因爲每一個當下都要設法追求最善手，因此即使重來，也會留下一樣的棋譜。因爲每次都會在差不多的階段犯錯。」

「呵呵，期待您的表現喔。」

這裏是與松島、宮島齊名的觀光名勝。當然，我是第一次來。

「您是第一次搭嵯峨野線嗎？」

這種時候，既然車廂裏沒有其他人，我應該可以去坐別的座位……吧？畢竟我們是來工作的，而且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如果還沒被甩的話……

好懷念啊……

她這樣的眼光讓我感覺不太自在，於是我打算草草結束這個話題。

她的手指伸過來，鉤住我的手指。

「話說回來，要穿越時空本來就是不可能的，說這些也沒有意義吧。真是不好意思，供御飯小──」

「…………龍王先生，你會……想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嗎？」

跟那個時候一樣，她有些嬌羞地說。

供御飯小姐仔細地指示我擺姿勢，淡定地按着快門。

「我們坐綠色車廂可不是爲了觀光，而是爲了在舒適的環境中儘可能多完成幾個字。所以，我必須坐在您的旁邊協助您，請坐下吧。」

離辦理住房手續還有一些時間，於是難得來到這裏，我們便先將行李寄放在車站的置物櫃，來到了一處名叫『天橋立View Land』的瞭望臺。

「我……開始覺得自己辦得到了！到了旅館之後，我會努力寫作的！！」

於是，我在供御飯小姐身旁的座位坐下。

「變回……孩子……」

情侶們拚命地玩自拍，追求各種吸睛的照片，而這邊卻是一個容貌出衆的美女在爲我這種平凡男人拍照，難免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引人側目。

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效率也開始降低了──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感觸良多地說道。

我咀嚼米飯，咕嚕咕嚕地喝茶，答答答地敲鍵盤。

美女編輯這麼說道，同時摸了摸我的頭。她能很巧妙地並用糖與鞭子，我都要被馴服了。

供御飯小姐滿意地點了點頭。由於原稿有了進展，她的心情看起來不錯。

到了一個段落，我威風地敲下鍵盤，回顧剛纔完成的內容，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別閒聊了，開始工作吧。」

我閉緊嘴巴，專心寫作。現在的我，可沒有時間說閒話。

唔嗯……

話說回來，這瞭望臺上到處都是情侶。

「呃，是。」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喔喔～～～！！」

我們等於是包下了綠色車廂，但是兩人車票上的座位號碼卻是相鄰的。

「天橋立的別名叫『飛龍觀』。因爲像這樣由上眺望，看起來就像一條昇天的飛龍。」

這時候，電車停下來了。

「都是些我不能說出名字的人。」

「來，張開嘴～」

「咦？到了嗎？」

她似乎也想起了一樣的事。

「穿越時空？」

「原來是這樣。那的確很適合寫《九頭龍筆記》呢。」

如她所說的，電車開始往後行駛。

剛纔下電車之前，她稱呼我「八一」，神情有一瞬間看起來跟小時候一樣，不過那樣的表情現在已經完全從她臉上消失了。

☗　佈置

「手放在鍵盤上。」

對了，我想起來了。

供御飯小姐嚴厲地制止興奮的我，接着語出驚人。

說不定，根本就是我聽錯了。

我太懷念過去，導致聽到了那樣的幻聽……

「話說回來，想不到車站後面就有了望臺，真不愧是日本三景之一呢！而且這邊還有紀念品店，甚至有小型的遊樂園。」

「我們的旅館也離這裏很近，徒步只要三分鐘。」

供御飯小姐一直在留意時間，這時她催促我移動。

「走吧。差不多可以辦理住房手續了。」

「喔喔～！太棒了，是很素雅、很閒靜的房間呢！」

供御飯小姐爲我預約的，是位於海邊、歷史悠久的旅館。

這間位於旅館二樓角落處的和室，就是我這次要閉關的房間。

「窗外看得到天橋立，真是太棒了！在這裏的話，要我寫多少原稿都沒問題！」

「這樣啊。那就馬上開始佈置吧。」

「咦？佈置？」

不顧我的動搖，供御飯小姐自顧自地打開她拖來的旅行箱。

她從中取出了筆電、電源線、封箱膠帶等各種工具。至少不是一般女生旅行會帶的東西。

要準備這麼多工具，也難怪會遲到，甚至沒時間好好打扮自己……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供御飯小姐運用這些工具，手腳俐落地佈置了工作空間。

「嗚哇……轉眼之間這裏就變得好像頭銜戰的記者室一樣……」

「光有紙跟鋼筆可無法寫書。即使一樣是閉關，跟以前的文豪可不一樣喔。」

供御飯小姐整理着各種線材，同時解釋道：

「而且用來舉行頭銜戰的大多是這種歷史悠久的旅館。身爲圍棋、將棋領域的記者，一定要會做這些事。」

多虧供御飯小姐平時就常在各旅館做記者的工作，才能帶領我在這種偏遠的旅館閉關……有這麼好的編輯幫助我，實在是太幸運了。

於是兩人在這一晚初次相連……就像天橋立一樣──！！

『她去住院，過着很無聊的生活，要是知道你開心地參加了將棋的外宿集訓……她會怎麼想？』

「請等一下！這樣我要睡哪！！」

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看過我目前爲止獨自寫出的原稿之後，這位優秀編輯開口就說：

「好！我要努力地寫！！」

「八一？你睡了嗎？我……想要更瞭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歡的棋子，你喜歡的戰法，你喜歡的棋士。還有，你喜歡的…………」

『嗚哇哇哇哇……』

「好、好啦！我跟妳去就是了！」

這是當然的。就算是爲了工作，孤男寡女可不能在同一個房間過夜。

她這麼說，指定了接下來的寫作方向。

咦？

「是、是因爲我……」

「我也沒有要求您不準睡，只要能繼續動筆，要睡也無所謂。」

爲了給予作家新的刺激，性感的化身名符其實地挺身而出────

「八一，快起來……」

對了，她還訂了隔壁的房間。

我這時纔開始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但是，更大的震撼無情地來襲。

「但、但是，我…………要、要是聯絡不上我，有人可能會擔心──」

我也拿出自己的筆電擺在桌上，馬上開始工作。

『你竟然受邀參加加悅奧老師舉辦的集訓，真是了不起呢！那位《老師傅》特別擅長看出年輕棋士的才華，並且爲他們取稱號喔。你可要好好展現實力，讓他在書上爲你記上一筆，說你是未來的名人人選之一。』

────啊！？

師傅非常高興，完全贊成我去，但是桂香姐卻是面有難色。

「八一……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祕密，不能說出去喔？」

整體來說都長大了。

但是，作家卻陷入了低潮期！

性感嫵媚的美女編輯，與她自幼即相識的新手作家。

「……陪我去上廁所。太暗了……我會怕……」

這下子又多了一個祕密……我當時這麼想。

「接着呢……對了，爲了確保作業用的空間，得請旅館把壁櫥內的棉被與墊被全都撤走纔行。我看看，櫃檯的內線號碼是──」

在陌生的土地遭受這種對待……說是軟禁也不爲過吧？

「請專心寫作，就當作是來參加頭銜戰吧？」（燦笑）

「我陪妳去就是了，別哭了，好嗎？萬智……」

供御飯小姐以氣音這麼說道，在我腦內激發了想像。

☖　集訓

「咦咦！？我、我陪妳去嗎……！？」

「是…………是我……」

萬智忸忸怩怩地，彷彿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們悄悄地鑽出被窩，前往廁所。

我從睡夢中驚醒，看到供御飯小姐從棋盤對面探過身來，搖着我的肩膀。

這間寺院又暗又老舊，感覺隨時會有鬼出現，的確是挺可怕的。也難怪她會想找人陪她去上廁所。

這、這樣啊……

萬智不敢回去自己的被窩，於是鑽進了我的被窩，這麼說道。

在被窩中，萬智小聲地對我這麼呢喃──

尤其胸部實在是成長太多，搖着我的身體時，她那裏搖晃得更猛烈──

「沒錯。」

「有這類需求的話，跟我說一聲就好，我來替您搜尋。老師您可是來閉關的，必須完全斷絕與外界的聯繫。」

「沒有那樣的人吧？您的內弟子出去了，女朋友也拋棄您了。」

「嗯？」

腦袋完全清醒過來了。好了，幹活啦！

『但是，八一啊，這件事你可別讓銀子知道喔。』

「九頭龍老師，我會在您醒着的時候去睡覺，而我醒着的時候您也醒着。」

「那、那不就……」

「我一樣睡隔壁的房間。」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沒看、我沒睡、我沒看、我沒睡──！！」

『咦？桂香姐，這是爲什麼？』

「您以爲是因爲誰纔不得不閉關的？」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跟她來參加這場集訓，是因爲銀子去住院接受檢查。這樣一來，師傅家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然後，我們回到了我的被窩裏。

因此，我來參加這場集訓的事，一定要完全保密。

「當初哭着懇求說『要跟供御飯小姐一起寫才寫得出來』的是誰？」

「咦！？可、可是…………我需要啊。例如搜尋最新棋譜之類的──」

當然，這只是我的妄想。

「萬智？妳怎麼了？大半夜的……」

看來我不只是今晚沒得睡。

這裏是…………是什麼地方？

寺院的廁所只有一間，是老舊的和式廁所。我們輪流上廁所。「嗯…………呼啊……啊……♡」萬智上廁所的時候在裏面發出了聽起來很舒暢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是不應該聽的聲音，連忙捂住了耳朵……只是，還是稍微聽到了一點點……

萬智緊抓着我的衣角，跟在我背後。

「爲感覺命名？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九頭龍老師，您的腦中有獨特的感覺。我們現在最該先做的，就是爲這些感覺命名。」

「另外……墊被跟棉被都只鋪一張。」

啊！我想起來了。在小學生名人戰認識的女孩，邀我一起參加了將棋的外宿集訓……而這裏就是集訓的會場，是京都的一間寺院。

跟天衣同居的事，我必須保密，所以我沒有辦法反駁她。

在一片漆黑的走廊上，我走在前頭，躡手躡腳地前進。

「這、這麼說…………供御飯小姐，妳睡哪……？」

「睡眠與用餐都在隔壁的房間解決。要是在工作用的房間喫喝與睡覺，會忍不住想偷懶吧。」

「照妳這麼說，我豈不是完全沒有睡覺的時間？」

偏遠的旅館。溫泉。

這個在半夜把我叫醒的女生，名字叫做──

睜開眼睛一看，一個黑髮少女滿臉不安地望着我。

這下子死定了。

連錢包也順便被沒收了。

「在原稿完成之前，別以爲能好好地睡上一覺喔。老、師♡」

「您的手機必須由我暫時保管。因爲手機會妨礙寫作。」

跟供御飯小姐在同一個房間閉關，使我的寫作效率突飛猛進。

「啊嗚啊嗚啊嗚……」

「拜託啦，八一……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啊……！」

現在的她……跟剛纔夢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同。

「啊，在開始動手之前，我想先讓手機充電。我可以用哪個插座？」

「另外，如果看了我的胸部能讓您寫得更快的話，我很樂意讓您看，儘管吩咐吧。要看左邊的還是右邊的？還是兩邊都給您看？」

那是不可能的吧。

優秀的美女編輯臉上浮現燦爛的微笑，指着她剛佈置好、有如牢籠般的作業空間，對我說道：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同時取下眼鏡，嘴巴輕輕叼着眼鏡腳的末端。

「………………去……」

兩人在同一個房間閉關，努力地寫作。

萬智是個好女孩，很溫柔，也很會下將棋，美中不足的是動不動就哭，總是讓我拿她沒轍。

「別……別說笑了，啊哈哈……」

但是……我、我怎麼能跟女生一起去廁所，這樣好嗎！？

「例如將『只能對幼女感到興奮』這種感覺命名爲『蘿莉控』，讀起來就簡單明瞭多了。類似這樣。」

「九頭龍老師？快起來，九頭龍老師！」

「沒錯，就如同您所想像的，老師……」

『老師……今晚，你休想睡。』

所以，我以爲她訂另一個房間，是要給她自己住的。

「我懂妳的意思，但是很不服氣……」

在供御飯小姐的協助下，我們陸續爲各種概念命名。除了之前提到火繩槍的比喻時說到大棋的『運用率』之外，還有圍玉的『相對性』與『可塑性』、棋子價值的『可變性』、居飛車與振飛車的『二形性』等。她充分發揮了她的文案功力，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的命名者……

各種只存在於我空想中的手順，轉眼之間就被陸續貼上標籤，昇華爲可在現實世界通用的戰法。

我與她隔着棋盤，透過對話與實際下子，讓她徹底吸走我腦中的想法。

例如在寫『意外性』這一頁的時候，我跟她之間有過這樣的交談。

「我們職業棋士能夠憑感覺掌握棋子的棋路，但這並不完美。只要是在腦中以視覺化的方式運作棋盤，就必然存在着『盲點』。可是軟體能夠彌補這個缺陷。」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軟體給出的評價讓人覺得不對勁，不應該立即斷定軟體犯錯，反而應該要更深入地查驗，是嗎？」

「是。對手沒研究過的場合也不少，更何況成爲盲點而沒有深入判讀的經驗，這樣的局面持續下去的話，中盤以後會以正確的下法回應的可能性將會是極端地小。這樣使用軟體的那一方就能單方面地持續修理對方。」

「以九頭龍老師您的實戰來說，就是以這一局的將棋爲例子囉？」

「對！我當時之所以會選擇這個手順，就是出於這樣的想法──」

供御飯小姐的腦袋完整地記得我所下過的將棋。這不是譬喻，是真的完全記得。

不只是公式戰下過的將棋，還包括在那些對局的感想戰中出現過的變化，以及連發言的我本人都不記得的手順。

──應該是因爲她是觀戰記者吧。

雖然愛之前跟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有個地方，即使是內弟子也不能跟着我進入。

那就是公式戰的對局室。

跟我在那裏相處最久的……不是愛，不是師姐，也不是對戰的對手，而是以觀戰記者的身分，隨時待在棋盤旁的她────供御飯萬智。

當然，指導愛的時候、跟師姐進行研究會的時候，我並不會留手。不過與公式戰相比，難免沒那麼認真，這也是事實。而且實戰特有的殺氣，只能在實戰上纔看得到。

『一局實戰勝過千局的練習將棋。』

不只是將棋，想必所有決勝負的世界都符合這個道理吧。

至於頭銜戰，認真的程度更是與普通的公式戰完全不同等級。

「等於是搶了別人的老公嗎……」

「如果有人扛着我，我應該就構得着了。」

供御飯小姐也馬上拿起一顆小石子，打算挑戰看看──

供御飯一個人移動盤面上的棋子，同時這麼說道。

「但是，現在的話，我覺得我能贏過她。一定是多虧了這《九頭龍筆記》吧。」

以名人爲首的所有頭銜保持者，每個人都擁有隻在那封閉空間中展現的極限勝負術。就像格鬥電玩的超必殺技一樣。

「那時候，銀子主動挑戰我們，跟我和燎下二面將棋。」

現在，我們在天橋立上。她在路旁發現了疑似是石碑的東西，硬是把相機塞到我的手上。

稍微抬起目光，映入眼簾的是……供御飯小姐的一雙大腿。儘管她身材纖痩，那雙大腿卻豐腴飽滿。

或許該說是牽掛吧。

「……！」

「咦？這神社好像……有些奇妙呢。鳥居上堆着很多小石子……？」

這雙大腿……要騎在我的肩上！？

「什麼事？我選的局面有問題嗎？」

名字就叫『天橋立神社』，非常直白，看起來像是到處都有的普通神社，不過──

「那是工作。難得讀了大學，我想趁現在學些出了社會之後無法學習的事。」

她真的是遊興大發……

「這樣看起來，只是一條單調的漫長泥巴路而已……」

「噗！」

那種境界，即使下過一萬局練習將棋也無法抵達。

「這是什麼？不就是兩個並排的石碑嗎……」

「後來，銀子贏了，她提出的條件是……」

「她說『如果我贏了，妳們就再也不準來關西將棋會館』。當時燎接受了這個條件，而我則是求她改提別的條件。因爲那時候我已經確定要加入研修會了。」

在明治時代，二十歲的女人發表了這樣的歌，也難怪會被社會抨擊得很慘。

「是喔？」

「會嗎？我覺得很開心啊！」

話說回來，這情景真是太養眼了。

「不過，聽說當時鐵乾的夫人跟晶子的關係並不差。」

「與謝野晶子……我、我知道喔。就是那個嘛。君、君、君…………金底步堅若磐石？」

……咦？

「喔……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不知道爲什麼，那一天我在中途就回家了。爲什麼呢？是不是師姐對我說了些什麼……？」

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

「自從那一天起，到現在我仍然沒有贏過銀子，一次都沒有。」

「啊！就是那裏！」

「畢業論文？不寫跟將棋的觀戰報導有關的事嗎？」

我在平坦的泥巴路上跌個四腳朝天。

當時愛哭的萬智，跟現在精明能幹的供御飯小姐。

實際上，要做到這樣並不容易。

「嗯……！呃……！還、還差一點……」

「喔喔……所以纔會堆着這麼多小石子啊！」

這是當時那孩子最常用的定跡。

明明知道只需要專心下將棋就好、眼光只需看着棋盤就好，但是，只要活在世上，難免會爲其他的事情分心。

「聽說在這鳥居上擺上小石子，心願就會實現。」

「啊！這我有聽說過，但我不知道內容就是了……」

「這可是與謝野鐵干與晶子的歌碑（編注：日本明治昭和時期的著名詩人夫婦。）啊！你不知道嗎！」

「請問……供御飯小姐，我能問個問題嗎？」

「呃，不是！不是關於將棋的事──」

「是關於性愛的短歌。」

「抱歉，膝蓋中箭了……」

「就是那個嗎？」

由於供御飯小姐很想去的某個地點在這條泥巴路的前方，我只好在這條無聊的路上繼續蹣跚地前進。

「…………」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道，表情看起來彷彿快要哭出來了。

供御飯小姐馬上爲我解惑。

「晶子後來跟前輩歌人與謝野鐵幹外遇。鐵乾的老家就在這天橋立附近。兩人後來結婚，形同私奔，而這樣的行徑，也讓他們備受批評。」

「以前我都稱妳爲『萬智』，記得吧？妳也都稱我爲『八一』。」

爲了擺脫牽掛、專心面對將棋，我才選擇成爲職業棋士，可是……有些事情，光靠自己的力量還是無可奈何。

「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她堅持了自己所相信的道路。的確是很了不起呢。」

我、我不懂……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歷女」嗎？

「剛纔，我夢到了小時候的妳，所以有一點好奇，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改用姓氏稱呼彼此的？」

之前在南禪寺下棋的時候，供御飯小姐也證明了即使是在有『意外性』局面的中盤，她也能回以精準得令人驚訝的應手。

我們一開始來到的是一間叫做知恩院的佛寺，一來到這裏，她就馬上亢奮了起來。我們在這裏抽了摺扇造型的籤（抽籤後要掛在寺院境內的松樹枝上），讓煙燻過自己的臉，據說能變聰明（她要求我也跟着多燻一點，是嫌我笨嗎？），然後去看與天橋立相連的迴旋橋，她興高采烈地拍了一大堆照片（橋會旋轉，好像是爲了讓船通過），還在途中的茶店品嚐了這裏的名產『蛤蠣丼飯』（很好喫）。

供御飯小姐在我眼前蹦蹦跳跳，胸部也遲了一拍跟着上下彈跳……這纔是真正的日本三景啊（另外二景是桂香姐跟鹿路庭小姐）。

跟她的師妹小綾乃有點像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供御飯小姐蹦蹦跳跳地走在離我有些距離的前方，告訴我她之所以這麼興奮的原因。

那是一座小小的神社。

「即使飽受世人批評，晶子仍然扶持丈夫，養育許多兒女，身爲一個歌人也留下了不少功績，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他跟晶子再婚之後，仍然在外面拈花惹草，時常受其他的女人吸引……爲什麼這種渣男這麼受歡迎？我實在無法理解……

但是出門之後，她的態度卻完全變了。

在工作的時候問這種事，會不會被責備呢？

「銀……師姐竟然要求妳答應這種事？」

「你要說的是『請君勿死』嗎？」

「剛好眼前有個人蹲着，正適合讓我騎在肩膀上。」

整件事情聽起來，有問題的似乎是鐵幹這個人。

要我…………扛起她？

盤上現在排的是矢倉九一手組，是一種以前的定跡。

「龍王先生！快！幫我跟這個拍照！」

☗　天橋立神社

抱歉啊，我就是隻有國中畢業。

多麼上進的人。

「老實說，我的畢業論文打算寫跟與謝野晶子有關的主題。天橋立是跟她有緣的土地，我無論如何都想來一趟！」

「……小學生名人戰結束之後，暑假的第一天，我曾跟燎一起去關西的將棋會館玩。還記得嗎？」

「你怎麼了？幹嘛突然蹲下來？」

──換句話說，她有足夠的基礎能夠理解我的感覺。

「扛！」

但是，我實在是太想知道了，還是鼓起勇氣，提出了心裏的疑問。

「《亂髮》描述的內容，讓人聯想到激烈得使頭髮凌亂的性愛之後的情景。除了這首之外，歌集中還收錄了不少尺度很大的短歌……呵呵呵，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看得臉紅心跳呢♡」

差一點點，但還是構不着。

在最近的頭銜戰裏，供御飯小姐一直以記者或記錄員的身分跟着我進對局室。而且還是我跟於鬼頭老師──那個有如軟體化身一般的男人之間的頭銜戰。

實際到天橋立上散步，才過五分鐘我就膩了，真是意外。

其實中箭的是別的部位，總之，現在不太能站着。

在歌碑前拍照留念之後，她又馬上指着地上的一顆石頭，大聲嚷嚷了起來。「啊啊！？那、那是巖見重太郎的試刀石耶！！」她雙眼閃閃發亮地猛盯着那顆石頭看。

這樣的面容，讓我想起當年的少女──

「那也很有名，但我最喜歡的是她的第一本歌集《亂髮》。」

「從上面看是那麼的美麗、夢幻，實際散步起來卻只是一條長滿松樹的泥巴路，景色一直不變……比想像中的還要無趣……」

不只如此──

供御飯小姐朝蹲在地上的我走來，停下腳步，站着凝視我。

性、性性性性……性……！

「不準再稱呼你爲八一。」

不只是鳥居，周圍的圍牆上也擺着小石子。因爲鳥居滿高的，構不着的人只好妥協了吧。

眼前的女孩神情悲傷地凝視着終局圖……然後，她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微笑。

難得來到觀光名勝，我懇求供御飯小姐至少讓我觀光一個小時，最後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供御飯小姐排列的棋譜，原本後手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卻在最後關頭頓死，非常令人震撼。完成這樣的棋譜之後，她回答了我一開始的疑問。

我仍蹲在地上，供御飯小姐則在我的面前蹲下，眯起眼睛，笑着說道：

「讓我騎吧？」

「…………好。」

我保持蹲着的姿勢，頭向前垂下，有如等着被斬首的罪人。

然後──

「嘿咻……好，你可以站起來了。」

供御飯小姐大腿的溫熱……還、還有胯下的觸感，貼着我的脖子與臉頰。啊哇……啊哇哇哇哇……！

是因爲她剛纔跑過、流了汗的關係嗎？

好像有一點…………溼溼的……

「嗯……！」

拜託別發出這麼嫵媚的聲音啊！會垮的！我已經快撐不住了！！

「八一，抓緊我的腳。」

「呃、是！」

「呀啊！？抓、抓穩一點啦！這樣搖搖晃晃的，很恐怖耶……！」

「石、石子擺好了嗎？」

「好了。」

於是我緩緩地後退，放供御飯小姐下來。我一下子無法起身，因爲膝蓋中箭了。

耳朵到肩膀之間的部位……還熱熱的。

「怎麼了？我很重嗎？重得讓你的臉紅成這樣……」

「不、不是啦！這、這是因爲………因爲…………稍、稍微運動過的關係！哈哈哈……」

看我還站不起來，供御飯小姐雙手捧起磯清水，然後──潑在我身上！

在枝葉之間灑下的陽光中，她淨身的身影閃閃發亮，令我看得出神。

「如果是平時，我當然會顧慮這種事了。」

因爲這樣，探訪各地的澡堂、追求各種邂逅，成了我的嗜好……

「對、對了，萬智，妳許了什麼樣的願望？女流名跡戰的挑戰權嗎？」

「真正的模樣……？」

「……我是不會說你不準來，但也要找個恰當的時機吧。我跟你可是很快就要在排名戰對上了……」

「有很多壞蟲子喔。還有惡靈之類的。」

「哇！？爲、爲什麼要潑我的臉！？好冰、太冰了！快住手！！」

萬智雙手按着胸口────詠起那首短歌。

「最後一局是吧…………結果我還是沒能在這一局拿下。明明有過優勢的局面，不知道爲什麼在最後關頭還是輸了……」

沒想到裏面會有這樣的字眼，讓我有些意外。

「拍照留念。紀念八一變回來了。」

「啊！既然這樣──」

「這可是和泉式部（編注：日本平安時代中期和歌歌人。）也詠歌讚頌過的靈泉喔。雖然這裏四面環海，這口井湧出的卻是完全沒有一點鹹味的淡水，因此自古就被視爲珍貴的泉水呢。」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小跑步前往離神社有些距離的地方。

「……祕密，不告訴你！呵呵呵♡」

☖　最後的關鍵

「不對。」

「要是在進來浴池之前問你，你一定會拒絕的。每次都是這樣嘛。」

獎勵會的同期夥伴突然赤裸裸地出現在眼前，即使是堂堂《運子的巨匠》也不得不喫驚吧。

「呼呼♡我來啦！」

正當我沉浸在熱水以及回憶中的時候，生石喃喃自語了起來。

萬智像個少女一樣開懷笑着，奔出松樹林，奔向白色的沙灘。

供御飯小姐用靈泉把我潑得溼答答的，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嘿！」

「……！！…………呃、嗯…………」

「祕密。」

「…………總算取回來了……」

「咦！哪、哪有這樣的！我都扛起妳、讓妳去許願了，告訴我嘛！」

泡過熱水澡之後，一起喝新鮮的白色牛奶……那味道我永遠記得。

「胸中清水　源源不絕　終成濁流罪孽深重　你我同罪」

供御飯小姐用持續流出的磯清水仔細地清洗雙手，非常地仔細、小心翼翼……

「……？」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給你提示吧。是跟八一你有關的事。」

我停下腳步，思索了一下子。

我站起來，爲了忽視內心那一股罪惡感，刻意換了個話題。

萬智口中詠出的短歌，跟着浪潮聲乘風傳入我的耳中。

「因爲八一你身上纏着很多有的沒的東西，不是嗎？當然要仔細地淨身了。」

「山刀伐，你……」

「磯……清水？」

「這樣說起來的確是不可思議呢。明明是在海上的沙地挖成的井，爲什麼冒出來的會是淡水呢？」

我馬上就想到了答案。很簡單嘛。

我第一次來到這『愉悅溫泉』的時候，我跟他都在獎勵會挑戰三段循環賽。

通過天橋立之後，有個小小的碼頭，我們從那裏搭船，回到了旅館。

「但是……我現在無暇顧慮其他將棋的事。」

供…………不對，萬智臉上浮現有如少女般的坦率笑容。

瀰漫的熱氣中，我笑着對那個充滿熟男魅力的帥氣男性打招呼。

「啊……說的也是。我們就是爲此來天橋立的嘛。」

這歌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很想上網搜尋，可是我的手機已被沒收，沒有辦法────

「要試試看嗎？」

「你好。當老闆的可以第一個泡澡，真是好康呢。」

在等船的時候，兩人都不發一語，不過……萬智一直用那被神社的水淨化過的手，抓着我的衣角。

即使雙方的關係再怎麼要好，對局當前的時候可是連招呼都不打，研究會也要中斷。這是棋士的常識。

「咦？」

尤其生石是個特別重視鬥志的棋士，更容易有這樣的傾向。

「不然就是獲得女流名跡，成爲女流二冠？」

萬智在海浪前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那當然就是──

生石充肩膀以下的部位浸泡在浴池中，一臉尷尬地將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

看我過得那麼拮据，當時生石主動收留了我。

就跟那個集訓的夜晚一樣。

「剩下最後一局……就要定勝負了，是嗎？」

雖然想拿起手機來上網搜尋，但是手機跟錢包都被這優秀美女編輯沒收了，無法如願。

「嗯！」

我也笑着追上去。兩個人妳跑我追，好像回到孩提時代似地嬉鬧着。

我用水桶從浴池中舀起熱水。

正當我不知所措地站着的時候，萬智拿起相機，拍了我的臉，然後調皮地說道：

所以，我特別喜歡澡堂。

「纏在我身上？什麼東西！？」

「我？」

「取回……什麼？從誰的手中？」

「八一，我的願望現在還不能說出來，不過……」

「啊哈哈哈哈！來追我啊～♡」

「妳祈求讓我的處女作成爲熱銷書，對吧！？我這次答對了吧！？」

「再來換你囉，八一。」

當時的我，每次遠征關西都會在將棋會館的和室過夜。爲的是儘可能節省拿到的遠征補助費用，用來補貼生活費。

「其實順序反了……在參拜之前，應該要先用這『磯清水』淨身才對！」

乍聽之下，我覺得這是一首很優美的詩歌。

「因此，傳說這磯清水有神奇的效果，淋在身上就會變回『真正的模樣』。」

那是我黑暗的修行時代中最耀眼的回憶。

「你應該要在坐下之前先問吧……」

那裏有一口小小的井。

於是，我去他家幫忙了澡堂的工作。不但有得泡澡，還供我三餐，當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展現他的絕技振飛車給我看。

『要不要來我家？至少可以讓你泡澡。』

供御飯小姐……不，萬智的心願──

「萬…………萬智……」

「我可以告訴你，我在《亂髮》中最喜歡的一首短歌。」

這是爲什麼呢？明明只是像以前一樣，跟她用名字稱呼彼此……我卻滿心覺得自己好像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因此沒有辦法再繼續追問下去。

啪嚓。

那段時光，真是幸福無比。

但是……濁流？……罪孽？

「供………………智、小姐。」

這水熱得讓皮膚刺痛，是生石特別偏好的水溫，不過現在對我來說，甚至還不夠熱。

然後，她小聲地喃喃自語。

「噗噗～答錯了。」

「……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盤王戰第四局。

前一天在德島舉行的這場對局，一直到終盤之前都是我佔優勢。

「但是，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竟然已經輸了。」

即使在感想戰上分析敗因、即使問過電腦，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這局是怎麼輸的。

在對局中，我已經判讀到了取勝的手順。我看到了。

但是，爲什麼沒辦法照着那手順下棋呢……當然，電腦也不知道答案。

「在這次的頭銜戰中，我看到了那個人之前不曾讓我看到過的表情。本來以爲我終於能窺見那個人最深處的面貌，但是…………沒想到更深沉的地方還藏着其他的面貌。」

這就是人性勝負術的極致嗎？

那個人再度讓我大開眼界。

「本來以爲已經徹底看透弱點，正當我要瞄準那裏出手的時候，卻捱了來自別的方向的奇襲。原本我是自信滿滿的，現在信心完全被粉碎了。我現在甚至不知道最終局該怎麼戰鬥纔好。」

「我也曾經從那個人的手上搶下頭銜過，但是後來又被他搶回去了，整體成績來說，也是勝數少於敗數。那個人又變強了吧，真是莫名其妙。」

「他還能再變強嗎…………呼呼，真希望他能客氣一點。」

「就是啊。上下世代都是怪物，真是整慘我們了，真討厭……」

我們這一帶，被稱爲『山谷世代』。

我們的上一個世代，被稱爲黃金世代，除了名人之外還有衆多著名的棋士；而下一個世代則以九頭龍八一爲首，有許多年輕人開始嶄露頭角。被夾在這兩個世代之間，我們被世間認爲是最爲不幸的世代，一次都沒能建立起只屬於自己的時代。

如果現狀不變，我們最終的評價真的就只是如此。

但是……

「對了，我聽清瀧先生說了。你收留了小愛，是嗎？」

「對。之前就有個女流棋士借住我的研究房間，我想說那裏再多一個人也沒差。」

「當初聽說她突然要移籍到關東，其實我很擔心……不過，最後是去你那裏，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對你來說，最後的關鍵或許是在別人身上，而不是在你手上。」

「免了。」

「咦？」

「咦？這跟螃蟹有什麼關係？」

「萬智，妳覺得軟體在終盤能下出完美的棋嗎？」

「不曾出現過。目前爲止。」

什麼不幸？這樣說實在是太過分了。

「對。我認爲軟體也有不擅長面對的局面，尤其在振飛車與終盤的詰形，更容易看出這種傾向。」

獲得頭銜，只是讓周遭的人看待他的眼光變得不同而已。

在我所不擅長的終盤方面特別厲害的雛鶴愛。

「就快完成了呢。今晚就喫螃蟹料理，好好地補充精力，準備展開最後衝刺吧。」

因此，我試圖與其中一人接觸。

我對他的評價改變，是在他獲得龍王之後……不，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但實際上似乎不是。

「啊……！」

「八一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他不只能讓自己成長，還能拉着周遭的人一起往上爬。今後他應該會跟下一期幾乎確定加入A級的神鍋步夢一起成爲該世代的領導人物。在女流棋士方面，也有月夜見坂、供御飯，還有空銀子。另外就是──」

寫作的進度還算順利，序盤與中盤的部分幾乎都完成了，就剩終盤了。

「螃蟹怎麼樣？」

生石用雙手捧起熱水洗臉。

「不。我想問的，是關於你第三次的挑戰。」

「所以怎樣？」

「幫我轉告她，叫她偶爾聯絡一下我跟飛鳥。對我們來說，小愛現在仍然是這『愉悅溫泉』的重要成員之一……」

但是對我來說，只要看到螃蟹，無論如何都會想起某個存在…………我望着疊得高高的大量蟹殼，說明了起來。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這麼想吧。明明有才華卻不肯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將棋上，是褻瀆才華的行爲。」

在關西獎勵會，愈受期待的孩子被罵得愈兇。大家一起責備，刺激其成長。

爲了棋迷？還是爲了家人？

第三次挑戰名人的時候，生石與他戰得難分難捨。與名人不斷纏鬥，雙方勝局數一樣多……到最後一局的最後關頭，才終於後繼無力。

「生石，你挑戰過名人三次都沒成功，第四次才終於獲得了頭銜，對吧？」

「關西就是這樣。」

呼呼！別害羞嘛♡

「當然難過了。」

「兩個同樣名爲『AI』的女孩……是嗎？」

他真正的變化──不，應該說是『進化』，是因爲──

八一成爲職業棋士的出道戰，對手就是我。

「不過，軟體應該還算擅長終盤吧？還是說，你的意思是軟體不擅長判讀長手數的將死？就像你在帝位戰第一局展現的7七同飛成──」

於是，我睽違許久地走出這間化爲激烈戰場的寫作房間，跟萬智一起在旅館的食堂大啖美味的螃蟹料理。食堂內，只有折斷蟹腳的咔嚓咔嚓聲響此起彼落……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頂，卻得不到任何成果，只好折返，回家去拿鑰匙，然後必須重新爬山。

我想知道他當時感受到了什麼。因爲，我現在的處境也一樣，勝局數相同，最後一局即將定勝負。

「親眼見識他成長的幅度，不得不懷疑錯的其實是自己，不是嗎？」

在天橋立神社與萬智發生過那樣的事之後，我繼續我的閉關生活。有時候會不小心目睹她換衣服之類的，雖然有這種令人臉紅心跳☆小鹿亂撞的小插曲，但我跟她之間並沒有任何曖昧的進展，每天只是默默地繼續寫我的稿。我可是一點都不失望喔？而且很感激有這麼舒適的環境讓我寫作，一點都不覺得遺憾！真的喔！？

「這我能明白。軟體透過跟自己對局來學習居飛車，因此對振飛車的評價值算是有些差強人意。」

「想像有一間小屋，位於一座最高、最險峻的山頂上。」

「如果是詰將棋的問題，的確有這樣的情況，但是實戰就──」

「在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局輸掉，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的想法不太一樣。軟體透過不同於人類的途徑而變強，因此會下人類不易下出的將棋，只是這樣而已。離完美的境界其實還很遙遠……」

「好耶！」

「嗯。」

「失蹤了。」

「從幾天前開始，完全沒人聯絡得上他。桂香很擔心，去他住的公寓一看，發現那裏多了一張『近期內拆除』的告示牌，住戶全都搬走了。周遭的人全都慌成一團，飛鳥（我女兒）也很慌張，正打算在整個福島的電線杆貼上含八一大頭照的尋人啓事……」

「不怕難堪，死纏爛打……而且還很雞婆。這就是我們關西的作風。比起裝模作樣的關東，你跟關西比較合得來，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所以……」

☗　你眼中所映之物

望着在鍋中煮着的螃蟹，我這麼說道。

冬天來到日本海，當然一定要喫螃蟹了。

他的口氣像是在說『你傻了嗎？』讓我感覺真是自討沒趣。不過……呼呼，我也挺喜歡他這種態度的。

「對了，生石，你之前也曾經搞過失蹤，去鹿兒島體驗護摩行，對吧？你覺得有意義嗎？」

也難怪她會這樣說。別人聽來，肯定無法理解這跟螃蟹有什麼關連吧。

「謝謝你的建議，生石。作爲報答，讓我來爲你刷背吧！」

「如果真是這樣，你會怎麼想？指責他是個不夠乾脆的懦弱男人，瞧不起他嗎？」

沒錯。兩個弟子的存在，讓八一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對了，說到螃蟹呢……」

另外就是『只要不丟特定的棋就不會被將死』的狀態，對人類來說這特別容易掌握。例如被稱爲桂Z或角Z等狀態。

「你的意思是，現在不這麼想嗎？」

「那麼，八一現在怎麼樣了？愛離開了他，是不是很沮喪呢？」

「…………這個嘛……」

「與其說是手數的長度……唔…………我只能用『不擅長的形』來形容。以人類來說，就是『盲點』。有時候，即使是簡單的五手詰也一樣會看漏，不是嗎？」

「那個時候，你才驚覺……小屋的門的鑰匙，被你忘在家裏，沒有帶來。」

原來是這樣……

「你所說的最後關鍵……其實可能已經在我的手上了。」

「什麼事？」

而經常發現這些將死的，就是……

好像在找走丟的貓似的。

「我是指將棋方面。」

「這比起一局都沒贏就輸掉還要更傷心。比起完敗，在最後關頭頓死、被逆轉，才更讓人懊悔，這是一樣的感覺。對於你，我就直說了。來到了這一步，只剩最後一局的決勝關鍵時刻，你如果想解脫，除了臝棋之外，別無他法。」

「在這樣的前提下，軟體與軟體的對局終盤，往往會出現人類能判讀到的將死，而軟體本身卻會看漏的狀況。具體來說，大多會錯過犧牲大棋就能達成的將死，而且都是那種詰將棋會出現的題目。不過，理由還不清楚就是了。」

「不過，這下子可傷腦筋了。」

我因此能在盤王戰挑戰頭銜，其他棋戰也變得更順利。

觀察過八一棋風變化與成長的時機，我非常肯定，那纔是他發生變化的原因。

然後，他開始比喻了起來。

「是啊…………難道你今天來，是爲了問我怎麼從名人手中搶下頭銜嗎？」

「你真是嚴厲呢…………從以前就是這樣。絕對不說好聽話安慰人……」

這比普通地從山腳開始爬山還要痛苦多了。

「那太難過了。」

說實話，當時我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的實力竟然『不過如此』。

「嗯。」

當時就覺得雖然她是居飛車黨，在運子方面倒是挺敏銳的……如果指導她的是《運子的巨匠》，那也就不奇怪了。

「相較之下，軟體對運算能力有自信，因此不會牢固地圍起。既然在序盤與中盤的做法都與人類不同，在終盤當然也會出現跟人類的將棋不同的局面，不是嗎？」

「他會不會是去找空小姐了？」

意思是要我爲了自己以外的某人戰鬥嗎？

萬智這麼說，舀起一口蟹黃喫下，將湯匙含在口中，微微歪着頭繼續說道：

說到這個，愛的確是有時候仍會使用愉悅中飛車。

「但是，那是因爲將棋本身組織的過程，本來就盡力避免出現人類不易察覺的將死。具體來說，在穴熊的情況下，只要形成絕對不會被將死的狀態，即使看不到將死也無所謂。」

我的口氣自然而然地強烈了起來。

「你往上爬了好幾次，好幾次都從山壁上摔了下來，最後，好不容易抵達了小屋的門前。」

「去體驗過那種修行之後，回來完全不覺得澡堂的工作辛苦，因此應該算是有意義吧。去過之後，我更耐熱了。」

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我曾經聽說過。

「啊？」

「原本以爲只能爲自己而戰的人，往往能爲了別人發揮更多的力量。不過……我也不要求你一定要試試看就是了。」

「原來如此。這個例子對我來說特別容易理解呢。」

在我以外的……某人手上？

「總之，因爲現在的人類太過於信賴軟體，會跟着疏忽掉軟體的破綻。我覺得現在有這樣的傾向。」

「你的意思是說，其實還有很多破綻，只是不易察覺而已，是嗎？」

「想要讓將棋變強的話，除了下棋，哪有別的方法？」

是否感受到了勝算？還是說──

光是跟她進行網路研究會，我就馬上收到了成效。

「信賴……是嗎？」

「因爲大家都信賴，纔會形成流行。只要跟上流行，成績就會提升；反之就會下降。」

當然，受惠最多的是流行的發起者。

「在以前，發起流行的是名人，所以對名人來說容易判讀的局面，成了職業將棋的標準，我是這樣想的。」

「全方位都擅長的名人，當時的地位跟現在的軟體一樣，你是這個意思嗎？難道這就是隻有名人一個人能累積多數頭銜的祕密……？」

「沒錯。名人雖然沒有創出什麼革命性的序盤戰術，但他在各種戰法都提出了改良的方案。但是這些改良方案，與其說是接近將棋的真理，應該說是──」

「精準度提升的同時，接近名人本身容易下棋的形……你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名人擁有讓自己的將棋觀成爲流行的工具。比其他棋士壓倒性地有利……比起棋力差距，他在資訊方面的影響力更遠勝其他的棋士。那就是……」

「書。」

萬智簡短地這麼回答，我則折斷螃蟹腳，表示肯定。

「不只是戰法書，以勝負術或人生觀爲主題的新書也都是暢銷榜首。因此，整個將棋界在不知不覺間都在迎合名人，不只是將棋，甚至是人生之道本身。他讓自己的生活形態反映在戰場上，這樣當然更容易勝利了。」

當然，我不認爲名人是刻意造成這樣的結果的。

從短期的眼光來看，公開自己的研究對自己是不利的，而且寫書比想像中的還要耗時費力，因此這只不過是結果論而已。

不過在這個世界，結果就是一切。

「我們關西棋士的序盤風格從以前就被稱爲『蠻力將棋』，算是挺隨便的。由於自由度高，因此纔有空間吸收軟體的將棋。」

這大概就是我在整體成績方面高於名人的理由。

主要的差距是來自環境差異，而不是年齡或才能。

「更重要的是……我們關西棋士的風格就是不怕難堪、死纏爛打，怎麼樣都無法模仿名人那種聰明洗練的人生之道！」

「八一，原來在你的眼中……世界是這個樣子的。」

「咦？……世界？」

因爲自從來到東京之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像這樣在將棋會館跟這麼多人交談。

感想戰的氣氛與剛纔的激戰完全相反，和樂融融。

他持棋的手劇烈地顫抖，甚至在途中讓龍掉下去了。

「名人……不，盤王的手在發抖！難道是先手要贏了嗎！？」

翼小姐原本是獎勵會2級。

「再多告訴我一些吧。讓我更明白你眼中的世界，八一。」

雙方勝局數相同，這場在東京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舉行的對局，將會決定勝負的去向。我與鹿路庭老師一起在被劃爲檢討室的『桂之間』觀看對決的過程。

「後手正腳踏實地拉開差距！山刀伐，厲害！！」

長年期盼的第一個頭銜就在眼前，卻以一步之差錯過了……即使如此，老師卻在這個瞬間馬上振作起來，繼續向前看。如此堅強的心，實在是太耀眼了。

她雙手捂着嘴巴，連滾帶爬地縮到房間的角落，劇烈地乾嘔了起來。

「今晚，你也不能睡喔？爲了儘早生下你與我之間的寶寶（處女作），今晚你也要努力地打拚喔？」

看鹿路庭老師毫不保留地這樣駁斥，我才察覺自己的言行哪裏不對。

「山刀伐老師……真的好堅強啊……真是了不起。」

仔細一看，她的眼眶溼潤，肌膚微紅，彷彿剛泡過熱水澡似的。那模樣實在是太嫵媚，令我心跳加速，不由得移開目光。

「竟然如此天真無邪？」

「出、出現了！！後手佔優勢了！！只要山刀伐八段不犯錯……就能搶到手了！！」

明明該稱他爲盤王，卻還是忍不住習慣性地稱他爲『名人』，看來大家都無法保持鎮定。

我也要好好努力，跟翼小姐一樣，成爲能夠經常進入這裏的棋士！

我將手伸向檢討用的繼盤。

萬智凝視着我的雙眼。

「爲什麼！？名人的手一直在顫抖……難道他不是已經判讀到勝利了嗎！？」

在決定我是否能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關鍵一戰之中，我曾對上這位老師，她真的很強。雖然曾經是對手，但今天在這桂之間跟我再度見面的時候，她很溫柔地關心我。

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之中──

可是，軟體卻判斷『不會被將死』，所以大家纔沒看出來。以前在關西的棋士室也很常有這樣的狀況。

接着，他馬上對勝者提問。

雙方現在都是一分將棋了。

山刀伐老師一下子失去了氣勢，即使是隔着畫面也看得出來。

但是──

「成了嗎！？他、他的第一個頭銜……！？」

這間桂之間與特別對局室一樣在四樓，也就是說，頭銜戰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進行着。

盤王戰第五局。

☖　咆哮

「是！還請多多指教，翼小姐！」

翼小姐鐵青着臉色這麼說道，鹿路庭老師爲她拍背，同時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其實還有個手順，打下龍之後就能把後手玉將死。」

她肯定是誤會了……

反應最激烈的，是坐在我面前的翼小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後──

向我搭話的女流棋士，是嶽滅鬼翼老師。

「嗚……！！」

我竟然……洋洋得意地指出了恩人的失敗……

「但、但是，軟體判斷儘儘佔優勢啊！而且後手玉哪裏有被將死的破綻啊！？」

「或許這表示目前的局面非常複雜艱難，即使是名人也會判讀錯誤……」

平時總是冷靜理性的萬智，難得地陶醉於自己的話語之中。她是不是太累了，纔會導致心情過於興奮呢？

「藉由開放智慧財產權，將來得以獨佔市場，企業採取這種放長線釣大魚的策略，有機會得到突飛猛進的成長。八一，你也一樣。只要將你這充滿革新性的將棋觀寫成書並推廣，你也能獲得足以與名人匹敵的長期政權……不，不只！與名人相比，你在更年輕的時候就獲得了頭銜，因此你有機會樹立超越名人的偉大紀錄！我真的很想看到……你在比名人更年輕的時候就稱霸全冠的英姿……」

「在這──」

『我認輸了。』

「竟然能讓《不滅之翼》留下心理陰影……也難怪即使是白雪姬也會感到挫折。不過，竟然能把如此殘酷的才能化身留在自己身邊栽培，真是服了那個魔王……」

「我……我…………沒事………………嘿嘿嘿……小、小愛，妳果然很了不起呢…………真是…………令人絕望…………」

因此，挑戰失敗的山刀伐老師也一下子就恢復了笑容，能夠以正向積極的態度檢討自己的敗因。

「這樣啊……嗯，要是大聲說話，可能還是會、被聽到……不過，對局者都全神貫注在對局上，應該是沒有影響…………吧……」

「啊…………！？」

我有一點點得意地這麼說道。

說到這裏，萬智的嘴角高高地揚起，雙手按着臉頰。

「翼、翼小姐！？妳沒事吧！？」

「可是…………這裏有多少職業棋士啊？竟然一個人都沒注意到！她、她卻────」

「鍛鍊起來的終盤能力開始讓儘儘拉開了差距。說不定他真的會贏，因爲妳的關係。」

『哎呀哎呀♡』爲我們送甜點來的女服務員在一旁忍笑，不知道爲什麼還多給了我一瓶提神飲料。

「不過，以我身爲編輯的角度來看，這本《九頭龍筆記》要是能夠問世，那樣的世界就更有可能成真了。這本書的影響力，將讓世界從根本發生改變。」

然後──

他挺直腰背，拉整和服，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

「………………」

「殘酷？我只是解了一題詰將棋而已。」

「不、不過…………那孩子說的沒錯，軟體在短時間內不會深入判讀……疏忽長手數的將死，也是常有的狀況…………」

「…………連軟體都看不出來的將死，竟然被小學生……？這、這是在開玩笑吧……？」

山刀伐老師雖然是相對不利的後手，但是他毫不保留地祭出私底下深入研究的手順，一直維持着勢均力敵的形勢，直到最終盤。

「……但願真的有那麼一天。」

「嘿嘿、嘻嘿嘿……那、妳、妳妳、也稱我爲…………翼、就、就可以了……我跟妳幾乎是、同時當上女流棋士的……而、而且我是女流1級……還、還還、還不如妳呢……小、小、小愛……」

「不。」

這樣的關係真是美好。

本來以爲大家會稱讚我，沒想到……大家看我的眼光，好像在看某種詭異生物似的──

名人與山刀伐老師原本就是研究搭檔，兩人互相尊敬。光是像這樣在同一個房間觀摩，也能清楚地體會他們這樣的關係。

「最、最近怎樣？雛鶴……小姐。習、習慣……關東了……嗎？」

軟體所計算出的評價值，顯示後手愈來愈佔上風。

雖然女流棋士很難有機會進入這桂之間，不過由於她很常擔任記錄員，因此能跟其他職業棋士老師們一起繼盤檢討。

我從旁探頭確認電腦的熒幕，這時已經有了別的結論。

鹿路庭老師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握起。

……但是，這個…………？

男人的手每隔一分鐘就出現在熒幕上，從剛纔就一直在大幅地顫抖。

喝下水之後──

「總、總之……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將棋要變成那樣，可能要等到很久以後。因爲如果對手跟不上的話，自然不會形成那樣的終盤。」

我與鹿路庭老師坐在媒體的後面，在特別對局室的角落觀摩感想戰。即使是一般的公式戰，也很難得有這樣氣氛融洽的感想戰。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

這是很明顯的手順，光是我這樣一指，其他人馬上就看出來了。

電腦的判定馬上逆轉，顯示先手佔優勢，檢討室內頓時一片譁然，恐怕連對局室都聽得見……

從以前就是這樣。有時候，她會像這樣盯着我的臉看。就連下將棋的時候也是，比起盤面，她更常看着我的臉。我不經意地抬起頭時，往往會跟她對上眼，這樣的情況多得數不清……而我總是會連忙移開目光……

「情況如何？儘儘會贏嗎？」

他沒有走下一手，挑戰者直接投降。

鹿路庭老師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對我耳語道：

「謝謝嶽滅鬼老師！啊，老師只要稱我爲『愛』就可以了！」

「這評價值是錯的。電腦應該是疏忽了後手玉的將死。」

鹿路庭老師沒有看繼盤，而是專注地看着轉播對局室狀況的熒幕，以及記者帶來的筆電熒幕。

「軟體漏判了。這是偶爾會有的事，不是嗎？」

『敢問我是哪裏做錯了呢？我完全摸不着頭緒。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輸。』

「「…………啊！？」」

「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與對局室在不同的樓層，因此我沒想到會在這麼近的地方檢討，非常驚訝。話說……我們在這邊交談，會不會被那邊聽到？」

名人的手動起來，採取了我剛纔指出的手順，下出了龍。

「跟、跟小愛…………成爲……朋友了…………嘿……！嘿嘿嘿……♡」

擲棋決定名人爲先手，他安排的是當下流行的矢倉，後手的山刀伐老師則選擇以急戰矢倉與他展開激烈的互攻。

這讓我很高興，忍不住跟她聊了起來，而沒有專心檢討對局。

「…………」

對於我的話，鹿路庭老師沒有任何回應。

由於接下來還有慶功宴，感想戰進行了三十分鐘就結束了。爲了換下和服，對局者雙方都離席去休息室。

看他們出去之後，媒體與相關人員開始如此議論了起來。

「到最後，這個世代拿到頭銜的還是隻有生石充跟於鬼頭曜兩人。」

「生石現在也失冠了，於鬼頭也只到玉將而已。反而是下一個世代的篠窪大志先奪得了頭銜，而且在積分方面是神鍋步夢更高。這恐怕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只如此，我敢說那個關西的天才最後一定會獨吞一切。那個《西之魔王》。」

「他們這一代，真是最喫虧的世代。可憐啊。」

……這種話用不着現在在這裏說出來吧？

這讓我想起當初龍王戰，師傅連續輸給名人三局的時候。

好！我跟鹿路庭老師要挺身而出，避免讓山刀伐老師在慶功宴上聽到這種閒話！

「我們回去吧。」

「咦……」

已經要回去了嗎？

應該說──

「我們不跟山刀伐老師一起回去嗎？」

「走就對了，別多說。」

鹿路庭老師拉起我的手臂，力道比想像中的還要強勁，然後她以特別開朗的口氣對周遭的人這麼宣佈。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小學生上牀睡覺覺的時間要到了，請容我們先失陪。」

「怎麼這樣？女大學生不一起參加慶功宴嗎？」

「……真想讓他得到。」

那令人心痛，彷彿心臟被緊緊地勒住。

最後，我們兩人一起衝了澡。鹿路庭老師跟桂香姐不相上下……

「女大學生還有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戰要面對呢，所以要先回去囉☆」

我一下子就困了起來，睡了大約一、兩個小時之後──

我非常害怕，鹿路庭老師則抱緊我，在我耳邊這樣耳語道：

雖然頭銜戰的緊張氣氛讓我的心情一直很激動，不過洗過澡之後，現在都平靜下來了。

然後，老師馬上關燈。

鹿路庭老師放鬆抱我的力道，開口說道：

「……是。」

「…………那個……」

所以…………

「妳問過我，爲什麼要一直住在這裏對吧？」

「咦？這是…………山刀伐……老師……？」

「我一樣睡地板就好──」

「咦！？我、我可以跟老師妳一起睡在牀上嗎！？」

「自從輸給妳師傅之後，情況更糟了。因爲這讓他切身體會到世代交替大浪的逼近。」

鹿路庭老師華麗地推辭相關人員的挽留，拖着我離開將棋會館。

「……即使那麼努力，只要對上頂級的棋士，輸的情況還是比較多。妳的師傅應該是贏的次數比輸的多吧？就算輸了，對手也都是年紀比自己大上許多的棋士，心裏還是比較從容，能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贏得過。」

咆哮聲逐漸變小，現在聽起來像是啜泣聲，而鹿路庭老師說這聲音是讓她一直住在這裏的理由。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能成爲第一，有多麼地痛苦。

「………………！」

「呃……這、這是什麼──」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口氣有些顫抖。說不定她正在哭……但是，她已經翻過身去，面向牆壁那一邊躺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雖然山刀伐老師在感想戰上看起來很有精神，但他其實應該很傷心纔對。可是，鹿路庭老師卻只想着要馬上休息，只因爲自己還有對局？

「那似乎是將棋雜誌的合作企劃，到時候會刊出含彩色照片的報導。當時的編輯似乎特別中意我，因此又推出了新的企劃，讓小學女生定期接受職業棋士的指導。」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呢！？而且剛纔還跟我一起洗澡……突然這樣跟我拉近距離，對我來說與其感到高興，不如說反而有些困惑。

穿上睡衣之後，鹿路庭老師在牀上挪出一個位置，這麼說道。

她的表情與口氣，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懇求，讓我很驚訝，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很想要頭銜。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想要得到勳章，證明自己沒有輸給任何人的勳章。只要有那個的話…………」

我嚇得一下子睡意全消，全身發抖，同時豎起耳朵。

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有如野獸的咆哮。

「別這麼天真無邪。」

鹿路庭老師這樣阻止我，口氣聽起來很急迫。

「有那個的話……？」

「嗯？」

「贏不過上一個世代，下一個世代已經出現了比自己先拿到頭銜的棋士……而且十六歲就得到了第一個頭銜，十八歲就二冠，簡直是怪物。明年會是幾冠呢？」

正因爲明白了這一點，我纔會…………纔會離開師傅，來到東京。

「繼續睡。別發出任何動靜…………對，就是這樣。沒事的……」

這聲音……？

然後，鹿路庭老師告訴了我。她與山刀伐老師……與將棋的邂逅。

因爲…………這個聲音我好像有印象。

「咦？不等老師回來再睡嗎？」

這時候，我心裏第一次對鹿路庭老師感到生氣。

我想這樣反駁鹿路庭老師，但是聽了老師接下來說出的話，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之前啊……」

「咦？」

因爲，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人會發出的聲音。

本來連棋子怎麼走都不懂的她，在短短四個月內就成了業餘初段。

知道這樣的心痛將會一直持續下去的瞬間，更是讓人滿心焦慮與絕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聽說是將棋聯盟的棋士派遣事業的一環。」

「我……每當師傅輸了對局的時候，我總是會爲他準備熱騰騰的料理與熱水澡。雖說要是時間晚了還沒上牀睡覺，師傅就會責備我……但是，我想至少給山刀伐老師準備一些簡單的飯菜──」

「別多說了，過來。我要關燈了。」

但是……現在的話，我就多少能理解一點了。

「那是因爲我聽到了這聲音。」

「別做這種事。」

「快去洗澡。洗一洗就上牀睡覺吧。」

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爲是什麼大型動物在吼叫。

因爲山刀伐老師只差了一步！

平時的山刀伐老師總是溫柔、和氣、從容……實在無法跟這樣的聲音聯想在一起……

「但是，儘儘已經沒有以後了。」

因爲下將棋的生活總是充滿快樂，一點都不難過。當然，輸了棋會很不甘心，有時也會哭泣，但是我從沒想過要以『變輕鬆』爲目標，反而是難過的時候更能鼓起鬥志。

如果是以前還在大坂的我，應該無法理解這樣的回答。

半年內就參加了研修會的入會考試，並且考過了。

於是，鹿路庭老師每個月一次接受山刀伐老師的指導，將棋的實力突飛猛進。

「小學四年級那一年的夏天，一個職業棋士來到了我正在讀的小學。」

鹿路庭老師說的話，跟今天在桂之間那些相關人員說的一樣。

而且，要睡的話，老師大可以自己一個人先睡啊！

「至少…………能夠稍微原諒自己一些，能夠活得輕鬆一點……」

呼啊啊啊～……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了……

說完，鹿路庭老師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牀上。哇哇哇……

但是聽着這聲音，我心裏愈來愈混亂……

這聲音非常奇妙，有生以來從沒聽過這種聲音。我非常慌張，還差點從牀上滾了下去。

所以，我想開口反駁。

「……」

咆哮聲時大時小，有時候很激動，有時候則像是虛弱的啜泣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好了，快睡吧。今天妳也過來這邊睡。」

☗　鹿路庭的事

一回到家，鹿路庭老師馬上開始脫衣服。

老師沒有直接回答那個人的名字，繼續說下去。

不管怎麼說，這樣未免太無情了吧！

師傅總是回應我的心願，並以行動教導我只要拚命努力，沒有無法跨越的障礙。

「我現在也聽到了……」

她留下了山刀伐老師。

「那是個外型爽朗的英俊男人，所有的女生都非常興奮。爲了讓那個來自東京的人記住自己的長相與名字，我開始拚命學習將棋。我就是這樣開始下將棋的。」

鹿路庭老師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說了起來。

從隔壁房間穿牆傳來的咆哮聲，不管怎麼想都像是已經失去了理智的聲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下次一定能贏，即使對手是名人……！！

「噓！……別出聲。」

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師傅也會成爲別人的障礙……

「那個人就是山刀伐老師嗎？」

師傅的勝利，是我最大的心願。

持續了一年的雜誌企劃到此結束，她與山刀伐老師之間也因此斷了聯繫，不過她還是繼續下將棋──

「那個人的睡臉、甚至是裸體的樣子，有很多人都看過，不分男女。但是……聽過這聲音的卻只有我一個人。所以…………」

「！？……咦？」

「…………」

而且我好久沒在牀上睡覺了，軟綿綿的被窩很舒服，加上鹿路庭老師的胸部更軟、更溫暖……我應該會很快就睡着吧……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成了女流業餘名人，成了衆人前呼後擁的女流棋士，還被稱爲『天才將棋少女小珠代』呢。」

然後，她第一年就打進了女流名跡循環賽，轉眼之間就成了女流初段。

包括開始學將棋的時間比其他人相對來得晚這一點，鹿路庭老師走過的路意外地與我相似。

尤其是因爲憧憬某人而開始下將棋，這一點更是完全一樣。

「不過，接下來就不再那麼一帆風順了。」

鹿路庭老師苦笑着繼續說道：

「即使是女流棋士，擁有頭銜的角色可都不是泛泛之輩。我不但完全贏不過上個世代的釋迦堂老師與薊姐，同世代中還有小燎與萬智這樣的強敵……下一個世代還出現了雷與白雪姬這樣的怪物。」

聽老師這樣描述，我也不由得跟着焦慮了起來。

現在，又多了小天這樣的對手，要面對的障礙想必更高、更難跨越。

一心急着想要變得更強、更強，全身不由自主地熱燙起來……

「但是，那時候我還以爲只要顛覆沒住在大都市的劣勢，就一定會有辦法，勉強自己去新宿的大道場學習。由於關東不能在將棋會館開研究會，因此職業棋士都在那裏舉行研究會。所以，那時候我硬是闖進了道場，求他們教我將棋。」

「妳特地從沼津去新宿學棋！？」

「單程移動就要花上兩個多小時，但也不是去不成的距離。在我國高中的時候，軟體還不怎麼強，所以在那個時代，想變強的話，就一定要與實力高強的人進行研究會。」

鹿路庭老師似乎早在那時候就有了《研究會毀滅者》這個稱號。

她當時在可能的範圍內參加了所有能參加的研究會，其中一個研究會因爲當中的某個業餘強豪結婚而搬家去別的縣市，不得不解散。

「明明是這樣，但不知道爲什麼最後傳聞卻說解散的原因是『成員爲了鹿路庭爭風喫醋』。當時我認爲自己必須要能夠承受住這種謠言才能變強。不過，其實忍耐中傷與將棋的實力根本沒有關係嘛。」

「…………」

「不過，實際上除了將棋以外，要忍耐的事情還是很多的。職業棋士與獎勵會員邀女流棋士參加研究會，都會留意女流棋士『能在將棋道場待到多晚』。」

「這一點我也能體會。在關西的時候，一大早就去棋士室的話，職業棋士就會主動來搭話。」

「畢竟這是以男性爲中心的社會。後來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男生似的……在公式戰輸了棋的時候，我曾經爲了鼓舞自己而剪短了頭髮，結果周遭人們的反應特別好，開始有更厲害的棋士來邀我參加研究會。光是這樣，就感覺自己好像有變強了。」

「那是我高中二年級那一年的冬天。」

於是，當下鹿路庭老師必須找能夠跟警察溝通的大人來，但是父母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禁止她繼續下將棋。而鹿路庭老師的師傅是很注重面子的人，要是知道弟子被找去警局，說不定會將她逐出師門……

這些其實都是從以前跟我同班的戀愛大師小美羽那裏聽來的，我只不過是現學現賣，不過似乎很實用。

呃呃……

「剪頭髮……」

鹿路庭老師一把推開棉被。

我感覺一陣疼痛，彷彿被打了一記耳光。

懷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鹿路庭老師巴着這最後的一絲希望，按下了撥號鍵。電話接通之後，她以顫抖的聲音說明了緣由。

老師對我那麼囉唆，並不是要刁難我，而是要把自己受苦、喫虧的經驗傳給我。現在也是一樣。這明明是難以對別人啓齒的事，她卻爲了我說出來。

由於山刀伐老師爲人誠實，鹿路庭老師的父母也都很喜歡他。『雖然年齡有些差距，但要是老師這樣的人願意接受小女就好了……』父母甚至開始有這樣的念頭！

「嗯？」

「………………」

「有嗎？」

我心跳加速，滿心雀躍地等鹿路庭老師繼續說下去，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對我這樣的反應，鹿路庭老師卻「呼」地一聲嗤之以鼻，接着這麼說：

難怪鹿路庭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必須避免通過人煙稀少的地方。

我懂！我太懂了！

「然後……就在那個……慶功宴的晚上……我找到機會跟儘儘兩個人單獨相處，於是我就說『老師，我喜歡你……』，還用跟星空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她決定再拉長學習將棋的時間，於是有一天，她真的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

「唔喔！？這、這樣啊……」

「我非常不爽，把那傢伙揍了一頓之後報警處理了。」

「………………有啦。」

「鹿路庭老師……妳喜歡山刀伐老師，爲了讓全心投入將棋的他多看妳一眼，才這麼努力地下將棋，對不對？」

雖然剪短頭髮的契機不同，不過……鹿路庭老師走過的路真的跟我很相像。

「什麼時候？」

「……高中三年級那一年的冬天。」

「鹿路庭老師，妳有坦率地對他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嗎？」

「儘儘他一直看着我的雙眼，這樣說了──」

「現在的小學生很早熟。」

「那樣是不行的。」

「儘儘也是來自外縣市的棋士，自己也喫過不少苦，所以即使我沒說，他也看得出我發生了什麼事……在警局寫過報案單之後，他帶我去深夜有營業的家庭餐廳，在那裏指導我將棋，一直到第一班電車的發車時間……」

「哈，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拐？隨便妳怎麼說……唉唉，真是羞死人了。」

是這樣的嗎？

但是……我卻……！

原來……她親身體驗過危險……

「漫畫茶店內有不少昏暗的死角，高中女生在深夜獨自一個人去那裏實在是太危險了。我現在當然知道，但當時卻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結果………………遇上色狼了。」

見到山刀伐老師之後，她終於能坦然地接受這個事實。

「星空！？哪裏的星空！？」

「於是……爲了儘量接近儘儘，我向他探了探口風，故意說要去考他家附近的W大學，然後他就提議讓我住在他的房間，直到生活狀況穩定爲止，所以我就想，『說不定老師也對我……！？』這樣。」

但是，事實卻不是如此。

因爲鹿路庭老師可是走在路上就會引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的確是我賴在那裏不走，後來師傅與父母都同意，我也被收爲內弟子了，所以應該是合法的蘿莉控行爲纔對。

開、開個玩笑而已嘛……差不多是五年前吧？

我也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心事想跟鹿路庭老師分享！！

「結、結果呢……有、有沒有怎麼樣……？沒有……受到傷害吧……？」

「這個理由似乎有點簡略過頭了。」

「小學生妳欠殺嗎！？」

……這我也能體會。

「長野縣！」

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鹿路庭老師的口氣轉爲消沉，訴說了起來。

「我跟他既不是戀人，也不是研究搭檔，不是任何平起平坐的關係。雖然我在大學也加入了將棋社，拚命地學習，但是……能真的讓儘儘着迷的，總是特別有才華的年輕男性。像是妳師傅或神鍋步夢那種小帥帥之類的。」

「呼……都說了這麼多，竟然還不肯坦率地承認嗎？妳這反應等於是已經承認了。」

「長野……」

「……既然他只把將棋當戀人，我即使一直這樣下去也無所謂──」

他並沒有責備，也沒有說任何不必要的安慰話語，只是一直溫柔地陪伴着鹿路庭老師。

「爲什麼要爲這件事這麼激動？」

「………………」

「我已經是大學生了，而且可沒有跟儘儘住在同一個房間！而妳，跟九頭龍老師住在同一個房間，不是嗎！？那絕對是犯法的！雖然他用修行這種藉口將自己的行爲合理化，但這完全是不合法的蘿莉控行爲！當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打從心底覺得那個人總有一天一定會被逮捕，下定決心不跟他扯上關係！」

「雖然周遭的人都很擔心我，但我謊稱有東京的朋友會收留我過夜，要大家不用擔心。沒電車可搭，也買不到深夜客運的票。當時我還不知道新宿這個地方，白天與晚上的面貌完全不同……於是，我隨便找了一間漫畫喫茶店，在那裏過夜。」

「所以呢？鹿路庭老師，妳最終想要跟山刀伐老師變成怎麼樣？」

「啊？妳這小學生憑什麼說得這麼自以爲是……」

「儘儘答應我，每當我去東京參加公式戰，或是儘儘要去關西對局的時候，會順道去沼津教我將棋。」

當時她聽說獎勵會員跟來自外縣市的業餘學生強豪都是這樣在東京過夜的，因此她以爲自己也可以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問題。

漸漸地，周遭的人不再將鹿路庭老師當成女生看待，而老師本身也開始不把自己當成女生了……

「……鹿路庭老師。」

老師這麼說，看起來非常落寞。在山刀伐老師的眼中，她永遠只是個孩子。

「少囉唆。」

「對吧！？妳也這麼想吧！？一般來說都會這樣認爲吧！？」

「不是、不是、不是！這是兩碼子事──」

「嘖……區區小學生，別自以爲是地分析大學生的戀愛啊……！」

「…………」

「當上女流棋士之後的第五年，我一直沒有什麼特別亮眼的成就，而且周遭的人都開始認真地準備考大學了……我的心情非常焦急。於是，那個時候開始試着儘可能在東京待得更晚一點，花更多的時間在那裏學習將棋……」

當時，她從手機的通訊錄中找到了將近六年從未聯繫過的名字──山刀伐盡。

滿懷期待的鹿路庭老師拚命地用功讀書，最後順利考上了W大學。

「他問我『妳有哥哥或弟弟嗎？』這樣。」

「然後……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我就開始跟着儘儘一起工作，兩個人一起去過各縣市。因爲這樣，存摺裏的存款多了不少，也建立起了人脈，不過……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好像反而離我愈來愈遠。」

「但是，更慘的在後頭。追根究柢來說，來自沼津的高中女生深夜留在新宿，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而且還是下將棋的。警察的反應是：咦？高中女生下將棋？高中女生靠將棋工作賺錢？指導大叔嗎？這是高中女生之間的新生意嗎？──類似這樣，完全不肯採信我的說詞，一直在質疑我。明明我纔是受害者……」

「真是糟透了。明明剪短了頭髮，還學男生說話……卻因爲這種事而被迫面對自己是『女生』的事實…………當時真的覺得非常不甘心……」

「我能體會！我非非非非非非～～常能夠感同身受！我懂！！」

鹿路庭老師說，她那個時候才哭出來，眼淚流個不停。

然後，她搬進了這間研究房間，開始跟儘儘一起生活。

「所以你們完全是兩情相悅囉？」

隨着與山刀伐老師進行研究會的次數愈來愈多，鹿路庭老師很快就被他吸引了。

「……！！」

得知女兒遭遇了這麼危險的事，鹿路庭老師的父母強烈地反對她繼續下將棋（這一點我也很能感同身受！），這時候，伸出援手的一樣是山刀伐老師──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笑，那時候我還刻意模仿男生的口氣說話呢。哈哈！」

山刀伐老師究竟會回答什麼樣的浪漫情話呢？啊啊！不過重要的對局當前，要是內容對小學生而言過於刺激，影響隔天的對局就糟了！不過不過，說不定長野縣雄偉的大自然也可能讓人變得更大膽……！？

有時候甚至因爲待得太晚而差點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但是，即使這麼努力，還是沒有什麼成果。

「在我生活狀況穩定下來之後，依當初的約定，我應該要搬出去纔對，但是我很不爽，所以就在儘儘的研究房間定居下來了。」

「那時候，我的師傅在頭銜戰擔任見證人，而被選爲副見證人的就是儘儘。師傅也帶我去擔任大盤解說的助講員……工作結束後的慶功宴上，儘儘難得地喝了酒，心情看起來特別好。會場是在非常偏僻的鄉下傳統旅館，我有生以來沒看過那麼漂亮的星空，所以情緒就來了……」

那肯定是因爲……大多數的女流棋士都是這樣過來的。

一下子放心下來，當然也是她流淚的原因之一。

啊啊！啊啊！啊啊！看我的反應這麼興奮，鹿路庭老師似乎也不排斥，告訴我後續的發展。

不過，明天老師有很重要的對局，還是先忍忍吧。嗚嗚！

「那個時候，來幫我的……就是儘儘。」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我永遠只是小學時向他學過將棋的『學生』而已……」

但更重要的是……她那個時候終於明白，自己沒有必要勉強扮演『男性』。

「不不不不！妳纔沒資格說這種話呢！」

「結果呢！？然後呢！？他、他的反應怎麼樣！？」

這、這麼說來，山刀伐老師每次提起師傅的時候，口氣都特別地……該說是熱情嗎？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倒退三步……

「所、所以呢？妳有嗎……？」

「那已經是快要十年前的事了吧？」

於是，山刀伐老師馬上趕到現場。

「……睽違許久見到景仰的對象，而且對方仍是單身，纔剛成爲頭銜戰的挑戰者。他被媒體視爲『挑戰絕對王者的英俊棋士』，經常上電視與雜誌……那樣的人，像個白馬王子似地趕來救我，而且還用燦爛的笑容稱讚我進步、教我將棋……來自沼津的女高中生當然毫無招架之力，一下子就把對方當成真命天子了。」

好強……

「有個屁！老孃是獨生女！！」

鹿路庭老師咚一聲地捶了與隔壁房間相隔的那面牆壁。仔細一看，那面牆上只有那個部分明顯凹陷……

「到頭來，那個人…………儘儘他喜歡的是有才能的孩子。他的眼中就只有將棋，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但是，妳肯定無法理解吧？」

「我理解。」

「咦？」

我理解鹿路庭老師的心情，甚至能跟着她感受到相同的心痛。

因爲，我也是────

「無論再怎麼有才能、變得再強……最希望看着自己的那個人，眼中卻只有別人…………真的，很難過。」

「…………妳這傢伙竟然直接說自己有才能。」

「我只相信着這一點。師傅對我說過的許多話當中，唯有這一點……絕對不可能會是騙人的。」

我還沒有強大到能自己相信自己的地步。

但是……如果是那個人說的話，我就能相信。

相信我能變得更強。

「哼…………真是個囂張的臭小鬼…………我果然還是討厭妳。」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翻身過去，表示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今晚我很慶幸能聽老師說這些。

因爲，這讓我明白了更多事。

之所以鹿路庭老師說討厭我。

之所以鹿路庭老師的話總是這麼地……觸動我的心絃。

那都是因爲聽了老師的話，我就能懷抱夢想……或許總有一天，我能夠與那個人重逢，再度把頭髮留長。

目前萬智是五勝三敗，還有挑戰的餘地。

在寫書的過程中，與逐漸進步的萬智隔着棋盤交談……真的很快樂。

「這本《九頭龍筆記》的第一個讀者，是我。」

萬智眯起眼睛笑。

稿子改了又改，修了又修，沒完沒了。

「…………我們正在談很沒意思的戀愛呢。」

聽她這麼說，我馬上起身，正襟危坐，雙手按着膝蓋，深深地低下頭。

不！以萬智的棋力來說，以遙遙領先的成績大獲全勝、在最終日前就搶下頭銜挑戰權也不奇怪。

「明天的將棋，我一定會贏。用這本書中的研究，我將證明你的正確性。只是──」

每個人肯定都會想要知道──她在短期間變得更強的理由。

又大又柔軟的那兩個…………

「在棋盤上展現書的優秀。」

她說的沒錯。身爲棋士的供御飯萬智，是最適合實踐我這本書內容的存在。

讀過列印出來的原稿之後，萬智靜靜地這麼說道。我漫長得有如永恆的寫作工作終於結束了。

「……不過，工作結束之後，剛纔的劇烈頭痛與肩膀、腰部的痠痛都一下子全部不見了，真是不可思議！睡意也全消了！」

喫過螃蟹料理之後，開始進入最後衝刺的階段，而那纔是真正辛苦的階段。

「因爲身爲編輯，我有絕對不能輸的理由。」

說到這裏，萬智滿面歉疚地低下頭，聲音微微地顫抖着。

因爲《虐殺的萬智》主要戰法是將玉守得死死的『穴熊』，大衆都認爲這是她的棋風。

如果她在對局中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棋風，改以軟體最擅長的均衡型將棋爲主，而且還運用得比一般的職業棋士更好的話，絕對會吸引衆人矚目。

原本已經消失的頭痛與肩膀跟腰的痠痛，立即☆復活。

她的眼神中，蘊藏着堅定的自信。

因此，萬智肯定睡得比我少，肯定比我疲憊許多。

就好像幼時兩人偷偷一起參加的將棋外宿集訓一樣。

這樣的鹿路庭老師也認同我的感情是『戀愛』，讓我非常高興。

這場對局對她來說是這麼重要，但是她卻一直把時間花在我身上，協助我寫作，直到對局的前一天……

「咦？促……什麼？」

「萬智……我真的、真的太對不起妳了。都怪我寫得太慢，害妳到這麼重要的循環賽最終戰之前都必須一直跟着我……」

「諷刺的是，我的對手是她…………啊！」

「那真是太好了。」

「我……我是無所謂……」

身爲編輯？

「終於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望向完成的原稿，繼續說道：

「編輯的工作可不是隻有書的製作。完成書之後，促銷也是編輯的重要工作。」

「……真的可以嗎？」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一點頭暈…………再這樣扶着我一下子，好嗎？」

似乎是頭暈了，眼看就要朝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我倒下。

「呵呵，沒關係，今晚就好好地泡個溫泉，休息一晚吧……」

「跟着妳一起做了這麼多事，即使我不熟悉出版業，也能想像到出一本書所需的金錢、時間與勞力都是非同小可。爲了這本書，妳真的犧牲了很多……」

我從下面抱着差點昏倒的萬智，所以……那個也貼在我的身上。

榻榻米上到處都是營養飲料的空瓶與提神飲料的空罐。喝這麼多應該會致死吧。

「因爲接下來九頭龍老師必須寫序、後記、各章之間的專欄共五篇，還有封面摺頁的作者近況。」

「唔！！萬智！？」

書中收錄的局面圖，光是完成一張就很辛苦了，她卻完成了好幾百張，還一一檢查有無錯誤。

「太艱苦了…………這遠比將棋的修行還要艱苦……」

「……好。這樣一來就交稿完成了。」

「……！」

「不要緊的。」

「寫作只不過是出書的衆多作業裏其中之一……妳的負擔遠比我還要沉重許多！即使我要妳去休息，妳也完全沒睡，不是嗎？」

適當的時機到了才叫醒我。爲了不讓我偷懶，所以用嚴厲的態度對待我……溫柔地鞭策我、鼓勵我。

萬智俏皮地這麼說道，然後將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所以……在棋盤上展現足以改變世界的衝擊，纔是最強大的促銷方式。當我得到第二冠（女流名跡）的時候，我在訪談中會說『讓我突飛猛進的是《九頭龍筆記》。』沒有比這更好的促銷了吧？」

她根本沒任何時間爲對局做準備。

我如此大叫，倒頭躺在榻榻米上。

「要在我回來之前完成喔。有兩天的時間，應該綽綽有餘吧？」

快樂得足以讓我全心投入，忘卻一切。

站在我面前的萬智，全身開始搖晃……

如果我沒這樣扶着她，她恐怕會馬上倒下……於是我繼續抱着這纖瘦的身體，繼續剛纔的話題。

萬智這麼說，開始爲外出做準備。

「原來還沒結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連寫企劃書都不是簡單的小事。

「而且怎樣？」

供御飯萬智的口氣與眼神堅定無比，如此對我保證道：

「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妳還要大老遠地跑去東京對局……這對妳實在是太不利了。」

即使我睡着，萬智也沒有馬上叫醒我，而是儘可能地讓我在時程允許的範圍內休息。

無論怎麼數都一定會數錯步的數量……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有好幾次都忍不住睡着。

「她去東京，本來就是爲了變強。賭上自己重要的事物，在大舞臺上與強敵下將棋，纔是變強的最短捷徑。即使輸了也有收穫。而且──」

「促進銷售。做好促銷，才能吸引書店多進一些書在店裏賣，並吸引客人購買。最近較有效的促銷方法是讓網紅透過SNS宣傳，不過……在將棋界，最有效的宣傳方式則是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

室內的景況非常嚇人。

「沒關係的。儘管全力以赴，打倒她吧。」

「沒事吧！？有沒有哪裏碰傷了！？」

☖　完稿

萬智的臉上浮現虛弱的笑容。

「呵呵，得到你這樣的獎勵……真是太划算了……」

雖然她當初嚇唬我說『在原稿完成之前，別以爲你能好好地睡上一覺喔』，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

不是……身爲一個棋士？

我跟她一直在一起，所以知道。

「棋書的讀者要的是運用書上的戰法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因此，對棋書來說這是最好的宣傳方式。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如此。不過，這也是我們總編說過的話就是了。」

連續熬夜好幾天、不停地辛苦工作，臉色充滿疲倦。

「咦？什麼方法……？」

「書需要監修，不是嗎？我所寫的書，是否真的能通向沒人見識過的世界……能夠印證這件事的，就只有一個人。」

我連忙扶住她的身體。

明天，在東京將舉行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一齊對局。

之所以沒辦法那樣……是爲了我要出的這本書，做了許許多多的準備工作。

她要上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