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信《最後的JS研 其之4》

☗

「哦哦──！愛竟然獲得了優勝？真了不起！」

聽完這段故事之後，老師……天辻埋小姐感慨地如此說道。

不怎麼令人高興。

「話說回來，那之後八一怎麼樣了？妳們肯定將他監禁起來，玩了各式各樣的遊戲吧？務必告訴我詳情。」

「那、那個……最後我們只罰師傅沒晚餐喫……」

「這樣啊～要是我在的話可不只沒晚餐喫，還會幫他脫掉各種東西。下次也把我叫去吧。約好囉？約好囉！？」

老師以莫名強烈的口吻叮囑道。

「不過將棋界的推廣活動十分順利，真令人羨慕。我們圍棋界的棋士雖然人數衆多，海外推廣也很成功，但國內的年輕小雞●卻不斷減少。不如我們也來召開問答大賽吧。」

「圍棋？」

小澪挺起上半身並歪頭，定睛凝視着眼前酩酊大醉的盤師。

「圍棋？咦？這麼說來，澪……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大概是在週日早晨，取代將棋淘汰賽的新電視節目上，或是在報紙的圍棋將棋專欄上看到的吧。」

「咦？小愛，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澪愣了一下。

嗯，這也難怪。實在難以聯想……

我道出了天辻小姐擁有的另一個雅號。

「這位是圍棋三大冠之一的『本因坊』保持者。換言之，她是圍棋職業棋士兼頭銜保持者…………本因坊秀埋老師……」

「本、本因坊秀埋！？真的假的！？豈不是圍棋界的大人物嗎！！就憑這個醉醺醺的癡女！？」

「哇哈哈哈哈！沒錯沒錯，我就是全世界首位獲得職業頭銜的女性，本因坊秀埋。※請稱呼我燒賣老師。」（編注：日文中『秀埋』音近『燒賣』。）

小澪無視小綾乃的疑問，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她的身影令我湧現一股異樣感……爲什麼？我爲何感到奇怪？

「對我而言，圍棋等同於生存方式。使用軟體傳授的棋步，跟找電腦做人生諮詢沒兩樣。」

「「沙拉油！？」」

「沒有沙拉油的話，用牛奶也行。」

「肯定是要她別使用軟體啊。這還用得着說嗎？」

「最近我一直窩在工房所在的奈良，從那裏出發的話，搭飛機比新幹線更快，所以我纔會來到關西機場。反正交通費是對方出錢。」

「啊…………這、個…………」

「情趣……潤滑液？那是化妝品嗎？」

「那種東西，比萎縮的小雞●還不如。」

……我一直不願去想的討厭預感逐漸成真。

「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用沙拉油就足夠了。」

「那麼老師，您認爲空老師得以晉升四段的原因爲何？」

「我、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理解！！我從來沒有向萬智姐姐借小薄本來讀！！」

「啊啊，對了！作爲同門的女流棋士，我也在電視上介紹一下愛妳的評語吧！關於銀子成爲職業棋士一事，妳是怎麼想的？我想聽聽小學生坦率的感想。」

「將棋盤是在江戶時代固定爲現在的形態的，當時能用來護理木工藝品的油就只有椿油。明治以後纔有喝牛奶的習慣。」

「當然瞭解。有關棋盤及小雞●的知識，即便在寬廣的棋界也無人能贏過我。」

隔壁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爲何只有小綾乃滿臉通紅地「嗚嗚～……」一聲。她知道那是什麼嗎？

「這個嘛……師傅說對我而言，使用軟體還嫌太早。現在應該解詰將棋、進行實戰或排列強者的棋譜。」

得說些什麼纔行……然而我卻道不出任何話語。

語畢，燒賣老師愉悅地將啤酒一飲而盡。我視線一角的小綾乃以死心的神情「啊啊……」一聲。小夏則邊喊着『燒賣、喜番～！』邊大快朵頤中華料理。

態度自不必說，連遣詞用字都截然不同。

小澪欽佩地點了點頭，接着壓低音量低聲對我說：

「這樣啊，那可真是寂寞……」

爲了從燒賣老師的魔爪中，守護剪了一頭短髮而看似小男孩的小澪，小綾乃趕緊高喊出聲。

太好了。倘若是技術性的問題，我就能回答。

語落至此，小綾乃漾起了一抹乾笑。

老師斷言道。

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的人，是小綾乃。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好想堵住雙耳，放聲大叫……

我並未親眼目睹那個場面。

「………………就是現在。」

「小雞……？」

燒賣老師以尋求同意的目光，巡視現場所有人。

「小澪？妳說了什麼嗎？」

「能讓女人急遽改變的理由僅有一個──男人。」

打了一個大嗝之後，老師如此回答。電視臺？

「不曉得……因爲踏進店裏之後，酩酊大醉的燒賣老師一看到我就大喊『來這裏一起喝！』……」

……不過即使身在遠處，我也能聽到燒賣老師的吼聲。

「咦！？小愛妳也不曉得嗎？」

「那個，老師……」

瞧這個反應，小綾乃肯定知道……而且恐怕還是色色的東西……

小澪流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

「但是啊～既然如此，爲什麼書上寫說要使用椿油？」

「順帶一提，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油之後，我個人最推薦清爽類的情趣潤滑液。」

「不，是爲了銀子的事。」

「其實是東京的電視臺邀請我。」

「小、小澪她是女孩子！小澪今天就要遠赴國外，我們是來爲她送行的！」

然而燒賣老師一年當中僅有數日是清醒的，而且那幾日還不是爲了下棋，而是爲了在棋盤上劃線，進行『太刀刻』的作業……我和小天前往參觀時，她也沒有醉。相對地卻脫個精光……

「我也想針對女性職業棋士誕生一事，向小愛提問。」

就在此時──

「性！？……空老師之前明明在獎勵會二段停滯不前，卻一期就突破了三段循環賽。感覺從今年開始，她的實力便急遽提升。原因果然是她開始活用軟體嗎？小愛妳也有從九頭龍老師那裏，接受關於軟體的指導嗎？」

「椿油～？」

「「牛奶！？」」

明明必須綻露笑容……我卻表情僵硬。

燒賣老師一臉遺憾地說道。不曉得她究竟是因爲小澪即將到國外而遺憾，還是因爲她是個女孩子而遺憾……小澪仍一臉難以置信地低喃着「小雞……？」。別再想了！

接着，燒賣老師道出了極爲出乎意料的答案。

「嗯嗯嗯，我獲益良多！」

自那天開始，空老師對待師傅的態度就改變了……

「話說回來，澪妳有小雞●嗎？」

兩人沒有更加親暱………………反而愈發疏遠。

師傅的指導方針，從以前就始終如一。

「「？？？」」

「夏夏茲了好多中華料理，好開心唷～！」

那出其不意的話語，刺痛了我毫無防備的心。

「……本以爲她是個怪人，但果然很厲害呢！」

「哦～？綾乃臉紅紅～」

「只不過他是怎麼建議空老師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燒賣老師一口否定小綾乃的疑問。

「是電視棋戰的錄影工作嗎？」

「八成是我正月那番激勵的話起了作用吧！向總是畏畏縮縮不敢放手一搏的銀子伸出援手，果真是正確的決定。雖然我也因此被將棋聯盟禁止進入，但我毫不後悔。」

小澪大爲震驚。

「要是缺少我的建議，銀子肯定無法打破內心的殼！我是這麼對她說的！『腳踏實地是不夠的，必須要強烈的努力』！爲此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強烈的小雞────」

不愧是代代相傳的盤師家族。

小澪似乎決定無視奇怪的話題。

儘管起初還難以置信……但燒賣老師說明時思路十分清晰，難以想像她已經酩酊大醉。

對於同屬一門的空老師……我應該要笑着祝福她纔對……

「……嗯。沒喝醉的時候，她可是高雅到令人難以置信。」

簡直就像………………就像……………！

「哦？妳想問什麼啊，看起來性慾很強的眼鏡女？」

「畢竟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誕生了嘛！儘管圍棋與將棋不同，但找遍寬廣的棋界，也只有我能夠用與《浪速白雪姬》相同的目光闡述感言。」

「…………不過我壓根兒沒想到……所謂的厲害是指這方面……」

然後師傅也逐漸產生變化。

我很晚纔開始學習將棋，實戰的敏銳度不足，所以他認爲我應該多與人類對局，累積對局數。還說軟體會擾亂棋感，要我最好別使用。

「原來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重點是要用成分溫和的油類，溫柔地擦拭棋盤。強效洗潔劑會導致漆料剝落。一旦演變成那樣，就只能削去表面，重新刻畫目盛了。」

「如同圍棋將棋的技術及規則，在漫長曆史中不斷改變一樣，棋具也隨之進化了。吸收進步的科學技術……不對，吸收小雞●絕不是一件壞事。」

「其實澪爲了磨亮棋盤，打算帶椿油到國外去，可是機場人員不允許。無法使用椿油時，要怎麼把棋盤擦乾淨呢？」

「……原來如此！」

「女人的體力遜於男人，銀子尤其如此。銀子若想取勝，就必須激勵內心纔行。她得讓胸口深處熊熊燃燒，懷抱熾熱如火的思念。所以我才說軟體派不上用場。畢竟誰都無法與機械談戀愛。」

如同棋士不用思考，指尖也會憑本能選擇最佳手一樣，就算喝得爛醉也無法掩蓋盤師的本能。

「話說回來，燒賣老師您來機場有什麼事？」

內心混沌不已。

「啊、對了。燒賣老師妳也很瞭解將棋盤嗎？」

「但是聽說圍棋界也很盛行用軟體進行研究。燒賣老師您認爲製作棋盤的技術應該與時具進，卻對軟體抱持否定態度嗎？」

「化妝品會摻入多餘的成分，我喜歡更單純的潤滑油。去父母的寢室找找看吧。」

羅列於桌面的大量中華料理，幾乎都被小夏一掃而盡。

察覺到像現在一樣酩酊大醉的燒賣老師，闖入了在關西將棋會館舉辦的『年初將棋對弈』之後，師傅便拜託桂香姐帶我和小天避難。

最後她將視線停留在我身上。

……她沒有明白說出自己指的是誰。

「能夠與本因坊秀埋老師同桌共餐，起初還令我欣喜若狂。畢竟萬智姐姐說『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所以我一直很想與她見上一面。」

「啊！」

這時，我察覺到了異樣感的來源。

本來強烈執着於最後一頓午餐的小澪────完全沒有碰料理。

「小愛，最後澪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拜託……我？在這個時候？

「在飛機啓航之前，與澪認真一決勝負吧。」

「咦？」

小澪突如其來的請託，令我下意識反問道。

「認真一決勝負……是指下將棋嗎？在機場？」

「嗯，拜託妳和澪下最後一局。還是說不付錢的話，身爲女流棋士的妳就不願意下棋呢？」

小澪……

爲什麼……爲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說話？

「……就來下將棋吧。我當然願意接受挑戰，也不收半毛錢。」

能夠將話題從空老師身上移開，我反而滿懷感激。我正好想找人發泄一下這股煩悶的心情。

我瞥了一眼燒賣老師。

「但是，要在這裏下嗎？」

「可以的話。澪就是爲此才選了有桌位的店。」

意思是小澪一直在尋找時機？

我確實想像過，也許今天我們會在最後下一盤棋。

我甚至對此懷抱期待。

燒賣老師將我們引領到了某個房間。

☖

一想像師傅碰觸這枚棋子的身影……我的心便疼痛不已。

「在這裏的話，就能安靜對決了。」

「好！上吧！！」

下意識吶喊出聲的小綾乃，連忙用手掩住嘴。

燒賣老師確認用來對局的長桌穩固度，並開口說道：

「呵呵，綾乃同學妳十分敏銳呢。」

「不錯嘛。機會難得，就用用看吧。」

「就由我本因坊秀埋見證妳們兩人的勝負。有任何不滿嗎？」

「棋子的製作者是尚不成熟的敝人我。空銀子書寫、本因坊秀埋製作的將棋棋子。對立志踏上棋道的女性而言，沒有比這更具價值的棋子了吧？」

「那是小愛的得意贊法唷──！」

我儘可能不去看那副棋子，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排列。

小澪展示的手順，全都是某種戰法的一部分。

小澪刻意下了可以延緩的棋步，相當於主動放棄先手優勢。簡直就像讓搶先祭出的拳頭，在打中的前一刻停下來似地……她想讓我先進攻嗎？

「我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有經驗。」

師傅想必會珍惜地使用這枚棋子。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珍惜。

雙方互相致意。我立刻緊閉雙眸以聚精會神……同時也是爲了避免讓棋子進入視線。

比起平時在JS研下棋的時候，小澪排列棋子的聲響顯得分外高亢。對局準備很快便完成了。

然而她剛纔已經將棋具寄放於櫃檯，所以我一心以爲已經沒機會下棋了……

由小澪持先手。

如同用右拳毆打對方的臉一樣，我們向彼此猛然祭出直拳。

她從帥哥店員手中，接下了盛滿冰水的杯子。

燒賣老師打破了這股緊繃且互相猜疑的氛圍。

「……發動鼻血水蚤梨子各位……」

「唔……」

燒賣老師沒有喝水，而是在頭頂上將杯子整個倒了過來！

「澪帶了塑膠棋盤……」

「澪也在浪速王將戰有經驗。」

在小夏進行說明的期間，局面也繼續進展着。

我也訝異到幾乎要弄掉剛剛叫喫的步。

「哦……有意思。」

我們雙雙讓飛車前方的步前進。

我也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她打算送給師傅。我的胸口不禁一陣刺痛。

棋子的觸感十分舒適。

多麼美麗的棋子……美到近乎神聖。

「…………請多多指教！」

「好、好厲害！這棋盤美麗到凝視着它時，甚至能映出自己的倒影……！」

「と金五枚。」

老師帶着一隻像電影裏用來搬運重金的金屬製手提箱，打開之後，映入眼簾的竟是一面美麗的棋盤。

「哇～！就像鏡子一樣──！亮晶晶～☆」

小夏及小綾乃都閃爍着雙眼。

小澪用雙手拍打臉頰，接着下了初手。她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2四步。

「距離起飛沒剩多少時間。持棋時間以碼錶計時十五分鐘，時間耗盡就進入一分將棋。可以嗎？」

雖然我抽到了不利的後手……但這樣更好。

「那邊的小雞●！拿杯裝了冰塊的水來！」

「這是────由空銀子揮毫的棋子。」

燒賣老師對小綾乃這句話做出反應，詢問道：

「竟然不防守飛車前方……！？」

「請多多指教！」

啪嚓！啪嚓！啪嚓！

是位於四樓的付費會議室。

「小愛……不，雛鶴老師振步先。」

然後，她將那隻杯子────

接着她用舌頭接下自頭頂滑落的冰塊，一邊咬碎冰塊一邊下達宣告：

「就用這副棋子吧。」

併爲了防禦而挺進左方的金。

何況做出這種有如偷襲的事，也不像小澪的作風──

然而小澪從序盤開始，就展現出了不可思議的棋路。

就在此時────────小澪的低語聲傳入了耳際。

然而小澪卻放任暴露其外的弱點，悠然地挺進了端步。咦咦！？

「相掛……！」

「……嗯！」

「這字體……我從未見過！字跡十分美麗，而且從筆觸可以感覺到不凡的氣場……難不成是某位知名棋士的字嗎？」

「那就用這面二寸盤吧。」

「咦？」

因爲這等同於……她不僅煞住了右拳，還毫無防備地將左臉頰暴露於危險之中！

對棋子毫不關心的小澪，迅速地告知對局條件。

「電視臺肯定不會準備像樣的棋盤。我本因坊秀埋可不允許他們用粗糙的棋盤及棋子，重現獎勵會員賭上性命所下的將棋。」

撒落於盤面之後，那棋子彷彿散發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輝。

我如她所願，率先讓飛車前方的步直闖先手陣。我叫喫小澪的步，使角頭的弱點暴露在外。

「！！……5二玉的下一步是3六步？……保留飛車前方的步，空出了讓桂馬跳的空間……？」

「噗哈！………………這下就能醒酒了。」

「雖然沒有榻榻米，但環境很不錯吧？我有時會趁起飛前，在這裏研究圍棋……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都難敵美酒的魅力。」

小綾乃幫忙擲棋。五枚步翱翔於空中────接着凌亂墜落。

燒賣老師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並告知那副棋子的字是出於誰之手。

「這裏只有摺疊椅和長桌，但高度應該正好適合讓小學女生對局。妳們兩人有在公式戰坐椅子對局的經驗嗎？」

讓對手率先進攻，我才能施予強勁的反擊。

我從散落盤面的棋子中搜索王將，並將它擺入自陣。

我將目光投注於撒落盤面的棋子。

同時活用右方的銀來發動攻勢。這便是相掛的基本。

「……日誌報紙……」

「但是老師，您怎麼會帶着這面棋盤？」

「澪同學，妳有棋盤嗎？」

「機場裏竟然還有會議室！？」

接着老師將整齊裝着盛上棋的棋盒，也一併遞到我們面前。

老師用指尖撩起濡溼的髮絲。

她竟然將冰水淋在頭上！？爲、爲什麼！？

我下意識流泄出聲，以確認手順。

就氛圍來說，與舉辦問答大賽時使用的關西將棋會館多功能室類似，但這裏更整潔又豪華。

「「……！！」」

「……既然如此！」

「「咦！？」」

盤外戰術？無意識的低喃聲？她究竟在說什麼……？

「很好。對圍棋的職業棋士而言，坐椅子對局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也一直在向月光會長建議，依舊拘泥於榻榻米正是將棋國際化緩慢的原因。」

以漆料刻畫而成的『銀將』文字在燈光照耀下，如空老師的銀髮般閃爍着銀色的光芒。

相掛十分單純，相對地因爲棋路廣泛而容易演變爲力戰，不過序盤幾乎已經固定化。

色澤清透的白木上，有着筆直的直木紋。比起高價且帶有斑木紋的棋子，這種花紋能減輕眼睛的壓力，是一副重視實用性的好棋。

「相掛？那是什麼樣的戰法？」

「這是三副棋子中的其中一副。一副給銀子，一副留在我手中，至於最後一副……我只能說，是贈予某人的禮物。」

『3七銀戰法』與『迴轉飛車』……都是道場大叔所使用的古老相掛定跡。乍看之下小澪將它們隨意混雜在一起，使各自的優點蕩然無存……然而！

「………………好深奧……」

我深入判讀局面，發現小澪的序盤竟然毫無破綻。那看起來雜亂無章的下法，其實是她極度深入地判讀局面之後，勉強成立的戰法。

這難不成是……陷阱！？

「……！」

我一面牽制小澪的陣勢，一面讓飛車退到最後方以積攢力量。頸部後方傳來陣陣麻痺感。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簡直就像……沒錯，就像與小天那樣的策略家對峙一樣。

不對！說不定更甚於小天───

「既然如此…………這樣！！」

在不清楚對方意圖的情況下浪費時間可是下下策。我使出了非常手段。

於第四四手出現於盤面上的局面，在相掛當中可說是極端異常的例外。

「先後同型……！」

「哦？簡直就像鏡子一樣呢。」

沒錯。只要利用被喻爲『鏡棋』的這項戰術，就算中了對手的陷阱，也能立即回以顏色。

只不過……無論局面如何發展，後手都落後一步，繼續維持現況的話，敗北的人會是我。所以這是一個消極的策略。

小澪像是要讓我動搖似地，祭出了角交換。對於闖入自陣且升變爲馬的大棋，我當然選擇用銀叫喫它。然而──

「咦！？將銀移向了那裏！？」

爲了叫喫直闖自陣的角，我讓左銀移動至左側。

但小澪卻將左銀移至中央。

被擺了一道！她不僅預測到我會使用鏡棋，還在絕妙的時機將我甩開……！

「綾乃同學，妳對現在的局面看法如何？」

沒錯。我一點也不喫驚。但是……

「………………！！」

如此一來縱使被對局者聽見也無妨……不過憑我這種程度的判讀，根本不可能對她們倆的對局帶來影響。

唔……

我果然還是不夠努力嗎？

儘管與燒賣老師相遇只是偶然……但難道一切都是依照小澪的計劃進行嗎？已經研究到將死爲止，也是真的嗎？

我撕破將棋棋子形狀的貼紙，並開啓信封。

所以我有自信──

「不，我指的是綾乃同學妳。」

「……原來如此。真強。」

讀了放在裏面的信之後────

「………………」

「……！！」

「相掛早就不算是力戰了。因爲判讀力遠超過人類的軟體，已經爲沒有定跡的戰型創立了定跡。」

「…………我一直看着這兩個人……看着她們所下的將棋……」

「咦？……現在讀嗎？」

「……話雖如此，接下來到將死爲止的局面，澪全都已經知道了。」

小澪毫不疏忽地繼續直視棋盤，同時從揹包裏拿出鉛筆盒並遞給小綾乃。

而且──

「嚇到了嗎？小愛妳會下出什麼樣的將棋，以及澪抽到先手之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戰型，澪事先都已經預測到了。」

「多、多具攻擊性的棋風！簡直就像……就像────」

「綾乃，麻煩妳繼續記錄棋譜。」

「我並非在批判妳的問題。這種積極求教的態度反倒值得讚許。我看得出來，綾乃同學妳十分認真努力。」

「…………！」

然而小澪的下一手，卻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但持先手的澪同學不會因爲過度傾向防守，進而喪失進攻手段嗎？」

她並未將右手伸向盤面，而是伸向放在腳邊的揹包，並將那鼓脹的包包拿到膝蓋上。

能夠推測出小愛及小澪內心的想法。

「正如澪的預測，小愛妳接受了相掛。畢竟妳根本沒必要回避。妳肯定是認爲只要使用得意戰法相掛，無論任何情況都能戰勝澪對吧？」

「到、到目前爲止的手順……分毫不差地記錄在上面！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但是…………我一直只是看着。我總是隻能旁觀…………回過神來時，已經與她們兩人拉開無法彌補的差距。」

「可別小看我，雛鶴愛。」

確實很像我會施展的強硬攻勢！雖然容易被人摸透目標，又十分單純，卻能用巨量判讀擊潰對手。

這過於正確的言論，使我無言以對。

「瞬間便能透過盤面理解對局者的意圖，又能彙整出重點並化作言語。而且並非枯燥無味地單純評論棋步。妳帶有生命力的解說……一併道出了兩名對局者的心靈變化。比起平鋪直敘地預測棋路，這種解說更加困難。」

被看破心思的不適感令我作嘔。

「………………」

☗

所以師傅纔會教導我，現階段要避免靠軟體進行研究，儘可能用自己的腦袋思考──

「確實，她原本可以利用駒得的銀來發動攻擊。換作平時的小澪，很可能會選擇與對手相互進攻……」

解釋完大略的局勢之後，我儘可能避免提及符號，並繼續說明詳細局面。

小澪立即捨棄了步，將我的棋步盡數否定。

「但、但是！相掛是力戰，到這個手數早該脫離定跡──」

軟體。

「……咦？」

「妳問吧。」

甚至還有見證人在場，氣氛就像是職業棋士的公式戰。

「小愛。」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絲毫無法縮短差距。

「小愛將飛車擺置於中央，試圖阻擋打算從中央突破的小澪，然而這只是假象。小愛真正的目的，反倒是想撕破小澪的右側戰線。」

綾乃攤開信紙並寫上棋譜，小夏則接下了計時。

「是的。小愛成功在敵陣深處作成了龍，然而卻在過程中損失銀，導致她現階段面臨銀損。小澪則利用那枚銀進一步鞏固防線，重整態勢以免敗北。」

說好聽一點，是積極而大膽。

我飽受衝擊，信從手中掉落。

燒賣老師向我打聽目前的局勢後，我一面在小澪的信紙上紀錄棋譜的後續，一面回答道：

小澪從揹包的側邊袋拿出眼熟的信封，將它遞給了我。

感受到對方不由分說的氣魄之後，我收下了信。我也暗自盤算着，如果能透過讀信來減少小澪的持棋時間，倒也不是壞事。

「透徹瞭解小愛棋風的澪，以及判讀得遠比人類更加深入的軟體，兩者聯手起來，就能像這樣預測未來的棋譜。無論小愛妳如何否定，這封信就是最有力的鐵證。」

無論多麼努力。

「哦～小澪好像小愛唷～！」

「試試看就知道了。」

「………………這樣！！」

本因坊秀埋老師漾起一抹淺笑，並立即回覆道：

「而我總是如此回答──『靠自己找出答案，也是努力的一環』。」

我讓一旦跳了之後就再也不能回頭的桂馬前進，目睹那一手的瞬間──

「來，繼續下吧。」

不管是記錄於信紙上的棋譜、空老師的棋子……還是試圖擊敗我的小澪……

「不過今天，小澪雖然在序盤十分大膽，中盤卻顯得格外謹慎。她活用自己的長處，又巧妙彌補了自己的缺點。不僅圍玉，連心靈都毫無破綻。小澪展現出『無論棋局多漫長，我都不會敗北』的決心，使小愛愈發焦躁……兩人精神上的差距，更甚於實際上的局勢。」

就連小澪即將遠離日本的這一天，我依舊只能旁觀──

爲了確認真僞，我一口氣提升進攻馬力並直闖敵陣。

小澪則戰勝了在準決賽贏過我的神鍋馬莉愛同學，成爲了浪速王將。

說完之後，小澪挺進了5筋的步。這是對局重啓的信號！

「經常有人這麼問我。」

「哦～？爲什麼～？爲什麼現在這盤棋的棋補，會在信裏～？」

小澪將信遞向我，並開口說道：

「咦！？這、這是────！！」

「得知小澪針對自己做了研究之後，小愛試圖脫離研究以擾亂對手……但小澪似乎連這點都計算到了。她的棋步沒有一絲停頓……反而以精準的反擊技不斷爭取點數。」

語畢，小澪又將本來伸向盤面的指尖，抵上自己的太陽穴並揚起嘴角。

信紙上記錄着棋譜。

「看起來似乎成功了呢。」

「我說啊。」

「啊……好、好的！！」

無論多麼努力、多麼努力。

說難聽一點就是躁進。這正是小澪的將棋特色。

軟體創立的定跡，確實也會爲職業棋士帶來影響。師傅亦會從軟體的將棋獲得靈感，並應用於實戰上。

眼前的一切都令我難以置信，也不想相信。

小綾乃從地板上撿起信紙，瞥了一眼後也驚愕出聲。

然而只有像師傅那樣的頂尖棋士才能夠辦到……

「綾乃，不要停止計時。」

「嗯，讀吧。不是約好了，要在澪面前讀嗎？」

「……我一直心想若能見到燒賣老師，就要向您提出一個疑問。」

正如從旁窺視信紙的小夏所言。

「才、纔不可能呢！角交換和矢倉還另當別論，不可能連相掛都研究到將死爲止──」

「老師您所說的『強烈的努力』，是什麼意思？只要一股勁地埋頭努力就行了嗎？要讓自己受苦嗎？還是說──」

「讀讀這封信吧。」

「是的。小愛及小澪都十分強大。比起我這種人──」

唯一保持冷靜的小澪，望着我的雙眼並靜靜地開口：

「夏夏來用碼錶～！」

我從研修會第一場對局就敗給了小愛。

語帶輕蔑的聲音，響徹了整間會議室。

兩人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只關注着彼此。小澪會向小愛提出對局申請，我一點也不感到喫驚。

我趕緊讓玉逃開。

那麼……腳踏實地與強烈的努力究竟有何差異？

我不足的事物到底是什麼？

「只是受苦稱不上努力。直視討厭的事物是腳踏實地的努力。有時一直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反而更加痛苦。」

「……！！」

「睜大雙眼，好好看清楚吧。」

燒賣老師凝視着用自己打造的棋盤與棋子對局的兩人，並開口說道：

「真正的答案，總是僅在自己眼前。」

☖

澪輕易取得了優勢。輕易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不死無力被單心狹窄……今後心雛鳥夏困難……濃厚KORON竹子未婚……」

澪詠唱必勝的咒語，使亢奮的心情冷靜下來，接着靜靜地推進棋步。

面對那般強大的小愛，面對澪總是無法戰勝的小愛，竟然只差一點就能將她逼上絕境。

雖然耍了很多小手段……但也做了許多努力。

軟體很厲害。它能教導澪許多沒有人知道的強大定跡。電腦萬歲。

問題在於資訊量實在太過龐大。

既然如此，勝負關鍵就在背誦能力。

角交換腰掛銀的定跡當中，不是有所謂的『世貳伊奈三（42173）』嗎？

在先後同型的情況下，先手依照4筋、2筋、1筋、7筋、3筋的順序，連續五次捨棄步來開戰。

最初聽說這戰術的時候，澪還心想「少了五枚步怎麼可能獲勝嘛～！」，但即使在職業棋士的實戰中，這麼做也真的對先手有利！那是澪頭一次體會到「定跡好可怕！」。

所以澪也決定自創口訣。

小澪說不出話來，僅能深深地低頭致意。

宛如被詰將棋之神附身的巫女──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史上首位獲得職業頭銜的唯一一位女性，以欽佩的神情說道：

「捉雙時不應讓棋子逃跑！對吧！！」

『試着挑起最令妳恐懼的勝負吧。』

小愛體內存在另一個小愛。

喀鏘。

「厭惡並避開對方，無法解決任何事。所以澪一直努力喜歡上討厭的人！」

回想起在浪速王將戰，靠即詰擊敗神鍋馬莉愛同學的感覺！澪像小愛一樣在椅子上正坐，專心一意地深入判讀。

打入桂馬並祭出王手馬取之後，小愛這才恍然大悟。

小愛打入效果微乎其微的飛車來防守。此局面爲先手優勢，一五四八分。

小愛瓦解了澪的防守銀，同時對澪的玉祭出王手。

「…………」

澪打入金，構築起左右夾擊的態勢。此局面爲先手優勢，一一六三分。

☗5八玉☖5二玉☗3六步☖8六步☗8六步☖8六飛☗9六步☖3四步☗2四步☖2四步☗2四飛☖8四飛☗8七步☖2三步☗2五飛☖7四步☗3七桂

「────這樣！！!」

「咦！？這下就轉爲守勢………………啊啊────！？」

澪不斷點頭，並輕聲低喃以激勵自己。

任何話語都無法傳達至她耳裏。沒錯，言語已經行不通了。若想將思念傳遞到小愛心裏，就只能在盤面上痛毆她一頓！

感覺能看見詰棋路的瞬間，小愛就會像被其他事物所支配一樣，開始朝目標筆直狂奔。

從挺進玉到桂跳爲止是軟體傳授的新定跡。用符號來表示手順的話，結果如下──

「觸及不到！澪絕對能拿下這局棋的勝利！！」

猶如詰將棋之神一般的小愛，如今卻束手無策地低垂着頭。她移動棋子的手就像殭屍般死氣沉沉。

澪……很討厭那個小愛，也很懼怕她。

「……這樣！！」

※『CONPA（5八玉）昆布（5二玉）魅力（3六步）HAMU（8六步）HAMU（8六步）巴洛（8六飛）克武（9六步）藏（3四步）日誌報紙發動（2四步2四步2四飛8四飛）鼻血水蚤梨子各位（8七步2三步2五飛7四步3七桂）』。（編注：這一句的日文皆與手順諧音。）

那纔不是什麼殭屍。而是遠比殭屍更可怕的東西。

「…………是。」

「總算啓動引擎了啊………………不過！！」

「而、而且銀取還直接形成了王手！？僅僅兩次角打……居然……居然……！！」

只要別把角交出去，澪便能獲勝。處於※角Z的局面。（譯註：Z爲無論將幾枚棋子讓給對手，自玉都絕對不會被將死的意思。）

「……………………………………這樣……」

────────看見了。

「愛同學。」

小愛已徹底埋首於盤面上。

若用它來創造口訣，即爲──

回想起來！

澪就這樣記住了大量的手順。電腦萬歲。

「我的飛機即將起飛，就此失陪了。妳們可以盡情使用這個房間。剩餘的最後這段時光……務必別留下遺憾。」

僅在五手之內，就讓雙方大棋全數交換的大運子！

「唔！都纏繞在一起了……！！」

「…………………………」

讓玉逃走之後，澪刻意讓攻擊棋金與小愛的角對峙。

這就是口訣。

「勝負揭曉了呢。」

一瞬之間，澪的腦中也浮現出了那個人的面容。同時憶起我們初次握手時，那掌心的溫度。

然後，當小愛拿起澪心心念唸的角之後──

比方說這場相掛序盤。

九豆龍老師百般要求我們記住的『即便祭出王手也不會被將死的局面』，在此拯救了澪。

澪應當也能辦到！因爲────！！

這記角打的防禦效果並不顯著。

這下就形成反下一手成詰了！應當如此纔對！！

很難用言語來形容小愛開啓開關時所釋放的壓迫感。

接下來澪不會仰賴軟體────而要靠其他力量取勝！！

語畢，燒賣老師便收拾好棋盤棋子，並離開了房間。

不過那也是因爲手順當中，存在能讓玉逃跑的棋路。

想起那時候……胸口的熾熱感！！足以令心臟爆炸的高亢心跳！！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交出角並取得手番的澪，用二三手即詰將死了後手玉。

「澪同學。」

無論在學校還是將棋會館，澪都不斷努力着。

當澪自信穩操勝券的那瞬間──

同時也參考了小愛在問答大賽時傳授的技巧，根據房間不同改變浴衣花樣的方法。比起逼自己努力死背，轉換成更容易記住的形式才更有效率！

這是澪頭一次────自小愛口中聽到那句話。

「所以…………澪一直待在最討厭的人身邊！待在小愛身邊！」

澪沒有逃跑，而是打入飛車以補充攻擊棋，將小愛逼入絕境！

「是……是！！」

「澪的心中──────也有小愛存在！！」

被某樣事物所推動的她，與平時溫柔的小愛判若兩人。

即使如此，小愛仍毫不畏怯地立即用角發動猛攻！澪不服輸，也沒讓大棋逃跑，而是用它們來與對手互攻。

看到我認輸之後，燒賣老師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雖然因驚人的角打而動搖……但既然軟體排除了這個棋路，表示局面應該還是澪位居上風！

小愛在椅子上正坐，並緩緩地前後搖擺身體。

「小愛的防線只剩一枚步…………澪的自陣還留有五枚金銀。包含點數差在內，不可能逆轉…………能贏……！！」

在那句話的激勵之下，澪決定將記在腦海的手順盡數遺忘。澪不再需要咒語了。

尤其這局的變化可是澪的重點目標。澪幾乎已經把到將死爲止的棋路盡數調查清楚，連評價值都背了下來。

這是活用了九豆龍老師在浪速王將戰時的教誨──『能記住的東西就全部牢記下來』。

「真是一場精采的對局。在圍棋的世界中，利用軟體進行研究也逐漸形成主流。至今爲止，我一直對那種潮流持否定態度。認爲仰賴軟體，等同於放棄靠自己努力思考。」

軟體及澪連想都沒想過的棋步現形於盤面。在玉的下方打入角來防守，5一角！

頓死的恐懼令膝蓋陣陣打顫……不過！

「然而目睹澪同學妳對局的姿態後，我決定重新審視自己的看法。使用軟體亦是一種努力方式。」

只要使用口訣APP，就能瞬間創造出邏輯合理又容易背誦的句子。

「澪的心中也有小愛的存在。但是……存在於小愛心中的，卻是其他人。」

然而下一手，將角打入5四的那步棋────竟能捉雙攻擊棋金與防守棋銀！！

大棋交錯橫飛，毫不保留地撩亂飛舞，演變爲宇宙戰爭一般的終盤戰！！

☗

但是──

「…………………………我認輸了。」

「這樣！！」

門扉闔上之後，沉重的沉默隨即降臨室內。

師傅教導過我，這種時候應該由敗北的一方率先開口，不讓勝利者感到尷尬才符合禮儀。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擠不出半句話。

「………………」

太丟臉了。

與小澪之間的最後一局棋，竟然如此……如此乾脆地拉下了帷幕。

「……不需要…………進行感想戰了吧。」

低着頭的我揚起一抹近乎卑微的笑容，好不容易纔擠出這些話。

「畢竟沒有棋盤和棋子……距離起飛時間也不多了。已經──」

「小愛。」

小澪以沉穩的眼神注視着我。

「不甘心嗎？」

「咦……？」

「不甘心嗎？」

「………………不甘心……」

敗北當然讓我很不甘心。

然而丟臉又不中用的自己……卻令我更加、更加不甘心。

「妳說這盤棋局不需要感想戰對吧？那讓我們談談其他棋局吧。」

「其他……棋局？」

「研修會上，澪在讓子棋局中輸給小愛妳的那盤棋。」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點燃小澪的鬥志。

「……！！」

小澪仰望天花板，開口傾訴在日本的回憶。

「小愛妳狀態不好時，通常都是在煩惱將棋以外的事。所以澪才刻意選在那時候挑起勝負，並在下到一半讓妳讀信，藉此動搖妳的心。」

如寶石般的一滴淚珠，自小澪的臉頰滑落。

「…………忘不掉的……」

「小愛妳有感受到澪的熱情嗎？」

這兩個毫無關聯的詞彙令我困惑不已……於是小澪告訴了我答案。

「澪不想成爲小愛妳的朋友。」

「要是多少能讓小愛妳產生『不甘心』的心情，澪也算是回報了妳的恩情。在離開日本前，澪希望至少能辦到這件事！」

自己或許無法戰勝她。

「至今爲止，澪一直認爲應該把心力投注在自己能夠成爲第一的事物上。認定不能成爲第一的話便毫無意義。」

「最爲……熱衷……」

「他說『嗯。這回不是退會，而是畢業』！」

「……！！」

「咦？」

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因此完全沒想過小澪是懷着多深的糾葛繼續下棋，她又對我抱持什麼樣的看法……

成爲女流棋士時，桂香姐在採訪中如此說道。

模樣十分相像，令我不禁笑出了聲。

除了第一名以外都毫無意義。

因爲我所渴求的事物，非得成爲第一才能得到。

「……！那盤棋……？」

但是……這樣啊？畢業嗎？縱使沒有獲取資格，小澪也已經是一位棋士了。

我以泫然欲泣的口吻如此回答。

聽見小綾乃這句話之後，小澪點了點頭。

當我因那件事備感衝擊時，師傅如此說道：

夏日祭典那天──

師傅頭一次狠狠怒斥我的那一天，令我沒齒難忘。

「小……澪……？」

「但是澪開始覺得，既然這樣就應該更加努力！正因爲無法成爲第一，正因爲不斷敗北、內心充滿不甘，才更應該盡全力再次努力看看！」

我對此深有同感。師傅也經常說道，第二名只不過是最後敗北的人。

「小愛妳至今爲止，一直處於不斷超越他人的立場。現在妳頭一次被其他人超越了。這份痛楚，遠比平常敗北時更加、更加劇烈……沒錯吧？」

「妳是故意說出……討人厭的話對吧？」

那是我與師傅一起，向生石老師接受振飛車指導的時期。小澪在讓子棋局中敗給我……初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哭到甚至無法進行感想戰。

「每當妳心靈受挫，就想起今天的敗北吧。然後盡情地懊悔。那張棋譜的後續，就是澪給小愛妳的信。」

「妳錯了。」

「明明……無法成爲第一……？」

「太可……惜？」

當時我在讓子的情況下與小澪她們下棋，並殘忍地稱那場特訓爲『指導對局』……

此時，某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耳際。

爲了避雨而前往小學時，空老師如此對我說道：

不對。說到底，我──

我回想起浪速王將戰特訓時的事，並如此說道。

「畢竟要是知道自己絕對能成爲第一，就用不着努力了呀？」

「也許澪只是不服輸吧。但是敗北之後，澪頭一次心想『就這樣放棄將棋未免太可惜了！』。」

「嗯。儘管是很嚴厲的報恩方式，但我總算清醒了。朋友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這就是澪真正想傳達給妳的事。希望小愛妳記着這段與澪之間的回憶。」

「澪找到了讓自己最爲熱衷的事。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幸運了！」

『如果妳害怕勝利，就沒必要繼續受苦了。我此時此刻就把妳逐出師門。給我收拾行李，直接回鄉下去！！』

與宛如全身都在燃燒的熾熱感不同。唯有身體某部分的極深處，灼熱到……痛不欲生。

「小澪……」

「不過？」

「…………確實如此……」

『不好意思，這點我不會退讓。最瞭解八一的是我。』

「所以爲了找出那件事，澪做了各式各樣的挑戰。下將棋很開心，澪也未曾輸給同年代的女孩子，所以澪進入了研修會，心想成爲女流棋士的話也不錯…………直到小愛妳出現爲止。」

「哈哈哈，既然事蹟敗露了，表示精神攻擊沒什麼效果呢。」

「那次研修會結束後，澪告訴幹事久留野老師要『放棄將棋』。」

不甘心與可惜。

「強烈的……努力。」

「好痛啊，小澪。胸口下方…………腹部深處灼熱到…………疼痛不已。」

我也清晰記得那局將棋。

「當澪向幹事說因爲要去國外，所以要辭去研修會的時候，這次他乾脆地下達了許可。本以爲久留野老師會顯得更加遺憾……但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小澪那直率而熾熱的心，甚至到了我難以承受的地步。

小澪用雙手緊擁住自己嬌小的胸口，像是要將最重要的回憶，珍惜地收藏於自己內心深處一樣，吶喊道：

「因爲…………因爲澪不希望妳忘了澪……！！」

愛將目光從過於耀眼的小澪身上別開，並開口說道：

「長年得不到回報的話，也許這份心情就會減弱……但是和在獎勵會努力的人比起來，澪甚至還沒抵達入口呢！現在就斷定一切，未免太早了。」

當我如此心想時，小澪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目睹她卓越的成績之後，我不禁湧起一個想法。

這是我自出生以來，頭一次感受到這種灼熱感。

感受到了。

我用雙手狠狠緊抓自己的衣服。

「他說了……什麼？」

「海水浴的事！空老師生日派對的事！問答大賽的事！把快樂的回憶全部遺忘都無所謂！唯獨今天這盤將棋，澪希望能烙印在小愛妳的心中！！因爲────」

嫉妒。

「………………那麼……妳爲何要繼續下棋？」

「在聯盟道場初次與妳對峙的瞬間，澪就明白『啊，這孩子不一樣』。初次讓澪平手敗下陣來的同年代女孩子，開始學棋才短短半年，而且還成爲了龍王的弟子。得知此事的時候……嫉妒心令澪胸口煩悶不已。」

我的內心十分脆弱。只要精神層面遭到攻擊，就會立刻潰敗。

努力必定會獲得回報。

「自那之後經過了兩個月……才兩個月唷？眨眼之間，我就在讓子棋局中敗下陣來。這件事成了致命一擊，使澪不禁想放棄將棋。往後我們之間的差距只會愈來愈遠。只要有小愛妳在，澪繼續下將棋也毫無意義……再加上又出現了像小天那樣的天才。」

「澪早就察覺到，從商店街夏日祭典之後，小愛妳就很不對勁。」

「…………小澪，謝謝妳願意在最後與我下棋……」

這肯定就是小澪與當時的桂香姐如此相像的原因。

好灼熱。

之後空老師順利晉升爲職業棋士。在三段循環賽也成爲了第一。

小澪如往常般綻露燦爛的笑容，並開口說道：

所以一旦知道無法成爲第一……或許我就會像小澪一樣撒手放棄一切……

「…………」

「正因爲不知道結果，纔想親自確認；正因爲不知道結果，才如此喜歡它；正因爲無法成爲第一……纔想在最強的孩子身邊拚命努力。」

「因爲久留野老師對澪這麼說道：『在不甘心的時候放棄，未免太可惜了。』」

「當時澪是認真打算放棄。澪早就知道小愛有多強大……也接受了小愛與衆不同的事實……即便如此，在讓子棋局中敗北，還是不甘心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形容這股感情。

小澪總是掛着絢爛耀眼的笑容，無論在將棋世界或學校都是我最重要的摯友，然而她竟然對我懷抱這種情感……令我飽受衝擊。

桂香姐在那次採訪中落下了淚水……但不知爲何，小澪此刻的笑容與她重疊了。

這回輪到小澪將手抵上胸口了。

居然發生過……那種事……？

也許我無法成爲第一……

我也……想成爲第一。

「說到底，世界上或許根本不存在能讓澪成爲第一的事物。不過──」

「…………嗯。」

「只不過是回敬小愛妳之前對澪做過的事罷了。」

「澪真正的願望是────成爲小愛妳的勁敵！」

小澪模仿一直關照着我們的幹事。

「我絕不可能忘記小澪妳的……！」

太狡猾了，小澪……竟然贏了就跑……竟然獨自離去，太狡猾了……

小澪向在一旁聽着的小綾乃伸出了手。

「綾乃，可以把信給澪嗎？妳應該補上後續了吧？」

「…………」

「綾乃？」

「妳是指哪封信？」

「咦？什麼意思──」

「小澪妳準備了好幾封信吧。」

咦！？

這是……怎麼回事？

「在電車上將信交給小愛時，小澪是從揹包前袋拿出了信，後來也放回同一個地方。然而剛纔那封信，卻是從揹包側邊袋取出來的。」

「討厭啦──！綾乃妳揭露祕密的話，剛纔那番話豈不都白費了嗎！」

小澪輕輕敲打小綾乃幾下之後，便死心地將揹包袋口全部打開。

唰啦啦的聲音響起，成堆的信封自鼓脹的揹包滑落桌面。

數量實在過多，令小夏不禁雙眼圓睜地喊道：

「哇──！好多信唷──！！」

「妳…………妳居然做了…………這麼多研究……？」

她用軟體分析了我的將棋？

就爲了擊敗我？

──所以，再一起下將棋吧。

就連我擅長的終盤，都敗給了小澪。

變得更加、更加、更加強大吧。這回輪到我追趕小澪了。

「澪會挑釁妳，逼妳無論如何都要叫喫它。例如說『輸給不叫喫橫步的對手，可就太對不起列祖列宗了』之類的！」

小澪會在日本待到第二學期……都是爲了我……？

於是她將幫助我啓程的護照遞給了我……藉此取代千言萬語。

就連序盤破綻百出的我，也能下出那般縝密的戰術嗎？

「沒錯。小愛當然必輸無疑。」

……維持原樣也沒問題。

看來光憑這句話，她就已經察覺到了我在迷惘什麼。

沒能掌握那些機會……是由於我的軟弱。

小澪今日的專注力十分驚人。

「因爲澪不曉得會演變成什麼戰型嘛！雖然相掛是主要目標，但先手與後手的作戰截然不同，也會產生分歧……而且小愛有可能選擇的戰型意外地多！！畢竟妳連振飛車也會下。真的費了澪很大的工夫……幸好猜中了……」

到目前爲止，這兩件事沒有相互違背……

小綾乃的語氣愈發激動。

小澪溫柔地用雙手包覆小綾乃顫抖的拳頭，並低頭致歉。

「覺悟……」

我在盤側旁觀決勝局時，忍不住心想『若這是屬於我的將棋（故事），那該有多好』。

「小愛妳肯定能做得更好。不像澪一樣需要口訣，小愛妳唯一需要的東西，只有覺悟。」

小澪點點頭，並豎起右手小指伸向我。

這一天，小澪踏上了旅程。

因爲那麼做就能變強。

也知道我得用什麼方法，來彌補自己的不足──

我質問自己想怎麼做？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貼紙的圖案似乎有些微的差異。

但是小澪此刻烙印於我身上的傷痕，汩汩流出了熾熱的鮮血，那灼熱感促使我放聲吶喊。

之所以總是錯失良機──

「因爲小愛完全不瞭解小澪，也從未試圖去了解她。」

「嗯。」

「……持後手的話，橫步取的準備數量比相掛更多呢？爲什麼？」

「有關小澪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因爲我看着小澪的時間，遠比小愛妳更長！」

「小愛…………對不起…………」

那數量再度令我震懾。

始終維持守勢，不肯自己思考、不肯做出選擇，只是朝着清晰可見的未來邁進，直到決定性的現實（敗北）降臨眼前。

「澪排列了很多、很多小愛妳的將棋。甚至回憶起我們最初在聯盟道場下的那局棋，並記錄成棋譜。不僅和澪下的棋局，澪還四處打聽小愛妳在棋士室下的練習將棋內容，也向久留野老師問過妳在研修會使用什麼戰法，甚至鎖定了妳的網路將棋帳號……現在的話，澪恐怕比小愛妳自己更瞭解妳。」

咦……

「將棋技術是電腦教導澪的。就算憑澪這種程度的才能，也能獨自靠軟體增進序盤技巧。只要有毅力，就能下出澪剛剛那局棋的水準。」

但是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之後，那種心情也漸漸淡去……

「不會啦！我才該道歉！對不起……！！」

「這是矢倉吧？這張是角交換。這也是角交換、角交換、角交換……光是相掛先手，澪就準備了二十封左右吧？橫步取後手也準備了差不多的數量。相振飛車倒是沒有準備！」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小綾乃如此不甘心的模樣……

以內弟子的身分對師傅言聽計從，堅持當個理想的弟子。

小澪將無法收進懷裏的大量信紙送給了我。

勾着彼此的指尖，立下再戰的誓約。

「…………我想變強。」

而且，就算在小澪佔據優勢的情況下進入終盤，就算她在事前進行過縝密的研究，也有好幾次機會出現在我眼前。

而這一天────想必也是我的啓程之日。

「因爲持後手接受小愛妳的相掛，實在太可怕了。可以的話，最好引導至容易戰鬥的橫步取。」

「……不。即便如此，敗北的想必也是我。」

離開日本。離開JS研。離開研修會。

小澪強而有力地說道：

小澪將堆積如山的信紙一一分類。

「對不起。但是，澪──」

「………………我……」

我們做了約定。

因爲我也曾經湧現像小綾乃一樣的心情。

「…………有件事令我感到很迷惘。」

縱使小夏揪住小綾乃的裙襬，憂心地仰望着她，她也只是懊悔地緊咬下脣，並握着陣陣打顫的雙拳。

「就連小澪之所以把出發日延到今天……也是擔心無論空老師能否晉升爲職業棋士，小愛妳都會飽受衝擊…………她很擔心小愛妳會放棄將棋，纔想方設法地阻止妳放棄……」

如此一來他就會珍惜我，教導我一切事物……永遠視我爲弟子。

至今爲止的我，一直是個『好孩子』。

在再次陷入一片寂靜的會議室中，我喃喃開口了：

她奮力踩踏地板，並高聲怒斥我。

小綾乃鬆開緊緊咬起的脣瓣，低着頭，用微弱且顫抖的嗓音開口了：

因爲那麼做……就能獲得喜愛。成爲師傅心目中最棒的弟子，就是我的目標。

與解詰將棋的技術或記憶力毫無關聯。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那樣真的好嗎？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下棋？

「這麼多……」

「對不起，綾乃。」

「我想……變強！！」

「那麼厲害的將棋……我也能辦到嗎？」

小澪只點了個頭，並未接着詢問。

在小天向空老師挑戰女王頭銜的時候。

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得出正確答案。

我總是遵循師傅的教導乖乖學習。

「爲何妳什麼都不知道！？爲什麼小澪會選擇妳這樣的人！？爲什麼小澪最後對局的對象是妳！？我多希望小澪排列棋譜的對象不是小愛，而是我！我……我…………想變得更強…………！！」

綾乃以嘲諷的口吻說道：

就是因爲……我的心太過軟弱。

小綾乃她……落下了淚水。

「但是相掛纔是最主要的目標。倘若棋路不符合研究，那當下澪的心或許就會徹底崩潰！也得萬分感謝在擲棋時，爲澪抽到先手的綾乃呢！」

「呵呵……那算什麼嘛。」

「嗯！」

我逐漸領悟到作爲一名勝負師，自己身上缺少了決定性的要素。

「…………沒關係的，我明白。妳用不着道歉……」

「澪也會變得更強、更強，然後回到這裏！證明就算獨自一人，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夠變強！所以──」

「倘若我沒有叫喫橫步呢？」

「澪要去國外，在國外下將棋。縱使沒有研修會，縱使無法成爲女流棋士也無所謂。小愛妳打算怎麼做？維持原樣嗎？還是說────」

「小綾乃……？」

我永遠忘不掉……當時的心情。

我────

「給妳！這是送給小愛妳的禮物。」

然而那種作法，與剛纔那盤棋沒有兩樣。

縱使被對方怒吼，我也絲毫不感到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