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7萬 字

〇 廢物的報恩
「我要尿尿——————!!」
男人的嘶吼聲響遍整條*難波筋。(編注:大阪市路名。)
這裏是大阪,一棟牆上大大寫着『將棋會館』的奇妙大樓。
五樓有個男人往窗戶外面採出身體,解開皮帶後一口氣把長褲脫到膝蓋,露出裏面的條紋內褲,朝外面叫喊。
「我要尿尿!我要尿尿!」他這麼大叫着。
「清瀧老師!太危險了,請快下來!!」
「你是九段的資深大前輩吧!?五十歲的人了,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尿尿!!我要尿尿——!!」
將棋聯盟關西本部的職員與同僚的職業棋士一擁而上,打算阻止他。但是這個男人——清瀧鋼介九段(50)不只擋也擋不住,甚至鬧得更厲害。
大樓下方可以看見路過的上班族停下腳步,「跳樓自殺嗎!?」、「咦?他露出內褲來了!?」衆人紛紛拿起手機打算拍下照片。
「師傅!!別做蠢事了!!」
我——九頭龍八一抱住師傅清攏九段的腰,冒着摔下大樓的危險,拼了死命把他拉住。
「還不快放開我,八一!!我……我要在這裏尿尿啊啊啊啊!!」
露出內褲抓住窗框的師傅嘶吼、咆哮。
「我要尿尿————————————!!」
爲什麼我的師傅會做出這種脫序行爲?
爲什麼五十歲的男人會做出『從職場窗戶灑尿』的蠻橫行爲?
事情的起源得追溯回數小時前——
那一天,我和師傳在這棟關西將棋會館舉行紀念性的對局。那就是『師徒對決』,弟子成爲職業棋士後首次挑戰自己的師傅。
老實說,我也很失望。
身穿水手服,白銀之雪般美麗的少女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背後。
「「別尿啊——————————!!」」
但就算對手是自己疼愛的弟子,輸棋照樣不甘心得要死,這就是將棋的世界。
「你說什麼?」
「你要是不甘心輸給弟子,老實說出來不就得了!用不着找那麼多借口!」
對局前,我向聚集在這裏的記者這麼表示。
「要把《金和玉收起來綽綽有餘吧?」 (編注:金、玉指將棋中的金將、玉將,也可指男性生殖器。)
「八一。」
是空銀子。
「什麼鬼龍王嘛,你這個廢物!不過是個走狗屎運撿到頭銜的廢物龍王!」
直到數年前,就算讓子也能輕易獲勝,像親生兒子一樣的對手,如今即使不讓子也敗得落花流水。這樣的事實彷彿道出棋士的凋零,說不定比平常輸棋還要更讓人覺得懊悔。
前年十月,以十五歲的年齡成爲職業棋士的我,是史上第四位『國中生棋士』,同時也是將棋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引起了將棋界的關注。
將棋始於禮,終於禮,是重視傳統與禮儀的腦力競賽。
至少也拿個坐墊來吧,這個女人居然在這種緊急狀況下玩雙關語!
「可、可是……怎麼能讓兩位做這種事。」
我和師姐像講相聲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師傅趁機拉下內褲。
記者們聚集在這裏,理應期待能見到「你變強了啊,八一。」、「師、師傅……」這類感人肺腑的場面,沒想到居然演變成了灑尿攝影大會。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寫成新聞報導。
「師傅,不對,是清瀧九段,請把你的褲子穿好。」
『感謝您的栽培,讓我能有今天的實力。』不是以言語,而是透過贏棋表達感謝之意。
「我不是廢物龍王,是九頭龍龍王!再說剛纔那一盤是你輸了吧!!」
「唔噓——————————————————!」在詭異的吶喊聲中灑尿。
然而現實是當衆灑尿,與理想完全相反。
如同今天身爲弟子的我坐在上位,即使是長者與師傅,對於『地位較高』的頭銜保持者還是必須表示敬意。尤其在將棋界的七個頭銜之中,與『名人』並列最高位的龍王更不用說。
他低着頭微微發抖。他全身顫抖,懊悔得不得了。
「九頭龍老師、空老師,辛苦兩位了。接下來的事情我們會處理……」
「不,由我們來把這件事情處理完。」
「我要尿尿————————————!!」
「不過……」
範圍囊括職業與業餘棋士,能徹底瞭解將棋界的高格調將棋綜合雜誌——正是《將棋世界》。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死老頭!!」
雖然不想對師傅這麼做……但我決定搬出自己的地位。
她拜師的時間比我早,因此雖然年紀較小,我還是得稱呼她爲『師姐』。她是清瀧門下的大弟子。
「我希望可以讓師傅見證我的成長,向他『報恩』。」
「爲什麼只有我!?」
「你只想講黃色笑話啊!!」
「太小了!這太小了啦!!」
師傅的身體抖了一下,正要脫下內褲的手停了下來。
「啊,師姐!!」
「……就是說啊。」
「喔喔!」「尿出來了!」
「其他將棋雜誌也只有《NHK將棋講座》跟《詰將棋天堂》而已吧!」
「師傅丟的臉要由弟子來承擔。」
整整十五分鐘,師傅一聲不吭,只是身體不停發抖。
對局前,我們應記者要求在棋盤前握手合照。在嚴肅又不失溫馨的氣氛中,第一次的師徒對決開始了——
師傅把自己的棋子砸在棋盤上,以最惡劣的行徑表示認輸,接着因爲不甘心說不出話來。
「你也別因爲這樣在這種地方尿尿啊師傅!」
「唔……!!」
「這麼一來就可以成爲師徒間的佳話啦。」
後來,師傅的女兒來到將棋會館,好不容易成功讓師傅穿上內褲,將他塞進出租車裏,強行把他送回家。
師姐斬釘截鐵地說。現場還剩下清洗飛濺的尿液這件苦差事。
「不甘心——————!我居然輸給勝率只有三成的廢物龍王——!!」
「這給你。」
「吵死人了——————————!!」
我的叫喊聲與師傅像動物一樣的叫聲,再加上大樓底下湊熱鬧的圍觀羣衆的慘叫聲,在午後的難波筋造成嚴重混亂……
「乾脆八一你也一起尿如何?」
師傅清瀧九段沒有獲得過頭銜,不過他是兩度成爲名人挑戰者的大師。棋風穩健,積極求勝,可謂關西棋界的重量級人物。
雖然不覺得可以得到師傅的誇獎,但我原本期待他至少能展現棋士的風範,擺出令人尊敬的一面。
「雖然是弟子,但對手畢竟是頭銜保持者。我會以謙虛求教的心態面對這場對局,希望能解放自己年輕的一面,下一場自由的將棋。」
● 長褲上的皺褶
然後他緩慢地站起,衝向窗邊這麼大叫。
我們之間再也不是師徒關係!我要揍扁這個大叔!!然後把他帶到洗手間去。這個時候——
「尿尿———————————— !!」
正當我終於放下心來時,將棋聯盟的職員跑來搭話,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
「我以『龍王』命令你!!馬上到洗手間去!!」
「師傅!總之快把你那個髒東西遮起來!師傅喔喔喔!!」
抓住窗框的師傅(50)像個在玩具賣場鬧脾氣的小孩子,他未免懊悔過頭了吧。
「師姐!快拿個……快拿個東西來遮!快拿東西來遮師傅的那個!!」
「這種不過是雜誌安排好的對局!!不是正式比賽不算數!!」
「總算回去了。」
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看見手裏拿到的東西,我不禁全身僵硬。
師姐從職員那裏拿到拖把和水桶,接着一把塞給師弟——也就是我。
「不愧是師姐!這麼快就準備——」
我也因尷尬不曉得要怎麼開口。「啊……我搞砸了。」我帶着這樣的心情跪坐在棋盤前。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要分析剛纔那一局棋,可是現場明顯不是那樣的氣氛,記者們也像守靈一樣默默低着頭。
「尿尿————————!!我要尿尿——————————!!」
坐在下位的師傅朝我咧嘴笑着,向記者們這麼宣稱。他穿着一身新西裝,全身散發出強烈的鬥志。
將棋會館五樓灑下火熱的聖水。
這、這個臭老頭……居然亂罵一通……!
「纔不會咧!!」
而這時,師傅不只解放自己年輕的一面,也解放了下半身,打算在關西將棋界的聖地——
「………………………………廢物龍王。」
「危險!快逃!」
「我要尿出來啦————————————!!」
將棋界裏,將弟子贏過師傅的行爲稱爲『報恩』。
「呀啊——!!噴到臉上啦!我的臉被噴到啦!」
「世界第一就是世界第一!《將棋世界》發行量有二十萬本,別小看人家了!!」
「我要跟你斷絕師徒關係!離開師門!!」
「我也一起!?爲什麼!?」
這位職員遲遲不肯答應,但是後來似乎發生其他問題,使得他最後只得同意讓我和師姐幫忙善後,自己回到將棋會館。將棋界今天可真是忙翻天了。
「這可是將棋雜誌裏,發行量全世界第一的《將棋世界》企劃的對局喔!?和正式比賽有一樣的份量!!」
在稍遠處安全場所觀望的職業棋士們放聲歡呼。快阻止他!別再看熱鬧了,快點阻止他!
我與師姐兩人目送着出租車離去。
她拿給我的是棋盒的蓋子。
對了,對局是我贏了。
「要我說幾遍都行,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師姐!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拜託你也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吧!!」
日本將棋聯盟關西本部全體總動員,阻止灑尿行爲。
「責任分配,我來向那些被害者道歉。」
「啊,這種對外的行爲最好由頭銜保持者——」
「頭銜的話我也有。」
師姐確實有頭銜,而且還有兩個。可惡……!
制服裙襬飄揚,師姐轉身背對着我。
「各位路過這裏的行人,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如果遭受任何損害,請聯絡日本將棋聯盟關西本部——」
看見說完後低頭鞠躬的師姐,路人們七嘴八舌討論了起來。
「奇怪?你……該、該不會是《浪速白雪姬》吧!?」
「……」
「我在電視上看過你!請幫我簽名!!」
師姐轉眼問就被人羣包圍,真受歡迎啊。
「呀啊!太可愛了!」「白雪姬的皮膚真的好白喔!」女孩子也很喜歡她。喂,我說你們——龍王也在這裏喔?我摘下眼鏡,試圖向大家強調這件事情,可是壓根兒沒有人注意到我。

《浪速白雪姬》是師姐的外號。
我不記得這外號一開始是出自將棋雜誌還是什麼地方,但大約在一年前接受電視節目採訪的時候忽然爆紅。國中生棋士和史上最年輕的龍王也讓我出過一陣風頭,可是師姐的名聲實在太響亮,導致我完全成了她的影子。可惡……!
順帶一提,師姐並不喜歡這個外號。
如今在大阪這個地方,《浪速白雪姬》名聲甚至比*《浪速洛基》或是《浪速的莫扎特》還要響亮,現役JC的師姐卻一口回絕說:「我不需要這種外號。」看來真的非常厭惡。(編注:前者爲《第一種拳》的千堂武士:後者爲關西出身的作曲家。)
話說回來,這實在是很奢侈的煩惱。
將棋界中,外號可說是人氣與實力的證明。只有真正的知名棋士會有外號,至於這些外號如《一秒讀出一億零三步的男人》、《序盤的引擎》、《終盤的魔術師》、《青春守護者》、《進攻的大和撫子》、《奪棋和尚》、《定跡傳道士》、《砍柴大五郎》之類,每個都帥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或許有人會質疑《砍柴大五郎》和將棋根本八竿子打不着邊,有關係的是柴吧,不過這又是另一種格調,只要是將棋迷肯定會激動不已。
「唉……好麻煩。」
終於結束臨時簽名會的師姐打開陽傘,嘆了口氣。
「……嗯,我知道。」
「我聞這種東西幹麼啊!!把師傅的褲子帶回家聞,那是變態做的事吧!?」
「將棋可是賭上性命的戰鬥,在對戰途中有餘力在乎會不會尿出來這種事才奇怪。」
『獲得龍王頭銜後耗盡才能的廢物。 』
師姐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繞在我的脖子上,那是師傅的長褲。
『818段www』
『只會依賴定跡的制式將棋,不只無聊還輸棋,簡直是最差勁的廢物龍王。』
那說不定是師傅火熱的淚水……
棋士的直覺有七成正確,率先想到的棋步通常是最好的一招。然而,剩下的三成經常隱藏危機。尤其是自認『妙招!』沒有細想就下的棋往往是最糟的一手,因爲這樣而輸棋的情形也很常見。
「別那麼叫我,小心我殺了你。」
「結果馬上就把褲子弄爛,捱了一頓罵。」
憑師姐的實力,要制霸全部頭銜也不是夢想,不過這在制度上是不可能的事,至於理由之後會提到,敬請期待。
「紀念什麼!?要我隨時看着這條長褲想起今天的噩夢嗎!?」
這人是認真的嗎?
「散漫?師姐,你要是想上廁所的時候怎麼辦?」
「你剛纔想說髒東西對吧!?你把師傅重要的長褲當成髒東西對吧!?」
「我沒有。」
『VS』指的是一對一的練習對局,看來師姐打算徹底無視長褲的事。
〇 廢物龍王
『因爲在獲得龍王頭銜後成爲八段,他之後會變成九頭龍八一八段。』
『大家一起來討論史上第四位國中生棋士,也是將棋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以十六歲又四個月——史上最快速度君臨將棋界頂點的九頭龍八一龍王!』
「圍棋在對局時,有讓大家上洗手間的休息時間,真希望將棋界也可以導入這種制度。」
「太散漫了……」
「無業遊民……我可是職業棋士哦。」
只有右腳膝蓋的地方皺巴巴的,左邊則是沒有一點皺褶。
【廢物龍王】爲相信九頭龍八一將失去龍王頭銜摺紙鶴討論串108【勝率三成】
不過真是讓人尊敬啊,簡直和戰國大名一樣,難怪能稱霸女流棋界。
「真是奢侈的煩惱呢,公主。」
『和其他棋士下棋的時候敷衍輸棋,對付師傅完全不手下留情,廢物中的廢物。』
「……?」
「給你……一個獎品。」
『只顧着研究高額獎金的龍王戰,其他對局隨便下的廢物。』
「……師傅應該也很高興可以和八一下棋,而且他可能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準備……準備得和正式比賽一樣認真,幹勁十足,下定決心全力應戰。所以說——」
「八一,你明天有空嗎?」
「公立學校今天是結業式,明天開始放春假,雖然這和無業遊民的八一沒有關係。」
「就是這個。」
「拿到頭銜之後,這種瑣事也增加了,好煩……」
『繼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之後,是最年輕失去頭銜記錄保持者嗎……實在是天才。』
「爲了像師傅一樣弄出皺褶,沒有下棋的時候也會用力握住右腳膝蓋。」
「可是明天是平日吧?師姐你學校那邊怎麼辦?逃課嗎?」
聽見她這麼說,我心頭一驚,攤開師傅的長褲。
「我殺了你喔。」
師姐用陽傘遮住臉,對着我說:
「不然你本來想說什麼!」
『我剛到。今天他下了怎麼樣的一盤棋?報恩成功了嗎?』
「……我們也常模仿這個皺褶呢。」
葡萄牙語!?
「可是師傅灑尿的範圍這麼廣……」
在師姐說清理到這裏就可以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暮色籠罩大地。漫長的尿尿之旅在這時候總算落幕,我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唉……………………回家吧。」
「膝蓋。」
「……又增加了。」
與尿意的戰鬥對棋士來說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在跑廁所時因爲時間到而輸棋這種丟臉的事情,實際上也有可能發生——我怎麼一提起尿尿的事情就講個沒完沒了。
「髒……*Obrigada。」(謝謝) (編注:日文中,髒的讀音爲OBL。)
我握住師傅的長褲點點頭,看見上面的皺褶也知道師傅是帶着什麼樣的念頭與我對戰,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那種事情。
「敢忘記明天早上的VS,我就殺了你。」
『真的假的……果真是廢物。』
連上網絡之後,我馬上打開大型廣告牌裏的『將棋·西洋棋板』,找尋上面提到自己名字的討論串。我的名字出現在最前面的討論串!真的很有人氣。
如果選擇升學……下個月我就是高中二年級了。
師姐的頭銜爲『女流棋戰』中女性限定的頭銜,頭銜總共有六個,其中『女王』和『女流玉座』爲師姐保有的頭銜。她明明是公主,拿到的頭銜卻是女王(笑)。
「師姐和師傅很像呢。」
『就是說啊,老是很快放棄,而且只顧着防守,完全不主動進攻。』
「真是的,那個灑尿師傅……!居然尿得到處都是!他是尿了幾十公升嗎!?」
「咦!?師、師姐……獎、獎品是什——」
「我要回去了,那個髒……師傅重要的長褲就由八一你帶回去。」
師姐提醒之後,撐着陽傘往車站優雅地走了過去,只留下我和師傅的長褲(上有污漬)。
「聞?」
「可以當成很好的紀念品啊。」
長褲上的皺褶證明了師傅在與我對局的過程中一次也沒有鬆懈,他始終嚴肅面對與弟子的對局,這正是最有力的證據。
「和輸棋比起來,尿出來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看還是猜拳決定這條長褲由誰帶回去吧?膝蓋上的皺褶也就算了,但胯下好像有奇悸的污漬——」
『這傢伙拿到頭銜之後,下棋內容變得很無聊。』
「就算想到一步好棋也不能馬上下,爲了強忍住這樣的衝動用力握緊長褲,所以棋士的長褲只有慣用手那一邊的膝蓋會皺巴巴的……對吧?」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我把這東西拿回去做什麼!?」
『如果他一路連敗到十月,最後直接失去龍王頭銜,說不定可以成爲傳說。』
近來有不少棋士選擇上高中或是大學,實際上是大部分都會上高中,不過在國三那年鞦韆成爲職業棋士的我,早早就放棄學業,選擇走上將棋這條路。
「明天?後天有對局,所以明天沒排事情。」
「八一。」
我正打算把水桶和拖把拿回去還的時候,師姐叫住我——用手抱住我的脖子。
「直接尿出來。」
「八一,你拖拖拉拉的在做什麼,還不快把這裏清理乾淨!」
是是……我勤奮地拖着地。
所以必須忍住,忍住馬上出招的衝動,握緊膝蓋仔細思索。
「先不說這件事了。師姐,這條長褲——」
「棋士動手不動口。」
師姐這一說,我看向自己的膝蓋。和師傅的長褲一樣,只有一邊充滿了皺褶。
對局中規定必須關閉電子用品電源,所以沒辦法確認,不過我記得今天早上數字還不到100,真有人氣啊……
「沒辦法啊,他在對局的時候喝了那麼多水。」
有棋士在對局中帶五瓶兩公升的寶特瓶,尤其到了終盤的局面,也有棋士每下一步就喝光一杯水,導致需要常跑廁所。
最近的對局會放上網絡,或許是熱情的將棋迷(?),從平日白天就邊觀看對局邊發表許多意見吧。讓我來瞧瞧這些意見內容。
想起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希望能和師傅一樣的孩提時光,我們不禁相對苦笑。
『今天雖然贏了,但因爲不是正式比賽,所以連敗記錄沒有中斷!』
我這人除了將棋以外沒有可取之處,對於當初沒有選擇升學這件事不曾感到後悔。不過要說一天到晚下棋的生活是不是快樂,其實也是有很多痛苦的時候……
『失去頭銜之後會怎麼樣? 』
「……就是說啊。」
我摺好長褲,放進公文包裏面,接着拿出手機,打開電源。
『他朝師傅使出*穴熊,用固守盤面的方式虐殺對方。』 (編注:將王將圍在角落。)
「這樣的話明天早上在你家VS。」
那就是水分。
今天,將棋聖地落下了一泓聖水。
雖然我沒上高中就是了。
據說腦袋在全速運轉時會想喫甜食,但在下將棋的時候身體會無意識地更渴望某個東西。
『感覺比龍王還要偉大w』
『爲了祈禱他升向818段,大家繼續來摺紙鶴吧。』
……讀到這裏,我默默把手機收回口袋裏面。肚子好痛……
挑戰龍王之後開始急遠增加的討論串,在我獲得龍王頭銜的那一瞬間,秒遠變成討厭我的人聚集的巢窟。
只要我一輸棋,上面會罵我『不符合龍王頭銜』;要是我贏了,上面又會罵『無聊的一局』。這些人爲什麼這麼討厭我,我實在搞不懂。
【可愛兼具】空銀子應援討論串【史上最強】——然而師姐深受將棋迷的歡迎,甚至有人幫她開了這樣的討論串。可恨啊……好嫉妒……
我——九頭龍八一是一位『職業棋士』。
所謂的職業棋士是指『公益社團法人日本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簡單來說就是『靠下將棋維生的人』,絕對不是什麼無業遊民。
不管男女老幼,就算有輕微的溝通障礙,只要將棋實力堅強,都能成爲職業棋士。而且只要實力夠強就能獲得名譽與金錢,要是實力太弱,最短十年就會引退。
活在實力決定一切的單純世界裏,這就是職業棋士。
爲了成爲這樣的職業棋士,除了將棋實力外,還有一個必要條件——就是『師傅』。
爲了成爲職業棋士,必須師事已經成爲職業棋士的人。
這樣的『師徒制度』正是形成將棋界的根基……其他世界如何我不知道,但在將棋界裏,收弟子對師傅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無償無給培育弟子可謂將棋界的傳統。
我和師姐從小就進入清瀧師傅門下,接受他指導不下數千局。爲了我們,師傅總是不惜犧牲自己的時間與勞力。
「結果最後在對局輸了啊……」
即使對將棋界的維持與發展來說是必要的,不過我總覺得收弟子只是百害而無一利。將來有一天我也會因爲輸給弟子,從對局場的窗戶灑尿嗎……
「不……不過,我要收弟子還早得很!」
十來歲取得頭銜的例子除我以外還有別人,但十來歲收弟子這種事可就真的從來沒聽過。
收弟子大概也要等到二十歲以後,而且我自認不是願意犧牲自己培育弟子的那種人,再說
接着迎來最終盤。
男性比例99%,眼鏡比例97%,爲了解說進入會場的師姐脫口說出「這地方全是男人和眼鏡」。儘管下着大雪,全國各地還是有不理會聖誕節的將棋愛好者,陸續趕來人口分佈極端的這間旅館。
既然沒辦法用手下棋,還是可以用嘴巴說出棋步,但就連這樣我也做不到。
這種事……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抵達家門口。
其實我只需要一間房間就夠了,可是找房子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一起跟來的師姐自作主張,決定租下這個地方。爲什麼師姐可以擅自代替我做出這種決定,這裏是我家吧?
〇 龍王戰第七局
不知不覺間,顫抖和暈眩的感覺消失,簡直像魔法一樣。
● 入門測驗
「我依照約定來了,請收我爲徒弟!!」

我一個人住在關西將棋會館附近的商店街裏面,走路用不着十分鐘。
……什麼?
年紀……大概是小學,她還揹着小學生的書包。
理應空無一人的房間裏有人。
纖細的手腳擺出端正的姿勢跪坐,像只小狗抬頭仰望杵在玄關的我。她的旁邊放了一個大大的手提袋。
因爲是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所以我的照片常出現在媒體版面上,現在偶爾也會有人跟我搭話,對我說「小哥你是下將棋的人嗎?看起來真陰沉!」之類的話。開什麼玩笑。不過讓這麼小的小女孩叫出我的全名,還加上『老師』這個稱號(雖然講不好),在將棋會館外這還是頭一遭。
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過上,以前我也有過幾次緊張發抖的經驗,可是發抖到拿不起棋子
那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手發着抖,沒辦法拿起棋子。
擲棋的結果,我這位挑戰者獲得第四次先手的機會,我決定使出*定跡尚未固定的戰型。對手龍王表示同意,選擇正面對決的戰術。從序盤開始,就成了沒有前例可循,戰況激烈的一場對局。(編注:經過棋手們長久以來的經驗累積,而形成在某些情況下雙方都會依循的固定下法。)
這個陌生JS接下來說的話——帶給我超乎想象的強烈衝擊。
暫時不追究這件事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眼前的JS。
「什麼時候?」
然後——
我……沒見過這個小女孩。
持棋時間接近結束,這時我發現*即詰對方玉的棋步,全身忍不住發抖。(編注:將死。)
「我就是……」
「那個……」
她咬到舌頭了!
「……您不記得了嗎?」
「對!就是……沒錯!!」
網絡上可能也會攻擊我『居然還有餘力照顧別人』……
先來整理一下狀況。
「唔……你是誰?爲什麼在我家裏?」
我和聲音的主人好像又講了兩三句話,因爲持棋時間接近結束,我滿腦子只有將棋。
我爬向遞到面前的水杯,把臉湊了上去。接着那個人用手扶住我的臉頰,慢慢地讓杯子傾斜,餵我喝水。冰涼的水霎時滲透全身。
不惜拋妻棄子,把戀人擺在一旁,只要有將棋就能滿足,約八百名永遠的將棋少年齊聚一堂。彷彿是將棋之神賜與的耶誕禮物,白色聖誕節的這場對局成了史上罕見的激戰。
碰巧的是,對局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與二十五日——也就是聖誕節。
在休息室裏檢討對局的職業棋士斷定先手佔有優勢!後手隨即逆轉局勢!戰況始終不見明朗。
再一手。
「我嗎?我答應要收你當弟子嗎?」
「……嗯!唔……唔唔唔…………」
然而我愈焦急,愈是頭昏眼花,膝蓋使不上力,最後甚至連站也站不起。
「是!那個,九豆龍龍八一!」
持棋時間剩不到幾分鐘,我得趕緊回去下棋……
不過我真的有點驚訝。
「請喝水。」
——……難道我會因爲時間結束輸了這場對局嗎……?
「啊啊……」
三勝三敗,勝負的關鍵。龍王戰第七戰最終局,在石川縣和倉溫泉的一間高級旅館舉行。
四二〇〇萬日圓的獎金與將棋界最高名譽,晉升八段,名留棋史。
「請問您是九都……九……九豆……老師是嗎!?」
如果用走的,不到三十秒就能走到對局室,但筆直的走廊在那時候感覺起來遙遠得有如與
接着,我成爲龍王。
沒有自動上鎖也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二樓,爲了排解獨居的寂寞,我大喊着打開房門。
話說回來,這個小女孩剛纔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事……
「我回來了~!家裏根本就沒人在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球之間的距離,吸滿汗水的和服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淚眼汪汪的女孩子等舌頭不那麼痛之後,一再反覆練習講出我的名字:「九豆……九頭龍……」加油啊!
最後事實證明,這不過是杞人憂天。
「…………速嗎……」
我勉強動着喉嚨,結果緊張讓我忽然一陣噁心。我想潤潤喉嚨,於是把手伸向水杯,又因爲止不住顫抖,打翻了杯子。
要是糾正她,這件事恐怕永遠別想有進展,也就是永遠的0,所以我姑且點頭應和。
—只要再一手,就能成爲龍王……
順帶一提,我在國中畢業後租的這間房子是兩房一廳。
只要再下一手,這盤棋就是我贏了。我再三確認棋步,判斷絕對不會有錯。
「什麼時候?就、就是……去年……龍王戰的最終局……」
正當我這麼擔心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居然放棄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這一手卻下不下去。
「……………………!!」
——贏了嗎?
「不、不要緊吧?講那麼快……」
看起來好痛。
陌生的JS(小學女生)在我家裏,爲什麼在我家裏?
有人。
「歡迎回來!師傅!!」
「對!!」
我儘可能故作平靜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出對局室。離開對局室後,我立刻衝向洗手間,在洗手檯不停乾嘔。因爲午餐喫得不多,所以吐出來的只有胃酸。等到再也吐不出胃酸後,那種噁心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
陌生的女孩子——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小學年紀的女孩在我家。她看着我,精神奕奕地說:
「什麼……徒弟?弟子嗎?」
這樣的念頭一掠過腦海,就讓我噁心想吐,頭腦發昏。
…………什麼?
「……謝謝。」
我喪失平衡感,如字面上的意思,從洗手間爬了出去。
聽見她不安的詢問,我回想起約三個月前舉行的那場頭銜戰——
「!!」
——冷靜點。再下一手就贏了。
最後我向那個人道謝,走回對局室——
「……?」
——再一手。
聲音的主人跪在趴倒在地的我面前,又接着說:
「……!?」
照理說空蕩蕩的房間裏面出現一個小女孩,她睜着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看着我。
在各地對戰的龍王戰採取一局進行兩天的『兩日製』,並設在對局場旁的解說會,一般約聚集兩百人左右前來觀戰,不過這個日期恐怕不會有人來吧……原本有這樣的疑慮。
聲音發不出來。
● 登門拜師
「……難不成你是那個時候倒水給我的人嗎?」
「對、對的!就是我!」
小女孩緊握着拳頭放在膝蓋上,用力向我點頭。
「原來是你啊……」
……完全沒印象。
嗯,我隱隱約約記得那時候和人講過話,可是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也不太記得對話內容。
「所以,我說過要收你當弟子嗎?」
「唔……這個嘛……」
「嗯?」
「正確來說……有一點不一樣……」
少女講起話來欲言又止。
說不定她擅自擴大解釋了我話裏的意思,其實我說的是:「哈囉,我來教你下將棋!」這類草率的口頭約定嗎?
「我那個時候說了什麼話?」
「你說『等拿到頭銜之後,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我居然做出了更不得了的約定。
我真的說了這種話嗎……我想是真的說過吧。在棋士心中,頭銜勝於一切,甚至不惜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也想獲得頭銜,只是答應小孩子這種事情根本是小事一件。如果將棋之神說:
「你想當上名人的話就把大便喫下去。」我也會毫不猶豫喫下大便。
可是……怎麼偏偏是想成爲我的弟子這種事……
我纔剛下定決心,絕對不收弟子的說……
「……好,我會遵守約定。」
第三手——小愛幾乎馬上和剛纔一樣把手放在飛車前面的步,並使力將步往前推進一格。
將棋的下法大致可分爲『居飛車』和『振飛車』。
『我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請您使出全力,不需要手下留情!!』
有句話說『下棋就是對話』,將棋不只是移動棋子,只要實力達到一定程度,棋盤上的對話就能成立。
「可是要先經過測驗。」
十來歲的我要培育弟子簡直是天方夜譚,再說我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心力照料別人。況且我也不想因爲輸給弟子,到處亂灑尿。
「請多指教。」
這一手落在棋盤上,衝擊力道之大宛如往我疏忽大意的臉上毆了一拳。
「……唔!?不可能吧……!?」
窗戶緊閉的屋內,彷彿吹進了一陣涼爽的微風。
「測驗……?」
〇 相掛
我尷尬地望向門上的信箱,裏面塞滿大量的傳單和信封。
「請進,雖然不是什麼乾淨的地方。」
我只是嫌麻煩,後來就懶得看了……再說聯盟最近都是用手機聯絡……
我心頭一驚,受到我這樣百般威嚇,她依舊挺直背脊,精神十足地回應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這麼沉吟,同樣讓飛車前面的步前進一格。
「……」
這個小學女生打算正面挑戰龍王……嗎?
這就讓我來看看她的將棋本領吧。
——她的膽量和坐姿算合格了。
這下我只能用另一種形式答應約定,讓她放棄當弟子這件事。
……老實說,非常隨便。
事實上沒這回事,我只是打算嚇唬嚇唬她。
「這、這樣啊,真對不起,嗯。」
這是——
儘管在公式戰十一連敗中,年度勝率不到三成,狀態絕糟,我也不可能輸給小學生。雖然可憐,但我打算讓她在輸棋後哭着回家,從此放棄成爲弟子這件事。
她察覺我這一手是強行進攻嗎?不過依她的技巧,不可能承受得住職業棋士的攻擊,這一盤棋勝負已決。
「別弄壞喔,我貸款還沒繳完。」
「由你先下。」
只要從一個人擺放棋子的手勢,就能大致看出他有多少下棋經驗。
「真的嗎!?」
「既然要來,怎麼不先通知一聲,這麼忽然闖過來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從壁櫥裏拿出將棋盤,擺到雛鶴愛小妹妹面前。
「……!?」
看見小愛下的這一手,我不由自主驚呼。她這一手不是防禦。
簡單來說,『居飛車』既細心又講求理論,以血型來說就像A型,『振飛車』則是重視感覺的B型。順帶一提,我和師姐都是居飛車黨,真要說起來我們的師傅也是居飛車黨。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他是個很纖細的人。
「呼、哈…………………………嗯!」
既然她下這一手,我也同樣回敬飛車前面的步。
「……相掛?」
至於眼前的JS——雛鶴愛小妹妹的手勢……
輕易落居下風的小愛臉上浮現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盤勢進入中盤,眼見就要來到決定勝負的終盤。相掛常見到這樣的局面。
我認爲下到這裏已經足以判斷出對方的實力,爲了早點結束這盤棋,我刻意採取強行攻擊的攻勢,擊出*大駒將玉逼至下段,再擊出銀追擊。(編注:強而有力之棋。)
「好、好壯觀的將棋盤……!」
「……就是這樣了吧。」
「好!麻煩您了!!」
她氣勢十足地挺起上半身,嬌小的女孩子猶如將身體覆在巨大的將棋盤上,奮力伸長手臂,移動棋子。棋子響起高亢的聲響。
原本速度飛快的指尖猛然停了下來,她讓臉靠近棋盤,鼻子差點沒貼在棋子上,身體微微晃動,接着咕噥着自言自語了起來。
她下的這一手——目的在攻擊。
我們彼此向對方鞠躬致意,接着對局開始。
「…………………………這樣……這樣…………這樣……」
「所以我必須確認你有沒有這樣的才能,知道了嗎?」
看見我下這一手的瞬間——少女泫然欲泣的雙眼怱而一亮。
然而這樣的攻勢看穿了我的攻擊不過是虛晃一招,如同一記讓人全身發寒的斬擊。
「我得先確認你的實力。」
「好啦……」
我說完,便走到裏面的和室。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是職業棋士,只會收同樣能成爲職業棋士的人當弟子。」
「嗯,原來是居飛車黨啊……」
因爲是厚七寸(約二十一公分)又有盤腳的棋盤,一放在跪坐的JS面前,幾乎擋住她半個身體。
相掛幾乎不存在定跡,很快迎來了未知的局面。
「我想確認你的將棋的天分,所以這一局不讓子。」
但是——
——反正我也沒有收她當弟子的意思。
龍王戰第七局——和我在小愛家下的是一樣的棋步。
她像是不知道棋子的排法,只是急忙把棋子擺在棋盤上面。也許是緊張的緣故,她光是要把棋子擺在格子裏面都很困難,看來這下我可以贏得不費吹灰之力。
——在這裏停下來嗎?難不成……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這就是『相掛』。
『這個不知輕重的自大小鬼……很好,我就如你所願,來吧!』
彼此讓飛車前面的步纏鬥,可說是最單純、最沒有定跡可循,也是最激烈的戰型,猶如雙方全裸揮舞着斧頭向前衝刺。

棋盤和棋子加起來整整是一輛新車的價格。
在小愛承受着物理性壓迫感的同時,我又從精神層面繼續壓迫她。
假設這孩子說謊也無所謂。
將棋會館附近的這棟公寓因爲常有年輕棋士和師姐出入,舉辦研究會或VS,因此和室爲此成了將棋室。
「嗯?」
「嘿咻……嘿咻……」
「啊……唔唔……」
「打……打擾了……」
我們從棋盒裏拿出黃褐色的棋子,一個個擺在棋盤上。
「嗯?」

她怎麼好像說起話來忽然變得支支吾吾的……
乍看之下是一手壞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是!請、請多指教!!」
「……咦?」
想當然耳,我從序盤就取得大幅領先的優勢。我運用一些手段,以職業棋士巧妙的技巧讓少女的陣形大亂,沒有挽回的餘地,將她的玉逼上死路。
以攻勢應付攻勢,看起來和自殺式攻擊沒有兩樣。
排好棋子後,我這麼說:
面對這樣的攻勢,小愛理應會選擇固守城池。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居然敢小看我……」
「那個…………我、我有寫信過來,希望您能收我當弟子,可是一直沒收到回信……」
小愛深深呼吸,接着板起臉用力抿脣,把手放在飛車前面的步上,往前推進一格。
前面四手帶有這樣的意思。
主動邀請棋士、舉辦頭銜戰,可見她的雙親也是熱烈的將棋愛好者。讓她一個人來,說不定是基於『小孩總是要到外面見見世面』的教育方針。
我愈是思考,愈覺得在下之前認爲『不可能』的這個攻擊以利刃般的魄力,逼向我的咽喉。
「打算犧牲桂製造出王手銀的局面嗎?可是如果在6一讓玉逃掉,就必須下4七飛接着6二銀……*同玉的話即詰!?如果同金,只要在8三下角,就會演變成王手*成銀!?這、這個女孩……」 (編注:當對方前一手棋移動或進攻後,我方直接喫掉對方該棋子時,以『同』+『駒名』註記。文句中『成銀』爲『銀』升變後名稱。)
——她到底預測了多少手!?
我不由自主抬起視線,望着坐在眼前的少女。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宛如跑完短程距離後向前彎着身體,觀察盤面,全身微微搖晃。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她發出不成言語的低吟,眼線在棋盤上面高速盤旋,看得出正以驚人的速度,處理幾千萬 龐大且複雜的棋步。
盤上無我。
固守防禦或是討我歡心這種事情,她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這孩子……!」
——雛鶴愛是打定主意要殺了我!!
想到這裏,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不是害怕自己有可能輸給小學女生,情形正好相反。看見未知的局面出現在盤上,身爲探索盤上真理的棋士,我發自本能感到喜悅。
另外還有——強敵當前,身爲競技者的喜悅。
「……有一套。」
我舔了下嘴脣,戴上對局用的眼鏡,重新提振起精神,接着同樣展開進攻。
我一步也不退縮,絕不退縮。
愛也沒有退縮的意思,以倔強又強硬的手段貫徹自己的信念,從那副可愛的模樣實在難以想象。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嬌小的殺手稍微站了起來,儘可能伸長手臂,往我的玉擊出角的子彈。當然我也予以反擊。殺或被殺,只要試圖防守就死定了。
「我、我沒那麼…………謝、謝謝您的稱讚……嘿嘿♡」
「這裏。」
但是不管再高明的棋士——即使是運用最新研究的職業將棋——也會有無聊的對局,讓人心不自覺冷卻下來。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一回事,這是入門測驗。對了、對了。
「是、是的!!」
愛的雙眼水汪汪的,一再重複說着「那個、那個……」。
不思防禦的亂打戰。
不不不不不,這可是……大事一件啊。
「那個……決定要不要收弟子的……」
「嗯,我想想……」
終局後,在我茫然想着這些事情時,愛一臉不安地向我搭話。
「老……老師,那個——」
這爆炸性發言聽得我腦子裏亂成一團。
即使是職業棋士,也不是每一手都是最好的一手。
她頓時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急急忙忙把棋子重新排好。
因爲害怕龍王這地位帶來的沉重壓力,恐懼輸棋,在意網絡上的批評和他人的目光,在與師傅的對局上也迴避斬殺,儘可能選擇安全的棋路,這樣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熱血與歡樂的感覺。
愛低着頭,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用細若蚊鳴的嗓音道出衝擊的事實。
確認過愛的想法後,我再次爲她在終盤展現出的實力深受感動。
雙方的想法緊咬住對方,基於壯大的大局觀持續下出最好的一手,以些微的差距贏得勝利,敗者直到最後一刻仍保持最美麗的姿態。
最重要的是——我在剛纔那段時間感到無比的歡樂。
「啊,唔,那個………這樣。」
反而是從一開始就不管什麼最新研究,大幅脫離定跡的變態將棋,或是雙方不停犯下失誤的激戰,更能振奮人心。
「我、我那個……測驗…………那個……」
「什麼!?」
看見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愛把身體往前探,漲紅了臉爲自己辯解。
時間有限,體力也有限,失誤愈少愈容易獲得勝利,畢竟大家都是人類。
「序盤和中盤馬馬虎虎,終盤的表現的確很精彩,在勝負關鍵深入讀出盤勢的直覺也很敏銳。」
「…………我輸了。」
尤其——她是在親眼目睹我那次的龍王戰後開始下將棋……的嗎?
下棋聲自然而然愈來愈響亮,彼此的想法激烈衝撞,持續展開浴血的鬥毆。
現在這場對局稱不上名局,要這麼稱呼未免過於拙劣而且粗陋。
不知不覺間,我忘記坐在眼前的是小學女生,卯足全力捏碎她的心臟。
之後,我們下棋下到忘記時間,連飯也沒喫,兩個人只是埋頭下着將棋。
「我還不是很清楚你的實力,不如我們再下一盤吧?」
有句話說得好:『所謂的將棋,就是一旦在最後失誤就全盤皆輸的比賽。』
不管講得再怎麼頭頭是道,沒有發自內心的話語便無法打動人心,沒有投入真心的將棋同樣無法讓人感動。
「我是在親眼目睹老師的龍王戰,覺得『好厲害!』之後,開始學下將棋的!我想成爲和老師一樣的棋士,所以一直在模仿老師的棋路——」
「請、請問……」
「我下在這裏之後,你怎麼下?」
將棋資歷三個月的JS痛毆龍王雖然是大事一件,但更重要的是這個JS(初學者程度)
「啊!」
「測驗?」
「什麼?」
因爲十一連敗而冷卻的內心此時只覺得亢奮不已,胸口好像點燃了什麼東西。
……關於序盤戰法,她只知道相掛?也就是說,她只知道移動飛車前面的步這種序盤嗎?
「停!……咦?先等一下……?」
「我…………只知道這種下法…………」
如果在棋盤上投注勇氣鬥志與自尊,以及膽怯畏懼執念志氣熱情希望絕望與堅持——棋手的『想法』——將棋必能炒熱人心,讓人熱血沸騰。
愛的將棋喚醒了我這樣的念頭,想起下將棋是這麼熱血、愉快的一件事。
這就是名局產生的條件。
● 感想戰
擁有逼得龍王差點走投無路的終盤實力。
這種做法稱爲『感想戰』,是將棋獨特的學習方式,說起來就像反省會一樣。
「所以說……你從開始下將棋到現在,只有三個月……?」
我茫然聽着這句話。
我稍微回推一下局面,讓雙方揭曉自己的判讀。
我裝出反覆思量的樣子,收弟子這種事在我看來已經變得完全不重要。
愛的終盤遠比我料想得還要難纏。
不消說,一個人沒辦法下將棋,所以要是對局者的實力壓倒性的強大或弱小,絕對不可能產生一般所謂的『名局』。
「嗯?什麼事?」
「……原來是這樣,滿強的嘛。」
我想和這個女孩子再多下幾盤棋。
「那、那個……就是這樣。對不起……」
「你常下相掛嗎?」
不過感想戰上,可以以輕鬆的狀態追求最完善的局面,可以在不受限制的情況下追求將棋的真理,是下將棋最快樂的時光,雖然輸了會很生氣。
「那個……老師?」
原本我打算把這拿來當成拒絕她的藉口,結果完全忘了這回事。
難道她只是個外行人嗎?萬一遇上振飛車,她打算怎麼應付?
我們就這樣下到深夜,無止盡地下着棋。
「很常……嗎,該怎麼說呢……」
也許是誤以爲我生氣了,只見愛意志消沉地向我道歉。
自從向超頂尖棋士使出相掛的龍王戰之後,我就不曾度過如此甜美又刺激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