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　老家

「唔…………嗚嗚…………」

師姐坐在我身旁，不斷低吟着。

我們離開東尋坊，再度搭上了電車。

「妳從剛纔開始究竟是怎麼了，師姐？啊，難道是在緊張嗎？」

「柴、柴沒有呢……宰惹尼哦……」

根本緊張到不行嘛。

忸忸怩怩又大舌頭的師姐痛罵我一句，接着不斷撥弄髮絲並開始抗議。

「因爲…………八一你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帶我回老家嗎……？」

「確實如此，不如說這纔是主要目的。」

「那就早點說嘛！早知道就在大坂站買點伴手禮……！」

「伴手禮？不需要那種東西啦。」

「八一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啊！！」

「那要去福井站買嗎？」

「那樣的話肯定會認爲我只是隨便買點東西臨時湊數！！反而比空手去印象更糟不是嗎！！笨蛋！！頓死吧！！大笨蛋──！！」

「等等！！身分會曝光的，別大聲喧鬧啦……！」

師姐是聞名全國的名人，至於我在福井也小有名氣。

更何況接下來愈接近老家，熟識的人亦會隨之增加。

「我們會在福井站換車，起碼在那之前安分一點。」

「意思是換車之後就可以大吵大鬧嗎？」

如此一來，毫無根據認定我不擅長料理的八一，也能公正地評判我的廚藝了。

所有家事當中，料裏算是我的拿手項目。萬一伯母告訴我「那麼機會難得，能幫忙打掃一下空調嗎？」或「請幫忙清掉地毯上的污漬」或「請把屏風裏的老虎趕出來」的話，那就傷腦筋了。我可不希望對方認爲我是不會做家事的女孩子。我沒有別的用意。絕對不是因爲對象是八一的媽媽，也不是因爲不想輸給小學生弟子。純粹是攸關女人的尊嚴罷了。

聊着聊着，料理也進入了終盤。我將料理調味成鹹甜滋味，並細細燉煮。以將棋來比喻的話，相當於準備將死敵玉的階段。到此爲止都完美無缺。

「話說回來……令郎平時有提起我嗎？」

當我們熱烈談論著田地的話題時，師姐用指尖拉了拉我的衣角。

「老爸在田裏嗎？」

「這還是八一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哦。兒子帶女朋友回家打招呼，一直是媽媽我的夢想！」

僅有兩人共乘的列車，在令人懷念的景色中緩慢行駛。

我從搖晃的車廂內眺望窗外。放眼望去盡是山、河川與田地。

「沒有。他今天去了農協，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耳聞我的答案後，伯母流露一抹苦笑。

師姐和我異口同聲駁斥道。

「我是空銀子。內弟子時期以來，一直深受九頭龍老師關照。」

「……用來提味。它可以讓營養更加豐富，使這道菜化爲完美的料理。」

自從成爲龍王時來過一趟，我就沒再回過老家，因此已經相隔了一年半。不過內弟子時期我幾乎沒回家過，最近反倒感覺算是經常回來。

「就由伯母我傳授八一喜歡的味道給銀子妳吧。一開始先不告訴他料理是妳煮的，事後再揭曉答案讓他大喫一驚！呵呵呵！」

就這樣，我們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未免太慢了。」

一瞧見師姐，媽媽也罕見地顯露出欣喜若狂的模樣。

「……」

「……平常總是說『都是我在照顧他』，想不到今天挺老實的嘛，師姐？」

我們在終點站下了電車，接着轉乘巴士前往更深處的深山。由於一天只有三班巴士，錯過的話就麻煩了。之後從巴士站還得走一段路。天氣晴空萬里，日照亦很強烈。於是我們走在樹蔭底下，透過林間灑落的陽光感受着夏日風情。

我一點也不震驚。反正我早就知道八一是個蘿莉控了。

「不過嘛，等換車之後妳就會明白了。」

「笨蛋…………那個，唐突拜訪真是不好意思，而且又沒帶任何伴手禮……」

「他倒是經常在電話中提起小愛的事，還會詢問我教育兒童的方式。不過八一對銀子的事絕口不提，所以能見到妳我真的很開心……一看到妳，我就知道那孩子沒提起妳的原因了。呵呵呵。」

「？」

「我回來了～」

直到終點站爲止，應該不會有任何人上車。

「…………真的是深山裏呢……」

「田地整整三年都沒有種植稻米，已經雜草叢生，很難整頓呢！聽說爸爸昨天總算做好種田的準備了。」

「……好美的地方。而且乘客也只有兩個人……宛如身處夢境之中。」

看來她總算整理好心情了。於是我開口向媽媽介紹身旁的女孩。

也罷，畢竟多虧如此，才能在這時期見識到那個。

「是這樣嗎？那就在這裏煮煮看吧！伯母我一直夢想着和兒子的女朋友一起煮飯呢！」

「是啊。如此一來就不會暴露身分了。」

媽媽看來真的很開心，語畢便凝望着並肩佇立的我和師姐。

老爸願意守護爺爺的田地，坦白說我很開心，不過還是很不安。

「……八一，打招呼……」

我束緊借來的圍裙衣帶以鼓足氣勢，接着迅速開始動手料理。本日菜單爲馬鈴薯燉肉。很有家常菜的感覺對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只要搭配一道沙拉就行了。倒入果汁會讓料理化爲烏有的。」

媽媽向師姐開口了：

糾正她顯然有偏差的觀念之後──

「等七夕結束後馬上就是暑假……小學時每逢暑假，我們就會像這樣兩人共一起搭電車，造訪傳聞中強者雲集的道場。」

當我從冰箱拿出提味用的調味料，打算將它扔進鍋內的瞬間，伯母抓住我的手並質問道：

我並非想討八一開心。只是爲了讓回到家鄉之後就得意忘形的他大喫一驚，讓他回想起誰纔是老大。

「那當然。棋士必須將神經集中於指尖，雙手自然很靈巧。」

家裏傳來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

「當年我們確實曾四處去踢館呢。畢竟進入獎勵會之後，就無法參加業餘大賽了。」

八一母親與我並肩站在廚房，笑臉迎人地提問道。

在一旁無所事事未免過意不去，因此我提議「請讓我幫忙」，最後八一母親決定請我一起幫忙煮菜。

……啊？我很冷靜啊？

我當內弟子的時期，爺爺一直送米和蔬菜到師傅家。在我還是國中生且尚未成爲職業棋士前，爺爺便過世了。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乘客……」

「確實是深山裏。順帶一提，我家還比這裏更偏僻喔。」

「……你爸不是在那小鬼的旅館工作嗎？」

宛如記憶倒轉一般。

「沒關係、沒關係！像這樣和我兒子一起回家好好打聲招呼，就是最棒的伴手禮了。」

「「不、不是女朋友啦！！」」

「他們都直喊着：『肯定是哪裏搞錯了！』尤其師姐妳更是讓他們大爲震驚。」

剛纔語氣還像個嬰兒似的師姐已經徹底重振旗鼓，簡潔且鄭重地打了招呼。

「是大哥纔對。不過我爸不知怎麼搞的，今年開始突然想繼承爺爺的田地。雖然我是滿懷不安……」

媽媽則滿面燦笑地望着她。

媽媽現身之後，能感覺到佇立我身旁的師姐顯然緊張不已。這種情形着實少見。

坦白說，我鬆了口氣。

「啊，不會……」

「完全沒有。」

「……真希望我們能再一起造訪各個地方的道場。」

「那麼……來煮吧。」

舒爽的風自微微敞開的窗戶流淌而入，師姐眯細雙眸，感受着那陣徐風。

嗯……

「這樣……啊？」

「不，我可沒這麼說喔？這世上纔不存在可以大吵大鬧的列車。」

「就、就說不是女朋友了！」

「妳爲什麼要在馬鈴薯燉肉中…………加蔬菜汁呢？」

「媽媽，她是我在清瀧一門的前輩，持有兩座女流頭銜的棋士。她名氣很大，妳應該聽說過吧？」

☗　提味

「大家起初很瞧不起我們，但輸棋之後都喫了一驚。」

師姐以僅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慢着，銀子。」

「歡迎妳來！這種偏僻的鄉下，想必讓妳嚇了一跳吧？」

師姐一臉詫異，但沒過多久，她便了解了我這句話的含意。

師姐突然被搭話而心生動搖，真是可愛到不行，爲了爭取時間讓她整頓心情，於是我開口說道：

我受到稱讚，心情愉悅，邊哼歌邊切着蔬菜。

八一似乎有什麼想讓我看的東西，表示需要先準備一下，於是離開了家中，獨留我和伯母兩個人。

「啊，不好意思，師姐。」

「曾經做過……但我的料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

「已經徹底進入夏季了呢。到處都一片翠綠。」

『果然還是老媽煮的菜最美味了～遠比愛的料理更好喫～……咦！？這是師姐煮的！？簡直是人間美味！！』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歡迎回來！」

輕聲回應我一句之後，師姐以滿懷歉意的口吻說道。

我小聲吐槽道：

好了，來做最後的提味吧──

即便知道是癡人說夢，我仍點了點頭。在成爲女王的當下，她就已經被禁止去道場了。

同樣地，我雙親也未曾造訪大坂。大概是因爲今年春天剛進入全住宿制私立中學的弟弟，當年還很年幼的緣故吧。

…………還不賴。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七月，沒過多久就是七夕了。」

「嗯嗯，銀子妳的動作非常熟練呢。」

「銀子妳會爲八一做料理嗎？」

「啊！」

多麼單純的解決方案。

──明明到中途都毫無瑕疵的，爲什麼最後會……

那瞬間，已然淡去的痛苦記憶又排山倒海而來。

廚房。

菜刀。

在最後的最後判斷失誤的那盤棋局。

「…………啊啊……我又……」

「妳、妳怎麼了，銀子！？難不成……妳在哭嗎！？伯母這話有那麼傷人嗎！？」

「…………不是的……」

眼眸深處灼熱不已，右手也陣陣打顫……那場敗戰的傷痛尚未痊癒。只要剝去一層薄皮，鮮血便會立刻汩汩流出。

「我總是……總是這樣。將棋也是…………明明只差一點便能拿下勝利，卻做出多餘的事……」

「八一突然說要帶銀子妳回家，我還在想是不是有什麼原因……看來妳有煩惱呢。可以的話，說給伯母聽聽吧？」

「…………」

我吸了吸鼻子並用手拭去淚水，接着開始喃喃闡述：

「……我沒辦法像八一那樣，下出獨創性的棋步。只能照著書上寫的依樣畫葫蘆……模仿名人等強大的棋士……」

面對初次見面的主婦卻滔滔不絕地抱怨，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話語止不住地傾泄而出。

我渴望向某人傾訴這一切。

「但是我根本無法變成名人那樣的棋士……偶爾試圖努力祭出新手，卻總是會像剛纔那樣毀掉整鍋料理。我缺少棋感，光是模仿別人便已竭盡全力…………像我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成爲……職業棋士……」

八一的母親不發一語地傾聽我的喪氣話。

「是？」

那笑容與八一如出一轍。

「玉子燒呢？」

「不過馬鈴薯燉肉及玉子燒造福的人，遠比只有知名大廚能做出來的嶄新料理更多。至少我有自信，光憑那些任何人都會煮的普通料理，便能充分滿足家人的胃囊。」

「這完全就是想利用兒子來賺錢不是嗎！！你的尊嚴上哪去了！？」

「所以爸爸我想培育的稻米就是……『龍王之瞳』！！」

「話說回來，老爸，你當初明明說要和大哥一起在『雛鶴』工作，怎麼突然下定決心要從事農業？對方的僱用條件應該很優渥纔對吧？」

「盡是仰賴兒子弟子的家人，未免太沒出息了。而且……爸爸我有個大發現哦！」

以爲無法成爲職業棋士的人生毫無意義。認爲棋力太弱的人甚至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所以在三段循環賽升段的可能性近乎絕望時，我纔會想尋死。

我的……味道……

「……」

「拜託了，八一！今年就好……只要撐過今年就好，一定要防衛住龍王頭銜！！助爸爸的脫離上班族計劃一臂之力吧！！」

儘管很在意八一對我煮的料理有何反應……但比起那個，我還是想先品嚐一下白米本身的滋味。這也是爲了追思已逝的祖父。

……我本以爲只有將棋是這樣。

如同釋迦堂老師及師傅那樣，儘管被年輕棋士侮蔑爲『陳腐』，他們依然選擇貫徹自己的研究，始終用屬於自己的將棋不停奮戰。

「將一生奉獻給某樣事物，並非多麼特別的事。每個人都會爲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付出犧牲，爲了某樣事物耗費人生。就像爲了丈夫、岳父及兒子們，二十年來每一天都勤奮做着家事的我一樣。」

八一不耐煩地回答道。

伯父握着啤酒瓶與兒子對戰，開心地說道。

那便是職業棋士。

「現在不就帶她來了嗎？我也有很多苦衷啊。」

伯父續了一杯啤酒，然後繼續說道：

曾經有天才思考出來的獨創戰法風靡一時，甚至徹底改寫了棋界的勢力圖。

「頭銜哪是輕輕鬆鬆就能一直防衛的東西啊！我說得沒錯吧，師姐！？」

方纔那興奮的情緒彷彿假的一般，只見伯父突然放下筷子，並平靜地開口：

「這個嘛，畢竟爸爸還是有尊嚴的啊。」

然而八一的母親只要有任何一天放棄養育孩子，他恐怕早在嬰兒時期就夭折了吧。

我不禁回想起初次和八一同桌喫飯的光景。這麼說來，當時他也提起了爺爺的事呢。記得他還說過什麼要在田裏求婚之類的荒唐言論……

「爺爺本來種的也是越光米，不過他似乎挑選了米粒較大的種類並自行改良過。根據作法不同，甚至有機會培育出像『龍之瞳』那樣的品牌米，要在事業上獲得成功絕非癡人說夢。」

「妳知道最初發明馬鈴薯燉肉的人是誰嗎？」

「啊……」

八一一臉詫異地望向我。

敗北造成的衝擊，使我逃避將棋整整兩天。

「那我就以專家的身分，說說自己的意見吧。」

「伯母不清楚將棋的事。可是將棋肯定也存在像馬鈴薯燉肉或玉子燒之類的『戰法』吧？」

我們四人雙手合十，接着開始享用白米。

「是，我認爲您具備十足的資格。」

將白米盛入碗裏並端上桌時，我察覺了一件事。

伯母綻露一抹燦笑。

伯母將嘴湊向我的耳際，以彷彿要告知什麼重大機密的口吻開口說道：

「…………好好喫。」

「對吧？我也不曉得。」

內弟子時期喫的那種米？真的嗎？

只是輸棋就想放棄生命的人，又能成何大事？

入夜之後，八一及他父親都回到了家裏，大家一起圍繞着餐桌喫飯。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大型機械無法駛進我們家的田地，所以維護工作真的非常辛苦。即便如此，爺爺他之所以直到去世爲止都持續不懈地從事農務，全是因爲──」

「不，我沒這麼想──」

「伯母我養育了三個男孩，應該能自詡爲培育男孩的職業專家了吧？」

「銀子。」

即使棋迷及年輕棋士眼中只關注最強的人……無論任何戰法都能駕輕就熟的名人。

「只會模仿食譜，那不是正好嗎！成爲家庭主婦之後肯定就會明白，要從冰箱裏找齊食譜上所有食材，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用現有食材滿足家人的胃，纔是主婦的厲害之處！」

「嗯，很美味吧。」

「嗯、嗯……」

「「我開動了。」」

「八一。」

「「咦咦咦！？」」

含入口中的瞬間，記憶便隨着那股甘甜及米香一併泉湧而出。

「唔……！！」

「少囉嗦。」

「那、那個………………很抱歉，我不曉得……」

語畢，八一的母親「嘿嘿！」一聲並挺起胸膛。

但是……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驕傲自滿。『獎勵會是地獄』以及『史上首位女性三段』等詞彙，令我以爲自己遠比一般人更加努力。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在對方的父母面前，我好歹還是把『笨蛋』兩個字給吞了回去……笨蛋。

把才能當作藉口，不願承認自己只是缺乏努力纔會敗北，甚至逃離了戰場。

我所憧憬的存在。

「話又說回來，八一，爲何你之前都沒介紹她給我們認識？爸爸我可是《浪速白雪姬》的超級粉絲呢！」

正是這種想法造就了我脆弱的心靈。

「怎麼了，師姐？妳的臉好紅喔。曬傷了嗎？」

「妳注意到了嗎！？我將爺爺種植的米制成糙米，並留了下來。聽說八一要帶空小姐回家之後，我就去了一趟農協碾米。」

伯父將啤酒一飲而盡，閃爍雙眸。

伯母起身並走向廚房。她似乎對父子間激烈爭吵的光景不以爲意。

八一和我都驚叫一聲。

「萬一農業失敗，爸爸我就轉行當youtuber！！反正沒有退路了，無論什麼事我都敢做！我要用你以前的房間拍攝影片，在鏡頭前這樣自我介紹：『大家好，歡迎收看廢物爸爸TV。我是廢物龍王的老爸，YAYA～♪』！！」

「敢做出那種事的話我就和你斷絕父子關係！反過來把你逐出家門！！」

然而那個戰法，在我開始下將棋的這短短十幾年間便消逝了。

八一的父親立刻開始獨自喝起啤酒，心情愉悅不已。

「呵呵呵，可別以爲伯母只是一介主婦，就瞧不起我唷？」

接着她突然開口了。

我也前去幫忙準備晚飯。畢竟是自己親手煮的料理，還是想親自端上桌……八一會覺得好喫嗎？我、我倒是無所謂啦。好緊張……

「別若無其事地把師姐捲進來！當然不行啊！……受不了，所以我纔不想讓爸爸見師姐……」

「哎呀哎呀哎呀！歡迎妳遠道而來！」

「我知道。倘若我沒能成爲職業棋士，就要我繼承農地對吧？」

然而還是存在許多並未留名棋史、亦不曾參加頭銜戰，卻值得尊敬的人。

我並非對其他職業不抱敬意。

我如此低喃之後，八一也默默地點了點頭……眼角還微微泛起了一絲淚光。

「我的確只是普通的主婦。但組織家庭，同時也意味着要將一生奉獻給家人。如同八一和銀子你們成爲內弟子，並決定將一生奉獻給將棋一樣。」

「……什麼？」

她的口吻明明如此溫柔……不對，正因爲既溫柔又溫和，那句話纔會毫不留情地貫穿我天真的心。

「奇怪？這香味……」

「你們聽說過名爲『龍之瞳』的米嗎？米粒豐實，是一種廣爲人知的高級品牌米，由越光米變種而成。」

「男孩子啊，總是會隱瞞喜歡的女孩子的事哦！」

「爺爺栽種的米，似乎是新品種。」

最終，大家還是選擇迴歸從久遠以前便存在的戰法。

「我每年都成功防衛了呀？」

「真是……了不起呢。」

伯母則露出『妳看吧？』的表情，向我使了個眼色。等等……請別這樣。

比起去年秋天，在龍王戰第四局的前夜祭典（雖然是否真能稱之爲前夜祭典，還有待商榷……）見到他時消瘦了一些，而且全身都曬黑了。起初我甚至認不出是同一個人。

「……這是我們在師傅家，四人同桌用餐時的味道呢。真令人懷念。」

「來吧，這是銀子妳煮的馬鈴薯燉肉。嚐嚐味道吧。」

「用不着做出標新立異的事，只要依循理所當然的作法就能煮出美味絕倫的料理。妳親手烹煮的料理，自然而然會形成屬於妳的味道。」

「真不愧是空小姐！第二彈的新品種米，我預計命名爲『福井的白雪姬』。請務必讓我將妳的照片印在包裝上──」

矢倉、角交換、相掛、橫步取以及雁木……就連居飛車黨的頂尖棋士，都只是將默默無名的古早棋士原創的戰法加以改良，然後繼續使用。

「好了好了好了，飯已經煮好了，來享用晚餐吧。」

「發現？」

「不對。」

「咦？」

「因爲擔心會造成你的壓力，所以就連喪禮時也沒向你提起……其實爺爺他一直堅信你會當上職業棋士。而且比任何人都堅信不移。」

「爲……什麼……？」

「他說『連那麼偉大的老師都願意收八一爲內弟子，他肯定能成爲職業棋士』。」

「唔！！…………爺爺他……」

「還有，即便你無法成爲職業棋士，那座田也不會由你繼承。」

伯父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從清瀧老師收你爲內弟子的那一刻起，爸爸和媽媽就認定你是清瀧家的孩子了。所以你真正的家人，是坐在你身旁的空銀子小姐纔對。」

「「……！」」

八一張口結舌。我也一樣，訝異得倒抽一口氣。

「這裏已經不是你的家了。那座田也不會交給你。」

內弟子時期，我從未在大坂見過八一的父母。

不僅成爲國中生棋士時沒有來，甚至連龍王就位儀式都沒瞧見他們的身影。

此刻我總算明白原因了。

對他們而言，那肯定比每天去見八一還要難受。

「不過啊，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們和八一你已經斷絕緣分了。」

「咦……？」

「龍王戰中與名人拚死奮戰的八一……在排名戰奮鬥至深夜的清瀧老師、以女流名跡爲對手拚命掙扎纏鬥的桂香小姐、縱使流出鼻血仍直視着棋盤的小愛……以及夜叉神天衣與空小姐的番勝負。看到你們的身影之後，爸爸我也開始想挑戰全新的事物！我要抱持着死纏爛打的覺悟……如字面意義一般，在泥土中拚死努力地工作！」

伯父用目前爲止最爲溫柔的嗓音說道。

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集體預賽。

「以最年少記錄贏得小學生名人的那孩子啊。大坂的那個……」

師傅嘴上說着「修行之人不該接受採訪……」，卻把有關我的報導全部剪貼下來，且多虧頭號弟子上了電視，道場的客人亦隨之增加。於是我也認爲自己是在孝順師傅。

女流將棋與獎勵會截然不同，不需要搶先預測對手的下一步，悽慘地互相擊潰彼此。無論對手要發動什麼攻勢都無所謂。就像雙方對局者互相選擇自己喜歡的戰法，在毫無交集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分出勝負。

在兒童房與八一下練習將棋的時候，他突如其來地問道。

「只要是女性，即便是獎勵會員也有資格參加女王戰及女流玉座戰對吧？」

每當踏進書店，名人出的新書總是羅列在暢銷書籍專區。不僅棋風，年輕棋士甚至開始模仿他的鑽研方法。『被將棋之神所愛的行爲』與名人的一舉一動畫上了等號，研究居飛車的棋士自然而然地逐漸增加。

外頭伸手不見五指。那是在城市長大的我從未見識過的暗夜。

「要閉着眼睛過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嘻嘻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

名人的壓倒性實力……使衆人半認真地相信那種狀況會永遠持續下去。

比我年長的弟弟直視着棋盤，並如此回答。這令我相當不滿。本來期望他會更着急的。

我在本戰第二回戰，與當年還是國中一年級業餘棋士的怪物對決了。

四周的人也都對我提心吊膽，儘可能避免與我扯上關係，結果我連下練習將棋的對手都找不到。

「既可愛又強，不如來聲援她吧。」

在獎勵會當中我也總是贏不了。

就這樣，我在小學五年級的夏季，參加了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初選。

──都已經十歲了……

「那個小學生真的好強……！」

他的將棋實力愈發堅強，關西將棋界甚至開始流傳『他搞不好能成爲第四名國中生棋士……？』。

當時和八一在家裏VS的我，勝率已下滑至三成左右。而且持棋時間愈長勝算愈低。

我通過集體預賽，大方地接受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採訪。

啊……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那時期的關西聲勢完全不及關東，再加上八一的棋風屬於十分異常的防禦將棋。當年矢倉及橫步取等定跡戰型在將棋界蔚爲風潮，使八一徹底被視爲異類。

「人氣及實力都壓倒性勝過其他人！」

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八一爲何會帶我造訪這裏了。

級位者在例會中一天得下三局。但是每到第三局，我的身體便會過熱並導致視線朦朧……我害怕那陣胸痛還會再度襲來，根本沒心思下棋。

「距離不會太遠的。來吧。」

「沒錯，我想給妳一個驚喜。」

太好騙了。

我將自己的手搭上八一的掌心，稍微猶豫一會兒之後……我闔起了眼簾。

「假如我搶先一步成爲頭銜保持者，你會怎麼想？」

「銀子妳要參加女王戰嗎？」

職業棋界陷入停滯，等於爲女流棋界打造出了容易聚集世人目光的環境。

☖　放手的那個人

反倒是名人的下一個世代逐漸顯露出衰弱的趨勢。因此不僅將棋界，世人的注目焦點全都聚集在名人身上。

「每個月只有兩次例會，缺乏能讓我認真一決勝負的地方。現在的獎勵會，競爭水準和師傅你還是獎勵會員時截然不同。其他獎勵會員都會和職業棋士舉行研究會，但只因爲我是女人，根本沒人願意邀請我。下棋時大家也不敢對我說出嚴厲的意見！」

「對。現在是暑假，想打發時間。」

不甘心的鹿路庭珠代咬牙切齒。以結果而言，毫無疑問是我搶走了那傢伙的人氣。

「唔……！好、好快……！！」

「……確實也有一番道理。」

「所以爸爸我也擅自加入清瀧一門了！空小姐，下次也務必請妳和一門的成員前來收割稻米。到了秋天，田裏肯定已經結滿豐碩的稻穗了。」

我仰賴着那聲音及手心的觸感，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最初的報應，便是與那頭披着人類外皮的怪物戰鬥。

也就是我。

──啊啊！好開心！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獎勵會測驗失敗，我因爲病情而浪費了一年。

以往居飛車黨用來對付振飛車的策略，正是『對振飛車使用角交換』，然而新戰法的出現引發變革，打破了那古老的常識。

於是當我通過初選，在集體預賽勢如破竹的時候，部分棋迷騷動了起來。

「有一陣子沒見到她，原來是進入獎勵會了。」

所以我也湊齊了駁斥他的論點。

那是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後，所迎來的豐收之季。

我在玄關躊躇不前，八一則朝我溫柔地伸出了手。

『會被將棋之神討厭。』

「…………」

那時期的將棋界彷彿進入了停滯期。名人在頭銜戰中長保三冠以上的頭銜，將認爲他『衰弱了』的評價一舉推翻。

由神所統治的安定將棋界。

神鍋步夢1級。

當年八一已是國中一年級。

他以此爲理由提出反對意見，更是常有的事。

但將棋界仍然沒有新星誕生。

「別擔心，銀子。不需要着急，慢慢變強就行了。畢竟妳才十歲而已。」

「那小女孩是誰啊？」

我過於焦躁，於是採取了一個行動──

那種將棋，縱使下一萬次我也不認爲自己會敗北。

九頭龍八一2級。

「太、太犯規了吧……我可沒聽說…………會有銀髮蘿莉出場啊……！」

八一溫柔地牽引着我的手。

「我也要、我也要。本來想把個人贊助名額留給小珠代，但還是用來聲援那孩子吧。」

「萬一她就這樣奪取頭銜……肯定會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

並以目前爲止最像個父親的身姿開口：

換言之，將棋界正在尋找足以取代名人的新星。

祭神雷。

「嗯……會很驕傲！」

話雖如此，棋界也並非毫無變化。

短短一年之間，八一已前進到我無法觸及的場所。

『獎勵會員不該站上華麗的舞臺，應該在背陰處默默修行纔對。』我老早就知道思想古板的師傅會反對了。

連自己事後會遭到什麼報應都一無所知。

我怎麼可能不着急？原本我七歲就可以進入獎勵會……自那之後已過了整整三年，我可說是完全沒有成長。

秋季。

「妳想參加女流棋戰？」

許久不曾毫無顧慮地盡情下棋，令我不由得沉醉其中。

既年輕又能改變將棋的形象，令人耳目一新的偶像。

我撒了謊。其實是因爲被八一超越，令我很不甘心。

並且……職業棋士首次敗給電腦，也是那年所發生的事。

但是在目不可視的情況下走在陌生的場所，果然還是很令人害怕。

個人贊助者是這場大賽的一大特色。而獲得最多贊助者投資的人，是從女流業餘名人翻身成爲女流棋士的偶像級女高中生，鹿路庭珠代……不對。

每當輸棋，我便會控制不了憤怒的情緒，師傅只好安慰我道：

就這層意義來說，堪稱現代將棋代言人的神鍋步夢二段習慣『鞏固圍玉並以少量棋子進攻』，因此受到了高度評價。事實上假如他早一個月晉升三段的話，便很有可能勉強來得及成爲國中生棋士。

他身穿立領制服，身高變高，也※入品初段。（譯註：將棋專門用語，指晉升初段。）

換言之，我得意忘形了。

在我進入獎勵會6級之際，他們倆即便各分東西，卻還是意識着彼此並順利地節節高升。原本停滯不前的八一，花費一年時間突破了瓶頸。

另一方面，八一卻已掌握到突破瓶頸的訣竅，就這麼擱下我不斷地向前邁進。

是與鹿路庭對局的小學生。

「沒事的，慢慢走就行了。」

然而我根本不把那種事放在心上。

由振飛車黨主動進行角交換的『角交換四間飛車』戰法問世，就可說是一大鉅變。

「不錯嘛不錯嘛，白髮的！我可是頭一次和女人對戰時興奮成這樣！」

在千駄谷的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首次與那傢伙於棋盤前交戰時，我就感覺到她比任何人都危險且異常。

祭神雷明顯只是憑直覺振飛車，卻能頻頻施展出華麗的大運子。那宛如馬戲團一般的將棋，讓我費了全力才勉強跟上。

幾乎每一手都是立即下子，棋路卻徹底出乎我意料。那種令人厭惡的感覺，彷彿她眼中的世界與自己截然不同。

──這傢伙……難道與八一及步夢他們一樣……！？

我被牽着鼻子走而下着快棋，卻因爲跟不上那頭怪物的速度，導致持棋時間逐漸縮減。

本以爲那是祭神雷的戰術，然而──

「呿！明明只差一點就要高潮了……別讓我這麼不耐煩啊臭小鬼──────────────────！！」

那頭怪物根本不打算消耗我的時間。

她純粹只是依循自己的思考速度移動指尖罷了。

我未能理解這件事，幾乎將剩餘的持棋時間盡數投入，並祭出了最終絕招。

──讀透了！！勝券在握！！

然後，發生了事故。

祭神雷不花一秒便下出了符合我判讀的棋步。緊接着她又以銳利的手勢，將自己叫喫的棋子放上了棋臺──

放上了我的棋臺。

「……………………啊？」

「啊～啊，不小心搞砸了。失誤了～」

怪物百無聊賴地說完之後便認輸了。

將自己叫喫的棋子放在對手的棋臺，根本是前所未聞的犯規。

起初，我還以爲是祭神雷被逼上絕境，深陷混亂，所以纔會犯規。畢竟犯規的往往都是被逼到無路可走的那方。

「大言不慚。」

「白雪姬，讓餘測試一下妳的才能吧。」

「沒想到竟然會在女流棋戰上，與進入獎勵會的銀子對局。如何？能成爲職業棋士嗎？」

我難以置信，就這麼俯視着棋盤。這時《運子雷神》以彷彿頸骨都要折斷的詭異角度，從下方窺視我的臉，接着如此唾罵道：

『《浪速白雪姬》壓倒性戰勝將棋女王！』

「我會再讓妳嚐嚐頓死的滋味。」

「終於遇見了。能實現餘之夢想的人才。」

最初讓我意識到女性職業棋士的女流棋界傳奇，興奮難耐地開始排列棋子，宛如等不及要試穿剛送達的新衣裳一般。

「首次研究會……就訂在六月的這一天如何？」

那肯定就是《永恆女王》能一直君臨女流棋界的原因。

不需要。

「唔……」

花立小姐無論如何都不願在先手番落敗，一反原來的棋風，勉強積極進攻之後招致自滅。

真正專注於對局的人恐怕只有我吧。

「哪可能那麼容易。」

地點在我的家鄉大坂，而且一旦獲勝便能奪取女王頭銜，使氣氛炒熱到了最高點。

世人的關注焦點都集中在挑戰者身上，對頭銜保持者來說恐怕很不是滋味。

對手爲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這當然是我初次和她在公式戰較量。

房外逐漸傳來媒體記者如海嘯般蜂擁而至的腳步聲。

而且我還得從強敵《睡美人》手中直落三奪取頭銜。

我抽到先手，僅憑短手數就取得了勝利。當天晚間與翌晨的頭條新聞，是如此報導那場對局的──

每當回想起我曾在短短一瞬間，因爲自己獲勝而鬆了口氣，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便隨之席捲而來。

「不，我──」

這是一場復仇戰。

本以爲局面是自己佔據優勢。

《睡美人》的棋風屬於防禦將棋。在心思紊亂的狀態下，要堅守防禦直到獲勝是難上加難。

對於一直緊閉在牢籠裏的我來說，那是難以抗拒的魅力。

我認定祭出那爽快的一手之後，便能獲得勝利。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萬智已經搶先說出了那個別名。就在正巧進入對局室的衆記者面前。

釋迦堂老師以憐愛的目光注視着我。

就這樣，我好運撿回了一場敗北的棋局。

「……太出色了。總算……總算找到了……」

「什麼事？」

「釋迦堂老師。」

對我而言，女王頭銜是向上爬升的鑰匙。

釋迦堂老師的將棋，以棋風來說相當古老。

「太慢啦，假貨。」

第7期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女王戰。

──要是不知不覺間受到她的誘導……我肯定會輸！

女流棋界的傳奇，以欣喜的口吻向我投降了。在進行感想戰之前，我率先提出了疑問。

對局開始時以及休息時間結束後，連府知事及大坂市長等大人物都紛紛前來參觀，而且每個人都在拍攝我的相片。

我一個人的相片。

於是我首次在女流棋戰使用了獎勵會的下法。搶先預測對手的棋路，並將之擊潰！

「啊……！？竟、竟然還潛藏着這種變化……？」

團團包圍飯店的轉播車、電視攝影機，以及爲了一睹《浪速白雪姬》風采而聚集的羣衆，那些人甚至不是將棋棋迷。

幻化爲人類的女狐勾起嘴角，詠唱出了那個名字──那個將永遠束縛着我的咒語。

「實力強大的棋士自然而然會被賦予別名……畢竟我的志願是成爲記者，希望事後可以自豪地說：『這位棋士的別名可是我取的～』」

但花立小姐卻同時與目不可視的敵人戰鬥着。

第二局由於是在東京舉辦，導致遠比上一局更多的媒體記者蜂擁而至。女王戰的迴響過大，使將棋界也像慶典一樣熱鬧非凡。

「哎呀哎呀，即便奪取了頭銜，還是無法戰勝銀子妳呢。」

勝負的結果，在開戰之前就幾乎決定了。

『女王』與『女流玉座』。

那句話大概包含了輕微的挑釁意味吧。

「六月？那個，釋迦堂老師，恕我失禮，但女王戰應該是從四月開始，預計要進行到七月──」

──她讀透了！？遠比我還要更深……甚至沒花任何時間！？

緊接着來到了本戰準決賽。

──她能以自己獨創的方式判斷局勢嗎……

不過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勝利漸漸拓展了我的世界。

釋迦堂老師雀躍地攤開記事本，並如此提議道。

國中三年級的山城櫻花以爽朗的口吻說完，緊接着又道出了奇怪的話語：

這話表面上是在斥責我，實爲讚美之詞。

長年橫行沙場的棋士，總有幾招長久以來使用的專屬密技。亦可稱之爲祕密研究。

「唔……！！非常感謝您！」

在挑戰者決定戰等候着我的，是《永恆女王》釋迦堂裏奈。當時她是女流二冠。

獨佔了女流棋士最高位頭銜的花立薊女流二冠，正是我在小學生名人戰獲得優勝時，擔任助講員的女性。

然而花立小姐不僅對盤外的騷動感到焦躁，輕蔑小學生挑戰者結果還挑釁失敗。

當極盡甜蜜的糖果擺在眼前，孩子的眼中就只容得下它。

「話說回來，銀子，爲了慶祝妳挺進挑戰者決定戰，由我取一個與妳相襯的別名當作賀禮吧。」

她一看到我，便流露出雀躍欣喜的神情。

「這回我一定要虐殺妳。」

我一邊排列棋子，一邊回答道：

我很討厭那個人，也一直把她視爲最危險的人物。

然而深入判讀之後…………我醒悟到自己在判讀上敗給了對手。

我戰鬥的對象僅限於眼前的將棋。

我以這句話反擊對方，戳中了花立小姐的痛處。

「餘之愛徒是遲早會成爲名人的人才。像妳這種連能否成爲職業棋士都很難說的人，論才能當然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直落三奪取頭銜的話，五月中便能結束吧？」

認輸之後──

然而她卻透過那古老的棋風，施展出堪稱藝術的防禦將棋。與我至今爲止戰鬥過的所有女流棋士截然不同。

最後是第三局。

「鋼介先生也真是壞心眼。」

然而繼續下了幾手之後，盤面上竟潛伏着勝過我那步棋的出色反擊技。祭神雷在盤面上，展示出了幾手之後的那步棋。

「裝出一副對女人毫無興趣的樣子，卻在身邊培養着如此珍貴的寶石……他還是老樣子，是個狡猾的人。」

五番勝負的第一局，在《睡美人》的家鄉水戶拉開了序幕。

「好久不見。小學生名人戰以後就沒見過了呢。」

「與步夢……與神鍋二段相比，我的才能如何？」

「可別讓餘失望哦。難得預定好了研究會的日期，餘可不想取消……」

雖然這麼說，但我沒能讓她頓死。

當天聯盟甚至以『媒體記者擠不進來』爲由，臨時將對局場從關西將棋會館變更至天滿橋的超高級飯店。那一局根本稱不上是將棋。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一旦獲得頭銜，基於公務到東京出差的機會亦隨之增加。倘若妳願意的話，就到餘之城堡舉行研究會吧。餘也會邀請其他有深交的職業棋士加入。」

「意思是……我有機會成爲職業棋士嗎……？」

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等從未和我見過面的人，都滿面燦笑地在電視及報紙上評論著我……師傅及桂香姐反倒是一直擔心我的身體能否撐過頭銜戰，日漸憔悴。

「別……名？」

「《浪速白雪姬》……妳覺得如何？」

「唔……！！」

組成振飛車穴熊之後，《虐殺的萬智》就這麼死纏爛打到最後將死的那一手。她變得更加難纏，確實比當年更強了。

於是我纔會以『哪可能那麼容易』來回應。當中絲毫沒有侮蔑對手的意思。

「……！」

「………………」

位於上座的花立女王，彷彿被當成了裝飾在壁龕的擺飾，始終在棋盤前默默低着頭，還被視爲礙事者。

「喂！這裏很擠，不要亂推！！」

「女王！後面的人擠不進來，能稍微往前坐一點嗎！？」

「呿……頭真礙事。」

「棋局什麼時候會結束啊？反正長相是白雪姬壓倒性勝利，直接判她獲勝就好了啊（笑）」

「白雪姬妹妹～！笑一個、笑一個～！」

別談什麼將棋了，媒體記者連作爲人類的基本禮儀都不曉得，僅爲了拍攝我的臉而擠向神聖的上座。有些人還坐在壁龕架設攝影機、踐踏女王的和服，用鏡頭將她紮好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花立小姐默默承受一切暴行，即便與我對上視線，也不願開口說任何話。

之後持先手的我纔剛發動攻勢，持後手的《睡美人》就自行潰敗瓦解了。

「我認輸了。」

那便是《睡美人》以頭銜保持者的身分，所執行的最後一項工作，同時也是她在第三局唯一道出的話語。

就這樣，毫無看頭的頭銜戰拉下了帷幕。

然而世人卻騷動不已，甚至還出現了以『世紀的一戰』爲標題的報導，那詞彙只讓人覺得是在反諷，令我難以讀完內容。

那之後花立小姐也向我挑戰過好幾次……但每經過一年，且唯獨與我對戰的時候，她就變得愈來愈異常。

接着她進入了漫長的休戰期。

她也在那段期間結婚生子……在上期女流玉座戰，花立小姐久違與我相隔棋盤對戰，她既開朗又活潑，且十分棘手。

現在回想起來，那纔是我與名爲花立薊的棋士，所下的第一盤將棋。

「又輸了呢！不過這是一盤好棋，對吧？」

《睡美人》俏皮地伸出舌頭，一臉欣喜地進行感想戰，我由衷感到贊同，點頭說了聲「是」。

手機逐漸普及，藉由手機使用的SNS亦慢慢發展成熟。與此同時輕度將棋迷急遽增加。那些棋迷對棋士喜歡的食物、長相及個性……換言之對將棋以外的事物備感興趣。

於是沒過多久，如此作想的新興IT企業與聯盟合作，在關東的將棋會館架設了攝影棚。

於是我在女流玉座戰的業餘棋士預賽出場，並理所當然地屢戰屢勝。

「獎勵會員啊……」

想必只是個便宜貨吧。

「謝謝。妳今早的裝扮比平時更正式，這麼快就得執行女王的公務嗎？」

首先，我打算送師傅及桂香姐一份禮物，例如旅行之類的。

正坐於地板上的所有將棋界人士，全都向我低下了頭。

快門及閃光燈太過熱烈，當時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所以或許只是我聽錯了吧。

「沒錯，等會兒還有一場記者會呢。」

連名人都率先表明支持月光會長的誕生，使這陣風波擴及到了關東。

然而回家之後，八一仍繼續對我使用敬語，也持續稱呼我爲師姐。

「那當然。不過難得師弟送我禮物，我就勉爲其難戴着吧。」

長年擔任關西理事的《浪速帝王》藏王達雄九段，親自指名月光九段成爲自己的接班人。

對局者可以使用客房服務，但我想和八一同桌用餐。我們平時在家總是一起喫飯，所以這是極其自然的舉動。本以爲八一也是這麼打算的，想不到他卻自己先喫了，於是我才正想向他抱怨幾句。

轉播環境眨眼之間準備就緒。

「嗯。」

──好可愛！！

畢竟他從未稱呼我爲『師姐』，也不曾對我使用敬語。

「話說回來，你的門徒當中還有另一名獎勵會員對吧？記得你女兒也正以女流棋士爲目標，在研修會學習。假設制度突然變更……他們會不會心生動搖呢？」

我把八一贈送的胸針當成髮飾，別在桂香姐送我的髮箍上，雀躍欣喜地參加了記者會。

「啊……」

「銀子！」

記錄員爲飛馬哥。

與白雪姬極爲相襯的胸針受到記者們大力稱讚。

「會長！這件事和我弟子及女兒無關──」

大盤解說的棋子操控員則是九頭龍八一初段。

我理所當然地在八一面前的座位就坐。

人羣宛如海浪一般發出「唰唰唰唰！」的響音，爲我敞開了一條道路。

「空新女王，接下來要舉辦單人記者會，請移駕至會場。」

從紙袋中拿出來的是……一隻銀色的胸針。

登上女流棋界巔峯的我，不禁沉醉於初次見到的光景。那過於豪華的排場，令本來只是個普通小學女生的我，誤以爲頭銜的權威等同於自己的實力。

八一難爲情地低下頭。

那是八一初次主動送我禮物。

網路轉播登場了。

僅有一次，我感覺聽見八一呼喚了一聲「銀子」。

我沐浴於相機閃光燈之下，思索着今後的計劃。

「是嗎？謝了。」

然而對我而言，那胸針比任何貴重的寶石都更加璀璨耀眼。

前任會長一邊按摩師傅的肩膀，一邊以黏膩的口吻開口說道：

新會長誕生，理事會的成員也煥然一新。

我緊張雀躍，打開了對方遞出的紙袋。

當天由於是在大坂對局，因此關西獎勵會員都受到召集，前往擔任頭銜戰的雜工。

我竟然對那幅景象，感到『無比暢快』。

至今一直刻意不涉入聯盟經營事務的月光聖市九段，在身兼A級棋士的同時成爲理事候選人，引發了將棋界的地殼變動。

那是新創設不久的女流棋戰。

老人瞥了坐在師傅身旁的我一眼，過去曾坐擁永世位的大棋士，如今卻擺出一副令人不禁作嘔的親暱態度。

八一環顧四周之後便挺直背脊，擺出正經的神情向我打了招呼。

『如何？我很了不起吧？是不是對我刮目相看了？』

以令人畏懼的速度，朝着我從未期望的方向快速轉動。

聯盟嘗試轉播所有對局之後，竟獲得了令人瞠目結舌的點閱率。除了年輕族羣以外，連一般來說相對排斥網路的中老年人都願意接受，可說是影響甚鉅。

解說機會增加，意味着棋士及女流棋士的收入也會隨之提升。因此當然沒有人提出異議。

「恭喜妳。這是我送的賀禮。」

聽說終局時八一無所事事……似乎混雜在投降瞬間排山倒海湧入房間的媒體記者，以及棋界人士之中。

我甚至沒有進行感想戰，便直接站起身來。

驕傲自滿的我滔滔不絕地說道：「記者會結束後還要拜會府知事及大坂市長，之後甚至得上電視，獲頒各式各樣的榮譽獎。」

──擁有頭銜原來是這種感覺……

愈是受到衆人稱讚，我就愈發喜出望外……但我並未告訴他們那是誰的賀禮。我想將那件事當成兩人之間的祕密。

我……對了！一併帶八一去參加釋迦堂老師的研究會吧！反正步夢也在場，機會正好。我手上有獎金五百萬圓可以當作旅費，我們能一起搭新幹線………

我沒有牽起他的手，而是獨自踏出了腳步。

看見那冰雪結晶造型的胸針之後，我鬆了口氣。

八一不發一語地聽完這番話，然後……

「真是太可愛了！！」

……起初我還以爲八一是在說笑。

『將棋轉播是搖錢樹。』

他肯定是想拿我奪取頭銜的事開玩笑吧？好吧，就陪你玩玩。

前任會長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翌晨，當我來到飯店的早餐餐廳時，八一正在角落附近的座位獨自用餐。

在我獲得女王頭銜後不久，贊助商的職員便與當時的將棋聯盟會長一同造訪了關西將棋會館。

我如同女王陛下一般睥睨着現場的一切。

我和八一透過電視觀看師傅的名人戰之後才經過短短數年，對局室已然成爲開放所有人進入的場所。

「……沒關係的，師傅。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參賽。」

話題回到我奪取女王頭銜的瞬間。

將棋原本就能利用網路對局，因此即便是高齡的將棋迷亦相當熟悉網路。

「我們再也無法支持現任會長了。我們關西棋士要求新會長上任。他必須是比任何人都清廉且強大的男人。」

「可是，妳應該已經收到很多更好的賀禮了吧……」

我們之間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我俯視着默默正坐的八一，並邁步前往召開記者會，甚至沒向他搭話，就這麼走過他身旁。

我裝模作樣地回答道。很厲害吧？再多誇獎我幾句。

那之後，我不曉得師傅他究竟做了什麼。

啊，對了。

對局本身從中盤就能斷定是我勝利，所以據說他們沒有解說到最後。比起棋局，絕大多數的觀衆更想一睹《浪速白雪姬》的風貌。因此從中途開始便撤下了大盤，轉而用大熒幕播映對局室的情形。

「早呀，師弟。馬上就開始使用敬語啊？挺識相的嘛。」

「可是銀子……這孩子同時也是獎勵會員。光擁有一座頭銜，負擔就夠沉重了。實在不該再讓如此年幼的孩子揹負更多壓力……」

而網路轉播更是在這次女王戰大放異彩。

他大概是把擔任記錄員的薪水存了起來，並用那筆錢買了這份禮物……真想立刻戴在身上，讓全世界的人看見！

當我在Mynavi屢戰屢勝的期間，將棋界也急速改變了。

八一則正坐於房間角落仰望着我。

透過那羣棋迷賺取最多收視率的人────正是《浪速白雪姬》。

「您早，師姐。」

「非常適合您！」

──八一對我獲得頭銜的事表示祝福……！

只不過參加Mynavi時的快樂已蕩然無存了。

我一走向他，他便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然而────

「務必請空銀子老師也參加女流玉座戰！」

我……

「拜託啦，清瀧～對這孩子來說也不是壞事啊～」

齒輪以我始料未及的方式相互咬合，宛如換檔一般，使原本緩慢行進的命運突然加速。

「空女王雖然貴爲頭銜保持者，本質上仍是一名獎勵會員，更何況她還處於義務教育期間。往後應該減少空女王上鏡的次數，鼓勵她專心修行與讀書。」

基於月光新會長的方針，我的採訪報導與演出委託急遽減少。

幾乎同一時間，一名女流棋士悄悄決定引退了。

男鹿笹裏女流1級。

由於她住在京都，因此我們交情並不深，但就師徒關係來說，她是師傅最小的師妹，換言之就是我的師姑。

以桂香姐及她的朋友研修生香醉千小姐等同年代的女流棋士爲發起人，關西棋士一同舉辦了名爲『引退慰勞會』的餞別會。

「妳爲什麼要引退？」

我頭一次有機會和男鹿小姐對話，向她如此問道。

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提出這般失禮的問題，男鹿小姐卻絲毫沒有生氣，而是坦白說出了自己的心情。

「這個嘛……主要原因是銀子妳獲得了頭銜。」

「咦？」

因爲自己獲得頭銜，導致其他人捨棄了將棋？

男鹿小姐向難以理解的我細心解釋道：

「我國中一年級便當上了女流棋士。出道速度相對比較快，因此備受衆人期待……我也認爲自己應該能有一番成就。然而遠比我年輕的孩子，卻以壓倒性的強大實力節節攀升。醒悟到自己永遠只能是被其他人超越的存在之後，我實在難以繼續下棋。」

「是我害妳……捨棄了將棋？」

……當時我飽受震撼。

奪取頭銜之後發生了許多事，然而對我而言，這個事實卻是最爲沉重的……我只不過是想讓八一焦急而已……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銀子。能儘早斷絕留戀，對我來說或許反而幸福。因爲我說不定能找到比將棋更爲重要的事物。」

「世上存在比將棋更重要的東西嗎？」

「有的。」

而且是將棋界的頂點────龍王。

倘若被將棋之神討厭，我遭到報應也無妨。

「我無法和步夢在三段循環賽對決了……」

八一搶先晉升三段，我當然很不甘心。

然而八一卻以不甘心的口吻唾罵道：

「……嗯？師姐，妳說了什麼嗎？」

八一已升上國中二年級，將從當年後半季的三段循環賽開始參戰。能成爲國中生棋士的機會有三次。

「年僅十四歲就晉升三段，真是相當了不起呢。就時間點來說，剛好趕上了十月開始的下一期三段循環賽。師傅他也很開心吧？」

回過頭去確認……只見師姐正老實地閉着雙眼，在我的牽引下乖乖尾隨在後。

「有什麼想祝福師弟的話嗎！？」

「恭喜。去樓下喫飯吧，我請客。」

初次下棋時只讓我感到『遲鈍』的那個男孩……卻遠比我更早達到我心目中的目標。

「咦？可是……你還有三次機會成爲國中生棋士耶？」

我明明已經絞盡腦汁思考過了。

身體好熾熱。

八一的預言命中了。

我如此說道。

本以爲最爲妥善的道路……結果竟是一條死路……

我不禁感到羨慕，道出了祝福的話語：

我喝了好幾杯水，如此說道。

就這樣，男鹿笹裏女流初段（引退之後晉升了一級）捨棄將棋並踏上了旅程。

身後似乎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另一方面，當時我好不容易纔入品初段。

她的表情遠比女流棋士時期更加愉快而幸福。

例會結束之後，記者團團包圍我並提出諸如此類的問題……同時我也醒悟到，自己的內心做出了某種覺悟。

獎勵會與學校。

我在隔月奪取了女流玉座頭銜。將棋界及世人都歡慶着空銀子女流二冠的誕生，但我已經徹底清醒了。

我錯了嗎……？

八一在三段循環賽中錯失升段機會，緊接着開始挑戰第二次三段循環賽。

一期就通過三段循環賽的棋士，已睽違十四年半沒出現過。改成現行制度之後，更是僅有五人達成了那般偉業。

我搖晃着寂寞的左手，就這麼搭乘了無數次飛機與新幹線。兩人在一起時愈遠愈令人開心的旅程，如今只剩下無比的痛苦……收集三角旗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及樂趣。

我才終於知道了這句話的重要性。

──但是……萬一我害桂香姐無法成爲女流棋士的話，該怎麼辦……？

尋找其他重要事物的旅程。

「太慢了。」

「總、總之，以八一你來說還算是挺努力的嘛。」

「戀愛，或結婚之類的。」

……像這樣一面牽着八一的手前進，一面回顧自己的過往，令我明白自己在面臨岔路時究竟下了多少次壞棋。

一想到這裏，就讓我痛苦不堪。

八一與生具來就和我是截然不同的生物，理解這一點之後，我才總算能勉強承受眼前發生的現實。

再加上女流棋戰及伴隨頭銜而來的義務。

☗　封手

「…………好無聊。」

撐過體力及精神上都令人難熬的夏季之後，時間到了九月，當時我已逐漸習慣國中生活，以及兼顧女流頭銜與獎勵會的日子。

他是『將棋星人』……

我們並肩坐在吧檯座，久違地兩人單獨用餐。當時我們真的很久沒有兩人在外獨處，我有些心跳加速。

進入秋季之後，八一的第一場三段循環賽揭幕了。

「我以會長祕書的身分，開始在聯盟上班了！今後也要請妳多多指教了，空女王。」

「現充爆炸吧。」

「……衷心希望九頭龍老師成爲足以奪得頭銜的棋士。我也會拚命追上他的。」

與突然變得活力十足的男鹿小姐不同，明明獲得了心心念唸的頭銜，我的現實生活卻與「充實」兩個字相去甚遠。

這一切化爲現實的瞬間，我才總算察覺到自己的過錯。

季節輪轉交替。

假如當年我謹守師傅的教誨，一直牽着八一的手……現在是否就不會如此痛苦？我和他是否還會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啊啊……原來如此。

今天雙頰格外火燙……

本以爲比自己弱小的『可憐』弟弟在不知不覺間超越了我，追尋着除了我以外的背影。

不過我只會在公衆場合如此稱呼他。

「空小姐！請對九頭龍新四段的誕生說說您的感言！」

他的將棋變得十分凌厲，且不僅遣詞用字，連神情都產生了變化。

是我的錯覺嗎？

即使工作量減少，卻由於這身獨特的外觀，導致我一走在路上就會立刻被別人團團包圍，被迫做一些棋迷服務。

他以史上最年少的記錄奪得了頭銜。

超乎想像的沉重壓力，折騰着我虛弱的身體。

這回輪到我叫八一老師了。

吶，八一……

「是什麼？」

就在那時，史上第四名國中生棋士誕生了。十五歲的九頭龍八一四段。

而我也幾乎在相同的時期選擇回到老家。因爲獨自一人留在那裏，感覺就像被捨棄了一樣，令人寂寞不已。

一個月後────神鍋步夢四段誕生了。

新的一年到來，時值春季。

對局及工作結束後我總是筋疲力竭，好不容易和釋迦堂老師共組了研究會，卻沒能活用那個機會。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陷入了過勞狀態。

自從我奪取頭銜之後，八一就變了。

……沒想到，不知爲何隔天她竟然在關西將棋會館的事務局工作。我忍不住詢問道：「妳在做什麼？」

一看到他宛如野狼般銳利的側臉，我就覺得心臟緊糾在一起……並不由得別開目光。

我想的果然沒錯。

我是在關西將棋會館，得知了在千駄谷將棋會館舉辦的三段循環賽最終日結果。

看來比起成爲國中生棋士，八一似乎更重視這件事。步夢還在挑戰三段循環賽，他便已經確信對方會升段。

我直落三成功防衛了女王頭銜。

最爲難受的是長時間的移動。

八一在國中畢業的同時離開師傅家，展開了獨居生活。

八一晉升三段的當天，我在例會結束後請他喫Twelve。我點了經典套餐C，八一則選擇珍豚美人。

『會被將棋之神討厭』。

『晉升三段之後，纔算是抵達了獎勵會的一半路程。』

卻因爲當時只是個孩子，做錯了選擇……

要不是桂香姐盡心盡力地協助，我肯定早就撐不住了。儘管本人表示否定，但桂香姐的研修會成績之所以停滯不前，恐怕正是因爲她把我放在更優先的位置。

突破女流玉座戰的預賽之後，本戰隨即展開，同時八一也升上了獎勵會三段。

八一在那之後的活躍表現已不用我多談。

從前總會陪我到任何地方的八一已經不在了。

我懷着與嫉妒相去甚遠的感情，眺望八一在職業世界一口氣扶搖直上的身影。

我成爲國中生，穿上制服，迎來了初次防衛戰。媒體攝影機的數量進一步增加，唯獨水手服這個單詞莫名備受好評。

「沒什麼。我只是在問還沒抵達目的地嗎？」

「妳累了嗎？畢竟已經往上爬一段路。只差一點了，請再加油一下吧。」

安慰她幾句之後，我以略帶挑釁的口吻說道：

「還是說……妳怕了嗎？」

「……明明是我弟弟，少得意忘形了。」

師姐抬起下顎，像是在誇耀自己不害怕閉眼一樣。

那態度像極了驕傲的小孩子。真可愛。

開口說話之後，師姐似乎顯得愈來愈不安，那之後她又詢問好幾次。

「……還沒到嗎？」

「快到了。啊，那裏很危險，請小心一點。」

「我看不見，沒辦法小心。」

簡直就像小朋友在撒嬌一樣。

也許是因爲閉上了雙眼吧，總覺得師姐彷彿變回了年幼的孩子，令人不禁莞爾一笑。

「到了。」

「能張開眼睛了嗎？」

「再稍等一下，站位很重要……沒錯沒錯，請轉向這裏。」

「站位……？」

準備就緒之後我鬆開了手，然後開口說道：

「可以了。睜開眼睛吧，師姐。」

「咦？」

「說到底，『師姐』這種奇怪的稱呼是誰教你的？總不會是你自己想的吧？是師傅嗎？還是桂香姐？」

「……從前無論去任何地方，我們總是像這樣牽着手。」

「吶，八一。」

「弄溼也沒關係啦。」

但是……只要兩人並肩齊行，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接着她再次望向繁星。

「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呢……」

師姐坐在被雨露濡溼的草地上，並拉着我的袖子催促我。

連綿的繁星彷彿沿着山脈的斜面流瀉而去，宛如天上的河川一般。

「根據環境署還是不知道哪裏的調查，聽說這片星空連續兩年入選日本第一美麗的星空？雖然我家鄉也只有這點東西能拿來炫耀。」

「這……還不是因爲八一你先表現出疏遠的態度……」

感覺就像初手奇襲大成功，結果第二手馬上就下了壞棋……

因爲她與繁星同等夢幻……也同等美麗。

師姐噘起脣瓣。

「有兩條…………銀河…………？」

我無法忍受沉默，用左手指向夏日的星空。

「那也是原因之一。」

「沿着山脈表面開墾而成的階梯型田地。」

「……這邊吧。」

噗通。

「梯……田？」

「這樣啊…………這裏就是八一的故鄉……」

「啊？」

然而比起星空，我更想凝視她的側臉……多麼美麗。

「呃……那顆是天津四，牛郎星大概在那裏，織女星……」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不如說那纔是主因。一想到那瞬間，我不禁感到緊張……

「怎麼了，師姐？」

我們頭頂上的漫天星空，有一條銀河橫越而去。

符合想像？呃，她以爲我是從哪裏來的啊？……宇宙嗎？

我得意洋洋地說道：

至於我的手……應該也正在發燙吧。

「因爲在大坂時一直下着傾盆大雨啊，也不曉得何時纔會放晴……真的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能看見這片景色。萬一先說了『我們去欣賞星空吧！』結果卻沒看見的話，豈不是很遜……」

「那應該……不是夜景吧？畢竟放眼望去盡是山脈，沒有半棟建築物……」

「…………」

「手。」

「什麼事？」

「爲了幫助我打起精神……？」

於是我也在她身旁坐下。躺下來的話就只能看見天上的繁星，所以我們並肩依偎在一起。

兩人都是愛哭鬼，獨自一人便什麼也辦不到的愛哭鬼。

我與師姐並肩眺望繁星，如此說明道。

透着一抹青藍的灰色眼眸，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我。

「哎，坐下吧。」

「嗯？」

「是供御飯小姐。師姐妳奪得頭銜的時候，我是大盤解說的棋子操控員，供御飯小姐也來擔任大盤解說的助講員。找她商量過後，她便建議我『一般情況下都會稱呼師姐唷～』。」

「爲什麼對我用敬語？」

「會弄溼的。我馬上鋪墊子──」

不久之後，她如此形容眼前的光景。

但早在很久以前，爺爺就已經知曉這片繁星的美麗之處。

「……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啊。」

「哪邊比較美？」

供御飯小姐買了車，於是邀請我開車去看夜景。月夜見坂小姐也在場……

所以他總是志得意滿地對我說：『在這座田地求婚的話，100％會成功！』

一隻手拿着零用錢及磁鐵製將棋盤，另一手則緊握對方的手，搭上慢速列車，前往強者雲集的道場進行武者修行。

我們在閃爍的星光下摸索並牽起彼此的手。

「那個。」

「……？」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地方空無一物，唯獨星空格外美麗。」

「七夕很快就要到了。儘管妳早知道星空很漂亮，但應該沒料到竟美麗到這種程度吧？」

「這麼說來，你有一次突然半夜打電話給我，叫我『確認將棋盤上是否有星點』對吧？」

「那些是梯田。」

我遵照命令閉上嘴之後，這回換師姐開口了。

「沒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完全符合我的想像。」

「簡直…………簡直就像來到了另一顆星球……」

我的心臟，基於與剛纔不同的理由劇烈跳動了一下。

「大喫一驚對吧？」

「是。」

「咦？」

我一生中見過最美麗動人的女孩，驕傲自滿地漾起了微笑。

空銀子。

「當時看到的星空與現在相比，哪邊比較美？」

「呵呵，是能夠從家裏徒步抵達的宇宙之旅呢。」

「這算什麼。笨蛋……」

在都市出生的師姐似乎從未耳聞、亦未曾親眼見過，不過北陸有許多知名的梯田。

「是啊……」

「不過，我認爲和師姐在一起的話肯定能看見。」

睜開眼簾的瞬間────師姐驚歎一聲，然後就這麼動也不動。

當時的我，對師姐──

我們當時是如此年幼，又盡是在下將棋，一點力量都沒有。

「……嗯。」

「……」

「灌溉於梯田的水會映照出星光，宛如地面流淌着另一座銀河。」

銀髮飄逸的美麗少女佇立於滿天星斗與大地的狹縫之間，宛如歌唱一般如此低喃道。

「不，因爲……只要我喊師姐的名字，妳馬上就會大發雷霆──」

「因爲妳的名字是空銀子。」

同時────大地也流淌着另一條星河。

最初耳聞這個名字時，率先浮現我腦海的便是故鄉的星空。

「……吶。」

那抹青藍，猶如於夜空閃爍的恆星。

「八一。」

「不過那件事師姐也有一部分責任啊。畢竟月夜見坂小姐向妳挑戰女王頭銜時，妳不僅直落三成功防衛，還讓她以全駒的方式敗北，所以月夜見坂小姐纔會鬧脾氣，莽撞地和供御飯小姐賭將棋盤上是否有星點──」

「與平地上的四方形田地不同，梯田是由許多面積較小且形狀扭曲的田地連結而成，因此大型機械開不進來。辛苦維持這些梯田的爺爺一直以此爲傲。」

令人懷念的記憶於腦海復甦。

我做夢也沒想到，離開大坂的隔日就能看到如此壯麗的景象。搞不好比撞見極光的機率更低呢。雖然我沒看過極光。

「吵死了閉嘴。」

師姐的掌心比剛纔更加熾熱，彷彿才下完棋似地。

「自從我奪取頭銜之後，八一你就開始對我用敬語，也不再叫我的名字……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難不成……你打從一開始就是想讓我欣賞這片景色，才離開了大坂？」

「你怎麼不事先告訴我？」

師姐認爲她必須負起責任帶領比自己晚兩週入門的師弟；而我不僅更爲年長，又是男生，當然覺得要好好保護師姐。

最近這裏作爲罕見星空的景點而逐漸廣爲人知。

像現在這樣牽着彼此的手，不可思議地便會湧起無限的勇氣，不管面臨多強大的敵人都能挺身奮戰。

那是去年女王戰剛結束時所發生的事。

「不過確實沒聽其他人叫過『師姐』呢。無論同門的前輩是多偉大的人，以將棋界的禮儀來說都只會加『先生』或『小姐』。」

所以依照一般標準，我應該稱師姐爲『空小姐』或『銀子小姐』纔對。

「反正沒被其他人責罵，我也已經習慣了，所以才繼續……這麼……稱呼…………」

「……原來如此。是想報復我禁止她稱呼『八一』啊……嗯哼～這樣啊，原來是那傢伙做的好事……呵呵……呵呵呵呵………………………宰了她。」

「……？」

只見師姐雙肩打顫，喃喃自語着什麼……偶爾還夾雜着微弱的笑聲，只有最後那句「宰了她」聽得比較清楚。應該說我只聽見了那句話。

趁這機會，我向師姐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疑問。

「那個…………師姐妳和供御飯小姐……感情不好嗎？」

「挺好的啊。」

「就是說嘛！」

「因爲我還沒在物理上揍過那東西。」

標準太奇怪了。

話又說回來──

「關於我爲什麼稱呼妳爲『師姐』……」

我坦白道出了理由。

「……因爲師姐妳初次獲得頭銜時，我還只是獎勵會初段。師姐妳已經是頭銜戰的對局者，我卻是那場頭銜戰的大盤解說會棋子操控員。只是個默默無名的渺小存在……」

我本以爲一直同住一個房間的女孩，和自己如出一轍。

然而那天，我終於知道她真的是來自城堡的公主殿下。

世界上最美麗的……白雪公主。

「媒體記者蜂擁而至，還有許多隻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大人物。那些人全都在談論與我同住一個房間的女孩。那令我飽受震撼又懊悔不已……所以才倔強地改了稱呼。」

「…………不過？」

可愛地陷入混亂一陣子之後，她突然惴惴不安地向我問道：

我以爲這麼做，我們就能再次並肩齊行。

師姐緊揪自己的衣角。

「我是說過。那又怎樣？」

「嗯？辛苦？……妳做了什麼嗎？」

發出極度可愛的驚叫聲並扯了兩邊的頭髮以後，師姐停止了爭論。

「咦…………」

然後我握着師姐的手，面對面向她展示出證據。

「封手？…………意思是保留嗎？」

「我在深夜的海邊與師姐相遇……然後一起牽手在夜晚的街道漫步。我們返回飯店後，在師姐的房門前有過一段對話。當我表示自己不是蘿莉控時，妳說『想要我相信你的話，就拿出證據』。」

「那倒不是。」

可是那種理由實在太沒出息了。事到如今我仍舊在顧面子。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面子。

小學生時期，我也曾體會過這種感覺。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早已決定一旦演變成目前的局面，就要祭出那記勝負手。

「蘿莉控！拈花惹草！爲什麼老是讓其他女人伺候你！還有你也太受小學生歡迎了吧！！」

當時我聽說她是因爲緊張，才引發了過度換氣症候羣及心律不整。

「呼哎！？啊…………嗚～！！」

咦？

當時我也深深傷害了師姐。

然而話還沒說完，師姐突然尖叫一聲打斷了我。

「沒、沒有…………先、先離開師傅家的也是你！」

「……和蘿莉控有關？」

「直到最近爲止，連我自己都還沒明確搞清楚……這份想珍惜銀子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又該如何面對它。有時覺得我們像是勁敵，有時又像姐弟。不過──」

「況且蘿莉控是事實。」

以史上最年少記錄奪取頭銜以後，緊接着又慘遭十一連敗。世人對我的評價反而比獲得頭銜之前更慘烈。

「…………早在很久以前，我的答案就確定了。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但是現在的我還無法下子。所以…………那份心情，先封手吧。」

因爲……因爲──

因爲…………剛纔那些話，代表──

是師姐在獎勵會測驗期間倒下的時候。

「但是我……卻一直是個《廢物龍王》。」

師姐緊握我的手並傾訴道：

「不是啦！不是這樣……稍等一下！因爲，那種事…………你至今爲止，根本沒有對我表現出那種態度…………咦？……咦？」

「這…………我不想說。我不喜歡那個稱呼，因爲和八一你完全不合襯。」

「……棋士是不許說『等一下』的。」

此時師姐卻施展了出乎意料的應手。

「我下定決心要爲此變得更強。單單成爲職業棋士是不夠的，必須要留下實績纔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要當上國中生棋士，並且像師姐一樣以史上最年少記錄奪得頭銜。」

然而現在不同了。

像個男人，堂堂正正地──

「等、等一下！」

「希望你等到我成爲職業棋士爲止。屆時，再請八一你告訴我你的心意。我也會好好答覆你的……」

「網路上也是我被罵得更兇吧──！！說到底都是因爲銀子妳像偶像一樣，纔會變得這麼麻煩！」

「空銀子小姐，我一直對妳────」

其實是因爲被現場的將棋界人士喝斥了。

師姐以必須豎耳傾聽才能聽見的微弱音量如此說道。

「就說我不是了嘛……」

不行……突然開始心跳加速了。我根本不敢看師姐的臉。

「八一你還不是一樣有很多粉絲！她們還在網路上罵我『擺出一副女朋友的架子真教人火大』！」

直到成爲職業棋士爲止嗎……

「你知道關東棋士和獎勵會員是怎麼稱呼你的嗎？《浪速白雪姬》在獎勵會只是被取笑的對象，但八一你卻截然不同。大家不是因爲害怕我，而是看到了我身後的你纔會自行失誤……多虧了八一你，我才能在序盤勝過別人。」

「纔不是！是因爲八一你當上了小學生名人！從以前開始我就很辛苦──」

「我要生氣囉。」

「我的心意早就決定了。但是不能現在說出來……萬一現在講出那句話，我會沒辦法專心戰鬥的………………因爲太幸福了…………」

「唯獨一件事我十分清楚。那就是，我絕不會對銀子妳以外的人懷抱這種情感。所以，這肯定是戀──」

「於是我決定，等自己成爲不輸給《浪速白雪姬》的偉大存在之後，再堂堂正正地叫妳的名字。」

儘管順利成爲史上第四名國中生棋士，出道戰卻一敗塗地。我沒臉見師姐，就這麼失蹤了一整週。

「咦？」

「若能在直接對決中戰勝名人並防衛龍王，我想應該就能超越妳了。然而實際對戰之後，反倒是名人的厲害之處更受世人關注。明明成功防衛龍王，新聞卻更關心『名人沒能成爲永世七冠』的事。」

而且那個時候……關於自己對銀子抱持着什麼感情，甚至連何謂戀愛我都還一無所知。

我站起身來，並拉了拉坐在原地愣愣看着我的師姐。

儘管我如此作想，師姐卻不願意給我插嘴的機會。

我差點真的動怒了。

「站起來吧。」

因爲能與明石醫生下棋，所以我和師姐都樂於去醫院。

然而今天不同。

「不對啦！」

「妳還記得夏威夷的事嗎？」

這回真的徹底被甩了……沒能發揮作用的勝負手就此結束。我打算爽快投降。

「等、等一下！！銀子妳自己不是也完全沒表現出來嗎！妳總是叫我笨蛋或廢物……而且在櫻之宮的時候，妳也一直對我大喊『討厭你！』──」

「誰會邀討厭的男人去那種地方啊，笨蛋！我、我……除此之外也鼓起勇氣做了很多努力，八一你卻絲毫沒有察覺……我就討厭你這一點！！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八一！！」

「那次對我而言是一場苦戰。戰鬥過程中傷害了四周的人，戰鬥結束之後內心又失去了平衡。經過半年左右才總算冷靜下來……」

這回輪到我喫驚了。

「因爲我那時雖然成爲了職業棋士，卻一個勁地輸棋啊！而且……待在師傅家根本沒辦法專心鑽研將棋！！住在同一個房間裏一定會很在意嘛！！」

這是謊言。

「銀子妳的粉絲甚至還打電話來，預告要謀殺我耶！？這可怕多了吧！？」

「之所以參加Mynavi，也是因爲不想被獨自一人逐漸變強的你拋下！獲得女王頭銜時也一樣，比起其他人，我更希望八一你爲我感到開心！結果你的態度卻突然變得那麼冷漠──」

「…………這是同情嗎？」

「不、不行！！」

她太高估我了。

「現在就讓妳看看。」

「八一你太過強大……所以大家都很畏懼你。因爲他們深知要是你繼續變強，肯定無法追上你……」

我人生最大的勝負手。

向女孩子表白心意的時候，總是會想表現得帥氣一點吧？

「嗯……」

「接下來的話，那個………………封手…………」

這句出人意表的發言使我動搖了。我……沒有被甩……？

師姐滿臉通紅，雙眸溼潤。

──果然…………不行嗎……

「然而那個人……名人他一年當中卻得經歷數次那種戰鬥，而且持續了近三十年之久，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本以爲稍微接近對方了……結果反倒更加了解他的厲害之處，也明白自己還只是個半吊子。因此我到現在仍然沒資格稱妳爲『銀子』──」

「八一、那個……就像你試圖奪回我的名字一樣…………我也一直追尋着你的背影……希望你注視着我……」

這是一如往常的對話走向。師姐責罵我是蘿莉控，我則提出反駁，然後就此重修舊好。

師姐爲了檢查而住進醫院，那段時期，醫生前來爲她看診已成司空見慣的光景。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煩惱了很久耶。畢竟在別人沮喪的時候趁虛而入，感覺很沒有男子氣概。但一想到萬一師姐妳真的死了……我就覺得現在不說的話肯定會後悔。所以……」

我們雙方都試着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

「先前妳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吧？他們到底是怎麼稱呼我的？我本人不好意思打聽，所以遲遲無法確認……」

這、這樣啊……感覺好像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沒有……

咦？……咦！？

「不對，八一你很厲害！遠比我還要更加厲害……！」

「說……說人家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師姐甩開我的手並後退一步，拒絕繼續聽下去。

我深呼吸一口氣並擠出笑容，接着回答道：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可以嗎？」

「嗯。我相信妳一定能夠做到。」

如同我封印了『銀子』這個名字一樣，師姐也打算封印自己的心情。

爲了專心面對眼前的戰鬥。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像小孩子一樣逞強的方式，有時亦能使棋力變強。

銀子再次提起了精神。

並再度準備正面迎接戰鬥。

──現在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已經別無所求了…………沒錯，雖然我鼓起了僅有的一點勇氣，在奇蹟般千載難逢的浪漫情境中告白，結果全都付諸流水，但是無所謂……我不想成爲師姐的負擔…………嗚嗚……

正當我如此說服自己的時候──

「那個……」

師姐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似乎想說些什麼。不知爲何，她從我身上別開了目光。

「什麼事？」

「女流棋戰沒有封手。」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封手是專爲二日製棋賽所制定的。

所以僅有一日製對局的女流棋界，不存在封手這種制度。

即便是職業棋士的七大頭銜戰當中，也只有四種會進行封手，因此體驗過封手的棋士是少之又少。

「是、是嗎？既然規定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而且是以極快的語速。

在雙方同意之下，神聖的儀式即將展開。

但我完全沒想過局勢會一口氣發展到這地步。

「那麼…………我要封手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是──────錯失這機會的話，就不算是個男人。

於是我調整好呼吸及心情，然後下達宣言：

「抱歉打擾妳了，銀子。伯母我不太清楚將棋的事，不過──」

「拜託嘛，銀子。」

我過度震驚，叫出了聲。

緊緊閉合的脣瓣，柔軟地綻放開來。

師姐以打顫的聲音回答道。

騙人的吧……

到告白爲止都還在我的意料之中，也想過說不定能有好結果。

然後……我伸出了手。

「但是這麼簡單的事，就算只做過一次也不至於忘──」

「…………媽媽……」

「嗯？我們不是一起練習過嗎？」

就連頭銜戰的初手我都不曾緊張成這樣，也不會如此不知所措。

「是啊。我個人認爲封手的那方較爲有利，所以屬於會積極爭取封手的類型。」

師姐早已遠離我的身旁，裝出一副『我們只是在觀賞星空而已啊？』的表情。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樣……

「好美……」

「我沒封手過，所以教教我做法吧。」

「太、太狡猾了，八一…………竟然在這種時候叫我的名字……」

這孩子未免太可愛了……快被萌死了……

「…………不知道。笨蛋……」

我被師姐用雙手推飛，差點滾下斜坡摔進田裏。

心臟怦然鼓動，結束之後反而比事前跳動得更劇烈。

白銀的髮絲，宛如流星一般劃過師姐的臉頰。

「是。」

沒錯。確實很熾熱。

「爲了不讓這份心情從胸口滿溢而出，爲我封住言語的出口吧。」

一提到將棋的事，心情便輕鬆了不少。

「…………好……」

又或者環住對方的腰纔是好棋！？

「八一你應該有封手的經驗吧？畢竟龍王戰是二日製。」

兩人的脣瓣再次靠近──────────然後礙事的人現身了。

言語的出口…………嘴部…………封住…………

我下定決心，這次用手環住了師姐的腰際。

我一面回憶自己的經驗，一面解釋封手的做法。

爲何壞棋和老媽總會在最糟的時機出現……

「欸。」

我辦得到嗎？

「「………………」」

「現、現在，在這裏！？我來嗎！？」

「如何？好好封住了嗎？」

「有些人似乎討厭由自己封手，甚至還會刻意將封手機會讓出，不過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這麼說來初次挑戰頭銜時，我在第一局比賽之前和師姐妳練習過對吧？真讓人懷念～」

「忘記了。」

師姐堅定的決心，似乎也被這股熱度給融解，聲音中絲毫沒有力量。

「就說忘記了嘛！」

師姐將指尖貼在剛封手完成的脣上，並以嘆息般的口吻低喃一聲。

唯有兩人相觸的部分，彷彿要融化一般。

「八一──！銀子──！」

這是爲了完成封手儀式的必要步驟。

──該、該如何是好！？初手是把手搭在肩膀上嗎！？

接着儀式順暢無阻地完成了…………做得好不好則另當別論。

「啊！」

「不行…………不封印住的話，我會承受不了的……」

「這可是我第一次進行這種封手！！」

剛纔的浪漫氛圍，因爲下一句話而被拉回了現實。

「………………什麼？」

「這麼說來，封手得製作兩份纔行……很抱歉，是我沒說明清楚。」

「呃～封手的人要說『我要封手了』，然後收下寫着當前局面的記錄用紙。用箭頭之類的符號指示下一手之後，再放入信封並用黏膠封住信封口，最後還要施加封印。」

差最後一步了。

「「！？」」

不過……師姐她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不可能的……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爲了讓低垂着頭的師姐仰起頭，我將手抵住她的下顎並輕輕抬起。

「實在太可愛，害我都快神智不清了。」

「那言語該怎麼封印纔好？」

我緊張過度，手足無措，步驟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對，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封手，根本不知道步驟。

起初我根本聽不懂師姐在說些什麼。

「你不是會積極爭取封手的類型嗎？」

於是我連師姐沒問及的事都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我對封手可是很講究的喔。

不妙。開始着急了。

師姐也接受這個說法，並開始準備製作第二份封手。這孩子太天真了，絕對會被壞人欺騙。必須由我保護她纔行！

「我想再來一次。」

我靠近垂下眼簾靜待那瞬間的師姐。近到能觸及彼此的氣息。

要我封印這份心情？真的嗎？

「信封……口……」

「什、什麼？」

在星光之下亦能清晰看見師姐滿面通紅。她、她是認真的嗎……？

「好熾熱……」

「笨蛋……」

「電視在報導將棋的事唷！要看嗎？」

爲了讓遲鈍的我能夠理解，師姐開口解釋道。

「咦！？…………咦咦咦咦！？」

我流露沉痛的面容開口道歉。

「是的。封印是要由雙方對局者，用紅字書寫自己的名字──」

「是的，畢竟是固定流程。」

憐愛之情在胸中爆發無數次，幾乎要滿溢而出。

「好像是將棋的名人獲得第一百期頭銜？還有史上最多勝？因此獲頒了國民榮譽獎，要召開記者會呢！」

宛如星空直墜而下的衝擊震撼了我和師姐。

將棋之神再度締造了奇蹟。

☖　榮譽

『爲了讚賞那史無前例的榮譽，此刻由內閣總理大臣親手贈與了他紀念品！』

我們返回八一家觀看電視，正巧看見名人收下了珍藏於黑盒子中的硯臺及毛筆。

「那是什麼？習字文具組嗎？」

「應該有更好的講法吧……」

八一以極度貧乏的詞彙形容那套紀念品。

選擇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太草率了？

「坐擁名人頭銜的棋士，肩負着簽署證書的工作。在衆目睽睽之下收取那套紀念品，或許會有人以『希望他用那支毛筆爲我簽署證書！』爲由，開始鑽研將棋也說不定。」

「啊！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名人。」

名人無時無刻不在爲將棋界着想，並預測好幾手之後的未來然後採取行動。他的一舉一動都事先經過深入判讀。

與之相比，我的弟弟────

不對……

男、男、男碰……男碰油………………卻是個笨蛋。

「振作點啊，八一。你身爲龍王，不是也得在名人旁邊署名嗎？明天起就會有爲數可觀的證書申請蜂擁而來了。」

「別、別給我施加壓力啦……我只有國中時用的書法用具而已耶。不曉得有沒有人願意送那種禮物給我？」

「自己買啦。」

話又說回來……

「…………」

畢竟連將棋星人都對名人滿懷憧憬，甚至認定自己無法追上他而死心。

「哦～？嗯哼～？原來你很在意他人的眼光啊？」

神漾起一抹微笑，然後開口了：

以及歷代最多的一四三四勝。衆人對他超乎常理的戰績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疑問，而名人則是平淡且誠懇地一一回答，時而還會夾雜笑聲。

『女性成爲職業棋士的時代，毫無疑問馬上就會來臨。因爲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棋力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神也一直…………注視着我…………！！

「妳、妳想太多了啦！我確實和會長通過電話，但他只是希望我這名頭銜保持者先提交賀詞！畢竟昨天……那個的當下，局勢就已經落差很大了。」

過分的是你吧。笨～蛋、笨～蛋。笨蛋八一。

「………………」

「唔！！！…………～～～！！」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接下來開放最後一個提問。』

『我一直注視着她。棋譜自不必說，包含身爲頭銜保持者的舉止態度，以及她作爲獎勵會員所做的努力，我全都看在眼裏。』

名人突然說出這番話，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

神如此斷言。

坦白說吧。

『是啊，我對此非常有興趣。只不過……』

「……話說回來，你何時纔要停止用敬語？」

「可是我絕對不可能超越名人締造的記錄。光是坐擁複數頭銜一年，就已經令我難以想像了。」

「妳是指天衣嗎？在她眼裏我只不過是隻會下將棋的蟲而已。她纔不會在乎師傅的私生活呢。」

對我而言，他實在是過於遙遠的存在，根本湧現不出現實感。

「……好奇怪。」

『我至今所做的事，只不過是其他男性反覆做過的事罷了。儘管因爲次數稍微多了一些，受到各位讚賞，但本質上毫無區別。在已經鋪設好的高速公路上奔馳，我才能達成這個記錄。』

這恐怕是他的真心話吧。

「會嗎？但是考慮到現任政權的支持率──」

「……畢竟愛只是個孩子，還不清楚戀愛與憧憬之間的差異。不過她既聰明又纖細，對任何事都很敏銳，所以我不想傷害她…………拜託了。」

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那個？那個是什麼？給我說清楚！」

「一……直……？」

現在房裏僅有我們兩個人。八一爸爸明天要開始種田，已經就寢，八一媽媽也回到了寢室……大概是顧慮到我們…………嗚嗚～……

「即便是我，也能夠在直接對決中戰勝他幾次。儘管很不容易……但我認爲自己能與他不分軒輊。」

然而，名人卻道出了任誰都沒意料到的發言。

「太過分了吧！？」

「這麼說來，昨天那間旅館的人也提起了月光會長吧？難不成……你和會長偷偷談了什麼！？」

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頭銜總計一百期。

「……名人他果然很厲害呢。」

提問的記者戰戰兢兢地向名人確認。

『剛纔我說過，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棋力沒有區別。但是由於制度及環境，導致女性面臨了男性所無可比擬的重重障礙。』

撇除龍王以外共六座永世位。

「據說白天就已經進入終局，而且對局場又恰巧位於東京。大概是想一口氣辦完所有流程吧。假設紀念品在龍王戰那時就已經制作完畢，政府應該也想趁名人尚未改變心意之前贈與獎項，醞釀出慶祝的氛圍吧。」

我與熒幕另一頭的名人四目相交。

他認爲真正應該蒙受榮耀的條件，並非締造出某種記錄。

『除此之外，想必還有我無法想像的阻礙。能夠跨越那些阻礙的人，棋力怎麼可能會弱呢？我認爲她們絕對很強，而且比任何人都強。』

然而名人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講述這番話一般，流暢無阻地繼續往下說：

不過老實把心情說出來的話，總覺得很不甘心。我想當個遊刃有餘的女人。

「何況我們之間本來就已經有許多傳聞了。供御飯小姐她肯定會馬上察覺並寫成報導……」

『我認爲，命運必定會對勇者綻露微笑。』

必須要在長達二十五年期間，平均每年保持四座頭銜，才總算能達成頭銜一百期的記錄。

『我現在最想戰鬥的對象────是女性。』

『名人，近年電腦的將棋軟體急遽變強，幾年前便已經能戰勝職業棋士，計算能力也勝過了頂尖棋士……可是它尚未與頂尖棋士對局過。您曾想過與軟體對戰看看嗎？』

「唔……！！」

「封…………封手……」

「快、快看！名人的記者會要開始了喔！？」

幹、幹嘛說那麼清楚啊！笨蛋！！

如同師傅經常掛在嘴邊的『將棋之神』，他是我只能單方面尊崇、敬仰的存在。

司儀語畢，一名記者起身並開口詢問：

至今爲止，我都以爲只有自己遙望著名人。

「被將棋之神所愛……不對，他就是將棋之神本身。」

名人和即位儀式時一樣，身穿黑色紋付和服，即便沐浴於日本人的至高榮耀，獨自一人坐在排山倒海的媒體記者前，他還是如往常般颯爽瀟灑。

然而我錯了。

女性？職業棋士？

我認爲自己選擇了錯誤的道路，無論下什麼樣的將棋，都不可能傳達給將棋之神。

「嗯？妳說了什麼嗎？」

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哦哦～？小學生比我更重要嗎？真抱歉哦我是個高中生。」

『那、那個…………名人？』

我將自己的頭靠向盤腿坐在我身旁的笨蛋肩膀上，並開口說道：

名人以平淡的口吻否定了自己締造的奇蹟。

「……那黑色的小鬼呢？她應該更棘手吧？」

「名人今天才成功防衛，並獲得了第一百期頭銜對吧？即便是最終局，當天就舉辦頒獎儀式，手腳未免太快了吧？」

『是，沒錯。空小姐亦是其中一人，她正是走在最前端的一人。』

『沒有任何人走過的道路，不存在對錯。只不過根據經驗，請容我給予一個建議──』

簡直就是神域。神之領域。

只不過？

「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弟子畢竟和我同住一個屋檐下，最好避免讓她感到尷尬……」

我不發一語地用頭猛敲八一的肩膀。

扣2分。

「唉…………前途多舛啊……」

「不。八一你滔滔不絕地說一堆艱澀的事情很奇怪。你在隱瞞什麼對吧？」

「我說希望流星砸向你的腦袋，把你的蘿莉控給治好。」

名人點了好幾次頭。

…………咦？

縱使我擁有的是女流頭銜，不過從坐擁一座頭銜變成兩座頭銜時，增加的負擔可不是用單純的加法所能衡量的。

倘若條件允許，名人與電腦之間的對局或許真能成真……緊張感正流竄於整個日本。

「突然之間改不過來……啦，都已經變成習慣了……」

名人一一舉例說明道。

沒錯，我想成爲像桂香姐那樣的成熟女性。

儘管我排列過無數次名人的棋譜，也讀了許多他的著作，但我從未與他交談。

「步夢甚至都直呼他爲『神』了。」

『走在他人鋪設好的道路上，自然能夠前進得更快，也不會誤入歧途。就像在考試一樣，僅需對照別人發掘出來的正確答案及錯誤答案。然而那種事不值得獲得任何榮譽。』

八一含糊其辭。繼續找藉口。

我氣得火冒三丈。胸口煩悶不已，某種漆黑的東西於腹部下方急速累積。扣1億分。

他的言論既慎重又一針見血。

八一結結巴巴地說道。扣1分。

『您剛纔所說的人……是正在挑戰三段循環賽的……《浪速白雪姬》嗎？』

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以那句話爲結尾，記者會就此結束了。

即使電視熒幕已經換成了其他節目，我們兩人仍張口結舌，茫然僵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我終於開口說道：

「八一……」

「是……」

「剛剛那番話………………是對我說的……嗎……？」

「大……大概……」

「嚇我一跳…………心臟到現在還怦然鼓動着……」

好熾熱。

身體彷彿熊熊燃燒一般熾熱不已。

我能感受到劇烈鼓動的心臟，正將滾燙的熱血輸送至全身。

那股灼熱的血液驅離支配我身體的恐懼……並喚醒了沉睡於體內的另一種感情。

那是────

鬥志。

「……名人真是帥氣。我喜歡上他了。」

「等、等一下，師姐！？他可是已婚人士耶！？」

「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求愛才更有魅力。」

「我、我那麼顧慮弟子，也證明了我的溫柔之處……」

「我纔不要和比起我更珍惜小學生的蘿莉控交往呢～」

哼～！我吐出舌頭，並站起身來。

我向仰望着自己的八一伸出了手。

再也坐不住了。

我究竟誤會了什麼？

「回到我們的戰場。」

回去吧。回去我們相遇的場所。

「回去吧，八一。」

回去吧。回去養育我們的地方。

賦予棋士死亡與生命的場所──

因爲……因爲將棋之神在等着我！

除了將棋盤前以外，別無二選。

我甚至想立刻飛奔而出。

我的葬身之地早已決定。

居然爲了探尋死去的場所而四處彷徨，真是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