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3萬 字

☗ 說教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獲勝。』
佇立於頒獎臺上的我如此說道。
『我要以最短、最快的路徑接受資格考試,成爲職業棋士。這就是我下一個目標。』
女流名跡戰的即位儀式。
場地位於我們家經營的溫泉旅館『雛鶴』。我親近的人,正在觀看雛鶴東京分店舉辦即位儀式時的影片。
這些人一直聲援着我。
他們是透過將棋與我聯繫在一起的家人,亦是我最珍視的人。
短短一小時之前,他們還爲我欣喜、哭泣並歡笑着……然而此刻,他們的表情卻變得截然不同。
絕望。
失望。
放棄與虛脫,疑問與困惑──他們臉上流露出諸如此類的情緒。
爺爺老師──清瀧鋼介九段抱頭呻吟道:
「…………這段影片肯定會廣爲流傳……」
「早就已經傳遍各處了。」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不悅地唾罵一聲。
暱稱小珠代,且在將棋棋迷之中人氣鼎盛的她也出現在影片之中,留言區紛紛對她投以同情的話語。
『小珠代面部抽搐呢。』『這絕對是小愛的即興演出。』『她大概怕到不敢看向頒獎臺下方吧。』『徹底與職業棋士爲敵了……』『那副模樣太適合小珠代了,好好笑。』
我道出那段發言之後,小珠代老師拚命地緩和即位儀式的氣氛。
多虧如此,儘管會場氛圍有些尷尬,即位儀式仍平安無事地落幕了。不過──
「「…………」」
「不過對辛苦突破三段循環賽的人來說,實在無法接受有人跳過獎勵會,直接晉升爲職業棋士。」
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瀰漫整個房間。
然而我想接受的考試,並非三段資格考試。
師傅的哥哥高揭手機並如此答道。
「考量到這份沉重的情感,我實在無法實現妳的願望。失陪了。」
「妳以爲我們是爲了讓年輕人品嚐和自己相同的痛苦,才執着於三段循環賽嗎?……抑或妳認爲我們是爲了限制職業棋士的人數,才堅守着三段循環賽?倘若妳是這麼想的,最好立刻改變想法。」
「別太輕蔑將棋了,小愛。」
看起來很像『Vtuber』……
「那、那麼,我先失陪了!」
流入室內的新鮮空氣稍微緩和了房內的緊張感。
「問題不在這裏。妳對這件事抱持着相當大的誤解。」
哥哥將符合人數的房間鑰匙擺置於桌面。他悄悄瞥了一眼我的表情之後,支吾其詞地開口了。
「儘管不清楚詳細制度,但確實有前例。」
「你難道是……八一的……?」
「有三千人列席參加典禮耶!!甚至連大衆媒體都來了喔!?假如只有將棋媒體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但現場不僅有對將棋一無所知的知名媒體,還有即時網路直播!!難道妳不曉得嗎!?」
「唔……!」
山刀伐老師以笑容制止小珠代老師的抗議聲,身爲前期名人挑戰者,他流露一抹尖銳的笑靨並繼續往下說:
我預料到親近的人肯定會勃然大怒,早已做好覺悟。
「纔沒有這回事,清瀧老師!現在連旅館業都迎來了IT潮流,因此會長判斷理科的我也派得上用場!」
在我做出那番發言之後……媽媽和爸爸也一直忙於應對,直到現在。
「那根本稱不上是前例……」
「好久不見,清瀧老師。其實我透過弟弟,在這間『雛鶴』就職了。」
「不是,這一切並非爲了保護職業棋士的權益。」
「這、這是什麼……?」
「我能夠理解愛的心情。」
桂香姐開口替我緩頰。
而且媽媽肚子裏還有孩子。
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男人以開朗的聲調如此說道,並走了進來。
「這個嘛……」
師傅的哥哥匆忙離開了房間。
辛香將司是關西的獎勵會三段。
爺爺老師退避三舍。
「山刀伐,你也說句話啊。」
意外地,他以一如往常的溫柔口吻如此說道。
「啊……!」
爺爺老師流露詫異的神情。
「僅在六十年前有一次。」
「啊,是!失禮了,愛小姐!」
我就是在這裏聽說媽媽腹中懷有小嬰兒的事……然而此刻,這裏的氣氛卻猶如守夜一般。
所以至少希望女兒的即位儀式能在這裏舉辦。
「『人造老闆娘十八號』!」
桂香姐深深嘆了一口氣,流露泫然欲泣的表情並搖了搖頭。她爲了參加即位儀式而精心打理的髮型,如今已變得蓬亂不堪。
「想不到你竟然在旅館就職,真教人意外。這裏當然是超一流的企業……但應該沒辦法活用你的特長吧?」
「還有,那個……」
兩人爲我努力實現了心願……我卻糟蹋了他們的心意。
所以坦白說,我不太想見到他。
手機畫面上,映照出了將媽媽繪製成動畫風格的角色模型。
好可怕。
「說到底,這種事有前例嗎?雖然提到資格考試……但依規定僅有能編入三段循環賽的制度。就像辛香先生那樣……」
小珠代老師抓住我的和服衣襟,一邊奮力搖晃一邊激動尖叫。平時總會溫和制止她的山刀伐盡八段,也不發一語地垂着眼簾。
「失禮了。」
山刀伐老師悲傷地搖了搖頭。
小珠代老師的尖叫聲,道出了現場所有人的心聲……
爺爺老師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以至今從未見過的冰冷眼神望向我。
這件事在網路上掀起了很大的風波。
「那個,抱歉哥哥,我們正在談重要的事……請說重點……」
既然點燃了導火線,就必須堅持到最後。
──開口道歉的話……我就只會淪爲一個給大家添麻煩的小孩。
她想必是下意識抓亂了頭髮吧。這是桂香姐在棋局陷入劣勢時的習慣。
「……即便我將突破三段循環賽的人盡數擊潰也一樣嗎?」
──我會忍不住浮現出『要是來到這裏的是師傅就好了』這種想法……
山刀伐老師開口了──
我下意識繃緊身子。
頂尖棋士中的頂尖棋士──十名A級棋士的反應將會左右整個將棋界的意見。
「別在意我,請說吧。」
「爲什麼要在那種場合說出那種話啊──────────────!!」
「看,現在還有這種APP呢!這是我設計的。」
至今一直沉默以對的A級棋士,用纖細的指尖撩起垂在額頭的髮絲,接着望向我。
「我知道。」
師傅的哥哥搔搔頭,說道:
那是什麼?
「難道不是嗎?」
能轉移爺爺老師對我投注的怒火,確實幫了大忙,不過……
儘管已經進入穩定期,但我竟爲她的心靈帶來如此龐大的負擔,再怎麼道歉都難以彌補。
他因爲年齡限制而自獎勵會退會,以業餘棋士的身分留下了好成績,於是得以接受編入三段的考試並回歸獎勵會。記得他的年齡與山刀伐老師屬於同一世代。
「那就別做出那種傻事啊大笨蛋──────────!!」
離開師傅……九頭龍八一身邊之後,山刀伐老師可說是我實質上的師傅,我很害怕知道他會作何反應。
一旦就此認輸,我至今爲止所做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等、等等,儘儘!不能這樣寵溺她──」
「獎勵會……尤其三段循環賽根本是浪費光陰,這點我同意。詢問任何一個經歷過三段循環賽的人,他們都會回答『沒有透過三段循環賽提升棋力的實感』。」
「我們反倒是在顧慮未能成爲職業棋士的同伴。畢竟甚至有人因此而斷絕了性命。」
女流名跡戰的對局場不在『雛鶴』,讓他們深感懊悔。
「說得極端點,旅館業的重點在於『如何有效地將空間轉化爲金錢』。這個AI能掌握每個房間的使用率及旅館人員的狀況,並下達準確的指示。也就是專精老闆娘職業的人工智慧!這是分析會長的行動模式之後製作而成的。您聽了恐怕會大喫一驚,但憑目前的AI技術都還不可能完整重現會長的能力。那位大人果然是神──」
「等、等等,各位!?那個……稍微冷靜一下。我們是爲了聽小愛的想法才留在這裏的,對吧?」
每次見到這個人,我的心臟總會劇烈鼓動一下。
即位儀式前,我在這間休息室換上了和服。
「儘管不想對自己的徒孫說這種話……」
「哎呀,會長也經常訓斥我『別太多話』……那個,會長及主廚有話要我轉告各位。他們爲各位保留了房間,希望大家本日務必在此留宿。」
確定房門關上後,爺爺老師再度開口了。
東北出身的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成爲職業棋士,可是他不打算以「辛苦」爲由說服我。
所以我沒有道歉。
他的聲音及身姿都與我最重要的人極爲相似。
「……他們想爲女兒的愚蠢舉動道歉。」
「唔……」
「何時?幾次?」
「抱歉在會議中打擾各位。能借用一點時間嗎?」
彷彿在揭示我完全沒有察覺到的頓死棋路一樣。
敲門聲響起,有人踏入了房內。
尤其在這種狀況下……
山刀伐老師斬釘截鐵地回答。
而是不透過獎勵會,一口氣晉升爲職業棋士的考試。
語畢,山刀伐老師便拿着房間鑰匙踏出了房間。
這個時間還能叫到計程車。
倘若他想回家,隨時都能回去。
所以……願意留在旅館,可說是老師最大限度的溫柔。
不過理所當然地,並非每個人都像他那般溫柔。
「我辦不到,我可不想再待在這裏。」
鹿路庭老師以滿溢厭惡感的聲調唾罵一聲。
「贏得頭銜而得意忘形還能理解,但想不到妳竟然蔑視其他人到這種地步……坦白說,就連與妳呼吸相同的空氣都令人作嘔。」
「唔……」
自從認識小珠代老師以來,這是她說過最嚴厲的話。
我低下頭,試圖掩飾溢出眼眶的淚水。
「抱歉,在妳收回那段發言之前,別再回到我的房間。我會以收件人付款的方式,把妳的行李寄到這裏。再見了!」
小珠代老師沒有拿房間鑰匙,就這麼離開了。
「抱歉。」
爺爺老師緩緩地站起身子,並開口說道:
「我不贊成,也無法聲援妳。假如容許這種事…………銀子未免太可憐了……」
「!……」
自爺爺老師口中道出的那個名字,各種意義上超乎想像地刺痛了我的胸口。
就連現場唯一站在我這邊的桂香姐也開口道:
「…………抱歉,小愛。我也……需要一些時間整理心情……」
「是啊。這下你明白我有多辛苦了嗎?」
天衣綻露天真的笑靨。
「我讀過你的書了。」
「儘管聽起來很有道理……」
「…………並非辦不到……」
單就將棋這種遊戲來說,它堪稱是一臺時光機。
「我倒認爲應該是都市傳說。」
我勾起一抹淺笑,喃喃道出這句話。
「但實際上你確實藉此獲得勝利,甚至出現了你的追隨者。例如名人。」
即使如此,我卻孤獨一人。
「妳打算透過這臺計算機…………飛躍一百年的時光嗎?」
有些頂尖棋士甚至徹底捨棄過去的棋感,將我所揭示的將棋觀移植腦海,例如前期名人戰挑戰者──本期A級排名第一的山刀伐盡八段。
我踩踏地板,打斷天衣的話語。
一旦打開它,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我的心臟劇烈鼓動,甚至陣陣作痛……
「你有預料到將棋的結論是這個嗎?」
「中國啊……」
擺置於桌面的平板電腦仍在播放影片,觀看次數及留言數逐漸增加。
我本想向眼前的小惡魔埋怨一句,然而錯在我漫不經心地跟來這裏,因爲明白這一點,我勉強把話嚥了回去……
唯一的缺點是規則不完整,但透過我與名人的龍王戰,那項缺陷也已經修正。
「……多謝稱讚。」
「如今,中國IT企業開發的軟體成了世界最強。畢竟他們的圍棋人口高達數億人,圍棋興盛度遠超過歐美,中國的IT技術也早就超越日本了。」
映入眼簾的是遠超乎想像的將棋。
位於人類最高峯的職業棋士。
倘若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我肯定會過度絕望而發出慘叫。
比起現有的軟體,深度學習軟體擁有更高層次的大局觀。職業棋士在家裏用個人電腦努力鑽研的成果,在它創造出來的棋譜面前猶如兒戲,而那些棋譜都會落入天衣手中。
與此同時,只要利用這臺電腦……便能創造出數億局精度遠超過人類的棋譜。
在如墓碑般羅列無數黑色箱子的那個房間裏,少女撩動如羽翼般的黑髮,朝我伸出雪白纖細的小手。
最後遺留下來的………………………………至少絕對不是『希望』。
她是我的第二弟子,也是現在與我同居的內弟子,年僅十一歲的少女。
這並非小孩子的妄想。
「經常看到廣告。」
「那款超越人類的圍棋軟體,原本是英國風險投資公司設計的。美國的大型IT企業收購整間公司,並完成了那套軟體。」
將棋是兩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遊戲。結論只會是先手必勝、後手必勝或平局。
「……某種程度上有猜想過……」
在這個一切皆由人手創造的場所。
我必須負起責任。不能對這孩子置之不理……
「我們獨自開發了深度學習類的軟體。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借用了圍棋軟體罷了。」
天衣在女王戰及女流玉座戰所下的將棋,證明了她所說的話全是事實。
「現階段,這臺《淡路》是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換言之,它是世界上最能揭開將棋最終解答的存在。」
天衣將平板電腦遞給我。
「與將棋不同,圍棋已經普及全世界,就像西洋棋一樣,企業認爲圍棋是宣傳技術的絕佳素材。」
興奮感迅速消失。
而且師傅好像也在玩。
人數約兩百人。
他是這麼說的。
「………………」
各種情感在心中爆發────
「不過,這實在…………糟透了。這是我設想過的情況當中最糟的結果……」
天衣拿出手機並如此說道。她指的是我的處女作,電子版同樣好評販售中。
「這可不是常人能夠駕馭的將棋。目睹這東西之後……就連保持下將棋的熱情都很困難。」
夜叉神天衣。
『花一百年也辦不到吧。』
儘管像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卻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從軟體所下的將棋中找出法則,爲0與1的機械式數列找出其他意義。這段過程肯定相當繁瑣……換作其他人,肯定早就喪失理智了。」
房內只剩我一人。
如我所願,我的聲明擴散到了全世界。網路上的數字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輕易地向上攀升。
桂香姐支撐垂着肩頭邁出腳步的爺爺老師,拿起兩人份的房間鑰匙離開了。
「只看棋譜的話,請吧。」
有三千人爲即位儀式而來……然而在儀式拉下帷幕之際,我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友軍。
所以我勉強擠出笑容。
一年期間的公式戰孕育出來的棋譜數量,粗估約三千局。
「這、這就是…………百年後的將棋!?就是這個!?」
『我並非敗給機械,而是輸給了鈔票。』
還不是妳讓我看的。
天衣聳聳肩,誇張地嘆了口氣。
「但你還是看了。」
「是叫《九頭龍筆記》吧?儘管書名有待加強,但內容很有趣。」
「桂香姐……」
「那是一間專門製作手機遊戲的公司。你有聽過『原罪』或『部落衝突』嗎?」
「……確實,真希望我沒看到。」
『小學女生不進入獎勵會,想直接成爲職業棋士?』
在黑暗中閃爍微光的輕薄板子,描繪着將棋的未來。
「每到深夜,手機遊戲的使用者變少之後,那間公司的超巨大伺服器便會開始下圍棋,於是出現了『圍棋AI一到夜裏就會變強』的說法。」
名人戰期間,的確好幾次出現我書中描寫的問題局面。
「大費周章帶我來這裏,妳應該會讓我見識一下百年後的將棋吧?」
「…………這…………簡直超乎想像……」
這個宛如冥界的地方,坐落在漂浮於神戶海面的人工島嶼上。
『別小看將棋了。』
然而此刻最令我害怕的,是夜叉神天衣這名少女竟成長爲如此可怕的怪物。
☖ 百年後的將棋
「……………………」
「既然已經看到了,就無法視若無睹。比起我,身爲《西之魔王》的師傅你,應該能透過這份棋譜找出更有用的手筋及圍玉吧?」
不惜獨自開發名爲TPU的半導體晶片,企業也想利用軟體擊敗人類,當時,圍棋世界冠軍在記者會上如此唾罵道:
強烈的異樣感席捲而來,令我難以保持平衡。
「開場白到此爲止吧。」
「與我一起,創造百年後的將棋吧?」
圍棋遠比將棋更加複雜,被視爲阻止電腦超越人類的最後壁壘。
憑人類最優秀的頭腦,也需要耗費一百年才能抵達的境界,《淡路》僅需數小時便能到達。
『廢物的弟子也是廢物。』
這是潘朵拉的盒子。
每個人恐怕都思考過將棋的結論吧。
「關東的年輕棋士也說了相同的話。」
因爲要是露出悲傷的表情,我肯定會流出淚水。
「……當將棋軟體擊敗職業棋士時,圍棋的職業棋士還大肆嘲笑我們呢。」
我下定決心,操控平板電腦。
「…………大家都消失了……」
「沒錯。」
「深度學習啊……」
我打開了通往絕望的第一扇門。
「……軟體呢?」
然而短短數年之後,機械便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圍棋世界冠軍。
我有自覺,敞開這扇門扉的人是我。
少女在這裏────分析了神創作的遊戲。
「那你應該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吧?我花費大筆金錢,驗證了你一直以來抱持的疑問。」
「…………」
「目睹這個未來的只有我們兩人,九頭龍八一及夜叉神天衣。我們違背神的旨意,品嚐了智慧禁果。」
原罪。
天衣剛纔道出的遊戲標題,不可思議地與現況完全相符。
「……只要科技繼續進步,遲早會有其他人目睹這份棋譜。」
「遲早會吧。」
天衣聳聳肩並承認道。
「可是至少得等上數十年。」
「記得電腦性能的進步速度,約爲一年七倍吧?」
儘管現在必須仰賴超級電腦,但經過五年之後,說不定光憑家用電腦就能辦到相同的事。
「是叫摩定律嗎?」
「是摩爾定律纔對,笨蛋。」
天衣打從心底流露在看着笨蛋的眼神,並如此說道。
這個這個,就是這個。我們又回到以往的相處模式,令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經過預測,電腦性能數年後便會陷入飽和狀態。《淡路》使用的半導體晶片,在這個瞬間也已經過時了。」
天衣溫柔地撫摸在黑暗中閃爍燈光的《淡路》機殼,並開口說道:
「不過父親及母親設計的《淡路》長處不在計算功能,實際應用才能發揮它的能力。」
「???」
「比方說,足球重要的是腳程對吧?然而世界第一的百米選手,卻不見得能成爲世界第一的足球選手。」
探尋沒有人用過的新戰法。
儘管嘴上愛逞強,創多內心仍悶悶不樂。
我能夠撇除諸如此類的慾望。因爲這種作法,顯然對其他棋士不公平。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陷入如此露骨的陷阱。我應該立刻轉身離開這棟可疑的建築物,忘掉這一切並回歸原本的日常生活。
「將軟體的棋感徹底灌輸於自己腦內的……有兩個人。」
──對手真的如此棘手嗎?
創多抵達對局室前,輕嘆一口氣。
確實,除了夜叉神天衣以外恐怕不會出現第二個人了。同樣的機會不可能再次降臨。
「來了!」
諷刺的是,與愛吵架反倒對鹿路庭的演藝事業帶來了正面影響。
「…………我無法保證能回應妳的期待。」
所以創多能做到的事,只有儘可能地下出出色的將棋,併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
超過步道範圍的貴婦甚至淹沒護欄,溢出了車道,汽車喇叭不停響起,但大坂的大嬸們絲毫不放在心上,只是熱衷於舉着手機拍攝創多的照片。
──我還能回到現實之中嗎?
「例如於鬼頭曜?」
好比身爲全能棋士的名人,即便下振飛車也無人能出其右。是這樣嗎?
『今日,櫪老師與祭神雷女流帝位將賭上參加龍王戰本戰的名額而戰,而祭神雷女流帝位與職業棋士的對戰成績,和其他女流棋士無法相提並論!她的勝率……竟高達六成!』
「……哼。既然是他擅自回到老家,當然應該由他主動聯絡我纔對。」
「………………」
那兩人有所自覺,憑他們的才能不足以成爲電腦。
聰明、氣質清新,長相又十分秀麗。
我不會爲了自己而使用《淡路》。
「真要說起來,於鬼頭老師及二冢與我算是相同類型。」
以棋戰的規格來說,本次對局理所當然應該要安排在五樓纔對。畢竟龍王戰是最高階的棋戰。
那是兩隻超越人類境界的怪物。
『假如在今天的對局獲得勝利,祭神雷女流帝位將是第一位參加七大頭銜戰本戰的女流棋士……不,是女性纔對!無論哪方獲得勝利,都將劇烈撼動將棋界的歷史!!』
而這孩子身邊……總是能瞧見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的身影。正是這位永世名人,製造了我們相遇的契機。
『大家好~☆我是初次遠征關西的鹿路庭────!』
「哎呀,竟然說出這種喪氣話。」
『不不!並非如此!』
『鹿路庭小姐,眼看櫪四段就要更新史上最多連勝紀錄的二十八連勝,全日本都爲之瘋狂呢!』
──第一直覺告訴我,這是顆毒蘋果。
聚集於關西將棋會館前的記者,一齊將攝影機轉向身穿立領學生服的美少年。
『不過和女流棋士相比之下,職業棋士具備壓倒性的實力不是嗎?既然如此,他毫無疑問能獲得二十六連勝吧?』
──我已經蔚爲話題囉,鏡洲先生。
然而今天別說網路轉播,甚至沒有安排觀戰記者。
「雖然不曉得妳是怎麼想的……但我只不過是找出了屬於自己的軟體使用方法罷了。我與徹底沉浸於軟體將棋的人之間存在一堵高牆。得先追上他們纔行……」
唯獨一件事我能夠斷言。
「小創~!」「好可愛!」「看這邊!」
──我想見識一下。
關西綜藝節目也從早到晚都充斥着創多的相關話題,不久之前多虧空銀子熱潮而開始在電視露面的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如今轉而議論著幾乎素未謀面的創多。
『龍王戰六組決勝 櫪創多四段 VS 祭神雷女流帝位(先後未定)』
成爲世界第一的將棋棋士。
他們只是能熟練運用電腦,並非想成爲電腦。
以午間綜藝節目爲起始,『小創熱潮』迅速擴散,而契機毫無疑問,是因爲他自出道以來便保持無敗的戰績。
『史上最年輕!以小學生六年級的年紀出道成爲職業棋士之後從未失足,在公式戰取得了二十五連勝!我們將從關西爲各位送上櫪創多四段的相關話題!有請人氣女流棋士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至於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冢未來四段,則是一位贊同於鬼頭老師的作法,選擇踏上相同道路的年輕棋士。
☗ 對峙
『正是如此!而且敗給祭神小姐的職業棋士當中,竟然還包含《浪速白雪姬》空銀子四段~☆』
無論怎麼看,天衣都像是打算暗地支配將棋界。
「除了我以外,你認爲會有其他人把世界最快的電腦用於將棋軟體上嗎?」
我想親眼目睹自己壽命耗盡之前都不會出現在世上的將棋。
如此一來,創多的話題或許會傳到鏡洲居住的宮崎。目睹創多下的將棋之後,鏡洲說不定會忍不住打電話給創多……創多如此心想,所以總會心情緊張地在終局後確認郵件或簡訊,然後因爲沒有任何來自鏡洲的聯絡而失望透頂。同樣的過程已經反覆上演二十五次。
聽不太懂呢……
「這是動用夜叉神家的人脈及財力,才總算得以實現的奇蹟。僅爲了尋求只有極東島國盛行的桌面遊戲結論,耗費如此龐大的計算資源……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連我都覺得這根本是瘋狂的行徑。」
「同理,即便擁有世界第一的計算速度,倘若無法實際解決問題,便等同於無用武之地。而《淡路》則是在追求泛用的過程中,獲得了超越其他單一功能性電腦的計算速度。」
然而中年女性轟隆作響的尖叫加油聲,卻徹底淹沒了那陣聲音。
少女綻露一抹蠱惑的笑靨,並輕輕握住我的手。
「這一切全是爲了吸引你的注意…………假如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感到開心嗎?」
獨佔所有頭銜。
鏡洲經歷重挫而放棄了職業棋士之路,創多有所自覺,他很害怕向鏡洲提起將棋的話題。
只不過……那兩個人充其量只是『研究者』。
光憑這次無法解釋清楚,所以請定期邀請我上節目吧~!──看到鹿路庭如此露骨地宣傳自己,關西的觀衆反倒認爲她「很有韌性」,立刻接納了她。
『咦咦!?換句話說,她比一半以上的職業棋士都強嗎?』
『這牽涉到獎勵會等將棋界的複雜制度~』
然而除了將棋實力以外,櫪創多這名少年的個人魅力更是觸動了世人……應該說主婦們的心絃。
「這……確實沒錯。」
語畢,我用手機開啓對局轉播軟體,將那兩人的名字展示給天衣看。
『哦?』
「再說,你仔細想想。」
大坂貴婦將浪速的狹窄步道擠得水泄不通。
那名少年的身影開始出現於全日本。
那名爲『水無瀨』的小房間坐落於四樓深處。
快門聲如浪潮一般擴散而去。
在某些人眼裏,鹿路庭的情緒或許顯得有些自暴自棄,但那情緒高漲並滔滔不絕的模樣,反倒與關西的綜藝節目格外相襯。
一旦喫下它,便會慘遭頓死。
天衣指向我們身處的異樣空間。
『她戰勝了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那反過來說,爲何這位祭神雷小姐仍然只是女流棋士呢?』
我該如何解讀這句話?
在銀子的晉升四段慶祝會兼鏡洲退會慰勞會之後,創多就未曾與他取得聯繫。
創多將電子器具寄放於聯盟三樓的棋士室,心想着真希望鏡洲飛馬能聽見大樓外面的喧鬧聲。
至今爲止,創多的所有公式戰都有即時網路轉播,關鍵的龍王戰六組決勝,自然沒有不轉播的道理。
年僅十三歲便專注於將棋這項傳統技藝當中,給人一種「類似歌舞伎演員」的優良印象,再加上他又「不像歌舞伎演員那般輕浮」,因此贏得了偶像級的人氣。
「是櫪四段!」
身爲天衣心腹的池田晶小姐,打算以社長的身分重建關東關西將棋會館,此外還準備新創女流頭銜戰,打造以棋士爲主的網路服務。
於鬼頭曜玉將是初次敗給軟體的人類職業棋士。
不過………………我依然選擇留在這裏。
「恐怕…………沒有吧……」
她們猶如古羅馬的重裝步兵一般羣聚在一起,誇耀着強大的戰鬥力。
『而且今日的對手是女流棋士。包含獎勵會時代在內,對櫪老師而言這恐怕是頭一次吧。光是如此,或許就會令他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不過……今天希望渺茫呢。
少女步向我身旁,抬頭仰望我。
難以承擔重責、甚至曾經自殺未遂的他,如字面意義一般改頭換面,一心沉醉於軟體將棋之中,爲對電腦抱持厭惡感的將棋界開闢了全新的道路。
理想的兒子。
「所以我纔會告訴你,這是百年後的將棋。」
不曉得。
我回握天衣的手,並如此低喃道。
表面上聲稱是爲了方便轉播。
身爲一名棋士,那極度純粹而單純的好奇心驅使着我。我無法抑制這股好奇心。
如今,他們正在開發深度學習類的軟體。
這場棋戰備受矚目,而之所以選在這間小對局室舉辦,是有理由的。
與獲得女流頭銜的頭號弟子和好,靜候療養中的戀人。
在對局開始前不久,才『基於諸多原因』中止網路實況轉播,但對局場卻依舊維持在四樓。這表示因爲對局者祭神雷太過失控,才把她監禁在那裏,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早安。」
創多一敞開紙門踏入室內,便看見雷正倚着牆壁用手指剝開榻榻米。
──嗚哇要不是因爲工作我絕對不想和這種人下將棋。
雷在他心中留下了最差的第一印象。
創多掩飾內心的想法,將隨身物品擱在榻榻米上並鄭重地打了聲招呼。被雷霸佔的牆緣爲上座,本應由身爲職業棋士的創多就坐,不過他決定把位置讓給前輩。
「妳就是祭神雷小姐嗎?久仰大名。」
「你好像也是個名人呢~」
雷把剝下來的榻榻米碎屑吹掉,接着轉動自己的頸部及肩膀。她正在舒展關節,準備迎接即將來臨的關鍵勝負。
「這是我頭一次爲了對局來到關西。每個人都敵視着我,還露骨地露出嫌惡的表情。大家就這麼討厭我擊潰銀子嗎?」
「……」
「記得你和銀子同期成爲職業棋士對吧?你也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想殺了我嗎?」
「一點也不。」
創多立即斷言道。
「那種人壓根兒無所謂。她能儘早消失,我反倒心懷感謝呢。」
「嘻嘻嘻!這樣啊。」
雷將嘴角鉤成月牙,因欣喜而聲音打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的笑聲迴盪室內。
「小創這麼懂事,姐姐我真開心呢。開心到笑得合不攏嘴!」
雷用指甲摩擦榻榻米邊緣,像貓一樣興奮地雙眸閃爍。
泡好茶並打算返回對局室的記錄員辛香將司三段稍微敞開入口的紙門之後,又闔起了紙門。現在時機不對。
「……你果然是個有趣的小鬼。小創你啊,和我散發着相同的氣味。」
「再加上八一哥的上一任女友,竟然是這種腦子不正常的瘋女人……儘管將棋很強,但他的性癖評價值簡直跌落谷底……」
照片中的創多身穿立領制服。
「一百七十一天。」
「嗯?不……」
結果是五枚步,少年取得了先手。
「嘻嘻…………我開始火大了。」
「你腦子簡直不正常。」
喀鏘。喀鏘。喀鏘。
「迴轉……?這只是普通的飯糰耶?」
「飛馬!差不多該休息了!」
「這樣啊。換言之──」
成爲國中生的天才毫不掩飾不悅感,並唾罵道:
青梅竹馬望着自己準備的午餐,對鏡洲的話語感到疑惑。
「…………」
正因爲有過這段痛苦的經驗,鏡洲纔對接近女性感到躊躇。何況這麼做更能專注於將棋。
──居玉、端步、振飛車黨……令人不禁聯想到那個……
──當時有很多獎勵會員和我一樣。
而鏡洲卻對那位長久以來支持他的女性,投以殘忍的話語……
在鏡洲展開修行時,那個戰法蔚爲流行,也正是受到那個戰法的影響,本來是居飛車黨的鏡洲纔會開始下振飛車。
「話說回來,飛馬。」
創多即刻唾罵道。
記錄員辛香在對話途中悄悄進入室內,於盤側聽着兩人爭辯後,忍不住在內心吐槽。
身爲振飛車黨的祭神雷,竟在持後手的狀況下接受角交換,着實教人意外……但那之後的棋譜更是徹底粉碎了鏡洲的將棋觀。
假如八一在場,肯定會大聲反駁『我們纔沒有交往!』,不過這個傳聞早就傳遍將棋界了。
被分類爲居飛車的一間飛車,是特定棋士纔會使用的奇襲戰法,並未體系化,因此自由度相當高。
櫪創多的照片顯示於手機的棋譜轉播中,鏡洲望着他的照片,眩目地眯細雙眸。
「今天這場對局,誰對八一哥的心意更強烈,誰就會獲勝。對吧?」
「一間飛車……」
考慮到至今爲止的事情始末,櫪創多做出了結論。
話雖如此,也並非什麼下法都行得通。
然而一目睹顯示於手機畫面的棋譜,那股懷念的感覺隨即煙消雲散。

「我打算遵循制度,合法與八一哥待在一起,但妳的所作所爲只不過是犯罪罷了。妳沒有自覺嗎?」
「完全不夠!所以我要更加蔚爲話題並博得人氣,爲將棋界帶來大筆金錢。接着創設許多頭銜戰,三百六十五天一──直與八一哥在一起。爲此我要先擊敗妳。」
她比鏡洲小兩歲,從以前就把鏡洲當成哥哥一樣仰慕。
鏡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曾經於將棋史輝煌閃耀的戰法。
☖ 遠處所發生的事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
獎勵會最後幾年,他一直與一名年紀相差甚遠的少年待在一起。
這裏是九州的宮崎。
雙方以截然不同的節奏,各自在盤面排列棋子,兩人皆已做好應戰準備。
當鏡洲表示爲了成爲職業棋士,他要遠赴大坂的時候,青梅竹馬還哭喊着「我也要一起去!」,令鏡洲深感困擾,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令人發笑。
「我纔沒有女朋友呢。」
鏡洲並非討厭人類。
鏡洲自獎勵會退會並返回故鄉,開始在鄰家幫忙耕作。
以及長驅直入的端步。
「一百七十一天,呵呵!」
尤其在關西將棋界,一絲不掛的雷高喊着「我來突襲了~」並闖入八一家的事,也經過加油添醋廣爲流傳。
「嘻嘻!」
他將雪白的手指,抵上以少年來說異常紅潤的脣瓣。
然而這只不過是因爲飛車的位置類似迴轉飛車,鏡洲……不,全人類都未曾見過這種將棋。
「我一────────直很看不慣那個白髮女!明明沒有半點才能,卻老是在八一身邊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團團轉──────煩死了──────────────!!這間將棋會館充斥着銀子的臭味,教人煩躁到不行──────────!!」
她左右顫動的眼球……對準了創多的臉。
雷完全沒聽見辛香這句話,她似乎很中意對面的國中生,情緒高昂且滔滔不絕地開口說道:
「……你在聯絡留在大坂的女友嗎?」
「你很清楚嘛!根本沒人需要那個白髮女!」
──以陣形來說……應該更接近迴轉飛車?
「倘若我們霸佔所有頭銜戰,包含移動日程在內,我和八一哥一年將有一百五十七天一起行動。要是在一般棋戰也碰頭,感想戰延續到翌日的話,總計會有一百七十一天待在一起。」
鏡洲指的自然是雷的戰法。
「我要驅離跟蹤狂。讓妳見識一下……誰與八一哥更相配。」
坐在隔壁的青梅竹馬伸長了脖子,試圖窺伺鏡洲手中的手機畫面。
雷竟將飛車振向棋盤最右側。
爲了以防即將來臨的颱風,鏡洲飛馬正在爲芒果溫室進行補強,他一面用毛巾擦拭汗水,一面享用青梅竹馬準備的遲來午餐。
鏡洲笑着否定道。
「……兩位怪物請慢慢聊。」
聽見青梅竹馬開朗的嗓音之後,男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多麼異常的棋譜。
「嗯哼~沒有女朋友啊。這樣啊……」青梅竹馬如此低喃,並悄悄擺出勝利手勢,鏡洲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是專注地盯着棋譜。
即便到了二十八歲也依然沒有改變。
「你在看什麼?」
雷大幅彎下頭,換作一般人的話早就已經骨折了,創多則開始詳細解釋。
青梅竹馬以打探的口吻詢問道。
「怎麼說呢……他就像遠比我優秀的弟弟吧。」
「八一哥身邊果然不需要女人!必須由我徹底管理八一哥的生活!」
創多打開棋盒,將棋子撒在盤面上。
確實存在這種戰法。
居玉。
「……接下來會迴轉嗎……」
自端衝出前線的飛車,如今坐鎮於中央。
最終,鏡洲在最後的三段循環賽,將人生託付給了矢倉。
『都是因爲妳,我纔會輸棋。』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觸及彼此的肩膀,起初鏡洲多少感到有些奇怪……但如今他早已習慣,認爲青梅竹馬本來就是如此。
「啊啊?」
不過他只道出了一句話。
創多臉頰染上緋紅,嘻笑出聲。
雷拉起眼罩,釋放隱藏的左眼。
「畢竟飛馬你從以前就很受歡迎嘛!雖然我從來沒和男人交往過,但不管是年長姐姐還是年輕妹妹,都曾向你告白過!所以大坂肯定也有人在等着飛馬你吧!?」
──稍微變成熟一點了呢。真是個得意忘形的小鬼。
雷輕巧地讓右方的桂馬跳,迅速運子,以此爲導火線,8筋及9筋早早便展開一場大決戰。
「說到底,八一哥看女人的眼光未免太差了!銀子姐那麼弱,根本配不上他。不相配的情侶最終只會淪爲不幸,他早該知道這一點纔對。」
「請擲棋。」
獎勵會時期他曾與幾名女性交往過,但除了某個人以外都維持不久。
「我不認爲自己有趣。」
「假設我和八一哥分別佔據七大頭銜,並互相挑戰彼此的頭銜──」
「閉嘴,跟蹤狂。」
以時代來說,那個戰法早已過時。與身爲創始者的某一名天才以及振飛車,一起淪爲過去的產物……
祭神雷開口了。
櫪創多解開立領制服的扣子,堂堂開啓角道並宣告道:
居飛車黨竟轉而加入振飛車黨,在電腦全盛時期的當今將棋界簡直難以想像。
「啊~?」
「嗯。」
「你不會再去大坂了吧?你會一直待在宮崎吧?」
「嗯。」
鏡洲徹底沉醉於轉播之中,隨便附和道。青梅竹馬將二十八歲的成熟肉體緊貼上鏡洲,積極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會繼續進行農作嗎?」
「嗯。」
「假如……我是說假如。要是爸爸說只要飛馬你願意,可以將我家農場交給你…………你願意嗎?」
「嗯。」
「真的嗎!?」
「嗯。」
鏡洲將腦容量盡數消耗於不斷更新的棋譜,根本沒把青梅竹馬的話聽進耳裏。
創多下子速度相當快,雷更是超越了極限。到此爲止她僅用了兩分鐘,幾乎所有棋步都在三秒內下子。
簡直就像在初次見到的跑道上,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胡亂飆車,即便如此,卻沒有發生重大事故,這令鏡洲不寒而慄。換作他的話,早就不知死幾次了。花時間判讀的話絕對下不出這種棋步,但他不認爲雷能用背誦棋步的方式,應對這種力戰形的對局。
「…………要怎麼辦到這種事……?」
「怎麼辦到?當然是請飛馬你成爲我的丈夫……哇哇哇!因、因爲我爸爸很喜歡將棋!他之前就經常說『飛馬擁有獨自前往大坂的毅力』,相當認同你!」
「嗯…………嗯?」
8筋的對戰是創多佔據優勢。
先手已交換銀桂,甚至升變成馬,但後手仍保持居玉。雷不惜支付如此龐大的代價,卻只在9筋作成一枚と金。
端的對戰結果將直接攸關勝負,勝負眨眼之間就揭曉了……乍看之下是如此。
然而──
「完全無法溝通。也對,人格崩壞到這種程度的話,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即便如此,還留有一個疑問……」
……鏡洲及他的青梅竹馬也正踏上一條無可挽回的道路,而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能請您簡單回顧這場對局嗎?」
後手玉已經完全將死,無法移動至任何位置。無論移動哪一枚棋子,都會因爲擱置王手而違規。職業公式戰可不能出現這種狀況。
「我會努力確保一百七十一分之中的二十八。」
「…………真的可以嗎?」
「祭神小姐?那個──」
簡直不知所謂……然而即便下出這種不知所謂的棋步,雷仍能勉強維持住局面的平衡,這件事令鏡洲備受衝擊。
「您是何時意識到自己的勝利?」
「咦!?後、後面!?」
──某種決定性的變化正在發生。
「非常感謝。」
「我叫辛香,臭小鬼。」
我有一件事想趁這段時間確認清楚。
下到這裏爲止,她顯然從未判讀過局面。
棋局進展到這裏爲止,祭神小姐總算判讀到自己已然敗北。
「……」
記者一臉歉疚地說道,他大概以爲祭神小姐是因爲頓死太過震驚,導致腦子不正常吧。別放在心上!這個人本來就很奇怪。
明明敗下陣來,眼前的跟蹤狂女依然掛着笑容。
這點十分重要,儘管沒做出什麼具體發言,世人也會說道「真不愧是創多!」並提高對我的評價,戰敗者也會愉快地心想「那名天才竟然稱讚我!」,因此即使我不斷獲勝,也並未樹立敵人。
當我在棋盤中央打入金的瞬間,後手玉便無路可走了。
「……坦白說,我原本也認爲妳沒什麼能耐。頂多比銀子姐稍微強一點,但是比大多數的職業棋士更弱。不過──」
☗ 扶養費
「那麼……首先想訪問獲勝者櫪四段。」
「這樣啊,那就去死吧。」
祭神雷女流帝位不花一秒打入了桂馬。
「休、休息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來!下午也要辛勤工作!」
自序盤開始,就已經展現出了徵兆。
「…………嗯。」
我乾淨俐落地叫喫桂,以2一步成應對。
「不、能、動?」
速度勝負。
「…………哈哈。」
我的思考方式也和其他人類有着天壤之別,因此我大致知道祭神小姐脫離人類的程度。
風勢逐漸增強。
「您在龍王戰第六組取得了優勝。請說說您參加本戰的抱負。」
祭神小姐脫下眼罩,眼球像滾筒式洗衣機一樣不停轉動並盯着我的玉,似乎已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
我下出這步棋之後,對方也立即跳桂並叫喫我的銀。
在遠處所發生的兩個事件,不會有交集的一天。
祭神小姐仰望天花板,低吟着「啊~」和「唔~」。
然而勝負結果早已揭曉,因此我完全沒有心臟劇烈鼓動的感覺。
有必要重新評價一下才行。
「能當作…………妳認輸了對吧?祭神小姐?」
那場棋局突如其來地迎來了尾聲。
最終手爲5五金。
「今天這盤將棋,想必會被評價爲令人失望的平庸對局。站上大舞臺而緊張萬分的女流棋士奇襲失敗,最後沒有發現詰棋路而慘遭敗北。衆人會說,女流棋士充其量只有這點程度。」
「目睹了妳的死法,我改變想法了。妳…………太脫離人類了。」
八一哥真的和這種東西交往過嗎?反倒令人感到佩服呢。被這種人喜歡上的機率究竟有多低啊?
「嗯~……這個嘛。坦白說,我認爲對手從序盤到中盤都下得很好。」
「那個……抱歉在感想戰途中打擾兩位。」
青梅竹馬面紅耳赤,拍了拍沾在臀部的沙子,並站起身來。
「我廚藝不錯…………也、也會努力練習其他事……只要是飛馬你的要求,我全都願意遵從……那個、呃…………色情的事也一樣──」
對方並未以人類的語言回應我。
不過暫且不論作戰策略的優劣,這場本譜確實令我備感震驚沒錯!
「牢固?飯糰有那麼硬嗎?」
「後面!?」
意外地找不到能輕易瓦解後手陣的棋步。
對局室僅剩下我們兩人。
雙方差距如此龐大,那位天才不可能讓對手逆轉。
形勢恐怕是創多有利。
「2七桂?」
除了我────櫪創多以外。
「………………………………啊哈?」
「啊,是。當然沒問題。」
我自言自語道。
「想請您針對本局給予一些感言……可以嗎?」
首先要稱讃戰敗者。
「……真牢固。」
她伸出食指擺在自玉上,張大嘴巴僵直不動。
記者們不知何時已經進入室內,代表人將麥克風伸向我。
「我說,倘若飛馬你願意繼承我家的農場……我、我也會……一併成爲你的所有物。開玩笑的啦……」
自她嘴角流淌而出的口水滴落榻榻米。
記錄員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用2一步成闖入敵陣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速度似乎位居上風……」
擔任記錄員的大叔操控平板電腦,宣告棋局進入終局,一面碎念「三段循環賽的時候明明輸給了我……」一面列印棋譜,接着前往三樓的事務局。三段循環賽?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包含持棋時間的使用方法在內。
鏡洲像是要斷絕依依不捨的心情,將手機收了起來,走向溫室,準備再次開始工作。
「……」
「我並未意識紀錄,只想下好眼前每一局棋。」
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的連勝紀錄繼續提高,全日本肯定會爲之瘋狂。正如創多與鏡洲締結的約定,他將引發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
每當我稍微點個頭或眨眨眼睛,閃光燈便會大量閃爍,由於太過刺眼,我必須低下頭,網路上卻認爲我「氣質典雅」而給予好評。大衆真好騙~
「是。」
擊潰以銀子姐爲首的職業棋士們,距離成爲史上首位參加七大頭銜戰本戰的女流棋士只差一步之遙──以締造這般紀錄的人所下的將棋來說……這種結局未免太掃興了。
祭神雷用食指不停戳着已經動彈不得的玉。對於她這名棋士──
「沒關係。就當作棋局結束了吧,筋子先生。」
鏡洲目睹了無論人生重來幾百遍,他都不可能下在盤面的諸多棋步,但這反而意味着……
雙方揮舞着刀,比賽誰的刀刃先觸及對方。儘管這場終局之戰(終盤戰)與將棋的本質略有不同,但確實相當刺激而有趣。
目睹那一手之後,我忍不住出聲確認。
雷祭出極致的一手,令鏡洲忍不住站起身來驚叫一聲。
在記者蜂擁而至之前,還有幾分鐘的時間。
「就連我也退避三舍呢。妳不害怕嗎?」
「尤其第四十六手,她竟然讓と金後退。我沒有判讀到那個棋路,因此稍微有些慌張……」
──……即便放棄了這條路,將棋依舊撼動着我的心……
十七手詰。
每個職業棋士肯定都會這麼想。
好不容易纔讓と金前進,雷卻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它。
伴隨着這股不祥的風,鏡洲飛馬感受到將棋界正以猛烈的速度,往無法回頭的單行道筆直奔去。
既然她的手指都已經離開棋子,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您在本局獲得了二十六連勝。距離最多連勝紀錄二十八連勝只差一步之遙,您覺得自己有機會更新紀錄嗎?」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且不怎麼困難,幾乎只是在排列詰棋路。
深入詢問棋局內容觀衆也不感興趣,因此訪問很快便結束了。着實幫了大忙。
颱風捎來的暖風拂過身體。
「一百七十一……?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希望能參加頭銜戰♡」
博得人氣的訣竅是保有一點神祕感。
另外是奪人目光的燦笑。只要有這兩項武器,我便能夠贏得無止盡的人氣。這就是我的生活小智慧!
「非常感謝。那麼──」
記者轉而將麥克風朝向上座,並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很抱歉,祭神小姐,煩請您說句感言……」
「…………啊……………………嘎………………」
「那、那個…………既然已經請櫪四段解說過這場對局,讓我們換個話題吧。前陣子,某位女流棋士表示她的目標是想中途編入職業棋士的行列。關於這件事,想詢問祭神小姐您的意見……」
「嘻…………噗…………噗噗噗噗噗……」
「………………」
無論在誰眼裏看來,以祭神小姐的狀態根本無法接受採訪。
當聚集於此的記者死心,並站起身來之際──
「爸爸。」
「嗯!?您說什麼?」
記者們豎耳傾聽着祭神小姐伴隨口水流泄而出的話語。
接着,戰敗者開口了。
「得和爸爸拿更多扶養費纔行。」
……記者們剪掉了那過於異常的發言,並未採用在報導中。
因此除了那天在場的人以外,無人知曉這段發言;且除了我以外,恐怕沒有任何人湧現這個疑問。
天才策士。
與我四目相交之後,夜叉神天衣簡潔地說道。
突然被問話,飛鳥愣了一下。
「不過……迴歸振飛車黨的我如此辛苦也是理所當然,駕馭了最新型軟體的你又爲何會陷入苦戰?」
「嗯?」
「我只是用最有效率的方法獲取情報罷了。」
不知道我已經坐在這裏幾十個小時了。
他的聲音微弱到不像勝利者。
「我問你……」
「而且推導出這個結論的並非軟體,是一位天才。擁有人類最高智慧的那位天才策士。」
生石環視空蕩蕩的特對,接着低喃出聲。
「泛用性?」
我在資料量龐大的棋譜中搜索。
這裏是東京的千駄谷將棋會館。
忽然間,我察覺到房間入口有人類氣息,回頭望去──
「我說妳。」
「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這也是────」
我在西宮公寓的房間內觀看《淡路》棋譜,很快地就對開關房內的電燈感到厭煩,只仰賴電腦熒幕的光源來觀看棋譜。
巨匠極爲不悅地抱怨道:
《運子的巨匠》交叉雙臂並陷入深思。
「順帶一提,我已經站在這裏二十分鐘左右了。」
「心情上我希望振飛車能留存下來。畢竟…………我也是有孩子的人。」
☗ 分享
於鬼頭無論是勝是敗都毫無情緒起伏,確實很像一臺機器。
天衣之所以穿着和服,恐怕是爲了參加她贏得的兩座女流頭銜的即位儀式。
「我認輸了。」
「要、要是你這麼做,我就和你斷絕父女關係……!!」
「你聽見了嗎,於鬼頭!?我不僅讓她上大學、允許她進入研修會,甚至還收她爲徒,結果她竟然這樣對待我!?」
「振飛車這種戰法早已死去。」
「好了,讓我們兩個老人開始互相舔舐傷口吧。」
對方的目光意外溫柔,令飛鳥喫了一驚。她本來很憎恨這名從父親手中奪走頭銜的棋士……
「喂,別勞煩別人家的女兒。」
「我回來了。」
「《九頭龍筆記》嗎……那個臭小鬼真是出版了一本棘手的書啊。」
同世代的兩人一面移動棋子進行感想戰,一面閒聊,僅有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女大學生,從遠處熱忱地凝視着他們。
於鬼頭再次對飛鳥投以溫柔的目光,接着開口說道:
試圖在百年後的將棋中找出那東西。
「喂喂……不僅將棋,最新型的電腦甚至還會教人如何教育女兒嗎?」
「別傻了,是那傢伙太異常了。」
生石到抽了一口氣。
巨匠端正坐姿,默默地示意感想戰到此爲止。
「……話雖如此,我也沒留下什麼了不起的實績。畢竟我無法像他一樣編纂出新戰法。」
「觀戰師傅的對局只是順便!?小心我把妳逐出師門!!」
「獲得泛用性的知識,一直是人工智慧的重要課題。」
盯着棋盤的於鬼頭,向那名女性──生石飛鳥提問道:
長達十年持續君臨龍王戰最高峯一組的兩人,本期卻早早敗下陣來,淪落被稱至『暗巷』的參賽者決定戰。
「嗯……」
「另一場對局?」
喀恰…………喀恰……喀恰………………
☖ 應當滅絕的種族
然而幾乎沒有人守望這場對局。
『扶養費』又意味着什麼?
生石充一邊等候身爲頭銜保持者的於鬼頭收拾棋子,一邊喃喃問道。
「於鬼頭……你居然還會諷刺別人啊?電腦應該沒有這種功能吧……?」
「曾高居A級第二名,距離挑戰名人只差一勝的棋士說出這種話,格外具有說服力呢。」
「………………」
「碓冰先生……終於自龍王戰一組降級,排名戰則是B級2組……不,是C級1組纔對吧?『龍王』頭銜曾經是那個人的代名詞呢……他過去一直是與名人比肩的存在。」
「哼……」
「少耍這種小聰明……等電腦不只會下居飛車,連振飛車也駕輕就熟之後再說吧!」
坐在盤側的飛鳥低着頭,緊握膝蓋上的拳頭。與其說是來旁觀對局並藉此學習……她那副模樣更像是爲了其他目的而待在對局室。
「還有我《運子的巨匠》在呢。」
就創造性來說,就連被尊崇爲棋神的名人都勝不過那名棋士。
祭神雷口中的『爸爸』是誰?
「這不是很令人開心嗎?畢竟大學是能夠自行決定要學習什麼知識的地方。」
「受不了……關西的研修生竟然旁聽關東對局的感想戰,簡直前所未聞。大學生未免太閒了吧?也該考慮一下父母繳學費的心情吧?」
「計算結果是這樣沒錯。否則就得無視軟體至今探索出來的所有結果。」
「唔……!」
生石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將手中的飛車打向盤面並開口說道:
身穿豔麗和服的美少女,正倚着牆壁佇立在那裏。
然而他接下來的發言卻出乎意料之外。
於鬼頭也無聲地表示同意,接着打散盤面。
《運子的巨匠》勉強以一組第五名的成績擠進本戰,比平時寬容了幾分。
坐落於四樓最深處的特別對局室,那天僅安排了一場對局。
「不過……」
「畢竟我是最新型的。」
「…………這也是嗎?」
昏暗的房間內,僅有滑鼠的按鍵聲持續響着。
「哦?……嗯,妳回來啦。」
雖然逞強地如此說道,但生石很快又揚起一抹自虐的笑容。
於鬼頭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鬼頭曜玉將沒有露出半點笑容,並如此回覆,把棋子移動至他下出敗着的局面,接着開始進行感想戰。
生石本想開口反駁,不過隨即打消念頭,並深深嘆了口氣。
「另一場對局結果如何?」
位於上座的棋士投子認輸之後,生石充九段輕輕點了個頭,接受對方的敗北宣言。時刻爲深夜十二點多。那是一場白熱化的激戰,雙方維持原有的陣形並奮力擊潰對方,是對抗形棋局常有的狀況。
在將棋界,僅有一人擁有這個稱號。
「你真的認爲……振飛車已經走入歷史了嗎?縱使藉助你開發中的深度學習軟體,也無法孕育新的戰法?就像碓冰先生創造出來的……讓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紛紛投奔振飛車的那種戰法……」
「…………假如這就是命運的話,那我們至今爲止究竟是……………………嗯?」
「前期龍王挑戰者沒能進入本戰,就此落敗……儘管沒有降級,但這個結果實在令人不勝唏噓。我說的沒錯吧?」
今天雖然贏了對局,口舌之爭卻一直敗下陣來。
「當碓冰尊耗盡氣力之際,振飛車也隨之死去了。因爲碓冰尊無法辦到的事,其他人類或電腦也不可能做得到。」
記錄員爲了列印棋譜用紙而自座位上起身之後,對局室僅剩下三個人。記者全都前往了關西,據說連職員都被派去支援。
「山刀伐還自豪地說他買了五本。儘管我認爲書的數量對學習效率沒有影響,但他的棋力確實顯著提升了,看來我有必要修正自己的認知。」

於鬼頭將目光從盤面上移開,看着飛鳥致謝一聲。
「……謝謝妳。」
「啊…………假、假如您是指關西的對局,獲勝的是櫪四段!那個……棋、棋局很早就結束了…………最後祭神老師她……頓死了……」
「我、我纔不閒呢!而且我是爲了參加小愛的即位儀式,才順便來關東……」
……天小姐似乎不太高興?
「恐怕是因爲我失去了身爲先驅的優勢吧。該如何運用軟體將棋是每個人必經的煩惱,然而某本書卻解決了一切。」
女王及女流玉座。
與獎勵會三段棋士展開雙頭銜戰,夜叉神天衣成功擊敗對手,獲得了女流二冠的稱號。
對我而言相當熟悉的那兩座頭銜並未落到其他人手中,而是由弟子獲得,着實令人欣喜。
但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一股幾乎要撕裂胸口的寂寥。
爲了不讓弟子察覺這複雜的心情,我再次望向電腦。
「啊,《淡路》的棋譜量實在太龐大了……不開玩笑,真的高達百億局。就算耗費百年光陰,我也來不及看完全部的棋譜──」
「看到我這身打扮,你沒有話要說嗎?」
「……七五三節?」
「小心我射殺你。」
開、開玩笑的……只是開個玩笑……
「很、很漂亮呀!而且爲了同時舉辦女王戰及女流玉座戰的即位儀式,妳甚至還把兩個頭銜戰都買下來。千金大小姐出手可真大方!」
「畢竟我們一次承攬了關東關西將棋會館的重建工程。縱使把女流棋戰全部買下來並新設三座頭銜,也還有剩。」
那樣豈不是會變得比職業棋士頭銜更多嗎?
「況且雖然經營棋戰是賠錢事業,但我們收購的時機相當不錯。這都得多虧櫪創多。」
「小創熱潮啊……假如大家知道那傢伙的本性,肯定不會繼續支持他。」
創多從以前就莫名仰慕我,因此我不討厭他,但他偶爾會做出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行徑。
『八一哥,你等一下有空嗎?太好了!那就請你把剩下的人生全部拿來陪我下將棋吧♡…………你剛纔不是說有空嗎?』
他甚至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很可怕對吧?
「所以呢?妳決定好即位儀式要送給來賓什麼賀禮了嗎?」
「這個嘛,不如選棋譜吧?」
這一年來,夜叉神天衣已經逐漸做好支配將棋界的準備。
「比起這個,《淡路》的即位儀式是什麼意思?」
話雖如此,聽說和擁有「業餘名人」這項頭銜的父親相比,母親並未如此熱愛將棋,因此這個事實着實教人意外。
起初,我本以爲她打算獨佔《淡路》的棋譜,獲得壓倒其他棋士的強大棋力……可是似乎並非如此。
……確實沒錯。
我們是職業棋士。而證明職業棋士有多麼優秀的最大指標,便是獎金金額。
「……誰曉得。」
想必會有人因爲絕望而捨棄將棋。
總而言之,必須有人控制這孩子纔行,然而她的雙親已經不在人世。
「當時的軟體性能還不是很強。只不過,最初將圍棋使用的蒙地卡羅方法應用於將棋的人,正是我的母親。」
不僅如此,他還擁有過半數的四冠頭銜,與還只是四段的創多有着天壤之別。
「我的即位儀式隨便敷衍過去就行了。我在談論的是《淡路》的即位儀式。」
倘若那個人目睹《淡路》,肯定很難抗拒誘惑。
那裏有一張紙。
聽說那套軟體是參考了圍棋軟體所製成,所以我本來以爲肯定是外包給某間企業或研究機構製作而成的。
「龍王……是嗎?」
三十年來,名人獲得的獎金金額一直是第一名。
──我甚至想回到學會將棋之前的狀態,重新再來一遍……
天衣指向我正在操控的電腦熒幕。
「用來測試NPS的數值嗎……」
我還無法徹底理解《淡路》的棋譜。
她剛纔說的『工作』,就是指這個嗎?
真的假的?
今晚她似乎打算睡在這個房間。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雖然還有我這名史上最年少的二冠、獲得獎金也高居第二名的棋士,但世人的目光卻完全聚焦於『櫪創多及名人誰更強!?』,徹底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不,或許打從一開始世人就對我不感興趣。
「順帶一提,母親說過一切都得多虧某位優秀後輩的建議。對方是她大學將棋社的後輩,究竟會是誰呢?」
「多虧櫪創多,將棋這款遊戲的價值急速上升,話題性十足。」
「產綜研的開發團隊,要正式發表《淡路》是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
與師姐進行女王戰之後,經過了一年。
但這件事和棋譜有何關聯?
「不過啊……一般來說,標竿測試應該選用泛用性更高的軟體吧?將棋軟體的用途未免太狹隘了──」
我不由得轉頭凝視爽快道出重大決定的弟子。
儘管我剛纔說自己無法揀選棋譜……但選擇能夠公開的棋譜,應該沒有那麼困難。
「我明白。我已經請晶準備了。」
天衣裝模作樣地緊抱住我。
「…………將棋軟體?」
那套技術是深度學習類將棋軟體的基礎,而創造出這種技術的始祖,正是天衣的母親。
──既然如此……我只能獲得足以匹敵《淡路》的力量……
「其一,實際上《淡路》的標竿測試一直都有用到將棋軟體。這是身爲《淡路》開發者的我雙親的主意。換言之,是基於開發者的興趣。」
『NODE PER SECOND』意味着每秒鐘可顯示幾步棋。數值愈高,代表性能愈強。
這就是名人。
天衣想把將棋界當成墊腳石,將《淡路》應用於商業嗎?
但她的下一句話更加篤定。
我不禁心想,未免太少了。
「有兩個理由。」
「這倒也是。」
「只有……一百局?」
史上最強的棋士,同時也是史上最強的將棋宅。
「我想要無可挑剔的成果,也想要話題性,但不在截稿日前完成的話一切都是白費工夫。」
「……我可以接下這項任務,但現況下我無法揀選棋譜。先前我就說過了──」
「我很期待看到,你會揭示出什麼樣的未來。」
「……!它的即位儀式是這個意思啊。原來如此……」
比起這件事,我反倒對天衣的危險行徑更加焦慮。
我將目光從熒幕上移開,並瞥向一旁,接着我下定決心。
「爲此,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是……!!」
「不對。」
天衣漾起滿意的笑容,並踏入房內。
將頭銜戰的對局解說收錄成小冊子,並在即位儀式上分發給來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對棋迷而言也是相當令人開心的伴手禮。
「那倒是無所謂……不,怎麼可能無所謂。」
我本想說師傅缺席即位儀式簡直前所未聞,但仔細想想,我也沒有出席愛的即位儀式。
「順帶一提,師傅你不用參加我的即位儀式。我要安排你進行其他工作。」
天衣的雙手各豎起一根手指。
「哦?能詢問一下妳給予我高度評價的原因嗎?」
「不過假如能賺錢的話,當然得儘量賺。」
我沒有叫她『回自己房裏』。反正今晚我也不會睡在那張牀鋪,就隨她高興吧。
目睹創多及雷的將棋之後,這個想法愈發強烈。
「我打算公開100局。」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妳的棋譜?意思是妳要贈送自戰記嗎?」
若想啓動《淡路》,就需要耗費莫大的資金。得趁能賺錢的時候大賺一筆纔行!
因爲我已經深受現代將棋……人類將棋的影響。
「我是指你正在拚命研讀的棋譜。」
儘管將棋界現在最具話題性的人是創多,但同時也是多虧有名人的存在。
不過這樣也好。要是將《淡路》指示的未來全部揭示給大衆……將我和天衣飽受衝擊的內容公諸於世,刺激實在太強烈了。
夜叉神集團的經營權正式漸漸轉移至天衣身上,最近也聯絡不上她的祖父。
「不愧是師傅!腦筋果然動得很快♡」
就像《棋魂》的塔矢名人一樣,名人很可能會爲了與強者一戰而不惜引退。他說不定會歸還頭銜,也不出席公式戰,整整一、兩年都閉門不出。
「而用來進行標竿測試的軟體正是──」
「!?難、難不成────」
天衣脫去美麗的和服,一邊鑽進我的牀鋪一邊嘻笑着。
我轉向電腦,繼續排列棋譜。
「你總算肯看向我了,八一。」
「…………因爲不能讓大衆看到的棋譜,實在太多了。」
天衣斬釘截鐵地斷言。
「對方可是名人。要是把《淡路》的棋譜交給他,他搞不好會沉醉其中,就這麼窩在家裏一、兩年。」
「揀選棋譜……特別重要的對局則附加解說。最適合接下這項任務的是──」
就公平性來說,僅參加天衣的即位儀式恐怕不太妥當。或許天衣是在顧慮自己的師姐也說不定……
在絕妙的時間點拉回正題之後,天衣繼續解釋《淡路》與將棋相關的原因。
「妳雙親也會製作軟體嗎?」
「妳打算公開《淡路》的棋譜!?妳想將這種東西公諸於世!?」
傳說中的最強棋士持續君臨將棋界,然而卻突然出現一名天才少年。這個情況想必能觸動許多人的心。
想見識一下百年後將棋的誘惑……
抑或者她單純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
「???」
「把『將棋』以及『世界第一』兩大熱烈話題結合在一起,便能更順利地宣傳《淡路》……是這樣嗎?」
「我也考慮過要委託名人,但這次還是交給師傅你吧。我可不是特別優待自己人喔。」
接着她佇立於我身旁,開始闡述自己的計劃。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雖然是家庭用電腦,但高性能CPU的標竿測試也會選用將棋軟體。」
天衣的雙親是在東京的大學將棋社相遇的。
準備捨棄人類的感官。
「真的假的……」
「這麼做並非爲了賺錢。」
我需要做好準備。
「沒錯。」
爲了抵抗絕望,那張紙上記載着誓言────那是世上最神聖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