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1萬 字

☗ 公家機關
「歡迎妳來。」
那天,我被邀請至某位高段職業棋士的家中。
「進來吧,用不着客氣。」
「是、是的!打、打……打擾了!」
除了讓我留宿的山刀伐老師以外,這是我頭一次造訪東京的職業棋士老師家裏。
不過山刀伐老師是透過爺爺老師介紹……
而這次則是受到過去對局對手的邀約。
「那個那個!這是石川名酒『JOKIGEN』!據說諾貝爾頒獎典禮的晚宴上也曾端出這種酒,是非常優良的酒!」
「哦,不好意思啦。」
前龍王碓冰尊九段沒有拒絕,態度自然地收下了伴手禮。
「不過妳懂酒的味道嗎?妳只是個小學生吧?」
「我請擔任廚師的爸……父親告訴我的。真是抱歉……」
「用不着道歉。龍王戰提供的『雛鶴』料理每一道都美味絕倫,所以我很期待。這麼說來,記得老闆娘也曾推薦我日本酒呢。」
「媽媽……老闆娘也對碓冰老師記憶深刻。她說在她接待過的數十萬賓客之中,您的氣質非比尋常。」
「哼,這是理所當然的。」
被譽爲才能與名人並駕齊驅的前龍王,輕描淡寫地接納了我的讚辭……接着他不知爲何拿起了裝飾於玄關的立式相框。
然後他唐突地開口了。
「話說回來,這是我兒子,國中二年級,最近熱衷於寶●夢的卡牌遊戲,我偶爾也會一起玩。這款遊戲相當深奧,很有意思呢。小學生之間也流行這種遊戲嗎?」
「啊……是的。男生們經常在下課時間玩。」
碓冰老師心滿意足地開口了。
怎麼了?應該多誇獎幾句比較好嗎?
──感覺也不像邀請我參加研究會或VS。
「和田……?」
我的發言不只會反彈到自己身上。
碓冰老師彎曲手指一一細數。
「!……寫成新聞報導是嗎?」
決定具體採訪日期之後,和田先生興奮地說道:
「……如何?」
和田先生開口了。
「女流名跡戰的贊助商爲體育報社,但那是龍王戰主辦報社的系列報紙。和田先生當然可以佔用版面。」
「?什麼職責?」
一千萬……
我連忙追在老師身後,接着偷偷地歪了歪頭。
「我、我覺得很棒!他是個大帥哥呢!」
『我想讓妳見某個人。』
「請讓我登報!拜託您!」
而且報紙會分發至每個家庭,實際閱讀的人應該更多才對。而且如今網路也能轉載報導……
碓冰老師聳聳肩。
我膝蓋跪地,並低下頭。
「嗯,算了。」
總覺得好像在小學的社會課上聽過…………呃,那是什麼意思啊?
「是、是的!非常感謝──」
「不會只有贊同的聲浪出現。在報紙露面提出訴求,絕對不盡然是好事。」
「生石老師曾經告訴我,碓冰老師就是在這裏與全世界奮戰……!」
「啊!那麼──」
有職業棋士老師叫這個名字嗎?
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碓冰老師說完之後又道:
和田……先生乍看之下年約六十歲。將棋界有許多差不多年齡的男性,我實在無法立刻回想起來。
鹿路庭老師如此聯絡我的時候,我立刻湧現一個想法。
「回答得好。」
山刀伐老師房內的書也多到令人喫驚,但這裏更勝一籌。
「棋士的工作不僅限於下將棋。比起身爲現役棋士的時期,已經無法下將棋的人必須更加重視報社的意見。妳明白吧,愛?」
「對吧對吧?而且別看他這樣,他成績優秀,體育也很在行,性格和我很相似,充滿獨創性不會令人厭倦。長相也不差,對吧?」
「報社對將棋聯盟而言既是贊助商,同時也是棋士及觀戰記者的僱主。委託撰寫觀戰記及專欄、委託見證人、委託當地大盤解說等等。包含業餘龍王戰及高中生龍王戰的裁判等工作在內,幾乎所有棋士都接受過和田先生的委託。」
「他本人雖然謙虛地這麼說,但我們職業棋士的看法可不同。」
「從妳的口吻聽來,妳似乎聽說過這個房間?」
「而這種名稱意外地能打動大叔們的心。很令人傷腦筋對吧?」
──……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
筆記本筆記本筆記本,以及更多筆記本。
說到底,我還不曉得他爲何邀請我來到家中。先前對局結束之後,他在搭乘計程車送我回家的途中,和我交換了信箱。之後他突然傳送附加了住址的訊息,並要我『來一趟』。
這是把這項訴求公諸於世的絕佳機會。
「身爲公家機關的職責。」
筆記本。
「有許多人因爲我寫的報導而大幅改變了人生,更別說雛鶴小姐妳只是小學生。以妳的年齡──」
「那麼,就把今後的計劃命名爲『PROJECTI』吧!」
「那傢伙真是的,不是說過必須向居飛車黨保密嗎?」
「看吧。她連我都忘記了,怎麼可能記得和田先生你的事?」
碓冰尊九段收起兒子的照片,接着迅速邁向房子深處。
──但是……
我的訴求是創設職業資格考試。
碓冰老師滿意地點點頭。
「敝社的讀者多達一千萬人。」
參加過頭銜戰的我,也親眼見識到了報社花費多少苦工及費用來維持棋戰。
「我不會像將棋雜誌一樣有所顧慮,只會如實將事實寫成報導。」
「從雛鶴女流名跡妳同行前往夏威夷的第30期龍王戰之後,便改由其他人擔任報導記者,因此妳不記得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無須放在心上。」
☖ 專務
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簾,令我下意識屏住了氣息……
回應到一半,我赫然僵在原地。
如此說道的人並非和田先生,而是碓冰老師。
「…………」
和田先生自豪地說道:
影響力……?
「今後妳可以自由進出這裏。盡情學習妳想學的東西,也能自由閱覽書和筆記本。」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數字嗎?」
──終於啊。
前龍王斬釘截鐵地斷言。
「換言之……對局數稀少的老師,或是在棋士大會握有一票的引退棋士深受報社影響……是嗎?」
「不過他直到現在仍握有影響力。」
堆積成山的筆記本陰影處有一個人影。
「除此之外,我們還肩負其他職責。不如說那纔是我們的本分。」
從地板堆積至天花板的成堆筆記本,宛如森林一般覆蓋整個房間。
尾隨老師身後踏入房間的瞬間──
雖然不曉得老師爲何願意爲了我做到這種程度,但我不能錯失這個好機會。
抑或是業餘強者?
碓冰老師察覺到了我的疑慮──
「目前對外公開也是這個數字。縱使只有半數,登上報紙的影響力依舊不是網路可以比擬的。」
回過神來時,我們來到了貼着『研究室』板子的房間前。碓冰老師用一把誇張的鑰匙打開了房門。
「請別這麼說……我只是做好份內的工作罷了。」
竟然忘記了客人的臉,要是媽媽知道的話肯定會生氣。而且既然對方是龍王戰的報導記者,在那之後我應該也見過他好幾次纔對……
「…………?」
「好厲害…………沒想到如此壯觀……!」
碓冰老師愉悅地說道。
碓冰老師揚起嘴角說道。
「將雛鶴小姐妳的訴求撰寫成報導。」
「我要登報。」
「和田先生是創設龍王戰的中心人物,對將棋聯盟而言他可是大恩人。」
「唔咦?」
他理應也光臨過北陸的『雛鶴』纔對!
「他正值喜歡這種命名方式的年紀。」
……不愧是人稱天才策士的碓冰尊九段。
和田先生顧慮渾身打顫的我,並繼續說明。
他如系統般無懈可擊的策略,讓我的心情一口氣輕鬆了許多。
同時也會對我肩負的頭銜帶來影響。
「我是負責報導龍王戰的記者。在九頭龍七段……不,九頭龍先生奪取頭銜的第29期龍王戰,我也有同行。」
「PROJECT……I?」
「午安,我叫和田。」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
「特別讓妳進去看看吧。」
「!?」
聽見那句常用臺詞的瞬間,我就已經預想到她的目的。絕對是那個。
──結婚報告。
同時我也心想「未免太見外了」。
儘管只是暫時的,但我曾和珠代老師及她的對象山刀伐盡八段同住一個屋檐下。
「她會讓我擔任結婚儀式的接待人員嗎?負責演講的親友代表,應該會選綸綸老師……難道是拋花或遞戒指的花童!?」
我精心打扮,抵達對方指定的澀谷高級餐廳之後,現身於眼前的卻是打扮得像『甜美♡大學生』的珠代老師。
而坐在他身旁的男人當然是──
「初次見面。珠代受妳關照了。」
「…………咦?」
映入眼簾的…………不是山刀伐老師。
那個人甚至不是日本人。
坐在那裏的人擁有一頭金髮及藍眼,年約五十歲。乍看之下是一位品味高尚的富有白人男性……
起初我差點以爲他是珠代老師的爸爸,但絕對不是。人種根本不一樣。
咦咦咦咦咦咦……?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珠代老師會在港區的高級餐廳,向我介紹比我爸爸更年長的白人男性……?
兩人無視深陷混亂的我,不必要地緊貼在一起並開始挑選菜色。
「爸爸~珠代想喝這種葡萄酒~♡」
「沒問題。」
「還有,我想要零用錢~♡」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每次和珠代約會都得花一大筆錢呢。」
「無妨。」
有許多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都會在這間『白糸和服店』訂製衣裳。
看樣子這位大叔似乎是某間企業的專務。他是股東。是董事。
「師傅(爸爸)你用不着道歉。錯在這個臭小鬼竟失禮地認爲我會搞爸爸活!」
「…………麻煩您了……」
「向我……提出請求?是嗎?」
「名人請各位待會兒去參觀那間倉庫。假如與他交情甚深的神鍋八段有喜歡的和服,他願意讓出。」
而此時此刻……那顆玉就袒露在我眼前!
「無論關西棋士再怎麼活躍,組織結構上就是如此。順帶一提,我們女流棋士的立場也差不多。」
這兩個人肯定談論過這個話題好幾次。如同我和師傅經常談論將棋一般。
布魯諾•雷蒙德專務董事綻露一抹媲美電影演員的迷人笑容,接着以熟練的口吻如此說道:
「看到這個『と金』徽章之後,妳應該能夠相信了吧。」
釋迦堂裏奈女流八段在數十坪的大廳內攤開五彩繽紛的布匹,同時向心愛的弟子下達指示。
「嗯?啊,對了。妳還未成年,就選無酒精飲料──」
「明白嗎?換言之,除非獲得關東董事的支持,否則妳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
「不愧是專務~☆果然很有錢!」
「那塊布料不行,與步夢的膚色不合襯……把那匹布拿來。啊啊,這匹布看起來也很合適!受不了,無論什麼花樣都和那孩子很相襯,真教人傷腦筋!」
前任店長的兒子──也就是現任店長若無其事地提醒一聲。
……怎麼會有這種事。
「很無聊嗎?不過得請妳再陪我們聊一會兒。」
看樣子……真的是我誤會了…………嗚嗚…………
「小珠代老師……」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將棋聯盟的實權一直掌握在關東手中。」
被戳中痛處的珠代老師頭暈了一下。
差點就此展開激烈爭吵我們兩人,受到店員制止後終於決定冷靜下來好好談談。
縱使勝率高達五成,也必須對局八百場。
「等、等等,怎麼啦!?爲什麼突然生氣!?我搞爸爸活!?話說誰喜歡中年男性啊喂!?」
……儘管很想提出反駁,但還是忍耐吧。
可是我錯了。
假設一年的對局數爲二十局……必須耗費四十年才能達成目標……
──只有關西棋士及女流棋士的支持根本不夠……
「這是餘的弟子頭一次參加頭銜戰,就該趁這時候盡情大花一筆。七番勝負用的七套和服……不!帝位戰是二日製,第一天和第二天的顏色也必須好好搭配!差不多得訂製十四套左右。」
「這、這麼說…………您真的是職業棋士老師嗎……?」
「進行感想戰時,名人也罕見地流露懊悔的神色呢。」
爸爸活……──!!
「畢竟獎勵會員縱使獲得女流頭銜,也無法成爲正式會員。」
「對於棋戰很少的女流棋士來說,光憑勝利白星晉升四段是難上加難。」
雷蒙德九段掀開高級西裝的衣領,將閃爍光芒的徽章展示給我看。
「董事會的權限是根據公司章程而定,其中第27條(4)的內容爲──『規則、規章及細則制定,以及變更與廢止的相關事項』。」
我因怒火而眼泛淚光。
這表示────
「就算妳很喜歡帥哥中年男性!都已經有山刀伐老師了,妳卻在港區搞爸爸活……不可饒恕!!妳這憨仔!!」
「……!」
我總算明白鹿路庭老師安排這次餐會的原因了。
師傅!?
「但那名男人在挑決敗給步夢時,顯得相當不甘心。即使只有和服,他也希望能參與頭銜戰嗎?呵呵呵……」
這樣聽來,月光會長的地位應該更高才對,不過──
金色的將棋棋子上,刻印着『と』的文字。那個徽章正是獎勵聯盟正式社員的證明。前陣子,獲得女流頭銜的我也獲得了同樣的徽章。
「十四套還遠遠不夠。名人每次參加頭銜戰,都會訂製一套全新的和服對吧?他寄放於貴店的和服,應該遠超過一百套以上。」
「我看錯妳了!!」
「唔…………那、那個────!!」
然而將棋這款遊戲的目的是將死玉。
能夠蒙獲名人贈與的和服,是讓所有棋士欽羨不已的榮譽……儘管如此,釋迦堂老師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尷尬。
「我要代表關東的董事,向雛鶴小姐妳提出一個請求。」
但他們談論的是政治。
我的戰鬥方式如同外行人下將棋一樣,只懂得一股勁增加駒得。
「會的。」
不過這種情況任誰都會誤會吧……(碎念碎念)……
「他是師傅!我的師傅!布魯諾•雷蒙德九段!妳不認識他嗎!?他可是專務董事耶!?」
「是的,由我們提出請求。爲此,我才透過珠代安排這次會面。」
「但頭銜戰不一定會到第七局──」
「呵呵呵,不過我的管理薪資全都貢獻給珠代了。」
「將棋聯盟的董事會握有極大的權限。董事的名額爲關東五名,關西兩名。接着再從董事之中選出會長等幹部。」
「女流棋士若想成爲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只能像雛鶴小姐妳一樣獲得頭銜,或者晉升爲四段以上,不過如果想光靠勝利白星晉升爲女流四段,從女流2級算起總共得贏得四百勝。」
「由於我無法生孩子,所以才把弟子當成真正的孩子對待,並讓她稱呼我爲『爸爸』。看來這個稱呼造成了妳的誤解。」
☗ 準備
她以不容異議的口吻簡短回應。
「換言之,由於釋迦堂老師和曾是獎勵會員的空銀子佔據了頭銜,導致女性正式會員完全沒有增加。」
雷蒙德老師顧慮到我,於是突然切入正題。
「正如珠代所說。女流棋士正式會員的票數與日具增,因此釋迦堂小姐才得以成爲董事,然而她長期獨佔頭銜,反倒因此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這次確實是我不對。沒錯,全都是我的錯,我願意道歉。
「雛鶴小姐妳的訴求是變更制度,而根據我們的解釋……變更制度包含於這條規定的範圍內,我們也實際運用過它。」
「就、就算最近對爸爸活的取締愈來愈嚴格,也不該把收錢做可恥行爲的對象稱爲『師傅』……妳把神聖的師徒制度當成什麼了!真是不知廉恥!!」
我轉達當天的情形之後,老師又恢復喜悅的神情。
「當然,我們會準備相應的回禮(零用錢)。」
假如會長出了什麼事,就由專務代理他的職務……據說是如此。
倉、倉庫!?
「馬莉愛,把那套拿來。沒錯,藍色的那套。」
「因爲鹿路庭老師妳喜歡的人,全是富有經濟能力的大叔不是嗎!只要長相端正又有錢,無論是誰妳都能接受吧!?」
《永恆女王》豪邁地笑出了聲。
同時她還大口暢飲着高級葡萄酒……
「嘿嘿~♡我最喜歡爸爸了♡♡♡」
「迷戀師傅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換言之,專務董事是將棋聯盟的第二把交椅。
雷蒙德老師端正的臉龐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本以爲只要向更多人提出訴求就好。
「釋迦堂老師,費用相當驚人啊……」
簡直是遙不可及的數字。
他肯定是把公司的公關費用通通拿來用在鹿路庭老師的爸爸活上了!
珠代老師「哼哼~」一聲,並志得意滿地說道。
我前傾身子的瞬間──
「兩人體型幾乎相同,尺寸應該很合襯,不過……」
前任店長是W大學將棋社的社員,他也以此爲契機與將棋界建立了人脈,這是從同屬W大學的鹿路庭老師口中聽說的。
不是相反纔對嗎?
雷蒙德老師先發制人開口了。
「月光先生掌握了關西的董事,但人數不及關東的一半。董事會決議政策時票數必須過半,因此關東董事纔是多數派。」
「是,我們爲他建設了專用倉庫。」
「雛鶴小姐只是小學生,不清楚聯盟的細節制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料理端上桌之前,可以的話先讓我說明一下董事的職責吧。」
這裏是坐落於練馬區的東京第一大和服店。
「唔!!」
然而她立刻重振旗鼓,並開始找藉口。
「看來他對與妳師傅之間的頭銜戰念念不忘呢。現在名人正與《二刀流》一起,在自己的私人別墅進行關於七番勝負的研究。」
「是,山刀伐老師出門時也充滿氣勢。他說:『終於能久違地和男人好好享樂一番了!』」
順帶一提,鹿路庭老師氣得火冒三丈,表示『根本是外遇……』。
確定能與師傅進行頭銜戰的隔天,God老師立刻離開東京並與名人等人窩在別墅裏。
他想必會持續研究到帝位戰開始前一刻吧。他甚至沒有閒工夫訂製和服,所以名人才提議把和服讓給他。
──釋迦堂老師肯定很想和God老師一起挑選和服吧……
不過男人們都熱衷於將棋,釋迦堂老師恐怕是因此感到寂寞,纔會對名人投以那麼嚴厲的話語。
「現代最強的將棋棋士們組成隊伍,打算挑戰妳的師傅。他的強大實力,着實不負魔王之名。妳認爲誰會獲勝?」
「…………這…………」
這是很困難的問題。一道究極的難題……
我當然希望師傅能夠獲勝。
可是……
「…………我不曉得。但至少希望能演變爲激戰……下滿七局。」
「如此一來,雙方的弱點就會袒露在外。妳果然是與生具來的勝負師呢。」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呵呵呵,抱歉、抱歉。弟子初次挑戰頭銜讓餘非常高興,所以有些興奮過度了。妳能原諒餘嗎?」
「釋迦堂老師,我今天想找您商量一件事──」
「聽說布魯諾與妳接觸了?」
「……是的。」
關東董事向我提出了一項請求,而釋迦堂老師也同屬關東。
「做生意或進行交涉時,獲得完全勝利並非好事。那麼做只會留下禍患。讓對方以爲自己『贏了』纔是最好的。」
「……?」
「……!」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彷彿被排除於同伴之外。
──戰勝早已灰心喪志的對手,有什麼意義?
「…………抱歉…………」
「關於職業資格考試,有什麼進展嗎?」
「不能坦率地往正側方或向後移動,然而只要稍加誘導,它便能斜向移動,而且它擁有優秀的突破能力,因此很適合用來進攻。粉身碎骨、盡心盡力,不過一旦突破敵陣便會立刻被叫喫,銀同時也是一枚可憐的棋子。」
我想像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是小天,並持續選擇最強的一手。我不打算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時時刻刻都要選擇千鈞一髮的一手!
終局之後──
「是、是我輸了!我認輸就是了!」
會場響起如雷的掌聲。
然而釋迦堂老師卻搖了搖頭。
究竟該接受那項請求,還是該拒絕才好?
我深呼吸一口氣並再次綻露笑容,接着開口說道:
衆人一齊舉起手。
「現任女王是雛鶴小姐您的師姐妹,夜叉神天衣。呃,請問哪位是師姐呢?」
現場寂靜無聲,甚至能聽見其他房間的對局棋音,沉重的壓力使我陷入了迷惘。
「以此作爲尾聲剛剛好,所以採訪到此告一段落……我本想這麼說,但由於雛鶴小姐太早獲得勝利,距離下一位勝利者出現恐怕還得等候一些時間。請雛鶴小姐回答現場來賓的提問吧。」
「雛鶴愛,妳認爲自己是什麼棋子?」
因爲我祭出了王手,於是肯定有詰棋路,所以她纔會反射性地吶喊出聲……感覺像是如此。
☖ 無敵的少女
「入門和生日都是我比較早!所以我是師姐!」
「沒錯,正是如此。能夠巧妙地敗北,纔是生意人的極致。」
坐立難安的手時而觸碰棋臺,時而在盤面上方遊蕩。她顯然在猶豫。
不只今天。
釋迦堂老師愉悅地笑出了聲。
「啊…………唔……」
「關於這件事,將棋聯盟會另找時間正式公佈消息。」
最初被點名的人拿起麥克風。
突然被搭話的店長說道「這個嘛……」並稍作思考。
絕對不會害怕我的對手……率先浮現於腦海的是擁有黑色長髮的少女。
──她果然知道詳情……
不過……
最好別以爲現在的狀況,是由於『我的實力提升了』。
「換言之,敗北反而是勝利……是嗎?」
「…………」
儘管很想自稱飛車或龍……但假如空老師是銀,像我這種人頂多只稱得上是步。
我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很困難,但我以爲原因在於我只是個小學生,經驗還不足夠……所以我纔想向釋迦堂老師請教答案。
「妳早已不是棋子,而是移動棋子的棋士。因爲妳不打算遵循其他人指示的方向,而選擇朝自己的道路邁進……妳偏離了將棋聯盟這個巨大組織制定的規矩。」
我可以發揮全力,但對手卻不願意全力應戰。
在我讀透困難的詰棋路並祭出王手的瞬間,對手以近乎哀號的聲調主動投降。她應該還來不及判斷自己已經敗北。
如此心想的我,一心只想變強。
「…………兩個月……」
「!……」
「原來如此,餘可給不出這個建議。」
在戰鬥開始的瞬間,對手就已經放棄了。
「步嗎?」
這種狀況……實在太孤獨了。
──這就是空老師眼中的女流棋界……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去年在集體預賽飲恨落敗的雛鶴女流名跡,本次成爲了第一位突破預賽的棋士。恭喜您!」
今後要是遇上心靈強大的對手,或許反倒會讓我感到差距太大,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多謝指教。」
──不只如此。
要進攻,還是該防守?
『只要變強,便能開創道路。』
棋子相觸的瞬間,我明白對手已逐漸喪失鬥志。
「大家應該都想問這個問題──」
我是爲了直接向釋迦堂老師尋求建議,才專程來到這裏──
主辦女王戰的Mynavi出版社職員,以明朗的聲音開口了。
最終,對方用放棄一切的手勢選擇了防守。
「難怪棋士不適合做生意。畢竟餘等滿腦子只想取勝!」
「謝謝!」
☗ 毒饅頭
比起實際變強,讓對手認爲自己很強更能提高勝率。這證明了將棋是與精神力息息相關的遊戲。重視強大精神力的關西將棋果然正確無誤。親身體會到這點的我,瞬間湧現出一絲欣喜。
在女王戰脫穎而出之後,夜叉神天衣女王就等在眼前。
她在猶豫要正面與我一決勝負,或者…………乾脆放棄。
「這樣────」
「這樣!!」
不過老師委婉地告訴我,我不能向她撒嬌。
「相反地無論是多麼簡單的道路,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絕非易事。餘和銀子長久以來都回避了那道難關……」
以此作爲前言,來賓提出了預料中的疑問。
這一個月期間,每次與女流棋士下棋便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接下來要採訪勝利者!」
「不過以雛鶴小姐近期的成績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您以職業棋士爲對手,竟取得了十一連勝!女流棋戰也一樣,自從您在女流名跡戰第五局奪得頭銜之後就未曾敗北,令人不禁聯想到無敵的白雪姬。」
「遵循別人指定的道路相當容易。即使那是一條荊棘之路也一樣。」
──這……很危險。
要與我互攻,還是選擇防守嗎?
「銀子正如其名,是個像銀一樣的孩子。」
「請妳明白,餘已經沒有任何事可以教妳了。現在只有經營者能夠給予妳建議,例如站在那裏的店長。」
我儘可能將對手的表情及手部排除於視線之外,不斷迴避這個事實。
「嗯…………」
最後她低下頭,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低喃出聲。
會場猛然掀起一陣嘈雜聲。唔唔……
那瞬間,局勢一口氣傾向我。假如由電腦下達評價,我應該已經從優勢轉變爲勝勢纔對。
老師向不明白背後含意的我提出疑問。
猶豫什麼?
聚集現場的採訪記者氣氛頓時驟變,來賓以及分散於會場各個角落的將棋相關人員瞬間安靜下來,仔細傾聽我的回應。
我獨自前往大盤解說會場,收下花束,在聚集於現場的來賓面前拿起麥克風。
「早多少?」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集體預賽,但這次的來賓及採訪記者比以往更多。原因恐怕是……
儘管被衆多女流棋士及將棋棋迷團團包圍,卻像來到了孤身一人的行星。
對手的手在半空中游移不定。
儘管早已做好覺悟,但我依舊難以立刻擠出聲音。
我刻意忽略這件事,並專注於盤面。
彷彿身體被刺穿一般的痛楚流竄胸口,爲了不讓其他人察覺,我持續保持笑容。
開創女流棋士歷史的她,將目光落在美麗的布匹上。
我不認爲自己選擇的道路比老師們更加險阻。
「原來如此,要妳別把事情鬧大是嗎?」
爺爺老師用湯匙舀起滿滿的咖哩,大口含入嘴裏大快朵頤。
「確實很像關東董事會說的話。」
這裏是坐落於皇居前的Palaceside,也是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會場。
在最上層的餐廳『Alaska』享用咖哩的我,比起飽足感,內心更是滿溢懷念感。
──住在大坂的時候,我們經常像這樣一起喫咖哩……
和我一起挺進本戰淘汰賽的嶽滅鬼翼小姐也與我們同桌。她幾乎是初次見到清瀧鋼介九段,緊張得渾身發抖。
「嶽滅鬼小姐妳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喫,是料理不合胃口嗎?」
「不、不!我、我……已經喫飽了…………是的……」
「妳實在太瘦了。不喜歡咖哩的話,要不要點一盤義大利麪?」
「沒沒沒沒沒沒沒、沒關係!不、不用了……!!」
像翼姐這樣內向又怕生的人,或許不太習慣關西人拉近距離的方式。邀請她是不是有點不妥?
不過難得爺爺老師不惜接下裁判長的工作,專程從關西來到這裏,我想介紹自己的朋友給他認識。翼姐,麻煩妳忍耐一下囉。
「小愛,好喫嗎?」
「是!」
出生於石川縣的我對咖哩特別挑剔,但就連我也覺得這裏的咖哩格外美味。顏色比較深沉,與金澤咖哩特別相似。
對局結束之後,還得和出錢贊助的來賓拍攝紀念照,以及舉辦決定本戰淘汰賽對戰組合的抽籤會,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加上一天下了兩場重要對局,肚子早就餓扁了!
順帶一提,小珠代老師和綸綸老師第一局敗北之後,立刻就到居酒屋去了。兩人以感想戰爲名義,大白天就開始喝悶酒。她們聯絡我說『之後來和我們會合!』,但我只是小學生,根本無法踏入店裏。
「話說回來,小愛。」
率先喫完咖哩的爺爺老師壓低聲音。
犯下大錯的我轉移話題。
「沒有啊。」
「工作很辛苦嗎?」
「那兩人即將在頭銜戰對局呢。」
爺爺老師不希望我遵照董事會的提議嗎?
「話說回來,桂香姐呢?沒能在集體預賽見到她很可惜,上次見面之後她過得還好嗎?」
例行檢查結束之後,我走在設施走廊打算返回房間時,早已熟知彼此長相的職員向我搭話道。
「笙子小姐聯絡我。」
「我、我也……覺得沒必要……這麼執着……」
『既然有怨言,不如自己寫吧?』
一直逃避到現在的我沒資格譴責她,但她一週有半數時間都待在這裏,悠閒地閱讀富●見L文庫的小說,甚至開始碎念『啊~啊,真希望被老家欺凌,被賣給風評很差的名門繼承人,結果那名結婚對象其實是非常善良的人,於是欺凌自己的老家的人都非常羨慕我,到時就可以笑着罵一聲「活該w」,的這種事也發生在我身上~』……
「難道不是在研究將棋嗎?聽說有許多年輕棋士老師,家裏根本沒有將棋盤呢。」
「我希望讓資格考試成爲永久性制度。」
「叫喫的話就輸了……是嗎?」
最後他如此低喃一聲。
爺爺老師撓了撓自己花白的頭髮。
「是。」
當時她閱讀的小說卷末廣告,正好有新人獎的招募規章……
「師傅……」
「嗯……碓冰確實是將棋天才,但他畢竟沒有擔任董事的經驗……」
所以恐怕和這件事有關吧。
爺爺老師一口氣說完之後,接着喝了一口水。
「所以呢?既然雷蒙德先生表示他會給小愛妳『零用錢』,那麼妳提出了什麼要求?」
抑或者……這之後還有更重要的工作?
踏入房間之後,我與重要之人重逢了。
「研究將棋的時間毫無疑問會減少,成績也會隨之下滑,不過更讓我感到疲累的是人際關係。」
「我媽媽?」
師傅嘆了一口氣。
「桂香姐人呢?」
「…………」
他不可能在頭銜戰前來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雷蒙德先生答應了嗎?」
「嗯,據說八一來過?」
「人際關係……」
『現在根本不流行和萬能且個性強勢的金龜婿結婚,買一個年輕男子回家把他養育長大更好~說不定會掀起一股正太風潮呢~』諸如此類。這根本是桂香姐本身的興趣吧?
「關於剛纔那件事……雷蒙德先生真的是這麼吩咐的嗎?他要妳『暫時別對外公開資格考試的事』?」
在我幾乎要陷入深思之際,我爲了提振現場氣氛而轉換話題。
即便如此,我的心臟仍劇烈鼓動,甚至令胸口隱隱作痛,我的內心某處仍懷有一絲期待……希望他重視我更甚於將棋。
「雖然每個人職務內容不同,但董事的工作主要是向贊助者低頭懇求『請給我錢』。」
即使想保持冷靜,但我的步伐仍不斷加快。
默默傾聽的翼姐也忸忸怩怩地低喃道:
『她……該不會是以我爲藉口逃避現實吧?』
我能理解他們的意見,也知道他們是爲我着想才這麼說。小珠代老師及綸綸老師也持相同看法。
其實有。
「銀子,妳真是的……師徒久違重逢,妳的態度未免太冷淡了吧?妳希望我更早來探望妳嗎?不過桂香堅持『除了我以外的將棋相關人員都謝絕會面』,遲遲不讓我來見妳──」
將棋用語的『毒饅頭』,指的是……叫喫那顆棋子的話便會敗北。叫喫之後會產生駒得,乍看之下能夠一口氣取得優勢,然而實際上卻是陷阱……
「…………是啊。」
爺爺老師苦惱地喝了一口水。
「對於像我這種經常輸棋的棋士來說,向人低頭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大多數的職業棋士自尊心都很高。好不容易與贊助商談妥契約之後,他們偶爾又會對契約提出怨言,每次都得由我反覆向贊助商道歉,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她與八一也是相隔十年纔再次對話,於是我擅自認定,她應該不會透漏我的消息纔對。
「小愛妳從之前就很執着這一點呢。雖然以我的角度來看,僅限一次就行了。」
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桂香姐一直陪在我身邊。
……不過,我漸漸湧現一個想法。
「怎麼一臉失落的樣子?」
我迅速進入房間並走到牀鋪,鬧彆扭地蓋上棉被裝睡。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
「怎麼,妳有什麼頭緒嗎?」
太大意了。
「我雖然在雜誌採訪時宣稱『我要升上A級』以及『想成爲名人』,但實在很難抵抗時間的流逝。光是維持現狀就得竭盡全力,也不曉得能維持到何時。時代的流動速度實在太快了……」
「這說不定是毒饅頭。」
珠代老師及雷蒙德老師說過,唯有關東的最高董事,纔是將棋聯盟真正握有實權的人。
「唔…………真多嘴……」
「關於報社採訪,只要事先和報社高層談好就能拒絕,不過公開對局時總不能拒絕媒體採訪,而且小愛說不定又會在棋迷面前做出什麼爆炸性的發言,所以雷蒙德先生纔會事先叮囑妳。」
不僅如此,之後她又轉而對小說內容提出怨言。
不久之前他突然現身,卻沒打聲招呼就回去了,難道他又來訪了嗎?
「…………也許意外地,雷蒙德先生也只是代人跑腿而已……」
『太不合理了,這個作者完全不貼近現實~』
媽媽至今爲止都慎重地與將棋界保持距離。
「……!」
胸口的痛楚瞬間消失。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特效藥。他真該取得專利,把那張鬍子臉當成商品販賣。
「而且對方穿着和服,是一位很出色的男士呢!」
不過……事實也可能並非如此。
「纔沒有。」
雷蒙德先生這次的提案也是如此嗎?
神鍋老師曾經與我一起在師傅家的兒童房下將棋……而且最初是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而他卻能夠搶先挑戰八一的頭銜,比剛纔更強烈的痛楚刺穿胸口。
『這種發展太奇怪了吧~』
「據說……她敗北次數太多,根本沒有對局。和小愛妳正好相反呢。最近她一直窩在房間裏玩電腦,不曉得究竟在做什麼。」
「步……神鍋八段嗎?」
所以向聯盟提出請願書時,我遵從大家的意見,刻意沒有提及把資格考試變成永久性制度的事。
八一及神鍋老師的頭銜戰。
──該不會是想讓我看看他爲防衛戰準備的新和服吧?……應該不會吧。
「銀子小姐,有客人要與妳會面。是一位男性。」
「我也和碓冰老師及和田先生商量過。他們建議我『既然有這段緣由,那最好先讓步並觀察聯盟的做法』……」
「我也擔任過董事。在筋疲力盡之後,才一期就辭職了……」
「假如真是這樣就好了……」
──難不成……是八一!?
「她在Mynavi挑戰賽輸得落花流水,深受打擊,最近一直窩在房裏閉門不出。明明有帝位戰的大盤解說及網路轉播助講員等許多工作邀約,她卻全部取消。真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
師傅的回應令人意外。
不過帝位戰防衛戰馬上就要展開。雖然我尚未確認對手是誰,但他現在應該忙着擬定對策纔對。
不如說,感覺他很厭惡董事……
☖ 清瀧師傅來訪
決定開始休場的那一天,從我和祭神雷對局途中她就一直在將棋會館待命,之後也暗地擔任聯盟和我之間的聯絡人。
師傅疲憊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反倒想問師傅你爲什麼來到這裏?桂香姐不是禁止你來嗎?」
我不禁這麼想。
桂香姐每週一次來與我會面,她有時會陪我聊天,爲了避免我無聊而帶推薦的書給我,甚至還陪我露營……現在這種狀況,令我深深感覺到幸好有桂香姐在身邊。
工作結束後他總是會盡情暢飲啤酒,今天卻盡是喝水,是在顧慮翼姐嗎?
「不曉得妳是否聽說了,帝位戰的挑戰者已經確定是神鍋。」
──倘若真是這樣,那真正握有實權的人會是誰……?
於是我開口說道:
──但是我果然……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步。
「他說會盡力幫忙。」
這個痛楚並非出自於疾病。
而是嫉妒。
「妳聽說小愛的事了嗎?」
「稍微。」
「她表示想跳過獎勵會,直接晉升爲職業棋士。」
師傅拿下眼鏡,用指尖搓揉雙眼,接着他仰望天花板,自言自語般地低喃一聲「我啊……」並開始闡述心聲。
「我不認爲那孩子是真心想成爲職業棋士,才做出這種事。成爲八一的弟子並住在大坂的期間,那孩子從未說過想成爲職業棋士。結果卻突然……」
師傅用力地抓撓頭髮。
──真令人懷念。
見到他那副身影之後,我不禁如此心想。
對局期間,每當師傅苦惱地陷入漫長深思時,他總會觸碰自己的身體。時而抓撓頭髮,時而緊握膝蓋,甚至連指甲都深陷其中,有時還會用扇子不斷敲打頭部。
我很喜歡看到師傅那般痛苦的身姿。
那纔是我理想中職業棋士該有的模樣。
從某個時期開始,下將棋總是令我充滿痛苦……所以師傅那副模樣,等同於肯定了我的痛苦。
──我無法認同快樂下將棋的人。
胸口感受到了與剛纔相同的痛苦。這是嫉妒。
令我內心湧現這股痛楚的是────
「假使真的建立了新制度,小愛也許能成爲職業棋士,但感覺上她採取行動時,根本沒有考慮到那之後的事。更準確地說……我總覺得那孩子懷有其他目的。」
雛鶴愛。
最後一次和那小鬼對話……是我成爲職業棋士之前。當時正值三段循環賽終盤,我的身心狀況都處於最糟的狀態。
「儘管被小愛的熱情所打動……但坦白說,我直到現在仍在迷惘。銀子,妳期望哪種結果……?」
要是沒有我,八一也許能變得更強。或許他可以節節攀升,毫無後顧之憂地全神投入將棋真理。
師傅再次戴上眼鏡。
「…………………………」
「嗯。」
「妳、妳怎麼了,桂香姐!?怎麼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順帶一提,冰箱裏只有營養飲料、巧克力及濃縮咖啡(用來沖泡咖啡歐蕾的超濃咖啡,無糖),瞧冰箱內的內容物,簡直就像深陷修羅場的熱銷作家一樣。
而之所以要進行感想戰,是爲了下次對局時不要重蹈覆轍。
『要是八一邁向錯誤的道路,妳一定要阻止他。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回來。』
「進來吧,我幫你泡咖啡……」
來到這裏之前,我已反覆練習過好幾次,因此聲音沒有沙啞。
我連忙脫下鞋子並支撐桂香姐。
「………………………………」
「所以呢?師傅你究竟想說什麼?」
在商店街舉辦的夏季祭典上,我趁兩人獨處的時候向她如此說道。
造訪這裏之前,我已向銀子在大坂的主治醫師明石醫生確認過。他也回答我,他還沒坦承疾病會遺傳的事。
至於收她爲內弟子是否正確……從結果看來,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隔一會兒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不過見到頭髮留長的銀子之後……我逐漸感到不安。也許我道出的希望及夢想,無意間傷害了那女孩。也許正是因爲我的妄想束縛了她……才使她直到現在仍無法離開那間療養院。」
我很想相信,收愛爲弟子不是錯誤的決定。
自從那孩子現身之後,我開始湧現一個想法。
「……麻煩你了。咖啡在冰箱裏。」
「師傅你…………打算把她當成我的替代品(備用)嗎?」
「……我認爲爸爸期待小愛和八一你未來可以結爲連理。儘管他沒有說出口,但我也只能推論出這個可能性。」
「什麼問題?」
從關西將棋會館搭乘環狀線,隔一站就是野田。
漫長的沉默降臨。
道出內心疑問的瞬間,平穩下來的心臟再次劇烈鼓動。
☗ 九頭龍八一來訪
我希望親口告訴銀子……但如此心想的同時,也擔心自己能否承擔這種重責大任。畢竟我只是個沒有任何知識及經驗的棋士。
因爲這種做法,反而同時傷害了愛和銀子。
──假如是現在…………我也許問得出口。
截、截稿日?
『八一就拜託妳了。』
「…………歡迎回來…………」

我內心躁動不已,煩惱是否該直接脫下鞋子踏進家中。就在此時,某個物體在地面爬行的聲響從二樓傳入耳際。
「要是你願意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我就回答你。」
但是若想確認銀子的真正想法,我就必須親口詢問她:『妳知不知道關於自身疾病的所有詳情?』
而能夠成爲他羽翼的人,則是………………
直到不久之前,我恐怕會因此感到莫大的壓力。
「連我都這副德性了,其他棋士肯定更加深受動搖。縱使能夠在棋士大會討論這個議題,單憑我們恐怕也無法得出結論。換言之──」
兩人相視而坐之後,桂香姐開口催促我。
「呃,不如我來泡吧?」
原來我直到現在仍保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但我該如何看待這個事實才好?
「至於小愛……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明確的自覺……」
下一次……與銀子見面的時候──
「…………師傅你────」
接着,師傅張開了覆滿鬍子的嘴。
對八一而言,我或許是枷鎖。
「有什麼事?」
我在沖泡好的超苦咖啡里加入糖漿,桂香姐則直接大口暢飲。根本就是咖啡因成癮者……
「妳、妳很累嗎?那我下次再來──」
「師傅禁止我和銀子談戀愛,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全是爲了……不讓我們太早生孩子。」
「……我好像睡着了。截稿日快到了……」
──話說回來,她剛纔提到了截稿日……不會吧?
我久違地踏入了附設將棋道場,瀰漫一股昭和香氣的家門。
據銀子的媽媽所說,她尚未把這件事告訴本人。
「…………」
我並非在譴責他。
「我…………很後悔,也對自己滿腹怒火。壓根兒不曉得銀子的身體狀況,卻毫無責任感地向她闡述未來的夢想。」
自從那時開始,某個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不去。
桂香姐果然也知道這件事。
「嗯嗯!?爲、爲什麼家裏亂糟糟的……?」
我強忍襲向胸口的深沉痛苦,並開口說道:
「………………」
──既然身爲將棋棋士,只要談論將棋就行了吧?
我將目光投向樓梯,身穿睡衣且頭髮凌亂不堪的桂香姐映入眼簾。
是自戰記嗎?還是專欄之類的?
「桂香姐?師傅?…………奇怪?沒有人在嗎?」
我單純只是想聽聽清瀧鋼介這位名伯樂的意見。培育出九頭龍八一這位天才的他……肯定一直都在思考。
桂香姐踩着蹣跚不穩的步伐,撐着牆壁在走廊前進。
但此時此刻,我不再想堵上雙耳。我能夠冷靜地傾聽師傅的話語。
……我?
這是感想戰。
師傅低垂着頭,覆蓋他頭頂的白髮遠比我印象中更多。光看那頭白髮,就知道這半年來他有多麼苦惱。
「我從銀子的媽媽口中聽說了遺傳病的事。」
「而師傅之所以要求我收愛爲內弟子……恐怕也是爲了拆散我和銀子,對吧?」
他筆直凝視我的臉,接着開口了。
然而現在……這裏卻像一棟廢屋。
「桂香姐?我回來了!」
倘若八一沒有和我相遇呢?
於是我閃過一個想法。
「我──────」
換作平時,桂香姐肯定會綻露聖母一般的笑靨,說道「歡迎回來!」並出來迎接我……
我讓步履蹣跚的桂香姐坐在椅子上,接着從櫃子拿出兩個玻璃杯,之後再加入冰塊,並沖泡咖啡。
所以愛才會離家出走。如此想來,一切都符合邏輯。
在家事技巧完美無缺的桂香姐管理之下,就連師傅召集年輕棋士舉辦研究會的時候,這個家都一塵不染,而且隨時洋溢着令人食指大動的料理香味。
我向雛鶴愛提出了這個請求。那個女孩子既年輕又健康,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對八一的心意,而且將棋才能遠比我更加卓越。
我和師姐大半人生都是在這個區域度過的。在太平洋戰爭當中被燃燒殆盡的古老大坂遺蹟,如今仍殘留於這條老街。
我知道她現在仍愛着我。儘管像我這麼沒用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她卻依舊專情地喜歡着我。
「啊啊………………這樣啊,你聽說了啊……」
當然,他被小愛的熱情打動應該也是事實……桂香姐像是在找藉口一般,如此補充一句。
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桂香姐將目光投向盛着黑色液體的玻璃杯。
我筆直凝視桂香姐,並道出自己來此的目的。
「我回來了。」
我得明確地確認她的心意。
思考誰纔是最適合八一的人。
桂香姐像是在強忍頭痛一樣,用手背抵住額頭,之後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關於這個議題,握有最大發言權的……是與小愛選擇相反道路的人。沒有迴避獎勵會這項制度,熬過那道痛苦難關併成爲職業棋士的……空銀子四段。」
「我認爲銀子妳的意見會成爲決定性關鍵。只要妳說『YES』,事情便會順利;相反地要是妳說『N0』,就不可能創設新制度。」
然而將棋的未來卻更加黑暗。
我透過《淡路》目睹的未來全都毫無救贖。就連我也逐漸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爲何而下棋……
再加上天衣已經獲得了將棋結論。這意味着今後這世界將演變成唯獨知道將棋結論的人能夠獲勝。努力、毅力及才能全都毫無意義的世界即將來臨。如果不想活在那種世界,除了放棄將棋以外別無他法。
可是對我們棋士而言,捨棄將棋比死亡更加痛苦。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失去師姐。我想永遠和師姐……和銀子在一起。就像大家從前在這個家生活時一樣,我想構築幸福的家庭!」
來到這個家並放聲吶喊之後,我總算明白了。
原來這纔是我期望的事物。
我和銀子一起在這個家成長茁壯。
成爲國中生棋士之後,我離開了這個家,之後以史上最年少的紀錄奪取頭銜,成爲二冠保持者,如今實力強大到足以觸及將棋結論。
但那又如何?
就算棋力變強,我也感受不到一絲幸福。我揹負的事物增加了。戰鬥的殘酷程度急速遽增。下將棋時就像全身被緊縛住一樣,痛苦到近乎窒息。
我多麼想奪回在這個家度過的那段幸福時光。
深信只要努力便能實現夢想,時而獲勝時而敗北,和大家一同下將棋的那段時光……
我深知自己無法再回到孩童時代。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
「…………桂香姐妳怎麼想?」
「我認爲銀子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
桂香姐以篤定的口吻即刻回答。
「而奇蹟不會一直髮生,所以才稱之爲奇蹟。」
「!……」
彷彿有一根木樁打入心臟一般,痛楚幾乎要令我停止呼吸。
「這是你的初次頭銜戰,而且要與自幼時起的摯友進行七番勝負。你要不是緊張到渾身緊繃,要不就是興奮到頭腦發熱。那種情況下,本來順利的事也會變得不順利。」
研究會的最後一個環節,是以與頭銜戰完全相同的設定,由我和名人進行一場究極的練習將棋。
戰鬥之時已近。
明明尚未攝取酒精,我卻感覺自己滿面通紅。
實際親手將師姐拉拔長大的桂香姐,所說的話極具份量。
下一瞬間,大棋從意料之外的方向猛然撞擊而來。
剛洗完澡的山刀伐盡八段只披着毛巾並穿着內褲,他一邊擦拭溼濡的髮絲,一邊安慰我。
「而這種時候,酒就顯得格外方便。適量品嚐一點酒也能幫助入眠,不過沒喝過酒的人突然喝酒,也只會以失敗收場,所以應該趁現在,在有經驗的人面前喝喝看。OK?」
「…………嗯。謝謝妳,桂香姐。我會更深入思考的。」
假如下滿七局,前夜祭典及慶功宴都各有七次。有這麼多場次,確實難免會在某個時間點多喝一些酒。
「不,我──」
當對手祭出我無法在一分將棋判讀出來的棋步時,真的會令人無法呼吸。在幻覺造成的疼痛消去之前,更加猛烈的追擊不間斷地席捲而來。
「有許多夫妻結婚之後也不生小孩,刻意選擇不生小孩的人也增加了。你們可以收富有才能的孩子爲內弟子,用這種方法來建立家庭。」
「那小愛呢?」
我瞪視着盤面,並輕聲喊道。
☖ 合宿
「要是你們生下孩子,而那孩子也遺傳了疾病……不曉得生下來的孩子會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唯獨一件事可以確定,八一你總有一天會對現在做出的決斷感到後悔。」
獲勝的話就舉杯慶祝,敗北的話則借酒澆愁……感覺上我兩者都有可能。
「你可要心懷感激。就連年輕棋士,都不願意用與頭銜戰相等的持棋時間下練習將棋;然而忙得不可開交的名人,卻主動提議要這麼做。」
「…………地獄…………」
「況且,酒精有時能成爲武器。」
「神鍋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桂香姐之所以因長年無法成爲女流棋士而苦,棋力到現在也停滯不前,都是因爲師傅收我們爲內弟子。
──假如是他……肯定會以更加兇猛的棋步回擊……
當我打算開口反駁之際,我赫然察覺到一件事。
「你心想,自己說不定會真心喜歡上小愛對吧?所以你唯獨不願意見那孩子。你願意見我和天衣,卻不肯見那孩子……」
「………………………………」
一般來說,研究會的參與人數皆爲偶數。如此一來所有人都能同時對局。
兩人對局,另一人擔任記錄員,連名人也不例外。
因爲此刻的九頭龍八一已經遙遙領先我們。若想對抗他,單憑一人的將棋觀是有極限的。
「!……」
「喜歡。」
總覺得他只是用花言巧語矇騙我,不過……
我裝作沒聽見自身後傳入耳際的那段話。
「不是隻要在乾杯的時候稍微淺嘗一口嗎?」
她指出了我有多麼幼稚,令我心痛不已。
我憑直覺判讀未來走向,朝敵人的要害挺進棋子。
「爲了達成這些目的,需要相應的技術。照理來說,唯有在頭銜戰的舞臺上才能吸收這些技巧。」
《淡路》教導了我,有些事還是別坦承比較好。
「沒有任何經驗的我,根本無計可施──」
「要是沒有孩子的話,你或許能抵達更高的高度。考量到這一點,你說不定有一天會後悔的。最好仔細考慮清楚。」
突然間,山刀伐八段開口了。
「八一。」
「有記錄員在側的情況下,與名人下八小時的將棋。甚至包含封手練習。這可是實質上的頭銜戰,我早就嫉妒到毛細孔都要噴血了!」
然而這場研究會只有三人。
「…………」
「嗯!」
從未體驗過的長時間對局早已令我疲憊不堪,最後的最後又承受了意料之外的洶湧攻勢,令我難堪地流泄出哀號聲。
男人們散發的熱氣及氣味滿溢整個房間,山刀伐盡八段將持棋時間一覽表擺置於桌面,並在最後一個數字畫上斜線。
八段揚起嘴角,向被震懾住的我開口說道:
「……」
我當然滿懷感謝。
──名人該不會是因爲無法與九頭龍八一進行頭銜戰,打算藉此泄恨吧?
帝位戰挑決結束當天,名人隨即策劃了這場針對頭銜戰的研究會。
首先令我感覺到不對勁的是人數。
難不成名人……今天是刻意讓我體會這種經驗?
無論挑決結果是勝是負,名人恐怕都會召開這場研究會。
「那麼,乾杯♡」
不管了!有什麼好怕的!?
我立即回答,桂香姐則點點頭。
我們從昨天早晨就開始在這個房間對局,雙方几乎都耗盡了長達八小時的持棋時間。以碼錶計算時間,不滿一分鐘的位數無條件捨去。換言之,我們至少持續戰鬥了十六小時以上。局勢尚未明朗,但持棋時間差距甚大。
「……我不客氣了。」
「我會後悔?」
「你還沒喝過嗎?既然如此,那就更應該趁今晚嚐嚐看!」
「你在正式頭銜戰時,也打算表露出這種態度嗎?在番勝負當中,得知自己即將敗北之後的應對方式纔是關鍵。」
「明白!!」
「最好先掌握自己的酒量比較妥當。前夜祭典及慶功宴上,很難完全避開酒精。」
山刀伐八段緊貼着我並在我隔壁坐下,接着暢飲罐子內的啤酒。「咕嚕咕嚕!」地把啤酒一飲而盡之後,他刻意將啤酒罐上下顛倒以挑釁我。
──就算他這麼說……
沒錯。
率先洗完澡並離開浴室的我,低頭坐在沙發上回應道:
沒有餘裕思考了。
成員有我、名人及山刀伐八段。
「銀子消失的同時,小愛也消失了蹤影。透過那件事,你產生了自覺。你察覺到了小愛對自己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對吧?」
啤酒流過口部,直接湧入喉嚨。
我反駁道「這是什麼歪理?」,但山刀伐八段卻逕自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並扔向我。
「呃啊!?」
「唔……!!」
我將咖啡一飲而盡並道謝之後,桂香姐向我提出疑問。
我一口氣將啤酒罐抵上嘴邊,接着猛然後仰。
「意識到自己即將敗北後,必須立刻爲了下一場對局能夠獲勝而埋下伏筆。反之亦然。確定可以獲勝之後,就得儘可能乘勝追擊,藉此瓦解對手的心靈。如果對方陷入你現在這種狀態,就算大獲成功。」
「怎麼了?打起精神嘛。」
「親眼看到小孩子深受痛苦的模樣,簡直是地獄。理所當然地,你也無法像現在一樣將時間及勞力盡數灌注於將棋。和罹患疾病或障礙的家人共同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默默地站起身。
「呃啊……!唔唔唔唔……!!」
「…………我在挑決戰勝了他,然而在與頭銜戰完全相同的條件下,卻輸得落花流水。這種情況下還表現出開朗的模樣,反而才顯得做作……」
之後還會使用電腦,三人徹底地檢討棋局內容。我們的口頭研究可說是最爲重要的環節。
「…………」
「?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師姐並非靠一己之力變強的。
意識愈發遠去的我,最後只能開口投降。
山刀伐八段竟然擔任記錄員,爲我們用碼錶計時。他貴爲A級棋士,而且還是去年的名人挑戰者,名人邀請我參加這次合宿時,我壓根兒沒想到他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儘管不認爲喝下這罐啤酒,事態會產生什麼變化……然而無法確定喝下至今從未攝取過的物質之後,我本身會產生什麼改變,這令我感到有些害怕。
「武器……是嗎?」
「要喝啤酒嗎?」
只不過……在正式頭銜戰開始之前心靈遭受重挫,令我不禁湧現負面的想法。
然而這樣的痛楚還不足夠。
「別逞強,第一次先用舌頭嚐嚐味道就好。」
「────就是那裏!!」
我勉強接住了自空中飛來的罐裝啤酒。
「你喜歡銀子嗎?」
「這樣啊。」
我嗆到了。
「嗯嗯!?咳……!咳……!」
「呵呵!反應真不錯♡」
在隔壁喝酒的山刀伐八段欣喜地說道。
戲弄我有這麼好玩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要坐在我旁邊?坐在對面不是更好嗎?還有,請你快點穿上衣服。」
「我們不是都全裸下過將棋了嗎?」
「……我有穿汗衫。」
儘管這句話稱不上反駁,但我不願被瞧不起,依舊如此說道。自從A級排名戰開幕局結束之後,他每天都會傳訊息給我。Master……裏奈小姐甚至曾經懷疑我外遇。
「然後呢,情況如何?能順利模擬頭銜戰的景象嗎?」
「我本來就在腦中模擬過,想着我遲早會與Drage Kin進行番勝負。不過──」
「現況不符你的想像?」
「……當今的將棋界堪稱被評價值所束縛的反烏托邦,我原本是想單憑自己的力量,與對方一較高下。沒錯,正如你所說。」
也許是因爲酒精催化,使我道出了平時不會說出口的話。
「你認爲電腦是不純物嗎?」
「坦白說,我無法揮去這種想法。」
「序盤確實能用電腦查詢,而且缺少獨自想法的下法反而能提高勝率,不過這同時也意味着當今的職業將棋,更重視對人的瞭解度。」
對人的瞭解度……換言之,必須設想對手使用什麼軟體,對某種定跡深掘到什麼程度,從研究階段就得預判對方的棋風,並進行準備。
在這種互相揣測的戰鬥中,確實能激發出棋士身爲勝負師的特色……
「但是……那最終還是電腦之間的戰鬥不是嗎?人類豈不是退化成了機器的道具?」
之後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
名人處於壓倒性的孤獨之中。
「…………」
即便會被現代的人嘲笑,我也要朝在遙遠宇宙閃爍湛藍光輝的將棋恆星筆直邁進。
那麼,那天我之所以能戰勝名人……!
語落至此,我赫然驚覺。
那故事是如此壯大,宛如在描述羣星的末日一般。這篇故事輕鬆飛越數千、數萬、數億年的光陰,描述了「將棋」這顆恆星的起始及終末。
「既然知道了,就別在那裏埋頭煩惱。」
「差不多該走了。去參加大人的睡衣派對吧!」
與山刀伐八段一起來到臥房之後,只見名人已經先來一步,他同樣也喝了酒。
正因如此,我才理解到──
「只有極少數人能夠勉強抵達那個境界。倘若能獨佔最強的電腦,光是遵照電腦指示下棋便能成爲那個人的『棋風』。若想否定那是『棋風』,只有一個方法──戰勝對手。」
「我一定會追上你。」
「……是。」
「現在的人類,連機器的道具都無法勝任。」
我朝窗外的夜空伸出手。
無論棋力還是頭銜戰所需的技術及經驗,我都遠不及名人。今天我痛切體會到了這個事實。
「因爲我很強。」
語畢,山刀伐八段從我手中拿走啤酒罐,並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
早在我們誕生之前,名人就比現在的我們更精確地預測到此刻的狀況,甚至模擬了未來的景象。
九頭龍八一肯定也深陷同樣的孤獨之中。
「……!」
那名少年或許已經利用名爲超級電腦的火箭推進器,以加速度抵達了我們無法觸及的高度……
也許是因爲贏棋使名人比平時更加愉快,他今天也像在合宿期間的晚上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向我們闡述了許多事。
關於他稱霸七冠時的事,以及初次失去頭銜時的事……
爲何將棋會誕生,而它即將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傾聽名人以猶如少年一般的神情,闡述將棋的故事。
我靜靜傾聽着。
「因爲我對九頭龍八一的思念,比名人更強!!」
在軟體變強之前,他就已經獨自飛越至數億光年之外的彼端。他一直活在孤獨之中,因爲一個人是無法下將棋的。
我道出了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唯一優勢。那同時也是電腦所沒有的重要事物。
那個未來實在太過荒誕無稽……就連習慣電腦將棋的我,都難以想像那與自己所下的將棋是同一種遊戲。
「現在的你,看起來就像在爲輸棋找藉口。就憑這副德性,也難怪會慘敗給名人。你認爲自己爲何能在挑決戰勝名人?」
「當然是因爲我的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