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907 字
☗ 剪報冊
我有一本剪報冊。
收藏了將棋雜誌一年僅刊載兩次的文章。
我總是把不起眼地刊登於雜誌最後兩頁的作文剪下來,不知不覺間厚度也來到了一百頁。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那些文章一文不值。
然而對我而言卻是無上的至寶。
自從六歲得知職業棋士的存在之後,就算把看過的雜誌扔掉,我還是會持續收集那些文章,並珍惜地保存着。
『晉升四段記』。
半年一次,僅有突破獎勵會三段聯賽的兩名棋士有資格撰寫那簡短的作文。將一切青春盡數奉獻給將棋的數年期間,濃縮於僅僅一頁之中,撰寫出自己的棋士人生。
終有一天要讓雜誌刊登我的作文,便是我唯一的人生目標。
進入獎勵會之後,每個例會前輾轉難眠的夜晚,我都會不斷地反覆閱讀那本剪報冊,想像自己親手撰寫晉升四段記的那一天。
換作是我的話,該寫些什麼呢?
獎勵會時代的艱苦日子?
三段循環賽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對局?
對拋下我率先成爲職業棋士的同伴的嫉妒?
對師傅的感謝?
對雙親的感謝?
對同伴的感謝?
下將棋時的喜悅?
心靈受挫的日子?
閱畢之後,男人自刎了。
上頭沒有寫上任何怨恨的話語。無論是對在毫無援助的情況下,將男人扔進猛獸牢籠的理事及贊助者;抑或是對將棋軟體實力一無所知、只知道抨擊戰敗者的職業棋士們;或是一股勁嚷嚷着『人類之恥』的將棋粉絲,或不懂將棋的大衆。
在獎勵會度過的時間愈漫長,想寫的事就累積得愈多,內容也不斷改變。
☖ 遺書
讓我得以重振旗鼓的那盤對局?
假若人生重來一遍,我還是想成爲棋士。
用至今溫存心中的一句話作結之後,再思考標題。對了,就決定是這個了────
長達六年半的獎勵會生活痛苦不堪。北海道距離遙遠。往返的機票錢自不必說,雙親還得耗費數小時開車送我至機場。考慮到他們的負擔,我便不禁煩惱不斷輸棋的自己是否應該繼續下棋。
每逢輸棋,我內心總是會浮現這個想法。
我晉升四段了……我成爲職業棋士了。品味着這份喜悅的我,一字一字地書寫晉升四段記的原稿。
『假若人生重來一遍』
於鬼頭曜(OKITO•YOU)
這名一絲不苟的男人,保存了自己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撰寫的所有文章。
以雙親爲首,我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包含默默守望我的師傅、聲援我的北海道鄉親,以及在獎勵會彼此鼓勵競爭的獎勵會同伴們。當中有幾個人敗給我,就此離開了獎勵會。當我說出「再也不下將棋」的時候,他們總是會向我伸出手並如此說道:「曜你肯定能成爲職業棋士的。」……當上職業棋士後的現在,我這麼想着──
剪報冊上貼着他晉升職業棋士後撰寫的第一篇文章。男人重新閱讀了一次那篇簡短的文章────晉升四段記。
名列第一的我迎來了三段循環賽最終局。打入頭金將死對手的玉之後,我在賽表上爲自己蓋上了白星。幹事老師爲我獻上祝福的話語,記者前來採訪並拍攝照片。結束之後我先聯絡了師傅,接着是老家。通過電話聽到雙親哭得泣不成聲之後,我才初次流下了淚水。
而一次次將我拉回棋盤前的人,是同樣自各地遠赴獎勵會的同伴們。爲了參加例會而留宿於將棋會館,只有這寶貴的機會能與其他人下棋。「找不到其他對手,所以陪我下一局吧。」蘊含於這句話當中的溫柔拯救了我。
男人仔細地,在剪報冊最後一頁寫下了那篇文章。
文章爲數不多。男人拒絕了對局以外的一切工作,認爲鑽研將棋並增強棋力是身爲棋士的唯一義務。於是他鑽研得比任何人都認真,也不曾與其他人共享研究成果。只要有人提出對局邀約,他總是來者不拒。無論對象是業餘棋士、女流棋士,抑或人類以外的對手皆然。
不過唯有文章的結尾,我早已決定好了。
※原本在研究會中使用『王將』的我,卻得在後輩成爲職業棋士以後把它讓給對方,自己改爲使用『玉將』。當時我也忍了下來。以獎勵會員之姿首次於新人戰取得優勝時,我內心不禁浮現出『爲何比我更弱的人卻能成爲職業棋士?』的疑問。但我沒有因此一蹶不振,而是繼續堅持了下去。(譯註:王將通常供上位者使用,下位者則使用玉將。兩者功能相同。)
「我再也不下將棋。」
自夢中清醒的我,將手伸向了枕邊的剪報冊。
在醫院病牀上恢復意識後……得知自己依舊是自己的他,初次落下了淚水。
最後,男人將那本剪報冊翻回正面。
男人只是平靜地將一些事務性的事項──爲了自己的任性使公式戰不戰而敗的事道歉,再來是希望遺產能用於普及將棋,最後是拒絕聯盟葬禮的這份遺書,寫在了剪報冊的最後一頁。
他已經將之拷貝並郵寄給聯盟及雙親。
正因爲有了這份決心,我才能熬過猶如痛苦深淵的獎勵會生活。
美夢總是到此告終。
忍過被後輩超前,幫對方記錄對局時不僅得稱之爲『老師』,甚至還要爲他端茶的屈辱。
然而無論怎麼找,那本剪報冊……都不存在屬於我的頁面。
我尋覓着理應存在的文章。
翻閱着剪報的我舒適地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