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4萬 字

☖ JS研(一半)
兩人的手擺置於一張紙上。
其中一方是男人的大手,另一方則是……極爲嬌小的女孩子的手。
「九頭龍八一龍王。」
「是!」
「你願意收夏綠蒂•伊索亞爾小姐爲弟子,無論患病或健康,都滿懷愛意地培育她嗎?」
「我願意!」
我強而有力地點頭允諾。
聽完我的宣誓之後,男人轉頭望向一旁的女孩子……但那孩子身高太矮小,徹底被事務局的櫃檯檔住了。
「那麼……夏綠蒂•伊索亞爾小姐。」
「嗯!」
「妳願意認同九頭龍八一龍王爲師傅,隨時謹守他的教誨,以成爲女流棋士爲目標努力修行嗎?」
「夏夏願意~!」

新娘……不對,我的新弟子雀躍地蹦跳幾下,並立下誓言。
「嗯。那麼,就由我受理這份資料。」
研修會幹事久留野義經七段溫柔地點了點頭──
那瞬間,我與小夏正式成爲了夫妻!
列席者貞任綾乃用沾滿淚水而變得沉重的手帕無數次拭去淚水,併爲我們夫妻獻上祝福。
「小夏……真是太好了!這下妳就正式成爲九頭龍老師的弟子了……!」
「嗯──!夏夏是斯斯的弟紙!」
「……你什麼意思?」
「話說在前頭,我才二十幾歲而已。以世人的標準來說還很年輕。雖然對蘿莉控龍王來說,我或許已經是個老熟女了!」
女流名跡戰期間,我曾和小綾乃約好『要繼續舉辦JS研』,爲了實現這個約定,我拜託桂香姐提供場所。
「話說回來,久留野老師你沒有收任何弟子對吧?爲什麼?我認爲你培育弟子的技巧,應該比任何人都卓越纔對……」
「真慢。」
如此回應之後,我不經意地提出一個令人在意的問題。
假如能實現這個目標,學習將棋就並非毫無意義,我接任研修會幹事也算是值得了……久留野老師如此說道。
我不經意地道出浮現腦海的簡稱。
今天要在這裏舉辦JS研。
「嗯,你太高估我了。」
「「「是~!!」」」
「JS和JD……那我是什麼?啊!既然是女流棋士,應該可以簡稱爲JK吧?」
「嘿嘿……」
「哎呀……哈哈哈。」
久留野老師像是在教導孩子一般,以溫柔的口吻回答我。
「銀子是師姐,感覺上更像年長者。」
「將棋只不過是點綴人生的道具。儘管對我們職業棋士而言將棋是人生的一切,但絕大多數的孩子則並非如此。」
飛鳥今年春天就成爲女大生,桂香姐則老早就大學畢業了。
我觀賞過幾次飛鳥在研修會的對局,並數次目睹令人驚豔的運子。我認爲她充分具備成爲女流棋士的才能。
「啊?只不過是提交一張廢紙,爲何要花那麼多時間?」
先一步在此等候的JS──夜叉神天衣不耐煩地譴責我一聲。
「我知道、我知道啦!」
「……是。」
「然而師傅必須爲某個孩子的勝負肩負全責。那種事對我而言太困難了。我的內心肯定會深受動搖,甚至對自己的棋局產生影響。即便要收弟子,也得等我自現役棋士引退之後再說。」
未免太牽強了……世上纔沒有這麼像家庭主婦的高中女生(JK)。
「二冠王前來觀戰,本日研修會因此產生了許多激烈的對局。真希望你每次都來觀戰。」
不過……
我唯獨知道一件事……倘若將棋這款遊戲迎來了終結,那個日子將永遠不會來臨。
四面將棋盤上都已經排好了棋子……真快呢。
我略顯強硬地轉移話題。
「總比他在手遊裏的虛擬美少女身上花錢要健康多了。」
畢竟這廣闊的世界上,還有像釋迦堂老師那樣品味差……更正,是偏愛將棋實力堅強的鬍子大叔的女人。再說他也曾經結婚過一次。
「得知自研修會畢業的孩子即使不下將棋,也依舊過得相當順遂。」
每個孩子一生中,必定會迎來痛苦的瞬間,久留野老師希望自己的教誨能幫助孩子們,讓他們無須獨自煩惱。
「抱歉抱歉,上一個行程耗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久。」
女……朋友!?
「有時甚至還隔了好幾天纔回來。難道是交女朋友了?」
「不過……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研修會結束之後,我們造訪了坐落於隔壁車站野田的清瀧家。
愛與天衣還在研修會之際,我會頻繁前來觀望狀況……但與其說是想督促她們成長,反倒是擔心才能出類拔萃的那兩人會釀成什麼大問題。至於小夏則無須擔心。
「接任幹事一職時……比起將棋,我更希望教導學生面對並跨越困境的方法。」
「師傅呢?」
「初次帶那孩子來研修會之際,我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收三名弟子。」
「……」
現在的我,還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我笑着矇混過去。
世上有比學生獲得頭銜更值得開心的事嗎?
「那小夏呢?」
「九頭龍你是十分出色的師傅,肯定很適合擔任研修會的幹事。等你有一天失冠了,就接下這份工作試試看吧。」
「不,研修會依照原定時間結束了,不過那之後還得提交文件,讓小夏成爲我的弟子。」
「已經來了。在裏面等着。」
我倒是不討厭被桂香姐唾罵的感覺。
三人精神奕奕地舉起自己的過夜行李。
「倘若父親再婚,桂香姐妳無所謂嗎?」
「叛徒。」
小綾乃、小夏及飛鳥也緊接在我之後踏入玄關。
「什麼意思?」
「研修會嗎?難道演變成了千日手?」
本來極力反對女兒下將棋的生石先生,竟然願意收飛鳥爲徒,除了熱情以外,飛鳥肯定擁有其他值得生石先生認同的地方。
啊,對了。不是夫妻,是師徒纔對。這樣啊……
「既然如此,對弟子應該也能──」
「嗯。研修會有兩名學生成爲頭銜保持者……身爲幹事,畢業生以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之姿活躍於舞臺上,可說是人生第二開心的瞬間。」
看着她們欣喜雀躍的樣子,連我也不禁感到開心。
小綾乃身旁的生石飛鳥也興奮地不斷喊着「好好哦~!」。
桂香姐揪住我的衣襟並質問道。簡直比閻羅王審問更有魄力。
「歡迎!大家都做好留宿的準備了嗎?」
「唉……虧你從前還總是說『等成爲職業棋士之後要和桂香姐結婚!』,結果卻只和年輕女孩談戀愛~這個叛徒……」
踏入家中的和室之後,一名參加者已經坐在上座。
「……和獎勵會不同呢。」
「那麼……最開心的瞬間是什麼?」
「幹事需要保持公平。研修會有勝有負,爲了讓每個人都能順利成長,我願意費盡心思培育他們。」
「JJ?」
「飛鳥姐妳是妳父親生石充九段唯一的弟子。對身爲振飛車黨的我來說,也很令人羨慕!」
「百分之百是年輕女孩。」
「不曉得。最近他經常獨自出門,也不告訴我目的地。」
我們不可能舉辦和當時如出一轍的JS研。我不敢去看被夜叉神集團收購併重建的那棟公寓,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畢竟去了也只會讓我難過。
「謝謝妳,桂香姐。那傢伙人呢?」
當我如此作想時,久留野老師站到了我身邊。
桂香姐以若無其事的神情這麼說完,便要小綾乃等人「先把行李放在二樓的兒童房」。
「…………倒也並非不可能。」
桂香姐聳了聳肩之後,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因爲我們已經不能去我和愛同住的那個家了……
「我回來了──!」
話雖如此,參加者之中只有一半是JS。
「第二開心?」
前來滿溢咖哩香味的玄關迎接我們的,自然是桂香姐。
他的口吻和平時一樣冷靜,卻蘊含着一絲熱忱。
飛鳥流露欣喜的表情。
「好好哦,小夏!竟然能成爲八一……不對,成爲九頭龍老師的弟子,真是教人羨慕……」
「熟女。」
桂香姐凝視着爭先恐後爬上階梯的三名少女,並開口說道:
總覺得希望那一天能到來,又不希望它到來。
不過我邀請了一些客人,儘量讓JS研接近從前的樣子。
老師苦笑一聲,接着告訴我理由。
沒有必要留下成果。
「別開玩笑了,那可是我和小夏的神聖儀式!!本來應該要慶祝個三天三夜纔對!」
「…………我那時明明只花不到五分鐘。」
天衣悄聲低喃着什麼。反正一定是在抱怨吧。畢竟她成天只會抱怨我!
「算了,我是無所謂啦。」
天衣撩起如羽翼般的髮絲,接着嗤笑一聲。
「頂多只是那羣小鬼接受指導的時間減少罷了。」
「咦咦!?今、今天……要由九頭龍老師和小天全程進行指導對局嗎!?」
小綾乃震驚不已,連眼鏡都滑了下來。
我雖然事先告知過天衣會以來賓的身分參加研究會,但她們恐怕沒想到對方願意下指導對局。
小綾乃等人本來以爲我會和天衣下練習將棋,她們則在一旁下棋,因此這個事實對她們而言是晴天霹靂。
我滿意地看着衆人驚訝的模樣,接着向《神戶的仙杜瑞拉》確認。
「有兩人的話,便能下四面將棋。天衣妳沒問題吧?」
「無妨。只要她們不排斥和我下多面將棋──」
在天衣語畢之前,衆人已經等不及舉起手。
「我我我!我想久違地請小天進行指導!」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和小天下將棋!」
「我、我也想向夜叉神女流二冠……討教將棋……!角、角頭步!我想見識看看角頭步……!!呼、呼……!!」
小綾乃及飛鳥爭先恐後地直逼天衣面前,不過竟然連剛成爲我弟子的小夏都想坐上天衣的大腿,究竟是怎麼回事?心情真複雜……
最終,我們用抽籤決定接受指導的對象。
就這樣,坐在天衣棋盤前的是飛鳥……以及另一個人。
「無所謂,儘管上吧!」
小學生別說這種危險的笑話……
女流名跡戰最終局……對局結束之後,我從房間窗戶眺望他們兩人的身影,並從中感受到了深刻的羈絆及愛情。
但我沒有資格向她提出這個疑問。
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連忙把話嚥了回去。一旦有人道出那個名字,便會徹底破壞現場氛圍……
她們的睡臉洋溢着幸福。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小綾乃及小夏如此幸福的臉龐……真是令人感動不已。
「唔唔……夏夏是斯斯的弟紙……♡」
「將棋聯盟簡直就像看準了餘失冠的時機,立刻讓餘晉升爲女流八段!理事會等同於在暗示『妳這老女人可別再奪取頭銜了』!」
「我不認爲這是任性的要求。」
「遵命。」
不顧感情,盤面便是棋士的一切。
「夏夏要平手下棋~!」
我陪着天衣離開家裏之後,晶小姐已經準備好了車子。
這是職業棋士世界常有的事。
「那個金髮小鬼姑且算是我的師妹。只能由我代替不負責任的師姐來照顧她了。」
記得最初的JS研是六枚落及二枚落。她們兩人真的成長了許多……
啜飲一口紅茶並冷靜下來之後,史上首位女流八段再次開口了。
就這樣,我背離了日常生活。
我也以爲肯定是如此。
「開個玩笑而已,何必這樣拚死解釋?」
歡樂不已的研究會持續到了日落時分,肚子餓了之後,大家便一起享用桂香姐的咖哩,接着大家輪流洗澡,並繼續下將棋。
「這是當然的。畢竟飛鳥她──」
「餘和他吵架了。」
「真抱歉。要不是因爲女流名跡戰的對局,妳早就能來詢問餘的意見了。」
那樣的師徒……實在教人憧憬。
「妳也和師傅吵架了嗎?雛鶴女流名跡?」
與職業棋士的對戰經驗比任何人都豐富的那名女性──釋迦堂裏奈女流八段。
下棋下到疲倦不已的小夏及小綾乃已沉入夢鄉,飛鳥則像在數羊一樣,細數着中飛車的局數。這女孩果然有點奇怪。
「說到底,步夢似乎以爲餘會立刻準備與他結婚……換言之,他認爲餘等已經成爲了戀人。」
天衣一臉詫異地催促我繼續說:
面對從前曾在研修會下過讓子對局的對手,桂香姐低頭向對方致意。
「……嗯,麻煩妳了。」
☗ 歷史
「我、我只不過是和小學女生下將棋罷了!我不是爲了滿足自己,而是想對這些孩子負起責任──」
「今天謝謝妳答應我任性的要求。」
GOD老師會爲了這種事對釋迦堂老師動怒嗎?
「真不愧是《運子的巨匠》的女兒。從中盤到終盤突然力量遽增的感覺,和他十分相似。要是疏忽大意可就危險了。」
四面棋盤很快地開始響起棋音。
「!?我────」
平時總是爲了接送主人而駕駛的車子,今晚卻是爲了別人而準備。
晶小姐敞開後座的車門,並邀請我來一場深夜兜風之旅。
急於成爲職業棋士的頭號弟子,是我此刻唯一掛心的事……
「我剛纔不就說過了嗎?你已經老人癡呆了?差不多要死了嗎?」
這是成長的證明。只要實力有所變化,下棋對象也會隨之改變。
「GOD老師人呢?他今天不在嗎?」
──雖然很令人寂寞,不過認真面對將棋就會演變成這樣。
「…………不,我只是想說有其父必有其女。」
「那孩子說『我已經等了九年!不想再多等一秒鐘了!』,不過餘長達三十年來一直把將棋擺在第一優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換人。妳說是吧?」
「哦……雖然序盤破綻百出,但妳的棋感挺有意思的。」
我一邊環顧房間,一邊詢問道,只見釋迦堂老師彆扭地鼓起雙頰。
「咦!?」
儘管更替了半數成員,但研究會仍然持續着。
然而釋迦堂老師卻嘆了一口氣。
「……中飛車一局……中飛車兩局……中飛車三局……嘿嘿,今天的轉播……有好多振飛車……」
天衣的嗓音意外地溫柔。
對於如此偉大的棋士,把她當成一般女流棋士來對待真的好嗎?
我認爲理事會的成員應該是百般苦惱之下,才決定贈與她女流八段的稱號……不過對蒙受稱號的本人而言,心情恐怕相當複雜吧……
二樓的兒童房傳來了可愛的鼾聲。
那天,我拜訪了自己極爲尊敬的棋士。
「嗯。」
「無妨。以妳的立場,肯定很難誠心爲餘祝賀吧。」
不負責任的師姐────雛鶴愛。
──爲何不找我商量一句,就做出那種事,愛?
朝名爲「未來」的黑暗深淵筆直駛去。
「這是餘等人生頭一次吵架。他似乎對餘打長時間電話的事感到很不高興。」
目睹那個人之後,天衣漾起一抹小惡魔般的笑靨。
我背對不知何時佇立於身後的天衣,並向她道謝。
「……不過嘛,與弟子段位相同感覺倒也不錯,於是餘才決定接受升段。會長用這種方式說服餘,實在令人難以拒絕……」
女流名跡戰第五局結束之後的那幅光景,如今仍鮮明地烙印於我眼簾。
「哎呀?由我來指導沒關係嗎?」
然而我已經不可能擁有那種師徒關係了。
今天,每個人腦中都浮現出了她的存在,卻刻意不提起這個名字。就連小夏似乎都有所顧慮。
兩人依偎着彼此,幸福到宛如在走結婚紅毯一般。
天衣略顯訝異地回禮致意。她深知自己缺少這種謙虛態度,說不定反倒很不甘心呢。
「呼……籲……」
曾經以相中飛車戰勝過愛呢!
「這下你心滿意足了吧?」
八段弟子指的是A級棋士神鍋步夢老師。
「儘管是二面將棋,我也能獲益良多……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能請女流二冠指導,我由衷感到欣喜。」
「長時間……電話?」
「大小姐,您打算怎麼回去?」
「呃……哈哈……」
因爲是我捨棄與愛和解的最佳時機,並選擇了其他事物。
「我、我也希望平手下棋!儘管這對二冠王十分失禮……」
距離我在職業公式戰登場,還有一個禮拜。
「走吧,九頭龍老師。」
「隨便搭一輛計程車回去。晶妳就把師傅送去慣例的那個場所。趁他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快去吧。」
「妳一直在獨自煩惱吧,雛鶴愛?」
「……」
釋迦堂老師罕見地流露感情,攪拌紅茶的手發出了聲響。
面對初次對局的飛鳥,天衣意外地以明快的口吻開始進行感想戰。
「……抱歉。」
直到深夜爲止都未曾止歇。
「…………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他平時總是與釋迦堂老師形影不離,基於諸多原因,前陣子與釋迦堂老師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不過跨越那段日子之後,兩人之間又變得更加親暱了。
由於我成功奪取了女流名跡頭銜,使老師睽違三十年再次淪爲無冠。
「當我家年輕人要長期出差前,我們也會像這樣讓他與喜歡的女人歡度一夜。這種狀況叫什麼?風俗業?」
「不、不會!我纔是,抱歉這麼晚纔來祝賀您晉升女流八段!那個……這是金澤名產『長生殿』!」
大家肯定都作着香甜的美夢。
「什麼?」
我低下頭,回想與那個人共度的時光,接着細微地低喃出聲。
「…………是的。大吵一架。」
「這樣啊。」
釋迦堂老師漾起溫柔笑靨,又以柔和的口吻說道:
「妳曾經真心喜歡他,對吧?」
「………………」
我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並非曾經。現在也……一樣。
然而一旦道出這句話,肯定會爲師傅帶來困擾。這是我現在……最爲害怕的事。
「關於吾師足柄貞利九段……賭棋師《箱根之鬼》的資格考試,雖然餘也不清楚全部的詳情……」
釋迦堂老師彷彿讀透我的心思一般,主動轉移了話題。
「只不過……師傅的遺物之中,有一本日記。」
「日記是嗎?」
「賭棋師是賭錢下棋的職業,所以他們會將贏了多少錢、輸了多少錢記錄下來。成爲職業棋士之後這個習慣也沒有停止,因此日記裏亦提及了職業棋士資格考試的事。」
「……!」
「話雖如此,那其實也就是本帳簿。裏面只記載了數字及棋譜。他的遺族把這本日記轉讓餘,餘決定將它交給妳。」
「真、真的可以嗎!?這麼貴重的東西……」
「可別抱太高的期待。剛纔也說過了,那差不多就是本帳簿……而且妳也不是第一個參考這本日記的人。」
咦?
意思是──
「不想回答的話,餘不會強求,但衆人必定會如此質問妳。最好先準備好足以說服他人的答覆。」
只要是級位者,獎勵會員退會之後也能立即參加業餘大賽。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有多麼膚淺,仍然爲了獲得想知道的情報而開口了。
「但是最終,他們依舊沒有打造出不經由三段循環賽便成爲職業棋士的道路。雖然有人提出草案,卻遭到絕大多數人反對,就此作罷。」
「餘也深感不解。爲何職業棋士這種生物如此執着於通過三段循環賽。」
甚至有獎勵會員呼籲大家,在愛參加職業棋戰的時候要拒絕擔任記錄員。
「倘若是那孩子,肯定辦得到。」
對決定經由獎勵會成爲職業棋士的馬莉愛而言,愛的作法可說是十分軟弱。
在愛走出釋迦堂的店之後……
「是?」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本以爲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小澪,但認真與她一決勝負之後,我們又更加熟知彼此。
爲此,他們考慮了兩個方案。
她說,要讓對手變強。
「妳知道當今三段資格考試的詳情嗎?」
其他還有種種問題。
兩者過去都有前例。經過理事會審議之後……沒有任何一位理事贊同職業資格考試。
「制定職業資格考試這種事……真的能夠實現嗎?」
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妳得讓對手的心靈變得更強。」
馬莉愛認爲儘管愛成爲了頭銜保持者,一介小學女生想改變歷史簡直是天方夜譚。尤其在馬莉愛成爲獎勵會員、加入聯盟,並接觸那古板的制度之後,她更是這麼認爲。
晶小姐將我帶到了神戶市內的某間大樓房間。
有許多棋士說過──
「步夢還在生氣嗎?」
「……!!」
其二,是能夠參加三段循環賽的『三段資格考試』。
然而在棋士大會不具發言權的女流棋士,卻徹底遭到排除。不知是刻意爲之,抑或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妳要讓對手變強,強到不會對變化感到害怕。妳必須下出讓對方認爲『想與妳在職業棋士的世界下棋……想將妳邀請至職業棋士世界』的將棋。」
老師的話語撕裂了我的身體。
「妳的將棋才能足以媲美《浪速白雪姬》,身體健康方面更甚於銀子。不想進入獎勵會便直接成爲職業棋士,根本是任性的要求。」
有段者只要等候一年,度過俗稱的『服喪期』,亦能迴歸業餘身分。
「妾身與愚兄不同,很擅長忍耐!妾身絕不會違抗Master的命令是也!」
即使向內部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進行問卷調查,也同樣沒有人贊同,在正式變成棋士大會的議題之前,這個提案就已經徹底作廢。
起初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之後再與參加例會的現役獎勵會員對局,倘若成績達到規定標準,便能編入三段循環賽。
只是……對局途中,我有時會爲了深入判讀而遺忘對手的存在,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像釋迦堂老師一樣,打從心底理解對方……
──說不定……那傢伙選擇了更加坎坷的道路。
「不過……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即便如此,能成爲職業棋士的人依然有限。」
當時聯盟認爲,或許有必要爲每個人敞開成爲職業棋士的大門纔行……
目前仍被白布覆蓋的那間大樓杳無人煙。
釋迦堂微笑着說道,神鍋馬莉愛氣噗噗地回答。
「………………」
「沒錯。引退女流棋士自不必說,曾是女流棋士的人即便自聯盟退會,也無法重返業餘棋士的行列。餘等與獎勵會退會者的差異就在於此。」
就連這點程度的事,我都尚未準備好。
「從今以後,妳不能只是用將棋擊敗對手。妳不能擊潰對手的心。」
「當然,儘管問吧。」
「是,首要條件是在業餘大賽獲得全國優勝──」
所以我已經不能參加業餘大賽,自然也沒有資格接受三段資格考試。
「……妳明知會遭到這樣的批判,依然想開闢通往職業資格考試的道路對吧?餘想知道妳的動機。」
「合格的話就能晉升爲三段,之後的兩年……能夠挑戰四次循環賽。縱使失敗,只要符合條件便能再次接受三段資格考試……」
不僅職業棋士,連獎勵會員都更激烈地反對愛的發言,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從討論資格考試的事。
那些人絕對不可能改變想法。
另一方面,三段資格考試則獲得理事會及棋士大會多數人贊成,輕易地成爲正式制度……以上是釋迦堂老師的說明內容。
「因爲她賜與了餘『明天』。」
以致出現這句俗語。
☖ 精神將棋屋
「還以爲妳會按捺不住,中途就跑出來呢。」
坦白說……比起棋力,棋士們反倒被要求了其他的事物。
事實上爲了配合考試,辛香先生也辭去了原本的工作。
與愛同學年的女孩無奈地看着熱戀中的師傅,同時心想着。
因爲將棋就是擊潰對手的意志,逼迫對方投降的遊戲。
儘管滿懷不安,我還是道謝一聲,並離開了釋迦堂老師的店。
那是名爲『歷史』的……沉重而巨大的高聳山脈。
「只要是曾經認真一較高下的對手……自然能夠理解。」
「變強?」
──三段循環賽已經化爲聖域。連職業棋士都無法觸及的聖域。
「聯盟曾經考慮要將職業資格考試列爲制度之一。當時他們也參考了吾師的日記。」
「雛鶴愛,爲何妳如此拘泥於資格考試?憑妳的棋力及才能,有很大的機會能突破三段循環賽。只要暫停女流棋士的工作,接受獎勵會測驗即可。小學六年級入會絕不算太遲。」
與將棋實力無關。
他們能夠深深理解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
「……!」
不過聽完釋迦堂與愛的對話之後,馬莉愛稍稍改變了想法。
「釋迦堂老師,您爲何如此理解我的心情?要怎麼做……才能像您一樣對他人感同身受?」
史上首位女流八段請心愛弟子沖泡第二杯紅茶,並道出理由。
當將棋聯盟轉爲公益社團法人之際,獎勵會的年齡限制成了一大問題。
『爲了將棋而淪落不幸。』
「女流棋士不包含其中。」
「餘還對妳懷抱另一個疑問。」
「氣得火冒三丈呢。」
「這樣……啊……」
語落至此,釋迦堂老師嘆了一口氣。
「《龍王之雛》啊。」
「哦……這房間比想像中漂亮呢。還以爲會更樸素一點。」
我並非沒有這種經驗。例如小天及桂香姐,我曾透過對局而更深入認識其他人。
其一,是不經由獎勵會,一口氣晉升爲職業棋士的『職業資格考試』。
然而釋迦堂老師毫無疑問是這麼說的。
不能只是擊敗對手?
老師對一直深感疑惑的我──
「…………」
「…………是。」
我唯有前進一途。
「沒錯。根據這項規定,年齡限制實質上消失了。至少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認爲『消失了』。」
「那個……我也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參加三段資格考試需要支付高額考試費,而且晉升三段之後,便得肩負起擔任記錄員的義務,平日白天無法工作。
據釋迦堂老師所言──
我下意識探出身子,然而老師接下來的話卻令我體會到現實有多麼殘酷。
「真是傷腦筋的孩子……呵呵。」
隔壁房間的門馬上就被打開,頂着獨特獸耳形包包頭的女孩子現身了。
劇烈的痛楚令我難以忍受。
我辦得到這種事嗎?
表面上像是對大衆敞開大門。
然而一旦成爲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便再也無法參加業餘大賽。
「這是本公司正在建設的旅館房間。只有這個房間緊急做好了內部裝潢。」
據晶小姐所言,這似乎是一棟商業旅館。
不僅能夠住宿,這間旅館還能遠距辦公、網路直播或舉辦電競大賽等活動,因此設置了比一般旅館強力數倍的網路環境。
據說是因應新時代的多功能型共享工作空間。
「我們籌備了九頭龍老師你要求的所有東西。以糧食爲首,準備了一個月份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不夠的話就聯絡一聲,我會替你送來。」
「謝謝妳,晶小姐。」
這個沒有任何一扇窗戶的房間,備齊了我要求的所有物資。
堅硬的牀鋪、浴室、稍顯寬敞的浴缸。
裝滿大量提神飲料及巧克力片的冰箱。
VR眼鏡、手套、將棋盤。
至於我爲何要請晶小姐準備這個房間────
「但是……你真的打算在這個房間持續下棋,完全不見任何人嗎?你偶爾還是會外出吧?」
「畢竟還有公式戰。總不能請假或無故缺席,但我說不定會不戰而敗。」
「這樣好嗎?對局不是棋士的靈魂嗎?」
「棋士的靈魂並非對局。」
我觸碰正坐下棋用的七寸盤,以及坐椅子對局時用的二寸盤。
「假如出現沒見過的將棋,就全神貫注於其中。這纔是棋士的靈魂。」
「那豈不只是個將棋癡嗎?」
「確實沒錯。」
晶小姐一針見血的意見使我流露苦笑。
我對職業棋士的出道戰,在將棋會館的角落悄悄地揭開了序幕。
「我認爲無限接近。」
「妳不是很喜歡被幼女唾罵嗎?」
然而如此一來,我便無處可逃了。
──與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持續下棋,並不斷敗北。
「我可不希望本公司的新創不動產開業之前,就變成凶宅。」
喀鏘。
晶小姐輕輕嘆了一口氣。
「簡直就像魔法一般。」
坦白說,我沒想到她竟能在指定時間內完成任務──
無論怎麼下都無法獲勝的日子。
所以我想重新經歷那段時光。
每下一步棋,局勢便會愈發惡劣,宛如陷入一座無底沼澤一般。無論怎麼下,差距都不會縮小。
能幹且忙碌的變態執行完自己的任務之後,便立刻轉身背對我。
它的棋譜無限接近將棋的結論……不如說,它很可能就是將棋的結論。
持續敗給比自己年幼的人,尊嚴慘遭蹂躪的日子;不管怎麼下棋都追不上對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逐漸遠去的絕望日子。
唯有體力及精神力不斷削弱。
☗ 星雲戰
「難道妳在擔心我?」
「但是……你竟然偏偏要求我做這種設定。」
「『星雲戰』啊,我也參加過呢。」
嗯、嗯。
沒錯,就是沉浸感。
猶如神明一般崇拜着。
「那是CS電視局的將棋圍棋節目主辦的棋戰。預賽的持棋時間爲二十五分鐘,耗盡之後每手三十秒。以電視棋戰來說很常見。」
「哦哦……!好、好厲害……!!」
儘管職業棋士或許已猶如風中殘燭,而且看到《淡路》揭示的未來之後,恐怕會有人主動辭職。
那是我人生中對局過最多次、且戰敗過最多次的對手。
「我已實際體驗過了。保證能帶來充分的沉浸感。」
「我也不認爲這是個聰明的決定。」
「假如能將經過完全解析的棋譜集合體稱爲神,那麼天衣等同於獲得了神,但現階段她還無法駕馭這股力量。」
不僅如此,我的棋感或許會因此失衡,進而使實力變弱。我必須揹負失去一切的風險不斷下棋,將現實徹底拋諸腦後。
「我這還是第一次用VR下將棋呢,總覺得有點興奮。」
「因爲最先敗給機械的職業棋士,到現在都還有工作啊。」
「那麼我先失陪了。我偶爾會來観望你的狀況。」
夜叉神家的地下企業不動產建商『蘿莉之家』的代表晶小姐,開發了這套VR預覽系統。
「意思是超級電腦是將棋之神?」
「是爲了在節目時間內結束嗎?」
此刻就坐在虛擬棋盤的對面。
「要是被大小姐發現,肯定會遭到責罵……」
戀地綸女流四段爲了這一天而主動申請擔任記錄員,對局開始前兩個小時,我與她在千駄谷的漢堡店碰面,並聽她闡述自身經驗。
幸好晶小姐是個變態。
接下來我能做的事,只有不斷地敗給電腦。
然後……我爲了多少爲那女孩派上用場而不斷下棋,並接連敗北。
「新手教學會指導你操控方法,我也依照你的要求事先做好了設定。由於是短時間籌措的設備,無法顧及細節,不過你應該還是能稍微體會一下氛圍。」
我必須讓自己產生錯覺,彷彿這一切是現實中所發生的事。
綸綸老師曾獲得一期女流頭銜。
我用戴上手套的右手,抓起虛擬空間裏的棋子。
與彷彿超越人類的存在相隔棋盤的日子。
利用最先進的技術,以人工方式重新度過我的內弟子時代。
「…………」
我曾在女流名跡戰第三局的休息室體驗過這套系統,決定將其活用於與電腦的對局之中。
爲了償還當時的恩情,晶小姐接受了請託。
話雖如此,我還是決定儘量拚死掙扎。
「說的沒錯。不僅3D,連萌系二次元插圖都能用一句咒語瞬間製造出來。插畫家都要失業了。」
曾在神戶創立遊戲公司的晶小姐,僱用身爲職業棋士的我監修『蘿莉控用節奏動作遊戲』。因爲她說我是幼女培育專家……
「那段日子確實相當熱血……!」
年僅十一歲的少女,竟身懷如此深不見底的黑暗,令人感到一絲敬畏。我依循着新手教學,做好晶小姐爲我準備的設定。
這就是穿越百年得付出的犧牲。
只要棋步持續更新,就表示我還活着。根本沒必要親自來觀望狀況。
我坐在棋盤前,向她如此說道。
「…………好久不見。」
即便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我仍然有可能毫無斬獲。
因爲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接近神明的方法。
不過成爲職業棋士並奪取頭銜之後……我卻逐漸遺忘身爲將棋癡的自己,使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哦,爲什麼?」
我之所以沒有逃離那段日子,勉強撐了過去的理由──
晶小姐一面邁向房外,一面說道。
所以我打算找回身爲將棋癡的自己。
我甚至曾誤以爲,她是寄宿於職業棋士家中的將棋幽靈。
「畢竟老師你就算已經奄奄一息,也會繼續下將棋。」
也許是因爲她的境遇和現在的我有些相似,她纔會像這樣暗地助我一臂之力。
「一介人類挑戰將棋之神,是不可能獲勝的。我只會輸得落花流水。聰明人應該能更有效地使用它纔對……」
我相當讚賞晶小姐當時培養出來的技術及經驗,因此瞞着天衣向她提出了某個請求。
「從前是在棋盤對面擺置一臺機械手臂,與機械直接對局,不過那麼做未免太誇張了。話雖如此,光是敲擊滑鼠反倒會使我無法發揮棋力。」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他們會留存下來。」
多虧如此,我才能變強。
我一面確認VR眼鏡的觸感,一面坦率地回答。
「好了,來下將棋吧。」
沉重的鐵門闔起之後,自動鎖伴隨一聲高亢的機械聲鎖上了門鎖。
真是超乎想像的沉浸感。
「依照九頭龍老師你的要求,這個房間設計成只能從外面開鎖。」
目睹《淡路》的棋譜之後,我湧現一種直覺。
「而天衣則是在頭銜戰之前做了這件事。那傢伙……難道真的對現實毫無留戀嗎?」
而且不單純只是敗北。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會忍不住逃離這裏。」
熟悉的空間瞬間延展於眼前。
「這倒也是!」
「竟然完全重現了!哇……連這麼細微的傷痕都沒放過……」
雖然並非和現實如出一轍,但應該很快就能習慣。
「妳不是會監控棋譜嗎?」
「畢竟我們曾是一起留宿在公司好幾天、拚命製作遊戲的同伴啊。」

開啓電源的瞬間,無生命的VR世界裏隨即浮現出將棋盤及棋子。哦哦……!
「不過,沒想到你竟然想與《淡路》對局,連大小姐都大爲震驚呢。現在這個時代,與軟體對局有意義嗎?」
我崇拜着那孩子。
我曾經歷過這樣的時光。
也許正是感受到我這份決心,晶小姐纔不惜瞞着主人協助我。
那是身爲內弟子的我生活過的清瀧家兒童房。
「當時光是製作一具大小姐的幼女3D模組,就得耗費莫大的時間及工夫,然而多虧深度學習系統,如今只要一瞬間便能製作出比那更精緻的模組。」
關於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沉浸感十分關鍵。
「對對對,就是這樣。」
綸綸老師用拿起棋子的動作夾起洋蔥圈,繼續說道:
「預賽不會播映就是了。會在節目上播映的本戰,持棋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耗盡之後,有以一分鐘爲單位、共計十次的考慮時間。小愛妳知道考慮時間是什麼嗎?」
「姑、姑且聽說過……」
即便如此,這仍是超級快棋戰。一瞬間的失誤便會喪命。
「只要妳能突破今天的預賽,就會被分配至八個組別的最下層。本戰爲帕拉莫斯式淘汰賽──」
「帕拉莫斯?」
「也就是階梯式淘汰賽。簡單來說,就是與等在上層的對手逐一對決的死亡遊戲。」
階梯……?死亡……遊戲?
雖然聽不太懂,但只要獲勝便能開闢道路沒錯吧?
「還有,本戰要一次錄影兩集,倘若在上午獲得勝利,下午還得再下一局。所以在各組別中脫穎而出的,經常是氣勢如虹的年輕人,或擅長用短持棋時間對戰的業餘棋士。」
「一日兩局……」
我回想起了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
職業棋士的持棋時間很長,因此基本上是一天一局。然而女流棋士和業餘棋士往往得一日進行好幾次對局……就這點來說,對我或許更加有利。
只不過,某些職業棋士亦很擅長這種系統。
「獎勵會員有段者也是一日兩局。」
沒錯。
理所當然地,我遲早會碰上剛突破獎勵會並晉升四段的年輕老師。
「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門生,雛鶴愛。今天請您多多指教。」
他乾裂的嘴脣低聲自語道:
說出『要跳過獎勵會,直接成爲職業棋士』這種話的人,卻敗給了剛突破獎勵會並晉升四段的棋士。
我輕易地抵擋住了惣座老師的攻勢。
我爲了避人耳目,悄悄溜進將棋會館,沒有前去事務局打招呼,也沒有拜訪女流棋士室,就這麼直接來到了對局室。
就在此時,惣座老師的指尖首次燃起了鬥志的烈火。8五步響起的棋音響徹整間大房間。
「只要獲得十六連勝,就能在這個全棋士參加的一般棋戰取得優勝對吧?如此一來,大家就不能無視我了。沒錯吧?」
「嗯!」
他擁有《最強守門人》的別名。
持後手的惣座老師維持着薄玉型,直接朝我發動攻勢。
──上鉤了!!
「…………」
不過如今我深知這件事,決定利用它作爲盤外戰術。
「…………九頭龍……」
對局開始前七分鐘,上座傳來了人的氣息。
綸綸老師手中的洋蔥圈墜落於托盤上。
『立刻拉起釣竿的話,魚鉤會脫落。必須先讓魚盡情游泳,削弱牠的體力。』
──釋迦堂老師研究得更加深入……
「那我先走囉!差不多該準備棋盤和棋子了。」
「在八個組別脫穎而出的人,最後要進行決勝淘汰賽。若想參加決勝淘汰賽……小愛妳從預賽開始得取得十三連勝纔行。」
無論什麼計策我都會不擇手段地使用。捨棄所有自尊,拋棄構築至今的信賴及友情。縱使滿身泥濘,我也決心要極力贏得每一勝。
這是成爲女流棋士之後,我初次使用盤外戰術。
然而他們壓根兒不曉得師傅有多麼溫柔。
要是被其他人撞見我和她在一起,會爲她帶來更多困擾的。
魚咬住了我放下的釣餌。
「但若想戰勝職業棋士,就只能選擇快棋了。畢竟快棋是我最能夠將師傅逼上絕境的方法。」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非得實現不可。
任誰都會認爲不可能辦到。
「「…………」」
「請多多指教!」
──這是什麼?
與至今爲止不同,衆人紛紛對我投以銳利的目光。
「唔…………意外地牢固呢。這樣啊……」
「居然敢小看我。」
──他肯定很害怕師傅吧。
──一旦敗北,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我非贏不可!!
我排列了本日對戰對手的棋譜。
釋迦堂老師曾無數次重新排列自己從前的實戰棋譜,並深入研究。她在持續保有頭銜的狀態下,不但忙於女流棋士會的工作及培育弟子,還始終維持着對將棋的熱情。
首次取得降級點的惣座老師,就這麼淪落至自由階級。
「哈哈!竟然自稱能將九頭龍八一『逼上絕境』,也只有像妳這種小學生,纔有資格宣稱要在星雲戰贏得優勝。」
我雖然獲得了女流名跡頭銜,卻在循環賽中嚐到了三敗。我沒有以無敗紀錄突破淘汰賽的經驗。
「嗯?」
那是我初次與師傅下棋的時候。
接着我以幾乎要碰到對手指尖的速度迅速下子。就算是快棋戰,這麼早下子只會讓對手感到煩躁,認爲我是刻意挑釁。
獲得二冠之後,師傅贏得了更甚於名人的『信用』。尤其關東的棋士都把他視爲可怕的大魔王。因爲他們只聽說過師傅的強大實力,以及他的年輕歲數。
讓職業棋士先攻……果然很可怕。尤其這是一場絕不容許敗北的棋局,就更加令人驚懼不已。
「坦白說…………我……不曉得有沒有自信。」
即便如此,我過度敏感的神經,依然能感受到室內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散發出來的情緒。
「妳真的打算……實現這個目標?妳……有自信能達成?」
「珠…………鹿路庭老師狀況如何?」
敵意、厭惡以及……
排列之後,我依然不曉得對方是強是弱。因爲沒有任何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棋步。
早在我出生之前,這個人就已經在職業棋士的世界持續奮戰到現在,我將雙手抵上榻榻米,向對方致意。
「早安。」
「……!」
「……小學女生竟然向我挑戰相掛…………」
即便我順利成爲職業棋士也一樣。
不過,惣座老師恐怕並非如此。
對方乾澀的嘴脣……喃喃地道出了這句話。
儘管綸綸老師這麼說,但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至於她爲何生氣,小愛妳必須自己想清楚。」
「以雛鶴女流名跡持先手開始對局。」
只不過,小學生無論如何都很醒目。
是一位與爺爺老師屬於同世代的資深棋士。
惣座圭治七段。
──這名棋士不會下最新型的戰法……但依舊不能大意。
我早知道高段的職業棋士肯定會這麼做。
決勝是由八人進行淘汰賽。因此必須十六連勝才能取得優勝。
有些段位較低的棋士,棋力實際上更甚於資深的九段棋士,若想戰勝他們,肯定是難上加難。
今天對局數很多,因此人數也很多,自從即位儀式之後,這是我首次在將棋相關人員面前露面。
比起恐懼,那句話更令我感到懷念。從前也有一個人對我投以相同的話語。
當時我壓根兒不曉得這種事。
勝率……也許不到1%。
到了十點整之後,擔任記錄員的綸綸老師開口了。
宣言轉入自由階級的這名棋士,年齡已達五十後半。
透過女流名跡戰五番勝負培育而成的研究及經驗,使我依然遊刃有餘。
但是……
因爲我在即位儀式上任意妄爲,爲她帶來了困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我也不可能獲得她的原諒。
綸綸老師初次綻露開朗的神情。
對局開始前十五分鐘。
戰型確定爲相掛。
一旦演變至此,肯定沒有人會願意傾聽我的發言。
爸爸曾在面向老家的七尾灣,教導我釣魚的精髓,於是我謹慎卻不花時間地逐步組織陣形。
「啊……嗯。請多指教。」
「……」
他一直在籍於排名戰C級2組,曾讓包含年輕名人在內的諸多有才新人嚐到敗仗。
以女流棋士爲對手都無法贏得十連勝的人,竟打算從職業棋士手中獲得十三連勝。
擲棋的結果爲我持先手。
他曾在前前期排名戰與師傅對戰過。師傅用角交換在那場棋局獲得了壓倒性勝利。
在即位儀式上宣稱要戰勝職業棋士的小女孩,卻出乎意料地彬彬有禮,這使惣座老師略顯動搖地在坐墊上就坐。
那份驕矜及怠慢很快地顯露於後手陣。如脂肪一般多餘的陣形毫無魄力可言。
我彷彿感受到一股興致盎然或興奮……甚至近似於期待的情感,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惣座老師啜飲一口茶,接着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8四步被居飛車黨稱爲『王者之手』,意味着要堂堂正正接受先手的作戰。
也許實際對局之後,情況會有所不同──
這是我的第一場職業棋戰對手。
「她當然氣得七竅生煙。」
「以職業棋士爲對手……取得十三連勝。」
然而對我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敗北的戰鬥。
當時我只知道這個戰型,於是才這麼下,然而以力戰挑戰職業棋士相當於『不敬』。有些資深棋士甚至認爲請他們以平手下指導對局,是一件很『失禮』的事。
於是我以堪稱厚顏無恥的手勢,繼續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對局前我情緒高昂,對其他人的視線格外敏感。儘管不想引人矚目,但畢竟是自作自受,這也無可奈何。於是我於下座就坐,並垂下眼簾。
氣勢洶洶地低頭致意之後,我即刻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綸綸老師拿着空托盤站起身來。我本來也想一起離開……但隨即作罷。
「那個……」
從正坐的姿勢改爲盤腿之後,老師在快棋戰中陷入了長時間思考。他認爲只要花時間思考便能延續攻勢,同時有自信即便終盤沒有時間,自己也能獲得勝利。
職業棋士肯定能判讀得十分深入吧。
可是!
──月夜見坂老師的速度更快。
相掛是會彰顯出嚴酷結果的戰型,而我從未以相掛戰勝過《強攻的大天使》。
即使判讀速度勝過她,但她與生具來的優異棋感卻遠勝過我的判讀。猶如擁有羽翼的天使一般。
──月夜見坂老師揭穿了我只會仰賴判讀的弱點!
而此時此刻,我正在對眼前的年老職業棋士做出相同的事。
「…………唔……」
面對惣座老師長時間思考之後祭出的棋步,我不花一秒持續防禦。
持棋時間單方面地流逝,局勢逐漸位居下風。隔着棋盤也能感受到惣座老師愈發焦急且煩躁。
當他的煩躁感抵達頂點的瞬間──
「……一決勝負!!」
惣座老師在唐突的時間點朝我挑起互攻。
他打算跳過中盤,直接進入終盤,肯定是天真地想着,只要憑藉職業棋士的棋力持續發動進攻,我就會自行出現失誤,這種想法顯而易見。
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
那堪稱傲慢的強韌心靈,在相隔棋盤對局時,化爲暴力向我席捲而來。
但是!!
──供御飯老師的執念……更加強大!
無論盤面或盤外,不擇手段地斷絕對手希望的《虐殺的萬智》,教導了我掌握勝利所需要的事物。
惣座老師失落地垂下頭,以手勢示意投降之後,就這麼坐在原地好一陣子。
他輕咳一聲之後,以彷彿在教導壞學生一般的語氣訓誡道:
雖然預賽沒有播映,但『小學女生哭着對職業棋士說出「你太弱了」』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世間每個角落。
「惣座老師,接下來請每一手三十秒內下子。」
我以堪稱厚顏無恥的明快手勢,將死了後手玉。
一不做,二不休。
儘管尚未判讀到最後,但手感不差。行得通──!!
爲了尋求答案,我堂堂正正地同步叫喫。
對於擅長相掛戰法的我而言,這是最容易發揮實力的陣形。
看着驚愕不已的惣座七段,我感覺自己的心徹底冷卻了下來。
由於憧憬師傅所下的職業矢倉,我們纔會立志成爲棋士。
──……是錯覺嗎?
惣座七段瞥了一眼時鐘。我的持棋時間還剩二十分鐘以上。老師此刻的心情,想必等同於裸身面對裝備重重鎧甲的對手。
就結論說起。
我下意識驚叫一聲。
脫口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倘若職業棋士自覺局勢不利,固守防禦,即便持棋時間差距甚大,我也很難將其攻破。以小學生女流棋士爲對手,他肯定不會輕易認輸。得集中精神,展開第二回合纔行!
──難不成……我有機會獲勝?
持先手的我,示意要以號稱將棋純文學的戰型一決勝負。
「自四百年前就存在的矢倉,百年後是否還能留存下來……就讓我確認看看吧!」
我在敵陣升變成龍,並打入桂馬創造左右夾擊的戰況,之後用角強攻換子,一口氣發動猛烈的攻勢。
「………………7八步。原來如此,這樣就…………」
然而──
「…………」
就這點程度?明明身爲職業棋士,卻只能下出這種將棋?
我緊握膝蓋上的右手,衣服產生了皺褶。
但職業棋士理所當然應該要發現這個詰纔對。
百年之後,矢倉仍留存了下來。
我爲了這場棋局做出的犧牲。
我爲了這場棋局付出的代價。
「我明白快輸棋的時候肯定很不甘心。不過在棋盤前面哭泣,對於對手太失禮了。既然是九頭龍的弟子,表示妳隸屬清瀧先生一門吧?那個人可不會──」
理所當然地,她的表情毫無變化。這也難怪,畢竟是假造的。
然而惣座老師彷彿在嘲笑我的覺悟一般,下出了那一手。
軟體出現之後,雁木系統遭到重新審視,我本人也曾說過『矢倉已走入歷史』。
目睹那一手的瞬間,我的心靈終於潰堤了。
難道是晶小姐贈送的特別服務?抑或是我太想見到師姐,腦子出現了異狀?
它同樣挺進隔壁的步,7五步!
並非爲了思考棋步,而是用來擦拭淚水。
「呿……!!」
我彷彿茅塞頓開一般。
看着棋盤的我抬起目光,偷瞄棋盤對面的師姐一眼。
「………………太弱了嗎…………確實沒錯…………」
惣座老師愣愣地詢問。
下午的棋局我也持先手,採用相掛,在留有持棋時間的情況下順利掌握了勝利。
矢倉。
「那麼……請多多指教。」
惣座老師的攻勢明明已經中斷,卻繼續朝我發動攻擊。
我吸了一下鼻水……
釋迦堂老師說過要『讓對手變強』……但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湧現那種心情。
「……………………」
「唔!?竟然強硬開啓角道,打算進行角交換!?既然如此……!!」
我如對方所願進行角交換之後,《淡路》立即打入它奪取的角,祭出飛車金捉雙。
「咦!?」
「唔!?」
「「啊!?」」
發動反擊的《淡路》準確地瞄準我的弱點,祭出了致命一手,猶如一記漂亮的反擊技,擊碎了我的下顎。
「……如此單純的攻勢,真的能夠成立嗎?」
下一瞬間,我將手伸向盤面。
「太弱……啊?」
矢倉果然已經滅絕了嗎?
然而步夢及山刀伐先生在A級排名戰分別下出了獨自的矢倉……在我眼裏看來,結論爲不相上下。
《淡路》在第二十手展示的棋步,令我停下了動作。
「進攻方面意外地沒什麼了不起嘛,世界最強!防守又如何!?」
《淡路》打造出來的虛擬空間比現實更加逼真,但除了下棋以外沒有其他設定。
一出手便火力全開,全力以赴。
「這種大絕招,我當然已經看破了!」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節所下的相掛,殘留着師傅的餘香。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
我配合對手的角,再次進行角交換,這回由我在左側打入端角,同時貫穿銀及玉。這是攻守逆轉的一手。
『……』
那擾亂了我的心及棋步。
隔了一秒左右,師姐……不,《淡路》做出了回應。
下意識低頭致意之後,想起眼前的光景只是虛擬影像,我不禁苦笑一聲。
然而當我氣勢如虹地發動攻勢時,對局卻唐突地迎來了尾聲。
只要保持冷靜,三十秒依舊能充分進行判讀,然而一旦喪失冷靜,視野就會變得狹窄,容易發生失誤。
目睹那一手之後,惣座老師及綸綸老師同時叫出聲來。
「怎、怎麼了?」
「詰…………詰?竟然…………有即詰……?」
我提高警覺,我深入判讀。後手在這種陣形中握有主導權,因此先手確實需要祭出有效的對策。不過……
「我知道!!」
斗大的淚珠自眼眶泛出。這是我頭一次消耗持棋時間。
怎樣都好。這下我就能鼓起幹勁了。
而且僅僅只用了一枚步。
我總覺得坐在棋盤對面的銀髮少女幻影,彷彿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他應該會轉攻爲守纔對……!
──在那場對局中,持後手的山刀伐先生頓死了,那麼換作是世界最強的超級電腦呢!?
那是我和師姐初次對局時的戰型。
「好了,首先要對那副姿態表達敬意……」
只不過…………
我們並未進行感想戰。
持先手的我構築矢倉之後,持後手的《淡路》祭出了電腦經常選擇的速攻策略。這種戰型介於矢倉及相掛之間,有些年輕棋士認爲那並非矢倉,而稱之爲『7七銀型相掛』……這件事先擱在一旁。
滴答、滴答……
☖ 對局日誌
「……………………太弱了………………」
惣座老師沒有餘裕掩飾焦躁感,抓撓着頭髮。
與當時感受到的心痛相比,無論眼前的職業棋士祭出什麼棋步,我都能冷靜地盡數擊潰。
「……它想說構築矢倉的當下,先手就已經屈居劣勢了嗎?」
然而選用這個戰型的《淡路》,卻下出了十分草率的棋步。它捨棄了飛車前方的步,以8六步發動單調的攻勢。
一想到這裏……我就悔恨到忍不住流下淚水。
「這…………是…………?」
那是很容易在三十秒將棋中錯失的長手數詰。假如在業餘或女流棋戰出現這個詰,大家恐怕會大爲震驚。
「不…………不是的。」
單憑那一手,我便醒悟自己已然敗北。
我完全沒察覺自陣的弱點……而《淡路》卻精準地擊潰了它,我顯然是在速度勝負上敗給了對方。
「到此爲止。我認輸了。」
至第五十六手,我選擇投降。令人火大的是,師姐也以清楚的動作回禮致意。
「……《淡路》,能瀏覽紀錄嗎?」
思考過程及局面的評價值霎時現形於眼前的空間。
我清楚感覺到「不妙」的投降局面,勝率爲後手九成。坦白說我不認爲差距有如此巨大……不過以超級電腦的角度來看,那相當於必敗的局面。
問題在於,局勢是從何時開始失衡的。
「我轉守爲攻的局面……不行嗎?這倒也是。那後手祭出8六步的時候呢?先手的回應也不及格嗎?」
我回溯棋步並細細調查,最後發現了衝擊性的事實。
「……在先手挺進飛車前方的步時,就屈居劣勢了?咦?在更早以前?…………初、初手開啓角道也不行!?騙人的吧!?」
別說『矢倉已經走入歷史』。
《淡路》是這麼說的──
『矢倉、相掛及角交換全都已經走入了歷史』。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假如這麼下會陷入劣勢,那先手根本無路可走啊!」
剩下的戰法頂多只有振飛車……不會吧?
儘管對《運子的巨匠》很抱歉,但可能性實在不大。
二十年前左右,確實曾有居飛車黨大量投奔振飛車黨的時代,但僅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
「……既然如此,就讓你教教我先手的下法吧。」
真正的衝擊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起初聽聞這個作戰的時候,我率先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這、這確實……並非居飛車也不是振飛車,可是…………可是!!」
只能一步步累積對局數,逐漸增強實力。反正靠狡猾的方法戰勝《淡路》也毫無意義,這樣也好。
儘管輸得落花流水,我內心依然留存着好奇心。
「冷、冷水浴呢……?」
『笨蛋。』
體力方面自不必說,要是心靈崩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我不能對自己至今所學的將棋保有一絲留戀,否則無法邁向未來。
「辦不到。不行不行。根本稱不上將棋。」
洗臉能夠讓腦袋清醒,藉此轉換思緒。即使是在對局中,靠洗臉釐清思緒可說是男性棋士唯一的樂趣。
「希望如此……」
「小、小愛……妳真的是小學生嗎……?」
像這樣透過三溫暖強制調節神經,能幫助我在對局後順利入眠。
☗ 現實感
她怎麼突然提起這種哲學性的話題……
人類積攢了一千四百年的結晶完全遭到否定,會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之後我們在東京晚風的吹拂之下,進行本日將棋的感想戰。在三溫暖流汗之後,經常會浮現出對局中沒有察覺的棋步,效率十足!
下完練習將棋之後,我與嶽滅鬼翼女流1級進入了『雛鶴』的三溫暖。
這是爲了我最擅長的相掛而擬定的對策。
「那就溫柔地鼓勵我一句吧。」
『是商業警語,笨蛋。』
『萬一對手使用振飛車呢?』
亦能像這樣一面沐浴,一面與外界通話。
爲了延續中斷的話題,天衣主動開口了。
視線一片黑暗、心臟律動失控、鼻血流出,在激烈勝負之後數日輾轉難眠等等。
『但、但是……振飛車也有很多種類……』
「噫──~~………!好、好!!好熱啊……!!」
倘若《淡路》能爲我查詢定跡,牢記定跡並與它對戰將是最快的方法……
「嘿嘿……雖、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有點狡猾……」
但此刻比起欣喜或不甘心,疲憊感反而更勝一籌。若二十年後的棋士下的是那種將棋……表示職業棋士現在進行的研究,全都只是白費工夫。
化身爲師姐的超級電腦拿起的棋子是────玉。
「……別開玩笑了!我要將你擊潰到體無完膚!!」
「翼姐,要做蒸氣浴囉。」
我在浴缸加滿水,將頸部以下的身體浸泡其中,接着向天衣報告今日的將棋。
天衣立刻就否定道。我最有效的攻略方法就這麼慘遭擊潰。
天衣與《淡路》的接觸時間比我更長,現階段她毫無疑問擁有世界最先進的將棋觀。
「那樣才……二十年後……」
不僅如此,它甚至用玉關閉了振飛車的路徑。
『有一個絕佳的戰法……能用僅僅兩手減少振飛車黨的選項……』
──當時我本以爲是因爲沒有辦法泡溫泉,因此累積了壓力。
『…………』
然而翼姐簡潔明快地回答道:
「啊?定跡就是定跡啊?」
並非電腦的人類(我),連幾小時之後的未來都無法預見。
這是我的優勢……同時亦是我的弱點。
『才第一天而已,就開始說喪氣話啦?』
「是某種中華料理嗎?」
『只要模仿軟體的下法,就足以應付振飛車……再說女流棋士的振飛車黨比職業棋士更多,論振飛車對戰的經驗,妳不會輸給他們……對吧?』
房間每個角落都設置了智慧喇叭,因此大部分的事都能用語音下達指令。它能自動爲我在浴缸盛滿熱水,無須轉動水龍頭也能淋浴。
我從附設的冰箱裏拿出冰涼的運動飲料,兩人一起大肆暢飲。
「年、年輕職業棋士以及獎勵會員……也很流行三溫暖……不僅能夠讓身心感到清爽……也能一邊三溫暖……一邊進行感想戰……」
全力挑戰這蠻橫初手的我,不到三十手就淪落至必敗的局面。
話雖如此,假如我以正常方式度日的話,年近四十歲纔會目睹這種將棋,然而我卻在全盛期體驗了它。
『我會把溫度調整到不至於致死的程度。等一切結束之後,你便會成爲能透過盤面與《淡路》對話的優秀未來人。』
『再說,《淡路》並未把所有資源用在與師傅你的對局上。此時此刻它正在回顧自己的對局,並持續成長。《淡路》變得愈強,棋步精準度也會隨之上升。根本沒必要保存老舊機型推導出來的結論。』
接下來……確實有幾個方法能迅速攻略《淡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對妳而言,我就是青蛙對吧?」
『突然把青蛙扔進熱水裏的話,牠會立刻逃跑,不過要是慢慢把水加熱,牠便會錯失逃跑的時機,最後逐漸被熬煮至死。』
爲滾燙的桑拿石淋上芳香精油水之後,飄逸着森林芬香的霧氣使室內溫度進一步提高。
「咦咦!?小、小愛……妳還要加熱嗎……!?」
不過我還難以窺見全貌。
「是的。多虧翼姐妳替我思考這個策略。」
但如今回想起來,恐怕是下將棋導致自律神經失調的緣故。
「呼……呼…………好、好燙~…………」
「……」
持有先手的《淡路》考慮一秒之後,下出了第一手。
『沒有。因爲定跡毫無意義。』
開始在大坂生活三個月左右的時候,我曾因爲無法進大澡堂泡澡,痛苦到不支倒地。
通話結束。天衣掛斷了電話。
目睹那步棋……我不禁想放棄將棋。
一旦啓動開關,我便會陷入異常專注的狀態。
『這會是一場長期戰。我會盡可能協助你,倘若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儘量說吧。』
由於軟體的影響,當今的狀況確實對振飛車相當嚴峻。
既不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亦不開啓角道。
熱水的溫度沒問題吧?
倘若是在幾年前……我想必會認爲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話說回來,《淡路》有搭載定跡嗎?」
對局數愈是增加、愈是與強勁的對手對局,我嬌小的身體便會愈發亢奮,立刻感到疲憊不堪。
接着它將那枚棋子筆直地挺進前方。
「星雲戰的作戰策略相當順利,真是太好了……想靠相居飛車的研究戰勝職業棋士相當困難……因此只能引誘對手接受妳擅長的戰法……纔有機會……獲勝……」
好奇心就是我的原動力。
「咦?我、我還沒問題唷……?我還能忍耐一陣子……」
「……我可是認真的。」
熊熊怒火湧現心頭。
咻──!
因此我壓根兒沒想到,我這份餘裕將在第二天晚上徹底灰飛煙滅。
「好了……明天它會讓我見識什麼樣的將棋呢?」
所有設施都追求『頂級水準』是老闆娘的方針,因此這間桑拿室也設計成能夠進行道地的芬蘭式蒸汽浴。
『……說到底,定跡究竟是什麼?』
「三溫暖的適當時間爲八分鐘至十二分鐘,接着進行三十分鐘的空氣浴,至此爲一個循環。之後則要反覆這個過程。」
『它已經手下留情了。畢竟我們把思考時間固定爲一秒。今天的將棋別說百年後,頂多才二十年後而已。』
──她的每一句話語,應該都蘊含着深刻的含意……
擁有經營者身分的天才大小姐,以由衷感到輕蔑的語氣,對只有國中畢業的師傅解釋道:
5八玉。
「………………………………………………………………啊?」
我經常在對局中感受到身心靈產生變化。
「那是日本特有的文化,有很多人不喜歡冷水浴。光是空氣浴效果就足夠了。來,要充分補給水分。」
「意思是它的成長速度快到足以刷新定跡……既然如此,我根本無從擬定對策。」
「好了,出去吧。」
我用浴缸的水沖洗臉部。這是我自孩童時代開始的習慣,每次一這麼做,和我一起泡澡的師姐便會埋怨『好髒』。
『你聽說過溫水煮青蛙嗎?』
『咦咦!?真、真的有這種戰法嗎?』
翼姐傳授了那個戰法給我。
她接着說,我必須徹底利用自己身爲小學女生的立場。引誘對手陷入我擅長的戰法之後,纔有機會一較高下。
「縱、縱使用相居飛車正面挑戰對方,也會因爲序盤的知識量差距而敗北……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入玉爲目標在戰鬥。只要演變爲入玉形,便能憑經驗差距設法與對方相抗衡……」
於翼姐還待在獎勵會的時期──
她當時的對手們如今已晉升爲職業棋士,那時她爲了縮短與那些人之間的差距而拚死掙扎,才擬定出了這套生存戰略。
「即使知道我的目的,但對手有身爲男人的自尊,所以總是會乖乖上鉤……儘管當時被衆人稱爲『潛水艇』或『深海魚』……至少我只能靠這種方法在獎勵會取勝……」
「…………」
「不過憑小愛妳的終盤力……只要將對手引誘至相掛或那個戰法,使局勢演變成混戰,即使是相居飛車……也能戰勝職業棋士……」
「……嗯。在今天的研究會使用那個戰法時,感覺相當不錯。」
就算往後碰上的居飛車黨年輕職業棋士拒絕相掛,只要有那個戰法或許就能獲得勝利,那是無限追求速攻的奇襲戰術。
比起這個……
既然翼姐主動提及『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我決定趁這時機提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翼姐,那個……」
「什、什麼事,小愛……?」
「我本來以爲……翼姐妳會率先棄我而去。」
「咦咦咦咦咦咦咦!?爲、爲爲爲……爲什麼……?」
「因爲我的所作所爲……在翼姐妳眼裏看來,應該就像在投機取巧……」
「啊……」
翼姐因年齡限制而退會,正是山刀伐老師口中『無法成爲職業棋士的同伴』之一。
「…………………………救救我…………師傅…………」
那並非聲援。
「……對不起。」
她反而以爽朗的神情闡述自己人生最大的挫折。
心靈幾乎快要崩潰。
「察覺一件事?」
當然,沒有任何人會對我伸出援手。因爲這是我選擇的道路。
那是…………和翼姐同樣痛苦的獎勵會員的視線。
比起坐在將棋盤前與職業棋士戰鬥時,現在的我更加、更加痛苦而孤獨。
「……?」
事到如今,這些恐懼感侵襲着我的心。
開啓禁忌之門的恐懼。
「咦!?是、是這樣嗎?」
我以翼姐聽不見的音量,暗自低喃着。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我默不作聲,豎耳傾聽實際遭到退會的人的親身經歷。
「……」
翼姐看起來不像是在逞強。
「啊,可不要誤會。我確實結交到了……像是戰友的同伴。例如一起自獎勵會退會的師兄……成爲女流棋士之後,也有其他同伴聲援我……」
「我很感謝大家尊重我們這些退會者的心情……不過,我不希望其他人擅自認爲我們『很可憐』…………」
但是我至今接觸到的人,最終都突破獎勵會而成爲職業棋士,因此他們不至於說出完全否定獎勵會的言論。
「我希望小愛妳……摧毀一切。如同將棋界把我的將棋人生徹底攪亂一般,我希望妳把將棋界搞得天翻地覆……!」
『接下來我要變得更強,以成爲職業棋士爲目標!』
我必須繼續前進。
「……!!」
講述獎勵會的經歷時,翼姐的口吻不可思議地夾帶着熱忱。
翼姐不希望我品嚐到相同的痛苦,她那份溫柔溫暖了我的心。
「我……待在獎勵會將近十年…………卻沒有結交到任何朋友……」
自翼姐口中流泄而出的,是漆黑的復仇情感。
「所以……什麼?」
「…………」
而是渴望某個人能摧毀這個世界的毀滅願望。
「剛退會時我當然很失落,但人類本來就不可能永遠一蹶不振……而且不久之後,我便察覺到一件事。」
「當小愛妳在職業棋士老師們面前做出宣言的瞬間,我總算明白了。我一直想向將棋界復仇。儘管我對職業棋士不抱恨意,但當代制度使我只能以『退會者』的身分記錄於將棋界的歷史。我想對那個制度報仇雪恨。」
而我卻踐踏了那些人的心情……
話語也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翼姐究竟想說什麼呢?
「成爲女流棋士,與小愛妳下練習將棋之後,我才總算……找回了小學生名人戰時的自己。所以────」
──……從未體會過這種情感的我,根本承擔不起這些……
無論有什麼命運等在前方,我都得朝未來邁進。
此時此刻正在承受這種痛苦的人,對我懷抱着期許。
「不會啦!我才應該……道歉。其實我也一樣。只有我成爲女流棋士的時候……我也和小愛妳一樣,擅自萌生罪惡感…………」
無法獲得勝利,卻又無法放棄將棋。
翼姐難以啓齒地揀選用詞,並開口說道:
「我雖然喜歡將棋,卻很討厭獎勵會……」
「我國中畢業時,其他人都認定『這傢伙肯定沒辦法成爲職業棋士』,因此雙親及師傅都勸我升學高中。當時我謊稱自己去參加考試,其實整天都在網咖下將棋。我連國中都不曾好好上課,怎麼可能乖乖去高中。」
我本以爲她會說出這種正面的話。
但是……──翼姐將空寶特瓶捏到潰不成形,並繼續往下說:
「真要說起來,要是不參加業餘大賽,反倒會引發『那傢伙在做什麼?』的議論。也沒什麼悲愴感……吧。」
我想像着翼姐的下一句話。
擁有《不滅之翼》別名的她,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唾罵道:
「待在獎勵會的期間……我的將棋變弱了。」
然而我錯了。
「但是現實生活中,我沒有半個朋友。」
翼姐扭曲閃爍的眼眸凝視着我,使我平靜的神經再度掀起波瀾。
我經常耳聞獎勵會是極爲痛苦的世界。
「我把一切盡數奉獻給了獎勵會。在小學生名人戰獲得優勝之後,我在小六進入了獎勵會。當時我很快就陷入瓶頸,國中幾乎沒有去學校上課。要是有時間去學校,還不如鑽研將棋,所以理所當然地,我也沒能考上高中。」
我不禁低下頭,好像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一樣。
「即使自獎勵會退會,但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會一併放棄將棋了。」
「……希望妳別誤會……」
此時,我總算明白星雲戰預賽時,爲何會有不可思議的視線投注於我身上。
自己的發言使事態朝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演變的恐懼。
她想說……很高興能和我成爲朋友嗎?
──我該如何揹負她這般思念?
身爲前獎勵會員的女流棋士眺望着東京的夜景,並如此說道:
「那樣的話,我們將永遠被鄙視爲『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