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譜

☗　掛軸

「爸爸……你真的要送出這東西嗎？」

一張和紙攤開於榻榻米上。

爸爸用沾滿墨汁的毛筆氣勢洶洶地在上頭書寫文字，最後加上『九段　清瀧鋼介』的字句之後，抬頭回覆道：

「當然。」

那是我過去經常見到的光景，小學生時我也曾經幫忙過。在那之後，則是由兩名內弟子代替我幫忙。

然而最近爸爸雖然會在簽名板上簽名，卻不再有人想要這麼大張的親筆文字。

設有和室的房子日漸減少，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畢竟八一身爲師傅太不爭氣。只好由作爲八一師傅的我，來爲即將參加頭銜戰的孩子們打氣。」

「我承認八一很不爭氣。」

師姐、內弟子、第二名弟子以及青梅竹馬將棋朋友……隨便都能列舉出這麼多女孩子因爲他而成天煩心。

要是他更早點選定一個人，就不會讓任何人受到傷害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也和那孩子一樣……心裏早有不容動搖的存在。

因此女孩子們只能爭相搶奪第二名的位置。這便是將棋棋士的宿命。

「送這個是無所謂，但你好歹該寫些更適合將棋的格言吧？那不是爸爸你獨創的句子？」

「獨創的纔好啊。」

爸爸對成品心滿意足，漾起一抹笑靨，並擱下毛筆。

「好了！等墨水乾了之後再蓋上落款，接着還得聯絡裱框師。呃，電話號碼是──」

「我來替你聯絡吧。爸爸你接下了見證人的職務，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吧？」

端正坐在下座的人，正是即將與我進行兩次番勝負的對手。要不是知道這件事，我恐怕會以爲是某個研修生迷路誤闖對局室呢。

「如同瘦弱的相撲選手無法成爲橫綱一樣！計算能力不足之人亦無法成爲職業棋士！比起努力，腦部結構纔是關鍵！除此之外，再加上體力！已經有醫學報告證明，肉體疲勞與思考能力衰弱有着直接相關！！」

「沒關係的。反正我會在網路上搜尋最便宜的裱框師。」

最後，將棋終究會迴歸古典戰術。

本日，我將站上番勝負的舞臺。

那一連串的手順……宛如拼圖一般。本以爲對手已經被擊出場外，然而她卻無視重力，在土俵上空旋轉一圈之後，毫髮無傷地佇立於盤面──

祭神雷女流帝位以不知所謂的振飛車奇襲戰法，將空老師徹底撕碎。

初次穿上的這套緋紅褲裙式和服，比想像中更容易活動。

緊接着，她靈巧地用束帶固定和服的袖子。是因爲她曾在與空老師的頭銜戰當中，由於衣袖太長而勾到自陣的香車，進而學到了教訓嗎？

只要透過組手（譯註：相撲選手相互牽制。）封住對方的行動，奇襲戰術便不足爲懼。雙方鍛煉出來的思考能力，將會在此展現出差異。中終盤的實力，正是職業棋士與業餘棋士的差距所在。

如同相撲選手在土俵上持續踩踏腳步一般，如同持續用鐵炮（譯註：相撲招式名。）擊打柱子一般。我們不斷、不斷、不斷地反覆下着自古流傳至今的戰術。

「誰知道。棒球嗎？」

矢倉、雁木、角交換、相掛、橫步取，以及中飛車、三間飛車與四間飛車。

『我以哪位棋士爲目標？當然是空銀子四段。』

擲棋之後，取得先手的我深深敬了一禮。

正當我打算一口氣將死她的瞬間──

「不。」

他贈送這幅毛筆字的對象，其實是────

『繼空老師之後成爲第二名女性職業棋士，便是我的目標。可以說我正是爲此才參加女流棋戰。是的，沒錯。我在仿效她。我認爲沿着空老師開闢出來的道路前進……是成爲職業棋士最迅速的捷徑。』

語畢，小學生用她稚嫩的右手選擇了不常見的速攻型奇襲戰術。沒錯，這麼做就對了。除此之外，妳沒有其他方法能戰勝我……

我像是要施展相撲中的『推手』一般，氣勢洶洶地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那位老師是我……不！她是以將棋爲志業的所有女孩的希望之星，更是照耀世界的太陽！

「……妳實力堅強。頭腦聰慧，而且毅力十足。」

對於在獎勵會飽經鍛鍊的我而言，那四處奔跑的孱弱小學生身體，簡直猶如一張紙片。

計算能力纔是一切！

爸爸其實在掩飾害羞。

我不緊張。這是我初次以對局者的身分下榻於這座旅館，但我睡得十分香甜。我曾作爲記錄員數次拜訪這座旅館，因此就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輕鬆自在。

「哼……你們獎勵會員認爲這種陣型美麗嗎？」

頭銜戰……不，頭銜保持者讓位之後，在優勝者決定戰的五番勝負開始之前，我在採訪中如此答覆道。

我將空老師的照片藏在和服中……正巧就在我的心臟附近。

我向愣了一下的小學生放聲說道：

我維持組手的姿態，逐漸將對手逼上土俵邊界──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棋盤對面的小學生探出身體，將嘴湊近我的耳邊並低語道：

她竟能如此熟練地下出獨創的序盤戰術，着實令人欽佩。

業餘棋士的世界存在諸多類似的戰術，其中有一些甚至滲透至職業棋士的世界。

「體格。」

「來吧來吧來吧！不攻過來的話，我可要主動進攻了！」

☖　將棋星人及未來人

我毫不遲疑地筆直邁向對局室，接着氣勢洶洶地拉開紙門。

「什…………什麼？剛、剛纔的手順是……？」

「桂香……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讓妳配合我任性的舉動……」

「！？」

「比賽開始！！（譯註：此處原文爲裁判宣佈相撲比賽開始的吆喝聲。）」

「失禮了。」

我受到挑釁，怒髮衝冠……最後自取滅亡。

當時，我自認爲是世界上將棋第二強的女人。

由此鍛煉出來的頭腦爆發力、體力及毅力，正是職業棋士及業餘棋士最大的區別。

空銀子老師。

我轉而採取守勢，一邊構築矢倉，一邊讚賞眼前的少女。

最終，物理差距便是一切的答案。

自那天起，我便一直憎恨着女流棋士。

我宛如相撲選手猛踏地面一般沉重地坐在上座的坐墊，聚精會神並高聲宣示道：

「就讓妳見識一下何謂橫綱相撲（編注：正面迎戰對手並輕鬆得勝之意。）。」

在那房間等候着我的人────是一名小學女生。

「相撲和將棋。」

那是我晉升三段兩天後所發生的事。

「！？嗚……！！」

相撲與將棋。

不過從前，這名小學生也曾經以同樣的方法挑釁我。

這兩者究竟與其他競技有何不同？我獨自思考，並得出了解答。

年僅十一歲便能將這種戰術駕輕就熟，的確是無庸置疑的天才。

「好好見識一下被妳嘲諷爲陳舊戰術的矢倉吧！每一枚棋子都緊密結合在一起，對吧！？」

「呵！」

獎勵會員是修行之身，本該由女流棋士坐在上座纔對。

那一天，我在現場目睹了那幅光景。

「既然是獎勵會三段，表示距離職業棋士只差一步之遙。而且年僅十九歲便晉升三段，未來還算值得期待吧？以段位來說，身爲三段的妳也在二段的我之上。因此這回就把上座讓給妳吧。」

「我要將妳震飛────────────────────────────！！」

「桂香！？」

「逮到妳了。」

這名年幼的勝負師雖然喜歡耍嘴皮子讓對手疏忽大意，自己卻從未露出一絲破綻。我已經深知，這名少女的本質即是如此。

「我替妳空出了座位。」

實戰與詰將棋的差別，在於棋子數不同。詰將棋是透過削減棋子數量來營造美感的虛擬問題，與絕對存在四十枚棋子的實戰所需要的計算能力，當然截然不同。

『空老師確實仍在休場，但那肯定是因爲她一直以來都隻身一人在男性當中孤軍奮戰的緣故。一旦出現第二名女性職業棋士，空老師的負擔也會減輕一半。因此成爲職業棋士是我的目標……不，是我的使命。』

夜叉神天衣靈活地移動大棋並牽制我。一旦我輕率地進攻那看似破綻百出的陣型，陷阱便會立刻啓動。

「不過與將棋星人（獎勵會有段者）相較之下──────實在太孱弱了！！」

目睹這一手之後，夜叉神天衣安心似地嗤笑一聲。

「……告訴妳一個祕密吧，將棋星人小姐。」

面對夜叉神天衣那現代化而矯健的陣型，我則像是固守防禦的相撲選手一般以沉重的陣型直攻而去。

所以我絕對要得到手！

一想到空老師正在受苦，我的胸口就彷彿要被撕裂一般……

「唔……！」

當時我還是獎勵會級位者。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當然也認爲這種陣型很無趣！但這是理所當然的！所謂修行即是如此！！」

儘管她比我年輕，我卻總是稱呼她爲『老師』。

我可不會蔑視自己的目標。

「瞧妳對局前氣勢如虹的模樣，還以爲會祭出什麼了不起的戰術，想不到只是愚笨地正面發動攻擊。難道妳想下矢倉持久戰嗎？」

我維持低頭的姿勢──

因此我後來才察覺到──

『空老師曾經擁有的女流玉座及女王兩座頭銜，我都要納入囊中……由緊接在老師之後成爲獎勵會三段的我登龍花蓮來收下它們。』

「……妳知道職業選手與業餘選手實力相差最遠的競技是什麼嗎？」

自從徒孫確定獲得頭銜挑戰權之後，爸爸就一直坐立難安。

夜叉神天衣嬌小的手，做出了不可思議的動作。

戰術壓根兒不重要。那只是鍛鍊用的道具罷了。

今年春天剛升上小學六年級的十一歲女孩。

「咦？」

「其實我是未來人唷。」

簡直莫名其妙。

「…………………………啊？」

「這場對局是五年後的未來。下一場對局，恐怕將是十年後的未來。」

「五、五年？十年？妳究竟──」

「放心吧。現階段……我還不清楚該如何駕馭自己看到的未來將棋。因此這次的番勝負會下滿局數。包含女王戰在內，會是十番勝負。」

她宛如在預知未來一般，以篤定的口吻如此說道……

「在十次勝負的最後，我必會讓妳見到百年後的將棋。」

結果正如她所言。經過十局勝負之後，我親眼見證了──

坐在眼前的這名小學生…………真的見到了百年之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