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供御飯萬智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6萬 字

☖ 雪恥
「規定的時刻已到。先手番爲雛鶴老師,請開始對局。」
「請多多指教!」
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開幕戰,終於開始。
雛鶴愛在對局開始的同時,初手就挺進了飛車前的步。
──我早就下定決心,跟這個人再戰的時候一定要使出這個應手。
「…………哦~?」
坐在上座的對手,盤腿豎起一腳坐着。這個女人看到愛的初手,馬上睜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是想爲女王戰那時候雪恥是吧……真是賺人熱淚。」
愛的對手是────女流玉將•月夜見坂燎。
在成爲女流棋士的前一戰──女王戰的本戰,愛在她的手下輸得一敗塗地。
──那時候我的表現根本不能說是在下將棋……不只是我,連師傅也受了侮辱……!
這個女流棋士的名字是愛的『絕對不可饒恕名單』的血書榜上第一人。
「好啊?看妳這小學生這麼認真地準備暑假自由研究作業,本小姐就給妳好好地檢查一番吧……來!」
月夜見坂手指柔軟地甩動,一樣地挺進了飛車前的步。彷彿是在契約書上蓋指印,承諾應戰愛的相掛戰術。
──好!!
愛悄悄地握緊左手中的扇子。
她事先準備了必勝的策略。
──就讓我使用吧,小澪。
即是向她的好友水越澪學來的新的相掛。
判讀。
月夜見坂有大天使之稱,代表她擅長相掛與橫步取等空中戰。她在這方面有優異的序盤研究與大局觀,上次對局時愛根本束手無策。
愛組織好了理想的型,接着觀察月夜見坂會如何應付。但是──
最後,愛終於察覺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目前的走法等於是否定自己之前的方針……俗稱『反省』。月夜見坂稱讚愛的如此決斷,將扶手拉至自己的正面,手肘撐在上面。
除此之外,愛還借用了大師傅清瀧鋼介九段家裏二樓設置的高性能電腦,更深入地鑽研最佳應手。
最後,愛的右手終於放開了裙襬,展開總攻擊。
大局觀並非一朝一夕可培養起來的。愛也沒有那麼小看將棋。
軟體會提供無數的最佳應手。
「呼──────………………」
「!!」
──但是……軟體的運用方法必須由人類自己去想纔行……!
成爲女流棋士以後,愛便有資格使用公式戰棋譜資料庫。搜尋之後發現,這個戰法在某個時期的數十局被使用過,先手的勝率超過七成。
愛對於局勢的判讀過於樂觀,急於開戰。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樣!!」
「看妳的表情似乎是覺得莫名其妙,對吧?」
愛的身體前傾,然後大幅地前後搖擺了起來。
「……!!」
「這纔是真正的研究。這樣才叫做運用軟體。只要依樣畫葫蘆地下出最佳應手就能贏的話,誰還需要傷腦筋!!」
「這、這種應手……真的能成立嗎!?」
愛差點就下意識地將右手伸向棋盤,她緊抓着裙襬,忍住這一股衝動。
月夜見坂這麼說,同時伸手指向盤上某一點。
而且對手的棋路很明顯地是惡手,照理說局勢應該比理想中的更好纔對。
愛抬起頭,望向月夜見坂。
──就連那位老師都肯定我的序盤展開進步了許多!

她也有自己動腦去思考過箇中的道理,基本上以人與人之間的對局會出現的棋路爲主,仔細地一一探究最佳應手衍生出來的各種展開。
月夜見坂每一次接招都是立即反應,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上一次的對局中雙方下棋都是立即出手,因此愛並沒有察覺這是多麼地異常,不過──
那是當然的。即使是人類也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惡手……
『爲了避免輕率地下子,右手會緊握褲子。所以只有褲子右膝的部分留下皺褶。』
「別蠢了,這種爛步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意義了。我是在讓妳。好了,儘管揮拳打過來吧。」
她用力將棋子打進自陣,彷彿在打自己巴掌一樣。
但是,由於軟體引發的革命,人類花了千年以上的時間累積起來的感覺在一日之間即被顛覆,也是不爭的事實。
愕然。
「吸────…………嗯!」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哈!妳可終於發現了。算了,以小學生來說,能夠坦率地認錯就算值得嘉許啦。」
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
小澪留給我的信也全都背起來了。
愛頓時陷入山窮水盡的絕境,連感受絕望的時間都沒有。她被迫面臨選擇。
「咦……?」
「咦!?」

她選擇苦撐。
完全算不上任何攻勢或防守。電腦所列出的建議中完全沒出現過這種走法。
「哈哈!想不到本來只會跟着主人屁股走的小狗狗,現在變得人模人樣了!」
感覺就像在栽培一棵大樹一樣……愛非常熱中於這種鑽研的過程。原本最不擅長的序盤展開已經大有改善。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
「…………………………這樣…………」
明明已經順利地組織了理想的型。
月夜見坂如此挑釁道,同時用右手輕拍自己的臉頰。
並沒有人用話語這樣教導她。她看着師傅八一每次對局的樣子,自然而然地學會了這件事。愛總是遵守着這一點。
看月夜見坂輕快地下了棋,愛頓時感有如晴天霹靂。
「看在妳懂得反省的份上,我就給妳指教一番,讓妳明白使用了軟體提供的最佳應手卻仍然會輸的理由。」
「咦?…………咦!?」
這是在加入清瀧一門時最先學到的事。
「竟、竟然完全沒有……………………對我有利的變化!?」
「研究了這之後的局面的只有我。妳則是忽視了盤上微小的差異,繼續下妳的棋。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妳究竟是喫什麼長大,才能長出這麼樂天的腦袋?」
因爲──
這理想型明明是智能遠高於人類的將棋軟體判斷爲『最佳』的結論。
──我非跨越不可。我要勝過眼前這個人……超越以前的自己!!
「很意外吧?即使下了這種惡手,影響也不過只有一百點左右。」
爲了用比理想的型更好的狀態將棋盤上的局勢一口氣引導爲投降圖,她大大地展開思考之翼騎翔。
判讀到極限,甚至比極限更遠。
即使如此,愛仍然充分地運用時間去觀察、判斷、進攻。毫不間斷地進攻,直到對手的心臟停止跳動才肯罷休!
「只、只有這樣……?」
愛深呼吸,拿起自己帶來的水壺,喝一口裏面的茶,反覆提醒自己冷靜下來。要冷靜……
一是忽視自己形勢不利的現實,祈禱對手出差錯,連續祭出王手。
「喔?怎麼,沒看妳師傅比賽?難道你們其實感情不好嗎?還是說……妳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對局,自顧不暇,沒心情理會師傅的頭銜戰?是嗎?」
「咦!?」
愛陷入混亂。這時候,記錄員無情的提醒讓她的處境雪上加霜。
──糟、糟了!還以爲一定能形成優勢,花了太多時間……!
「帝位戰第二局中於鬼頭大叔用過同一招。師徒倆竟然會中同樣的陷阱,你們未免太要好了吧?」
聞言,愛不由得提起臀部,驚叫一聲。
愛將運用將棋軟體所推算出來的最佳戰法,挑戰女流玉將!
「哈!很好,儘管打過來吧!!」
然而,不但沒有拉開差距,反而在不知不覺間陷於劣勢。
察覺自己形勢不利的那一方,只有兩條路可選。
飛車前方的步到了途中便不再挺進,愛轉而調整玉的位置,並挺進了3筋的步,空出空間準備讓桂馬跳躍。
「唔…………!!」
「雛鶴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愛的臉色轉爲鐵青。
不過,愛並非只是囫圇吞棗地完全記住軟體所建議的棋路而已。
冷靜下來,然後────────────扁死她。
《強攻的大天使》呲牙咧嘴,笑容猙獰彷彿惡魔。
月夜見坂見招接招,每一手都立即出手回應。仍然維持着居玉的狀態,陣形彷彿隨時會被擊潰。
愛的選擇是────
愛把這些前例全都記在腦海中。
這一步真是莫名其妙。
二則是轉換方針,硬撐下去,不惜讓對手察覺自己自認不利。
那是愛判斷爲惡手、月夜見坂自己也說是放水的一步棋。
雛鶴愛要引發革命。就像她的師傅一樣。
「我這一步任誰都看得出來的惡手,讓妳得到的評價值只有一百點而已。」
「剛纔妳看到我下這一手的時候,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後手下了惡手,先手等於是多了一手棋的優勢,局勢應該很好纔對』,沒錯吧?但是實際上,雙方仍然勢均力敵。」
如此微小的差距,在人類之間的對局中完全不影響局勢。
「呃…………啊啊…………」
「……………………」
愛被駁得無言以對,在棋盤上也是劣勢。
愛大大地抬頭仰望。
然後──
「這樣啊…………果然還是不行啊………………」
愛反覆地喃喃道:「這樣啊……這樣啊……」
記錄員見狀,判斷對局即將結束,開始偷偷地收拾桌子。
看似會馬上投降的愛,這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
「呼…………………………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再度面對棋盤。
而且身體向前彎得比剛纔更深。
「喔?還想繼續嗎?算妳有骨氣。」
月夜見坂舔了舔嘴脣,手伸向棋盤。
「但是,如果妳以爲面對我這樣的對手可以靠苦撐過關的話,那還是去死一死吧。」
《強攻的大天使》粗暴地拍開剛纔拉至正面的扶手,展開了與她的稱號相符的猛攻。女流頭銜保持者精確無比的猛攻,精準地以最短距離直指先手的弱點!
即使如此,愛仍然不放棄,以避免正面衝突的手順持續抵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別唸個不停煩死人了!妳這雜碎──────!!」
──死纏爛打!絕不放棄!!
這是愛入門後學到的第二件事。
我連忙低下頭這麼回應道,緊張得口齒不清。今天的對手是右左口翠女流三段。她是挑戰過頭銜的強者,我沒想到居然能贏過她。
「請問…………妳有沒有辦法弄到空老師的簽名呢……?」
「真是嚇死我了…………雖說只是偶然,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還留有這種有如詰將棋一般的棋路,真是好險……」
爲了祭出王手,月夜見坂抓起棋子,氣勢十足地按在棋盤上。
☗ 泄恨
這次輪到月夜見坂驚訝地僵住全身,彷彿遭受晴天霹靂。
「少囉唆……如果妳是想批評我身爲頭銜保持者,不該用研究結果困住對手取勝,我可不想──」
整間將棋會館內,只有那傢伙一個人……腦中想的不是銀子,一心只想着將棋。
「我輸了。」
我跨上停在外頭的摩托車。
她一心只想着自己該怎麼贏棋,甚至無暇關注最喜歡的師傅的將棋……一直緊追着我,直到最後關頭……
我一把搶過戀地遞給我的棋譜,揉成一團後拋進垃圾桶,棋子也不收拾就走出對局室。「沒品!!」戀地在後頭如此吼叫,但我纔不理妳呢蠢蛋。
接着,她竟然以非常清晰的口吻說了這種話──
「嗚!?」
讓對手察覺自己自認局勢不利,然後────悄悄地佈置陷阱,不讓對手發現。
在感想戰,右左口老師對我讚不絕口,反而讓我怕怕的。
當然,對方不可能爲了這種事就故意放水輸給我,即使明白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第一場勝利的喜悅因爲這句話而有些變質。
「無路可走了。」
「……!?妳這……臭小鬼!!」
「感謝您的賜教。」
「明明就有!看妳的將棋就看得出來了還想騙誰啊蠢才!!!」
「喂喂喂,我說妳未免太廢了吧?」
☖ 努力奮鬥的清瀧桂香
我滿懷不屑地如此斥喝。於是小學生馬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記錄員離席,對局室內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之後……連我自己都沒意識過的話語,彷彿決堤般地脫口而出。
「嘖!都已經無計可施了,別亂七八糟地走一些沒有意義的怪棋!妳這只是在玷污棋譜!再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難道妳打算下到頭金爲止嗎?」
「這不像平常的妳,燎燎。」
這裝模作樣的一個舉動──────────────救了月夜見坂一命。
月夜見坂的手指仍然沒有放開棋子,同時將臉湊近棋盤。手指依然將棋子按在棋盤上。
「唔…………」
上頭明文要求女流棋戰的記錄儘量由女流棋士負責,因此有時候會像這樣由段位比對局者高的棋士坐在記錄席上。
「三、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妳以爲用軟體學習就能贏棋嗎?以爲能變得像像妳的師傅與銀子那樣嗎?妳以爲這樣就能贏過所有的女流棋士,以全勝拿下頭銜嗎?」
有的人放棄。有的人不想認同。有的人反抗。
「……呼,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快得可怕……」
「不、不會吧……!?喂喂喂喂……這、這不是真的吧……?」
「妳這種行爲跟照抄網路上的『暑假自由研究作業』來向學校交差沒什麼兩樣。這種把戲當然騙不過老師了。妳現在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誤有多麼爛了吧?怎樣,說話啊!」
直到最後關頭都要相信勝利,全力以赴。絞盡腦汁,下自己能下的棋。
「……那種局面怎麼可能有辦法刻意安排出來?她肯定只是矇到的。」
一股無名火在肚子裏升起。我非常生氣,氣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學生將自陣的棋子收拾到中央,然後再向我鞠躬行禮一次,接着離開了對局室。
「妳這死不放手的難看模樣倒是跟妳師傅一個樣子!我就如妳所願,馬上將死妳吧!!」
愛選擇的,其實是第三條路。
「……什麼『感謝您的賜教』嘛?該死!!明明就是個小鬼,竟然就妳一個人一臉暢快的表情……!!」
「另外,妳就算想壓迫後進也不該用那種方式。畢竟她是銀子的同門,而且頗受關注,對女流棋界來說也是寶貴的人才。我甚至希望她加入關東這邊,多參加這裏的活動跟實況轉播之類的。她必須吸引更多的關注纔行,否則那個得來不易的提議可能會泡湯……」
「那孩子就是傳聞中的《龍王幼雛》吧?研究的成果遭到破解,序盤與中盤明明就亂了陣腳,但是卻還能在終盤佈下陷阱。如果對上的不是燎燎妳這種等級的對手,她恐怕已經贏了。而且燎燎妳剛纔差點就輸了呢。」
接下來,月夜見坂善用她大量剩餘的全部持棋時間,將愛所設下的陷阱一一細心破解。在區居劣勢的一分將棋之中,年僅十歲的少女竟然能刻意安排出打步詰的局面……但是,月夜見坂燎並不相信愛有如此能耐。儘管她下棋的手指正劇烈地顫抖着。
「那個孩子的作戰雖然還很生澀……不過,今天下棋時一心只想着要贏棋的,恐怕只有她一個人。」
「嗯嗯?…………嗯嗯嗯嗯~?」
「我知道啦!」
那丫頭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的臉。
「啊?」
主動承認敗北的這一聲,聽起來卻比在場任何人的聲音都還要堅毅凜然。
我朝着那個仍垂着頭的丫頭滔滔不絕地開口罵道,彷彿在掩飾自己因一度差點頓死而噗通噗通跳得厲害的心跳聲。
說完,月夜見坂收回她按在棋盤上、手指不曾放開過的那顆棋,放回棋臺上。
我贏了嗎?
「還、還以爲是簡單的排列詰,想不到…………最後竟然還藏了打步詰……?」
「軟體給的相掛是哪招?難道妳以爲女流棋士都是振飛車黨,完全不會準備去應付那種東西嗎?」
戀地綸女流四段。
「那、那次也只是碰巧…………謝謝您的稱讚。」
「但是妳中盤的運棋確實是強而有力。真不愧是曾經贏過釋迦堂老師的高手,果然有實力!」
「不,我認爲將棋本身很精彩。」
自認局勢不利的棋士只有兩條路可選。但是,那是一般棋士的情況。
即使記錄員開始讀秒,愛仍緊盯着棋盤上的敗局,不曾移開目光,這時終於垂下了頭。
沒有哭,也沒有瞪,她的眼光蘊含某種堅強的意志,只是單純地盯着我看……
我仍坐在位子上……然後,記錄員拿着列印出來的棋譜進來了。她捲起手上的棋譜,敲了我的頭一下。
我打斷小學生的反駁,激動地用扇子敲打棋臺。
「謝、謝謝指教!」
我伸出手上的扇子,提起丫頭的下巴,看着她的臉。
戀地望着小學生剛纔坐的位子,低聲地這麼說道,表情看起來充滿欽羨。
現在真正需要賜教的是我。
這真是太異常了。很明顯地,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浮躁。
「我在事務局確認過其他將棋的對局結果……聽說將棋會館今天的狀況很糟。一局是一個資深棋士因爲下了二步而輸掉。一局是有人搞錯了角筋違反規定判輸。有三局提前投降,彷彿心不在焉。但是,也有兩局戰到了相入玉的局面,歹戲拖棚,慘不忍睹,最後還得重下。妳這局的對局是最能看的。」
因爲銀子升爲四段(職業棋士)這件事,讓女流棋士都被迫面對『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懼。
我騎着車,漫無目的地奔馳,忍不住放聲大吼。
咦!?我贏了!?
──只要……只要心不死,我就還沒輸……!!
「滾。不準妳瞧不起將棋。」
「啊,不敢當……只是碰巧作戰進行得順利而已……」
每個傢伙都過度意識着銀子,迷失了自我。包括我也一樣……
這即是關西將棋的血脈。愛在棋盤上展現的將棋,沒血沒溫度的電腦是無法實現的。
誰來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逃避心裏這一股無論騎到哪都會追來的敗北感。
「妳說……什麼?」
「咦?妳是指…………啊!!」
爲了催促對手投降,她手指仍按着棋子,不斷地使勁壓轉。
我以爲她正哭喪着──
原本總是以平淡語調讀秒的記錄員,聲音也在顫抖。
「我並沒有──」
從頭到尾,她一直端正地跪坐在那個位子上,沒有移動過身體,一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勢。那是她在那裏奮戰留下的痕跡。
正如她所言,愛的每一手看起來都沒有意義。連一旁的記錄員都忍不住嘆氣,眼光轉爲冷漠。
那是設置得極爲精巧的定時炸彈。
坐墊上留着兩個小小的膝蓋壓出來的凹痕,輪廓還很清楚。
「是?」
……看到月夜見坂如此反應,愛非常懊惱,在棋盤下的手握緊了扇子。
對局的對手這麼說,低下了頭的那一瞬間,我不由得如此反問道:
「清瀧小姐今天的將棋實在是太強了,我完全束手無策呢。真有妳的。」
事後冷靜地審視棋譜,才發現中盤以後確實一直都是我佔上風,而且還錯過了好幾個致勝時機。當時對手一定心想『要是這時候殺過來的話我就能投降了……』。
「對了,老實說,我有個不情之請……」
結果不只是右左口老師,就連擔任記錄員的女流棋士、觀戰記者與聯盟職員,竟然都纏着我討銀子的簽名。甚至連那些以往都忽視我存在的關東職業棋士,都用甜膩的音調跟我打招呼,嚇得我忍不住「咿」怪叫一聲。
他們想要銀子的簽名,並非是爲了擺在自己的家裏當裝飾。
有的人是因爲被受過恩惠的有力人士拜託,有的人則是打算上傳到自己的SNS上,讓媒體與將棋迷以爲自己與銀子之間交情匪淺……總之,這些人就是打算寄生『空銀子四段』那溢出將棋界的名氣來提升自己的地位。
「明明該當場拒絕的……我卻脫口說了『之後我會去見銀子,到時候再幫妳問問看』這種窩囊的話…………看來最心不在焉的根本是我。」
在言談中強調自己跟銀子的交情,拉抬自己的身價,讓對方以爲自己是值得套交情的人物。
『如果籤個名就能幫上桂香姐的忙,籤多少我都樂意。』
銀子肯定會這麼說的。正因爲這樣,我才非拒絕不可。
剛纔看到右左口老師一臉假笑地稱銀子爲『老師』的時候……我想起自己也曾對那孩子趴跪,稱她爲『老師』。
「我絕對不再利用銀子,要爲了她盡心盡力地付出。這纔是我該做的贖罪。明明就已經這麼決定了,我卻……」
對自己的厭惡感佔滿了心思。我從置物櫃內取出手機,開機之後──
「……啊!糟了!!」
我這纔想起今天對局之後有約,連忙快步跑了出去。
「喂,那邊那個巨乳女流!這邊是也!快過來這邊!還不快甩着汝那對大得無謂的胸部跑過來是也!」
千駄谷車站前的咖啡廳面向大馬路的陽臺座位區,一個披着披風的獸耳幼女一看到我就高揮着手這麼大叫着。聲音大得連大馬路的另一側都聽得到。
周遭的人視線同時往我身上聚集,主要是聚集在我的胸部上……
「……好大……」「女流?是哪個行業的職業高手嗎?」「那個尺寸當然一定是職業的……」
等等!你們以爲我的職業是什麼!?
我舉起包包遮住胸前,一過斑馬線就衝進店內。
「小愛!讓妳久等了!還有……妳是小馬莉愛吧,妳好。要不要再追加點飲料?」
「那妾身要喝可樂!……不,要喝紅茶是也。」
這也難怪。這樣聽起來只像是放牛喫草。
不過同爲女流棋士,我多少也有所察覺。
職業棋士跟女流棋士能夠使用將棋聯盟提供的棋譜資料庫,因此即使是沒有轉播的對局也能確認棋譜。
「但是她可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呢?簽名板上會寫着『四段空銀子』唷,真的不要?」
「桂香姐?怎麼了?」
「不過,在陪師傅去金澤參加帝位戰第三局之前,我在東京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先辦好的事──」
小愛的爸爸所做的美味料理,以及北陸特產的好酒……而且還能在東京泡溫泉,實在是太奢華了……
我連忙將目光從供御飯小姐身上移開。
目前我還不知道這孩子具體的想法與接下來的打算。
但是,也只能看到棋譜而已。要是會照棋譜擺棋就能變強,那麼誰都不用傷腦筋了。
「唔…………!!」
只要留在東京,光是參加活動就有許多機會在準備室聽到有益的情報。像今天這樣被職業棋士主動搭話,更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不知不覺間,供御飯小姐靠近過來,肩膀都要跟我貼在一起了。她身上有一股香味,好像是櫻花……不是啦!!
「笑話!既然加入了獎勵會,當上職業棋士本來就是大前提。妾身的目標乃是名人是也!妾身的夢想是同時舉行Master的女流名跡就任典禮,與妾身的名人就任典禮,誰第一個成爲職業棋士根本不重要是也!看她在新四段就任記者會上受到Master的祝賀,妾身根本一點都不羨慕是也!呸!」
「對了,小馬莉愛,妳會想要銀子的簽名嗎?」
我興沖沖地翻開菜單,翻到酒精飲料那一頁。然後──
「小愛也不去嗎?」
我望着那兩個嬌小的身影彷彿賽跑似地跑進車站內,然後喝完剩下的啤酒。勝利的美酒,這麼一杯就夠了。
爲了避免被周遭的人聽到,我壓低聲音問道,但是小馬莉愛朝氣十足的聲音卻一瞬間糟蹋了我的用心良苦。
「沒錯。後手較容易誘導對手走進自己佈下的網。而且不同於以往的時代,那張網子更不容易被攻破……因此,這樣的情況可能還會持續好一陣子。先手必須祭出完全出乎後手意料之外的奇計,要不然就是……」
「…………說不定他真的有操縱時間的超能力。」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因爲後手掌握戰型的決定權,反而比較有利,是嗎?」
帝位戰第一局的時候,小馬莉愛應該也在場。
我正在仙台機場等着搭上前往大坂的飛機。坐在我旁邊、對我這麼低聲問道的,是從獎金王戰的會場一路跟着我來到這裏的觀戰記者。
最後,我臨崖勒馬,吞回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既然這樣……說不定對我來說也是爭取複數冠的好機會。」
「嗚嗚……我人在大坂,哪會知道這裏流行什麼戰法……」
「唔嗯,說不定將棋的風潮也要變了,從進攻爲主的時代,轉變爲防守爲主的時代。」
憑直覺就能知道答案,簡直就像天才數學家一樣。
史上第一個女流棋士──空銀子四段的誕生。就連打從心底希望她出道的我,都不得不爲此重新思索自己的存在意義。
「我贏了!這是我成爲女流棋士以來第一次在公式戰獲勝!是不是該喝啤酒慶祝一下呢~♪」
女記者取下眼鏡,繼續說道:
小馬莉愛用手機確認線上轉播的棋譜,毫不留情地批評小愛的將棋。順帶一提,我的對局就連轉播都沒有。
「也是啦……」
「我覺得這沒什麼奇怪的喔?後手之所以較不易取勝,是因爲將棋以技術上來說防守比進攻困難,不過現在已經可以透過軟體學習『完美的防守方式』了。」
但是,名人跟她不同……我感覺他有一種更爲奇特的力量。那是道理無法解釋的、彷彿能夠扭曲時間或空間本身概念的力量。
但是,那太難了。那等於是要超越軟體。
小馬莉愛的頭髮好像獸耳一樣地躍動,這麼可愛的模樣,讓我感覺污濁的心靈彷彿得到了淨化。真想就這樣把她抱回大坂……
「啥?誰要那種可燃垃圾?」
「加上你今天的勝利,後手番的勝率就高過先手番了。而且這種情況並不是只發生在你身上,而是包含多數的頂尖棋士。」
「這…………當然不是…………那樣……的…………」
就是想出連軟體都沒算到的走法。
小愛喝着柳橙汁,嘴巴放開吸管,開口問道:
「沒關係的。妳的班導鍾坂老師已經同意了,至於八一那邊,我隨便打發他就好了。妳就儘管跟父母好好地談一談吧。」
「嗚…………這、這麼說是沒錯,可是……」
「……不,沒事。路上小心喔!」
「嘿嘿,我輸了!」
「不過,雖然人數不如關東,關西不也有職業棋士嗎?汝可以去找Drage Kin或空銀子,向他們要情報不就得了?」
──這、這女孩從小六的時候就莫名地性感……
「呃、嗯……這妾身倒是明白。那魔王的大局觀確實非常扭曲,就跟他那低劣的性癖好一樣……」
「嗯!今晚我要去小馬莉愛家過夜,明天則換我招待小馬莉愛去東京新開的『雛鶴』住宿!」
她似乎是想起了那一手7七同飛成的震撼,全身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八一與父親身爲職業棋士,沒有辦法理解這一點,在這方面的見解總是與我們有落差,雞同鴨講……
「用目前大爲流行的軟體提供的相掛戰術從正面挑戰,肯定是會被輕易化解的吧。這種事就連獎勵會的級位者都知道是也。連這都不知道,汝就太落伍了。跟在原宿喝珍珠奶茶一樣丟人是也!」
這個系統,是嘗試將名人等頂尖棋士的棋譜透過軟體分析,將每個人的棋力與棋風以量化的數字呈現。
「吾等接下來要去原宿,那裏是吾等的領地!先在Master的城堡下將棋,然後兩個人一起邊逛竹下通邊喝奶蓋茶喫蛋糕同時把吾等玩樂的樣子拍成照片上傳到IG向關西的雜草跟那個出國的蠢才介紹東京的好玩地方……不是,是讓她們感受東京的偉大!纔沒閒工夫探望空銀子是也!」
「話說回來,龍王先生啊,據說在超過千年的將棋歷史中,唯有名人『不用判讀也能看得見手筋』,這種事你相信嗎?」
我從對局時就開始口渴,灌了啤酒之後似乎稍微有些醉了,於是懷着一點點捉弄的心態對小馬莉愛這麼問道。
「呼哇哇!?別摸妾身的頭!啊,別來回撫摸妾身的下巴!呼喵~♡」
即使小愛如此解釋,小馬莉愛似乎一臉仍然無法認同的樣子。
☗ 東北
「師傅是很忙的……而且『自己尋找變強的方法纔是最好的學習方式』一直是我們的方針。」
「……步夢也是這樣,神鍋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呢……」
──妳還會回大坂來吧?
「那也沒什麼不好吧?雙方都是單身嘛。」
「小愛!」
「謝謝妳!我走了!」
東京有很多職業棋士,女流棋士更多。
只要有實力,總是會有研究會的邀約主動找上門來,也不缺VS的對象,因此能夠自己調整出學習的環境,但是女流棋士的立場卻只能低頭懇求業餘的高手賜教。想參加職業棋士的研究會,簡直是癡人說夢。
她說話有如連珠炮,後半段更是快得幾乎聽不清楚。看來小愛來東京找她,讓她真的很高興。
所以……小愛跟小馬莉愛起身正要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脫口叫住了她。
「呃…………桂香姐,對不起。我要求自己一個人留在東京,實在是很任性……還向學校請假……」
「我接下來要去銀子的病房,妳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去?」
「名人的話,或許他真的辦得到。那個人的第一直覺幾乎都是正確答案,之所以花費時間下子,與其說是在判讀,我認爲他是在爲自己的這一手找理由。」
「哇!?」
取下眼鏡、放下頭髮之後,立即放射出一股妖豔的魅力。
觀戰記者鵠變回了女流棋士供御飯萬智,表示採訪到此爲止。她抽起髮簪,放下盤起的頭髮,有如小溪般柔順亮麗的烏黑長髮傾泄而下。
因爲我沒時間沉浸在酒醉中。
「龍王,你察覺了嗎?」
我在進行頭銜戰時,當面聽於鬼頭先生提過這件事。
「一敗塗地。真沒出息是也。」
神鍋馬莉愛是關東的獎勵會員,同時也是神鍋步夢七段的妹妹。這其實是我第一次跟她面對面交談,不過她跟哥哥長得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愛一臉過意不去地低下頭說。
「嗯~?什麼能力?」
「妳是指什麼?」
「桂香姐,對局的結果如何呢?」
彷彿活了千年以上的妖狐……
我必須向前跑,不能被那些孩子拋下。
「喔……是那個將才能可視化的系統吧。」
雖然小愛吐出舌頭、裝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但是仍然能清楚感受到敗戰的難過,使我非常不捨,胸口感覺一陣緊縮。仔細一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啊,不對,我現在可沒時間逃避現實了。
到頭來,在這個業界實力纔是一切。
「真好……我也想快點找個機會去東京的『雛鶴』住看看。」
只是──
「啊,抱歉……小愛,妳呢?」
「再說,先不論銀子,八一的序盤理論該說是層次太高了嗎……整體來說都太奇特了,就算聽也聽不懂……」
一般來說,先手的勝率是六成、後手是四成,這確實是相當罕見的狀況。
「這什麼話?聽起來簡直像是怪力亂神,是誰說的?」
要弄懂棋譜背後的研究與學習方式等情報,到頭來還是必須跟棋藝高強的人討論。
「於鬼頭曜二冠。」
「還是說龍王其實有暗中交往的對象?像是你上次在頭銜戰之前要我幫忙挑選師姐的生日禮物……莫非那禮物其實不是要送給師姐的,而是給了偷偷交往的女朋友嗎?」
愛能夠以神速進行龐大的預測,找出答案。
「別、別這樣,要是被別人看到怎麼辦?會招來誤解的……」
慘了,我看應該是穿幫了。
「而且在這種地方誰會看到?這裏根本沒人認識我們。」
「像是東北地區的將棋相關人員之類的……例如山刀伐先生,他不是山形人嗎?」
「女流棋士的話,就是祭神雷女流帝位了吧。她是巖手人。」
「呃!!」
我心頭一驚,不由得張望周遭。因爲不久前才聽銀子提起這個名字,讓我喫了不少苦頭。看我驚慌失措的模樣,眼前這有如妖狐一般的女子揚起嘴角竊笑,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她接着說道: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種時候要是被前女友看到,那可就尷尬了。」
「她纔不是我前女友!將棋界動不動就會冒出這種謠言,我就是不喜歡這一點!」
「謠言是吧?到底是誰放出這種風聲的呢?真是個不肖之徒。」
最可能放風聲的就是妳,還敢說,真是臉不紅氣不喘……
「啊,對了。我得在上飛機之前先看完電子郵件。」
雖然獎金王戰的對局下午纔開始,不過還有兒童大賽要參加,行程其實很緊湊。而且依規定我非穿和服不可,光是換衣服就費了不少工夫,以致於我完全忘了手機的存在……
我開機一看,發現銀子傳來了幾則訊息……
『桂香姐來病房看我了。』
『在對局嗎?』
『上次說過的那件事,排在這一天可以嗎?』
噗通噗通……一股甜蜜的滋味讓心跳加速。
她指的是上次說過要去找師傅的那件事。首先是向師傅報告銀子升上四段的事。
再來則是……報告我們兩人的人生大事。光、光是想到就緊張起來了……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師傅。」
「怎麼了?怎麼不跟平常一樣馬上進來?」
「「呃、是!不……不用費心……」」
和室內,充滿着三人份的沉默尷尬氣氛。
「………………因爲最好的男人是屬於我的……♡」
「…………」
「你們等一下,我這就去準備茶跟點心。爸爸應該再過幾分鐘就回來了。」
不過……這兩人這次回來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放鬆?沒有回到自己的家的樣子。
☖ 報告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爸爸纔回到家。能夠有充分的時間做好準備,真是太好了呢♡
師傅依然閉着雙眼,不發一語。
幾天前,銀子透過我向師傅如此聯絡。
「「我、我回……來了…………桂香姐……」」
身旁傳來「嘶──……」地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
再怎麼親近的關係也要遵循禮節。而將棋更是始於禮、終於禮,是日本自古以來的文化。因此,對於扛起將棋界的師徒關係來說,禮節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我語帶捉弄地問道,兩人這纔開始脫鞋,動作顯得很僵硬。
「那就讓她看個夠吧。我們來不就是爲了要報告這件事嗎?」
說完,供御飯小姐從我身上離開,誘人的……不,是《虐殺的萬智》走向登機門。古代故事裏被妖狐法術矇騙的心情就像這樣嗎?
「呵呵,我要讓妳忘不了我……畢竟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而且我剛纔也說過了,師傅再幾分鐘就要回來了。
「不行啦……桂香姐…………嗯……要進來了……」
「「………………」」(坐立難安)
爸爸今天也是從早上就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
呵呵,多麼可愛啊。
乒乒乓乓,和室那邊傳來急急忙忙整理儀容的聲響。
難道這短短几分鐘他們也無法忍耐,不卿卿我我親親是會死嗎……?
「……而我也每次都像這樣,在廚房準備茶跟點心,算準時機進去當救星。因爲爸爸每次訓話都又臭又長。」
「很遺憾,我在東京有工作要做~」
「討厭!真的不行啦,笨蛋八一……」
銀子挪動雙腳,維持着正坐的姿勢離開座墊,雙手按在地上,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要貼着榻榻米。
因爲我們是家人。將棋正是我們之間的羈絆,那是比血緣更深的關係。
「不用擔心。桂香姐的腳步聲我可以馬上聽得出來。不會被發現的。」
「我以爲……因爲我沒有才能,所以師傅對我不抱有任何期待……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是……」
(斷線聲)
「那一天……如果師傅沒有來我的病房、教我將棋……如果我逃出醫院之後,沒有被師傅收留、成爲這個家的孩子……如果沒有因爲怕我寂寞而讓我多了一個弟弟…………現在的我,肯定仍然只是個成天只能躺在牀上的『可憐』孩子……」
而且我不是交不到男朋友,只是不想交,明明就是故意的好嗎?
「到時候……還是老樣子囉。一樣由我桂香姐出馬,幫忙說服師傅!」
銀子一點一滴的訴說聲中…………夾雜着滴滴答答的水滴聲。
☗ 禁止令
情急之下,我脫口說出別的行程來搪塞。
咦?我離開和室還不到一分鐘耶?他們忘了……廚房就在旁邊嗎?
「不,我不住手。我一直忙着對局,妳一直忙着接受採訪、參加活動,我們完全見不到面。得趁這個機會多摸一點纔行!」
正當我打算把沸騰的開水淋到那顆還留有褐色染髮部分的頭上時,又聽到銀子虛弱地抵抗的聲音。
當時對於年幼的我們來說,師傅是絕對的存在。
「嗯……他剛纔說煙抽完了,於是就自己出去買。不過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因爲我提醒他很多次說你們今天要來。」
「多虧師傅的栽培,弟子終於出道成爲職業棋士了。當年,您收了體弱多病的我爲徒,並且與桂香姐在這個家細心地養育我,兩位的恩情我畢生難忘。真的很感謝您。」
我跟銀子整理好儀容之後,在和室內正坐等待。師傅一進來沒對我們打招呼就踩着粗暴的腳步聲坐上了上座,然後難得地在弟子面前點燃了香菸。
「嗯啊……不、不行啦,八一……♡快住手……♡」
所以,銀子像這樣正式前來向師傅報告,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竟然連這種事都要向師傅一一報告,實在是太可愛了!是哪一方提的主意呢?我猜是八一。因爲對於這方面的事銀子應該會想盡量避免被別人知道纔對。不過,她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很明顯就是了(笑)。
對他們兩個來說,這個家就等於自己的家。因此我從以前就要求他們進門時要說「我回來了」而不是「打擾了」。
但是師傅沒有吸菸,只是夾在手上,凝視着煙被燒得愈來愈短……師傅究竟是心情不好,還是單純只是緊張呢?……不行,我看不出來。
正當我如此下定決心的時候──
「這樣桂香姐就太可憐了……不但交不到男朋友……將棋也很少贏……」
兩人跟着我走進和室,在下座的位置坐下。他們一直靜不下心來,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看來我該回避一下,給他們討論作戰的時間?
而且這兩人的『報告』每次都是闖了大禍之後的事後報告,幾乎都是以被責罵爲前提,坐在這裏就是等着要被師傅訓話。
『有事要向師傅報告。』
……八一竟然說要讓我看個夠?
悶不吭聲的,不斷在家裏到處亂晃,點燃了香菸以後卻又馬上熄掉……看來他肯定是察覺了什麼。
讓我想起當初銀子跟八一剛來到我們家的時候……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以前有事要向師傅報告的時候,兩人總是像這樣一起在和室正坐。
「他不久之前還說我是他理想的女性類型,說想要跟我交往什麼的,結果一交到女朋友,態度就變成了這樣……?」
這真是……難以置信……
銀子緊握雙手,繼續說道:
銀子抵抗着那個頭髮還留有褐色染髮痕跡的發情男人,說出她認爲不行的理由。
「請、請問…………桂香姐,師傅呢……?」
這下子不管爸爸再怎麼遲鈍,也會有所察覺吧。
和室那邊傳來了奇妙的聲響────
「可、可是…………嗯……♡…………說不定她會、在遠處偷看……?」
「你這笨蛋……!要是被師傅看到怎麼辦……!」
要是師傅反對他們交往怎麼辦?
師傅有所驚覺般地望向銀子。
師傅這麼偉大的人物,竟然會因爲銀子得了一點小感冒就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向釋迦堂老師求助,我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銀子一鼓作氣地說完這麼長的一段話,語調顯得有些僵硬。
「桂香姐一定也可以找到好男人的。不用擔心。」
不同於剛纔那有如讀稿般的語氣,銀子彷彿是要將滿懷的心意一點一點地擠出來似地,慢慢地訴說了起來。
「……不可能啦……」
「我一直以爲師傅反對我加入獎勵會,因此肯定也不會爲我的出道感到高興。」
「歡迎你們回來!」
「哇!?供、供御飯小姐!?偷看別人的手機是違反採訪規矩的吧!!」
…………不會吧?
師傅是職業棋士,而且還是九段,是名人挑戰者。
「爲什麼?」
「是……是升新四段的慶祝會啦!關西獎勵會的幹事舉辦的。妳也會參加吧?」
聽起來甚至讓人覺得太見外了。或許她很緊張吧。
啊?我前幾天纔剛贏了一局耶?
「我…………其實我一直是這麼以爲的──」
我來到玄關,迎接造訪家裏的銀子與八一。兩人看起來都很緊張,全身僵直。
我懷念地回想着往事,一個人在廚房裏喃喃自語,同時等開水煮沸。
問題在於……正爲了頭銜戰忙得不可開交的八一,也跟着她一起來了。
「不……八一……別這麼猴急…………會留下痕跡的…………♡」
「「────!?!?!?」」
但是,那形狀美好的臀部卻沒有伸出該有的狐狸尾巴。
當然,她要報告的肯定是關於升上四段的事。她在三段循環賽一結束之後就馬上打電話聯絡了,全日本更是沒有人不知道銀子出道成爲職業棋士。即使如此,這種事還是必須重視一個『形式』。
「哎呀呀~?爸爸好像回來了呢?爸爸啊啊啊啊啊啊!銀子跟八一一直在等你呢,快點進和室去吧快快快────────────」
「聽了釋迦堂老師的話……我纔想起……!」
八一探頭看向屋內,同時問道:
銀子也不說話,仍然沒有抬起頭,雙方之間持續了一段沉默,然後銀子繼續說道────
「……我聽釋迦堂老師說了。長年以來,師傅總是爲了我的事……找老師商量……」
說到這裏,銀子抬起了頭。
師傅竟然會有如此一面,就像個隨處都會有的普通父親一樣……這是我們想也想不到的。
那是從眼眶溢出的淚水滴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謝謝師傅…………是您,給了我人生…………」
銀子直視着師傅,淚珠不斷地滑落。
不知不覺間,我也跟着掉起了眼淚。
銀子的手按住胸口…………開口報告道:
「師傅…………我當上職業棋士了……」
對銀子來說,能夠在三段循環賽中勝出,原因有很多,要舉也舉不完。
但是,唯有一個要素是毋庸置疑的。
「多虧了師傅…………我才能成爲職業棋士…………!!」
要是沒有眼前這個人的話,我們都不會成爲職業棋士,更不會相遇。
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都是師傅給我們的。
「………………嗯。」
師傅小小地應了一聲,拿下眼鏡,擦起了眼淚。
房間外面也傳來了哽咽聲。是桂香姐,她在走廊上忍不住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只顧着流淚。不過一開始的尷尬氣氛已經消失無蹤了。
氣氛變得溫馨,感覺有些靦腆,是淚中有笑的氣氛。就像大坂的下町一樣,充滿濃濃的人情味。
就是現在。
只有現在這個時候了。
我像銀子剛纔做過的那樣,挪動雙腳離開坐墊,雙手按在榻榻米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們要徵求師傅的同意──」
「這件事我們不也討論過了嗎?要是愛跟小夏在聽我們當面告知之前就得知這件事的話……心情一定會受到打擊的。」
師傅握拳敲打桌子,打斷了銀子的反駁。
「可、可是…………師傅……」
真要說的話,在頭銜戰的期間跑去跟師傅報告說「我們正在交往唷♡」,當然會被批評是得意忘形了。
「又不是偶像藝人,要是被外人知道他們被師傅明言禁止戀愛的話,不是反而會引來批評嗎?應該還有其他通融的做法吧──」
「八一。」
因此我要成爲A級棋士,最快也要三年……竟然要三年!
「銀子,不準頂嘴!!」
「禁止談戀愛。」
「開什麼玩笑!臭鬍子大叔!!小心我宰了你!?」
「什麼事,師姐?」
「八一!你也一樣!」
禁止……談戀愛?
眼看戀人正打算拿起手機胡來,我連忙安撫她。而且妳不是被禁止使用SNS了嗎?
但是我知道,她真正氣的其實不是師傅,而是思慮不周的自己。
「別以爲拿到了頭銜就能爲所欲爲喔?正因爲是頭銜保持者,身上的責任反而更爲重大,你懂吧?」
「更何況妳才十六歲!!高中生就想談戀愛,還早了個二十年呢!!」
感覺就像一盆冷冰冰的水,澆在我一頭熱的腦袋上。
「既然妳成了職業棋士,我有個要求,妳必須遵守。」
「…………銀子、八一,你們兩個現在都是當今將棋界的代表人物。尤其是銀子,雖然這還只是暫時的現象,但是妳現在可是比名人更受關注。」
所以才特地來找師傅,請求他允許我們交往──
看我們仍然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師傅說出最關鍵的一句話。
我目前排名戰是C級1組。
「八一!叫她師姐!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我提醒嗎!公私要明分啊!!」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道:
☖ 憤怒的銀子
「但是,在社會大衆的眼中,你們兩個就是將棋界的代表。只要你們表現得不檢點,全社會就會認爲整個將棋界都不檢點。只要你們犯了錯,整個將棋界都會因此受到牽連,無法挽回。這一點,你們好好想想……還不明白嗎?」
師傅又敲了桌子一拳,開口吼道:
「是?」
但是,其實是不同的。我跟銀子都一樣是職業棋士。
「這…………是討論過了沒錯……」
「什、什麼!?哪有這樣的!都什麼時代了──」
「現在你們兩個都是職業棋士了。即使是師姐弟,也不容你們像以前那樣要好。」
滿心向着師傅的殺意逐漸轉向我。
「桂香!妳倒是給我快點結婚啊!老大不小了還成天到處閒晃,不丟臉嗎!我都不敢跟左鄰右舍碰面了!」
這時要是承認,肯定會被逼迫招出一切。
身爲職業棋士的品行、對局本身的公正性,恐怕會受到質疑。
好、好可怕……
到時候,我跟天衣就會沉入大坂灣……不,這不是重點!最受傷的當然是銀子。
離開師傅家之後,銀子的情緒一直暴躁難平。
可是師傅開口打斷了我的話,叫住了銀子。
即使有頭銜,不管再怎麼有名,我們在將棋界內依然只被當成小孩子看待。這一點我也有自知之明。
「真是的!稍微向山刀伐看齊一點吧!連那麼英俊的男人都沒結婚,一心一意專注於將棋,而你們呢?竟然只爲了這點小事就跟我頂嘴……」
所以,我跟銀子都以爲,自己的情況跟那些人差不多。
「…………」
「師傅,銀子她的意思是──」
「要是我們的關係被揭露在網路或週刊雜誌上,因此被愛跟父母以及其他相關人士知道的話,那就不好了。妳也說過不希望以這種走漏風聲的形式讓大家知道,不是嗎?因爲妳想要正式向大家報告。」
「算了!我纔不管那個臭鬍子怎麼說!我現在就要拍兩人合照,上傳到SNS說『我們正在交往唷』讓大家知道!!」
現在的師傅……比真的在生氣時還要生氣。
「當、當然……」
「既然這樣,在升爲A級棋士之前不許你談戀愛。」
「我出道成爲職業棋士的時候,我的師傅也是這麼禁止我的。在拿出成果之前,不能交女朋友,更不能結婚。離開了獎勵會之後,纔是真正的修行。今後,妳必須更認真地精進棋藝!這是師傅的命令。」
「師、師姐……妳先別衝動,冷靜下來吧……」
師傅很久沒對我們這麼兇了……
『那兩人不是情侶嗎?他們真的會認真地對戰嗎?』
不同於其他的棋戰,排名戰一年只能往上升一級。沒辦法像龍王戰那樣一下子就拿下頭銜。
「那又如何?」
不行,師傅的回答彷彿像預測了兩、三手的防堵似的,完全無法攻略……
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結婚,是很常見的事。
「…………是。」
「呃……我升爲A級的時候,已經超過二十歲了耶……?」
將棋界與圈內人戀愛的例子並不罕見。弟子與弟子之間因爲同門的情誼而結合,也不是沒有前例。
「是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還是說………………她對你做了什麼?」
竟然因爲過度緊張而喫了螺絲。我在內心殺了幾百次犯下如此失誤的自己,但仍然堅持不對銀子點頭承認。
這表示……我們甚至可能明天就要與彼此廝殺。
銀子不甘地閉緊嘴巴,出手拍打我的大腿。『你也說點什麼啊!』她是這個意思吧。我要是不開口,之後等着我的只有死刑。我說就是了。
「那、那當然!我絕對會升上A級的!!」
我還是師傅的內弟子的時候就經常被罵得很慘,因此我能夠清楚地分辨師傅是否真的在生氣。
「「啊……!」」
師傅先是「呼────」地深嘆一口氣,接着一字一句仔細地諄諄叮嚀道:
「是!是的──!!」
「難道說………………那傢伙已經知道了嗎?」
銀子剛纔還握着手機的右手伸向我的脖子,指甲抵着頸動脈。她的眼睛完全不眨,接着問道:
「…………是沒錯……」
要是到了公式戰特別頻繁的時期,那該怎麼辦?在職業棋士之間,即使雙方的關係再怎麼親近,在對局時甚至不會向彼此打招呼。但是,如果我們結了婚、住在同一個家,有辦法做到這個地步嗎?能保證不會意外得知對手的研究內容嗎……?
「從剛纔你就一直提起小丫頭一號,對於另一隻黑的卻隻字不提。爲什麼?這不太合理吧?」
「爸、爸爸……不,師傅。」
妳未免太敏銳了吧?
這個人剛纔說了什麼?
「銀子。」
「我們將棋界的人都知道你們還是不成熟的年輕人,看待你們的眼光自然不會有多嚴厲。即使犯了錯,只要師傅我出面責罵過你們,那就沒事了。」
即使我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不妙。這時要是應手有誤,肯定會一路兵敗如山倒,直達將死。
大概是看我們兩個無言以對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憐,於心不忍的桂香姐端茶進來,試着爲我們說話。
銀子用手背擦着仍然不斷溢出的淚水,同時應聲道:
「我們要先徵求師傅的同意,然後告訴愛,再正式循着應有的順序發展,直到…………直到結婚。這是我們說好的,不是嗎?」
我無法保證周圍不會有這樣的疑慮。
「嗯?」
「「…………………………什麼?」」
「現在所有年紀二字頭的年輕棋士沒有一個是已婚的!大家都全心全力地在面對將棋!只要有一個鬆懈,頭銜馬上就會被輕而易舉地搶走!別得意忘形了!!」
「假如你拿到了複數冠,那排名戰就更不能只停在C級了,多丟人啊。現在對你來說升上A級是義務。沒錯吧?」
不,真要說的話,那個人的方向性好像跟我不太一樣……
桂香姐躺着也中槍,接着換她被師傅訓斥,我跟銀子完全說不出話,只能低着頭聽她被師傅說教,最後發展爲父女吵架……
師傅將手指夾着的香菸按在菸灰缸上熄掉,然後開口了。
「啊!?呃……是,師傅,您是指……?」
「什麼!?這、這件事根本沒有關係吧!?」
「果然有。」
「…………!!」
「黑的呢?」
「是說,你一直都沒有提起黑的那隻,甚至到不自然的地步。一號的事卻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提起!!聽得我都覺得煩了。」
我能感覺到背部跟腋下在冒汗,沾溼了上衣……大事不妙。
「沒有咿~」
──這是爲了保護銀子!
當然,總有一天是要實話實說的,但是現在必須避免!要等銀子心情穩定一點的時候再告訴她實話,這是爲了她好!!
所以我──
「我喜歡妳。」
「咿哇!」
我抱住銀子,將臉探入那銀色的頭髮之間,低聲輕喃。
「銀子最可愛了。我最喜歡妳了。全世界最喜歡的就是妳。」
「咿、嗚、咿哇……」
「我想跟妳結婚。我想跟銀子在大家的祝福下舉行婚禮。」
「…………………………………………………………………………我也是…………」
銀子的嘴巴細微地動着,似乎在喃喃些什麼。
她的聲音實在太小,用文字的尺寸表現的話,恐怕小得跟『……』差不多,無法辨識。
她明明就要求我要明白地稱讚她可愛、說喜歡她,自己卻總是嬌羞得不想說給我聽,真是太狡猾了。可愛到狡猾的地步。
……既然銀子這麼狡猾,那我稍微狡猾一點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銀子,冷靜下來了嗎?」
「…………嗯……」
銀子小聲地如此回答。但我知道,這樣無法完全安撫她的不滿。
銀子嘟起嘴說道:
「…………成了職業棋士之後……怎麼反而距離更疏遠了呢……」
「沒有那回事。」
他們退會至少十年以上了。自退會之後,鏡洲先生再也沒見過他們,今天重逢,鏡洲先生也沒有表現出誇大的欣喜態度。
「天衣,很高興妳來看我……我受了妳父親那麼多的關照,卻沒能好好活用,我真的很對不起他。」
對於她,師傅的條件只有『拿出成果』,並沒有爲她設定具體的目標。
☗ 送別會
是天衣。
…………但是,僅僅因爲某一位參加者的關係,這場祝賀會變成了以別的目的爲主的聚會。
這些都是上一個世代的獎勵會員,不只創多,甚至我也沒見過他們。
哥、哥哥大人!?
因爲我們是棋士。除了用將棋表現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天衣直視鏡洲先生的眼睛,篤定地這麼說道:
我們小聲地這麼說,避免讓當事人聽到,互相點了個頭。
「最後在三段循環賽,哥哥大人一直照着自己的將棋之道下棋。家父想必會爲此以你爲榮,遠比出道還要讓他欣慰。」
聽鏡洲先生這麼說,前獎勵會員也不服輸地跟着鬥嘴。
但是,今天她的態度不像平常那般桀驁不馴,反而乖巧得像一隻小貓。
「……銀子做的食物我不太敢喫。」
「清瀧老師建議我考取指導棋士的證照,說我可以在他的道場工作。」
聞言,創多抬起沾滿淚水的臉,大聲叫道:
「真是令人困擾呢,明明想哭的應該是我纔對。」
但是,我們能回報他什麼?我們是不是隻會一直從他身上剝奪重要的東西────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總是默默地守着我們,溫柔地推我們一把。
銀子今年十六歲,目前是四段。
「但是,如果我繼續留在大坂(這裏)從事跟將棋有關的行業……總有一天,一定會變得不再喜歡將棋。所以爲了能夠一直喜歡下去,我纔要保持距離。」
我自己也有離開原生家庭入門拜師的經驗,有一點能明白他的心情。
「咦?」
她到底是怎麼了?正當我感到不解的時候,天衣對鏡洲先生這麼叫道──
所以,我只能更用力地擁抱懷中的銀子,對她這麼說:
「但是……我沒能成爲職業棋士。」
「哥哥大人,要是你不嫌棄的話──」
「明明就喜歡,爲什麼要保持距離?這太矛盾了!一般來說喜歡的話不是會想要永遠在一起嗎!?」
問題在於銀子。
活動的第一個節目是升段者致詞,當然,這樣的狀態下是無法進行的。不只是創多,就連上次見過師傅之後心情就特別糟糕的銀子也很不配合。
光看棋力的話,拿得出成果是理所當然,而且氣勢如虹。這樣的新四段,之所以會在出道後慘嘗大敗,理由是────
「……只要妳下的將棋夠好,師傅一定會諒解的。」
「總有一天,你也…………不,這樣的心情,我希望你們永遠都不會有理解的一天。」
我在出道戰輸給山刀伐先生之後,也曾想過要逃避將棋界,但那是我自己的意志,鏡洲先生則不同,是被迫離開的,無關自己的意志。
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有好幾十個在獎勵會跟鏡洲先生相處過的人,專程爲了他來這一趟。
《運子的巨匠》就連挖角的方式都很獨特。是說這跟將棋無關吧?
「就是啊。今天可是聽說你終於斷氣了,我們才特地來看你的!」
我苦笑着說道,鏡洲先生也苦笑着回答。創多仍舊依然故我,繼續掛在那裏哭個不停。看他哭成這樣,我感覺也快要跟着哭出來了,於是我連忙裝出笑容,拿起烏龍茶把鏡洲先生手中的杯子倒滿。
接着,晶小姐開始纏着鏡洲先生打聽他宮崎老家的地址,天衣喊了一聲「住手!」把她拖走。不知爲什麼連創多也不斷出腳把晶小姐踢開,口中嚷嚷着「滾啦,醜八怪!」。
……其實也不是落單,創多仍一直掛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再加上師傅提出的那個條件……
鏡洲先生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開始說起了這件事。
「說定了喔!?絕對要教我喔!?要是敢騙我就算追到地獄我也會把你找來教我必勝法的喔!?」
「愛與桂香姐沒能參加這場聚會,她們都很惋惜。畢竟她們都很喜歡你。」
天衣的背後冒出一個身穿套裝的女人,緊抱着鏡洲先生的大腿哭喊了起來。
因爲已經退會的鏡洲飛馬先生,正笑咪咪地站在現場────
「別這麼說。家父一定也以你爲榮,哥哥大人。」
在她這句話之後,祝賀會馬上就瓦解了。
「師傅竟然那樣說……」
這場活動的參加者,除了行程據說比一國首相還難調整的《浪速白雪姬》之外,還有許多人都是在百忙之中排除萬難,好不容易湊足了人數才得以促成。而負責協調衆人行程、成功舉辦這場集會的最大功臣,也就是關西獎勵會的幹事波關五段(通稱『中二』)面對這樣的意外狀況,完全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道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跟鏡洲先生同時回過頭一看,來者是令人意外的人物。
………………不,現在列舉這些理由沒有意義。跟她說這些,只會反而讓她不安。
他只是很自然地跟每一個人交談,彷彿昨天還跟他們一起在棋士室內下過棋似的,態度稀鬆平常……
「哈哈,等我打理好那邊的生活以後,會透過網路教妳的。」
桂香姐今天要擔任公式戰的記錄員。
「要論命硬還比不上你呢,鏡洲先生。」
如此備受歡迎的鏡洲先生身邊總是圍着不少人。我好不容易等到他落單的時機,上前向他搭話。
祝賀會纔剛開始兩秒鐘,身爲主角的創多就抱着鏡洲先生嚎啕大哭。
要假裝理解是很簡單。
「嗚嗚……嗚嗚……你、你幹嘛一臉滿不在乎地出席這場祝賀會啊……!還不趕快回鄉下去,你這……雜魚嗚嗚嗚嗚嗚……!」
當然,他也決不會表現出對於沒能成爲職業棋士而感到懊悔的態度。
但是,有幸成爲職業棋士的我們……唯獨我們,絕對不能對鏡洲先生表現出那般廉價的同情。
「那個美女是什麼人!?」「跟我所認識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看來鏡洲先生也不簡單呢。」
我沒有否定,只是紅着臉點頭。畢竟當時幫我營造封手開封(告白)環境的不是別人,正是鏡洲先生……
愛則是在東京參加女流名跡循環賽。
關西將棋會館附近聚集了六十多位相關人士,正在舉行銀子與創多的升段祝賀會。
「你們還活着啊?看來待過關西獎勵會的傢伙命都很硬。」
「……你要回宮崎去了吧。」
鏡洲先生望着我跟創多說道,臉上浮現有些落寞的神情。
「萬智建議我去當觀戰記者,月光老師則邀我當聯盟的職員。大家都非常熱心地挽留我,甚至是太抬舉我了。真是感謝大家。」
「打擾了。」
相反地,願意嚴格管教、指導的纔是貴人。唯有置身於周遭有很多人會嚴厲指正自己的環境,纔算得上是修業。
「說到這個,以後你可辛苦了吧……未來肯定是要每天喫那種料理的,不是嗎?」
「我承諾過自己,要『一直喜歡着將棋』。」
「鏡洲……哥哥大人。」
「這是她們兩人託我交給你的手工點心。請在飛機上喫吧。」
鏡洲先生揚起嘴角,湊過來對我耳語道:
一般來說,面對離開原生家庭入門拜師的孩童,身爲大人總是會難免嬌寵、嚴格不起來。這樣的孩童在成長過程中要是走到哪都被周遭的大人寵着,成長後肯定不成材,獎勵會員中有很多這樣的人。
但是……我成爲職業棋士後的第一年也喫了不少苦頭,出道戰也以落敗收場……
我又撒謊了。銀子有參加不完的推廣活動跟採訪,我也有太多的對局要面對,事實上兩人相處的時間確實是少了許多。
「但是……你還是不會留下來,對吧?」
「老師!!別走別丟下我啊啊啊啊啊啊!!」
「……同步。」
如果只有我升上A級這個條件的話,那倒是還好。當然,我並沒有自傲的意思,不過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只要目前的狀態持續下去的話,應該最晚五年我就能升爲A級了。
「家父也一樣沒能成爲職業棋士。當然,如果哥哥大人成了職業棋士,他肯定是會很高興的……」
「這樣啊。幸好缺席的是愛跟桂香。」
鏡洲先生剛從宮崎來到大坂的時候年僅十三歲,沒有任何門路,那時候指導他的,正是天衣的父親這位業餘強豪棋士。我之前曾聽鏡洲先生說過,他的師傅指導得非常嚴格,有時說的話甚至嚴厲得難以啓齒。
以獲得成就的速度來說,她肯定有資格挑戰頭銜,稱霸棋戰也絕非不可能。
「鏡洲先生,你脖子上掛着的那個是某種首飾嗎?」
不過,也罷,畢竟今天的真正主角本來就是鏡洲先生。
「生石老師也找我去他那裏工作呢。他說我可以在他的澡堂邊工作邊考取鍋爐技師證照,那樣一來以後就不愁沒飯喫了。」
頓時,現場一陣譁然……!!
即使沒有要求一定要取得頭銜,可能也要稱霸新人戰或快棋戰纔算過關。或者是在排名戰中升級,要不然就是在頭銜戰中晉升到挑戰者決定戰之類的。
「創多的排名在我之上,既然他不致詞,那我也不致詞。」
「咦!?這、這個嘛…………你說的沒錯,啊哈哈……」
晶小姐正在向鏡洲先生學習將棋,希望鏡洲先生教她能贏過那個小學生勁敵的戰法。
師傅下達戀愛禁止令之後的隔天。
「!……這樣啊…………妳說的是。他就是這樣的人……」
「鏡洲老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衣正要繼續說的時候──
周圍的人熱烈地討論了起來,不過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雖然萬分不捨,散會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最後,請鏡洲先生爲我們說幾句話。」
統籌這場聚會的中二這麼說道。鏡洲先生驚訝地反問道:
「喂,不對吧。這種時候不是該由獎勵會的幹事總結嗎?」
「既然這樣,那我就以幹事的身分命令鏡洲三段來爲這場聚會做最後的致詞。」
「……真是的,我都已經退會了耶。」
鏡洲先生雖然這麼嘀咕,臉上的表情卻很開心,他先是乾咳一聲。
「呃──那麼首先是……銀子!恭喜妳升段!」
「!?…………啊…………」
突如其來的祝福讓銀子一下子僵住,彷彿被雷打到一樣。
親手斷了鏡洲先生的路,銀子想必非常內疚,今天的聚會中她一直刻意遠離衆人,靜靜地站在一旁。
但是,鏡洲先生仍一直關心着這樣的銀子。
我好幾次看到鏡洲先生的目光留意着縮在會場角落的銀子。其他人也都有發現。
可是,沒有人開口。
因爲唯獨這件事,實在不該由當事人以外的人插嘴。
那是隻屬於在三段循環賽的最終日,隔着棋盤對峙的兩人之間的聖域……
「我的獎勵會生涯中最後一次下的將棋,是跟銀子下棋,我真的非常慶幸。那一場將棋必定會是……我接下來的人生中永遠揹負的將棋。」
輸了將棋的心情是很難過的。
輸掉重要一局的瞬間,更是讓人懊悔得作夢都會夢到。
但是,有時候很不可思議地,傾盡全力之後輸掉的將棋卻是……成就感遠勝於後悔。
明白我不聽話,媽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話鋒轉向坐在旁邊的爸爸。
爸爸告訴了我答案。
「不行,我絕不答應。」
就跟以前一樣,認識他以來,他就常常這樣對待我們。六歲的銀子跟八歲的我輸了將棋、嚎啕大哭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勉勵我們。
「對、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媽媽拉大了嗓門。
「……………………」
「早上起牀、解詰將棋,在福島車站附近的甜甜圈店喫早餐、喝咖啡,平常日的工作是處理聯盟的雜務或擔任記錄員,不然就是在棋士室開研究會。每個月兩度的例會日則是拚上性命下棋。就這樣過了十七年。這樣的生活佔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比例。我曾以爲這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從沒認真想過結束的時候,因爲…………我害怕。」
爸爸說出的話讓我非常意外,雖然疑惑,不過我還是點頭回答。
挫折會改變一切。
「老公!」
媽媽似乎爲自己剛纔激動的態度感到羞愧,動手整理了和服的襟領才接着說:
鏡洲先生沒有擦拭臉頰上的淚水,帶淚笑着道別。
這裏是東京新開的『雛鶴』旅館內的一個房間。
「該道歉的應該是我纔對。我後來才聽說妳因爲那場對局傷了肋骨?傷勢還好嗎?」
「是年菜常會出現的熬煮料理吧?熬煮到湯汁幹掉爲止……」
嗯……我明白的。
於是,我睽違許久地跟着爸爸一起進了廚房,向爸爸求教。
最後來了這麼一個笑點,讓全場鬨堂大笑。
說着說着,鏡洲先生的語氣逐漸顫抖了起來,斗大的淚珠一顆顆沿着臉頰滑落。創多摟着他強壯脖子的那一雙手抱得更緊了。
今天算是我成爲師傅的弟子之後全家第一次團聚,本來該是和樂融融的時光……
我們一家三口吃着員工餐,享受睽違許久的家人團聚時光。跟父母相聚的地點不是在北陸的老家,而是在東京,感覺有一點奇妙。
這就是獎勵會的世界。
「………………可是,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啊…………」
「……是不是真的要回故鄉,老實說……我一直在猶豫。」
不過────鏡洲先生這麼說,接着破涕爲笑。
彷彿魔法似的。
「可是,媽媽!再這樣下去,愛肯定是拿不到頭銜的……爲了取得頭銜,除了這樣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沒能實現夢想的青年,溫柔地安慰實現了夢想卻不斷道歉的少女。
聚集於此的所有人……都受過同樣的傷。
但是,卻被我糟蹋了。
「纔不只是這樣!今天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中輸了,心裏確實是很焦急……可是!愛可是從很久以前就在打算這件事了!!」
「我好幾次都想過就這樣留在大坂,繼續從事跟將棋有關的工作,在此安身立命。老實說,一直到剛纔都還在猶豫。」
我們都能再聚,彷彿昨日的延續。
「妳是瞞不過我的。嘴巴上說是爲了將棋,其實妳只是在逃避勝負,把將棋當成妳逃避的掩護。妳害怕輸給空四段,對吧?」
「唉……妳這孩子,到底是像了誰……」
「妳會代替我摘取職業棋士的頭銜吧?既然這樣,更要好好保重身體,知道嗎?」
可是,也有人不會因此而改變。永恆不變的事物肯定是存在的。
「聽了妳在記者會上的演說,我真的很欣慰。我很期待妳今後的活躍……不只是我,在場的所有人也一樣。」
「…………」
無論過了幾年,無論過了幾十年。
「……我知道。去廚房吧。」
她變得坦率無比,有如六歲的孩童,皺起五官放聲大哭了起來……
鏡洲先生溫柔地輕拍銀子的頭。
就跟當初研修會考試結束後,準我留在大坂的那個時候一樣……
爸爸剛纔只是雙手交叉抱胸,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這時候他放下雙手,這麼說道:
「老公,你也說說她吧。一開始准許愛修業的可是你,別忘了。」
關西獎勵會的長兄開口,靜靜地開始道別。
「就是那樣。愛,妳聽好。被對手大幅領先的狀況非常難受,這一點我明白,也難怪會想逃避現實。但是,就是因爲這樣,妳才該比任何人都還要緊跟着他。如今九頭龍老師爲了對局而忙碌地奔波全國各地,妳至少該每一趟都跟着去照料他的起居,伺機而動,果敢地進攻纔行。而妳這孩子卻……」
會受傷的不只是敗者,勝者的心裏也會留下深深的傷痕。
「我贊成。」
不知不覺間,在場所有的人都哭了起來。
我下意識地用能登腔反駁,媽媽也以能登腔應戰。明明是在東京卻忍不住脫口說出能登腔,可能是因爲跟家人相聚的關係吧。
退出獎勵會之後走上不幸人生的例子並不少。
挫折會改變人。
「不要!!」
「那麼,妳知道幹滷菜要熬得好喫,最重要的調味料是什麼嗎?」
「再來是創多,你也該放開我了吧。」
「不過,今天見到其他退會的夥伴,我感覺安心多了!因爲大家都跟那個時候一樣,都沒有變。大家的心,都還是一樣地率直……」
「不行就是不行!!不過只是連敗而已,妳胡說些什麼!!」
「爸爸。」
「妳以爲我們是爲了什麼在東京開了這間旅館……我們前進東京可不是爲了讓妳做那種事!!」
「……我確實是說過,要妳在國中畢業之前取得頭銜。」
學習如何表達無法用言詞完全表達的心意。
「我一直很害怕。我總覺得要是失去了獎勵會員的身分……要是離開了將棋界,我似乎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我們要活得像我們自己。我們要一直當喜歡將棋的小鬼頭。只要這樣,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的,就像今天這樣。」
我知道爸媽肯定會反對,所以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絕不退讓。因爲,我不是以膚淺的心態提起這件事的。
☖ 親子對話
「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餞別。謝謝大家!給了我勇氣。」
「告訴妳吧。那就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
「愛。有一道料理叫做『幹滷菜』,妳知道嗎?」
「愛。妳想做的那件事,其實只是『逃避』啊。」
「但是,我可不認爲妳可以爲了那個目標不擇手段。要是到時候沒拿到頭銜,妳應該還記得約定吧?」
媽媽如此一口咬定。
由於爸爸是入贅,平常只要意見跟媽媽相左,都會馬上跪下來退讓,但是現在爸爸卻沒有看着媽媽,而是直視我的雙眼,靜靜地坐着。
「調味料……?」
鏡洲先生走向會場角落的銀子,笑着這麼說道:
對於我下定決心提出的事,媽媽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媽媽並不是要否定我的吧。她只是因爲真的很關心自己的女兒……因爲她正視我的決斷,纔會以激烈的話語反對。她爲我着想,認爲我一直跟那個人在一起,對我來說纔是最幸福的。
「不、不是那樣的……!!」
「……………………是…………」
「幹滷菜?知道啊……」
「…………可是……」
「嗯!爸爸教我的料理,我全都記得喔!」
「不用道歉,銀子。因爲妳完全沒有錯。」
今天在這裏齊聚一堂的獎勵會員就是最好的證明。
讓他的心意動搖的理由,那就是──
鏡洲先生最後道別的話語,是比任何話語都還要踏實的再會約定。
「更何況,九頭龍老師準了嗎?照理說這種事不是該第一個找師傅商量纔對嗎?就是這樣的態度,我才說妳在逃避!」
原本態度那麼頑固的銀子,光是聽鏡洲先生說的話,彷彿一下子跨越了十年的歲月。
但是笑聲停息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哽咽聲。「鏡洲先生」「鏡洲先生……!」每個人都依依不捨。
「………………」
「有件事,我想請你教我。」
「……嗯…………飛馬哥哥…………也請多……保重…………」
「沒錯。一般的熬煮料理都會留下湯汁,但是幹滷菜要讓食材完整吸收味道,所以要把湯汁熬幹。妳記得很清楚嘛。」
而媽媽似乎也理解了爸爸的想法,不再多說,只是一臉不安地望着我。
聽了答案之後…………我總算想到該怎麼向師傅傳達這件事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