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9萬 字

☗ 怪物誕生
「大叔,那是什麼?」
當我進入設施之後經過半年左右,那名少女向我搭話了。
那名小學年紀左右的少女是設施看護的女兒。放學之後直到母親結束工作爲止,她會一直待在這裏。
「這是…………將棋。」
我將棋子打入粗糙的摺疊式棋盤,與少女四目相交併如此回應。我以粗魯的語氣示意『別來煩我』。
然而那孩子絲毫不在意我的語氣及態度,反而興致盎然地繼續提問。
「哦~?那是一個人玩的遊戲嗎?」
「不,我只是在排列棋譜……」
「?」
「換句話說,這本來是兩個人玩的遊戲。」
「這樣啊!那我陪你玩吧。」
少女拉開桌子對側的椅子,並坐了下來。
我大喫一驚。
想不到有孩子對將棋懷抱興趣。更重要的是,她竟然完全不怕我這種極爲偏執的老頭子。
一瞬之間,我動搖了……
「……不,我早就不再和其他人下棋了。很抱歉,去找別人吧。」
設施裏還有其他桌遊及電視遊戲。我如此說道,試着說服少女將興趣轉移至其他遊戲。
然而少女沒有移動,她這麼說道:
「那我在一旁看着就好。可以吧?」
我將一邊回憶過去一邊書寫而成的紙張遞給那名少女。
少女拭去不斷流落的淚水,接着揚起笑容說道:
「我一直看着大叔獨自排棋子,所以知道擺成這個形狀就沒問題。」
無視小孩未免顯得太過幼稚,只要她主動搭話,我便會回答。她是個相當多話的孩子。
「其實我早就失去了頒發證書的資格……」
這名少女竟然在不知道棋子移動方式的情況下進行對局!
「還沒結束。」
到了終盤戰,年老力衰的我必須耗費時間才能找出棋步,然而少女依舊不花一秒不斷下子。
心生恐懼的我繼續展開對局。
「……呀哈!」
「那麼,我要變得更強。」
所以少女一直待在設施內。
說完『所以……』之後,少女沒有繼續說下去。
「形狀……?」
她可能本來就經常向學校請假吧。自從開始旁觀我排列棋譜之後,有時她從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設施裏。
儘管很在意她母親作何感想……不過在這種設施工作的人極爲忙碌。只要女兒乖乖地別鬧事,她便不會放在心上。因此母親幾乎不曾直接向我抱怨。
小孩子都喜歡下快棋。判斷迅速且下子迅速,是小孩子富有才能的特徵。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之後少女每天都會前來,靜靜凝視我獨自排列棋譜的光景。
從她的手勢及排列方式,一眼便能看出她不具任何將棋知識。她竟然能每天觀看我排列棋譜,反倒令人欽佩。
「妳已經徹底超越我了。」
相遇之後隔了兩個月,我已經無法與不花一秒下子的少女相抗衡。即便我是個罹患失智症的老人,但好歹也曾是職業棋士。
「嗯,很有趣。」
少女像是由衷感到不可思議般凝視自己手中的棋子,同時如此說道。她說,這些棋子的移動方式好像不一樣。
不。
「啊?」
她是怪物的種子,只要我灌注水源便會萌芽。她具備足以顛覆當今將棋界的才能……只不過我早就不再寄望這種事。
少女失落地低下頭。
「大叔,一個人放棋子有趣嗎?」
她與我至今見過的棋手存在根本上的差異。
「意思是妳輸了。」
「將棋無論輸多少次,都能夠重新來過。」
「……」
「只要變強,就能獲得一切。妳能得到無數張獎狀。將更美麗的獎牌及勳章、優勝獎杯、金錢、名聲、同伴、工作與最棒的人生通通掌握囊中。」
對方的反應出乎意料。
但我感覺到,這名少女與他們有所不同。
「妳真的是外行人嗎?該不會是在捉弄我吧?」
「哈哈哈!謝謝大叔!」
「將死?」
整整一週,少女每天都前來拜訪,並專注地凝視我排列棋譜的景象。隔了兩週、三週,甚至一個月,少女依舊不厭倦地觀看我排列棋譜。
少女似乎聽不懂我這句話的含意,大動作地歪着頭,勾起笑容說道:
「嗯~?」
這孩子與我遇過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這是禮物,收下它吧。」
於是我決定給予她言語以外的事物。
這種事真有可能嗎?然而實際上,少女在不花一秒的狀況下持續選擇符合規則的棋步,下了將近一百手仍維持着幾乎不分軒輊的局面……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我一看就能明白。」
少女沒花多少時間便超越了我。
「變強吧。」
「啊?……這是什麼?」
除此之外我沒有給予任何建議,只是持續下子。
我湧現一個單純的想法──我想和這孩子下更多盤將棋。
「是啊。那麼再下一局吧。」
太令人震驚了。
少女一臉茫然地解釋道:
「喂、喂……!?妳怎麼了!?」
我緊握少女的手,並如此說道。
我曾經以職業棋士身分指導其他人,所以按照從前的習慣,以平手與少女下棋。
「要下下看嗎?」
只不過,母親曾向我提出一個疑問。
我只不過是給了她一張薄紙而已。
據說這名少女擁有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雖然在這區域不算罕見,但配上那副外貌,使她在學校有些格格不入。
「對,有趣多了。」
於是我一邊將棋子擺回初形,一邊說道:
我聳聳肩,回答「不曉得」。少女不曾下過棋,我無從得知她究竟有沒有才能。
「證……書?」
「呀哈!」
「比兩個人下棋更有趣?」
「這下就將死了。」
「證書。」
我嘆了一口氣,接着再度開始排列棋譜。隔一會兒之後,她應該就會自己離開了……
「妳……真的有好好思考嗎?」
沒錯,不下棋便不得而知……
總算把少女的玉逼上絕路之後,我向少女說道。
我本來想看透這孩子的才能……但對局過程中我逐漸湧現疑問,於是停下動作並詢問道:
用言語來溝通毫無意義。
少女模仿我,將棋子排列成初形。
「…………我懂了,繼續吧。」
最後是我認輸了。
「剛纔那一手,可是隻有少數職業棋士纔想得到的妙手,絕非偶然能下出的棋步。區區一個小學女生──」
『1級 祭神雷小姐』
「這些棋子的移動方式好像不一樣。」
沒錯。縱使她熟知將棋,那也不是小學生能下出的棋步,然而那孩子卻在我面前下了這步棋。
語落至此,我察覺自己的話語有所矛盾。
「……哎呀,已經結束了啊。」
但是久違地與人下棋,令我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把棋子擺在格子正中央。」
我已習慣與她話不投機的對話,也逐漸察覺到這名少女是什麼樣的存在。
「自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獲得任何獎狀,所以……」

收下證書的少女僵直不動地凝視着它,接着開始落下斗大的淚珠。
「哦……」
將先手讓給少女之後,她宛如初次奔馳於原野的小狗一般,樂不可支地移動棋子。
「…………」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東西能教妳……」
「這孩子擁有將棋才能嗎?」
我決定讓少女參加業餘將棋大賽。
「大叔你不一起來嗎?」
「我沒有外出許可。」
縱使是業餘大賽,要是和被將棋聯盟除名的人待在一起,將導致少女蒙受負面評價。我想避免這種狀況。
我將皺巴巴的名片遞給少女。
「我要把妳託付給這個人。今後妳要稱他爲『師傅』。」
「師傅?」
「也就是『老師』的意思。」
「大叔你不是老師嗎?」
「我是朋友,對吧?」
「呀哈!說的也是!」
我聯絡過去的師弟,告訴他『只是掛名也好,拜託你成爲她的師傅』。師弟對於我還活在世上的事實感到震驚,但還是聽從了我最後的請求。
夜裏返回設施的少女緊抱住我,並綻露滿面燦笑。
「大叔!我又獲得一張獎狀了!」
獎狀轉眼之間急速增加。
在業餘大賽留下實績之後,少女透過招待名額參加女流棋戰,達成規定條件,得以躍過研修會直接成爲女流棋士。
至此,少女終於遇上了瓶頸。
尤其釋迦堂裏奈似乎把少女視爲敵人,只要遇上她百分之百會敗北。
不僅限於盤面,釋迦堂裏奈對盤外戰術也瞭若指掌,無論少女再怎麼強大,仍不安定的她根本無法與對方相抗衡。
「《殺手》啊……她的實力更甚於職業棋士。平時雖然隱藏本性,但只要拿出真本事,幾乎能斬殺所有職業棋士。」
這反倒在我意料之中。
不可思議的是包含食堂在內,我沒有遇見任何人。也許是因爲我起得太早吧……
「啊,對了…………我來陪弟子參加頭銜戰……」
「您很瞭解祭神小姐的睡相嘛。」
她闔起棋盒蓋子的聲音,響徹充滿壓迫感的房內。
說到底……這裏是哪裏?
自那之後,少女的實力與日具增。
明明同學年,卻直到這個歲數都沒有任何交流,意味着其中一方一直在迴避對方,而我沒有理由厭惡登龍小姐。
我爲了消弭恐懼而自言自語,朝有人煙的地方邁出了腳步。
道出這個詞彙的瞬間,我好像能更加具體地理解剛纔那名老人及女孩之間的關係。
「……我一直很討厭你。」
「……既然妳這麼說,肯定是這樣沒錯……」
那些人把我當成棋子,一旦事情不利就輕易將我捨棄,我曾有一段時期對那些人滿懷恨意……但如今復仇之心早已消逝。
「 」
還有另一名與這少女相同的人嗎?
與她的成長速度成反比,我則急速衰退。
「我也很討厭你的弟子們。我總是把她們視爲妨礙空老師的害蟲。儘管分別爲關東及關西棋士,但身爲一名女性、身爲一名獎勵會員,我深信空銀子老師正是自己的理想。不過──」
此外,雷還很有可能基於一些緣由,尚未自高中畢業。因爲不久之前與創多進行公式戰時,她仍穿着制服。不過SNS上也有一些女生畢業之後依舊穿着制服去遊樂園玩,所以實情如何我不得而知。
「啊…………妳好。」
某一天──
少女擊敗最強的女性,獲得了女流頭銜。
「…………啥?」
我似乎在夢境中見過那女孩的名字,卻想不起細節。
……我不打算將自己犯下的罪行告訴少女。
登龍小姐一邊擦拭棋子,一邊說道。
「她現在去用餐了。」
因此還曾經在鄉下的公民會館舉辦對局。因爲公共設施的使用費用低廉,再說那本來就是自治團體主辦的女流頭銜戰。
假如……有人聽得見我的聲音,我希望你能知道──
三條平行線終於有所交集。
「大叔,我殺死那傢伙了。」
登龍小姐、雷和我三個人是同學年。
釋迦堂裏奈,以及暗地操控她的理事會。
登龍小姐將擦拭完畢的棋子收納於袋中,接着繼續往下說。
然而由於三人的居住地相當遙遠,因此年幼時期沒有交流。雷在東北,我是關西,而登龍小姐雖然身處東京都,卻定居於離島八丈島。
「…………幸虧這不是我的頭銜戰……」
「大叔你也被斬殺過嗎?」
由獎勵會員擔任女流頭銜戰記錄員相當常見,但她畢竟曾經以對局者的身分踏上頭銜戰舞臺。而她的對手正是我的弟子,也是今天的對局者。
頭銜保持者竟然在對局室就寢,簡直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這算什麼?難道這裏是她的巢穴?
雖然那種頭銜戰有種手工感,感覺倒也不差。是不差沒錯啦!
「雷已經來了嗎?」
「…………真是一棟奇怪的建築物……」
向提早進入對局室的我招呼致意的人,是擔任本日對局記錄員的女性。
「哇……神聖的上座皺成一團。畢竟她睡相很差……雖然醒着也很嚇人。」
「…………不用告訴我了。」
「據說這是市政府擁有的建築物……原本是一間醫院。難、難道剛纔那場夢,是醫院亡者的怨念……!?」
「……那女孩………………感覺和雷很相似…………?」
「然後呢?他叫什麼名字?」
「哇!!」
「…………怎麼可能。」
簡直就像來到了低成本恐怖電影的佈景。
女流帝位戰五番勝負。
她坐在記錄桌前的身影,令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我沖澡洗刷身上的汗水,打理好服裝儀容之後離開了房間。
那名少女真實的一面。
「祭神老師恐怕從昨晚就在這房間過夜。」
這座療養院的結構,與我至今住過的任何旅館及飯店都截然不同。
弟子。
以及少女。
上座的四周,有某個人來過的痕跡。
女流頭銜戰的預算遠比職業頭銜戰更少。
「因爲將棋的結論,或許和我過去朦朧想像出來的結論有所不同。終局圖不盡相同,代表抵達終局的路途也不同。說不定打從起點就不一樣。既然如此…………」
「不,他是獎勵會員,不過他比職業棋士更強,甚至勝過頭銜保持者!」
那動作宛如把名爲空銀子的存在封入盒中一般,令我內心掀起一陣波瀾。
「不過?」
少女下完最後一局並返回設施,像是把暗藏許久的禮物贈送給我一般如此說道:
這段對話結束後沒過多久,少女成爲了頭銜戰挑戰者。
夢到過於真實的夢境,使我被自己的叫聲所驚醒。
「大叔!我找到了!我找到和我相同的人了!」
這是我們三人初次同聚。地點不在將棋會館,而是這裏。
「在這裏睡覺!?……那傢伙真的太瘋狂了……」
經歷不斷敗北的人生,卻在最後的最後與這名少女相遇。簡直是大逆轉的一手。這是我頭一次對將棋抱持謝意。
目的地是對局室。
在將棋界(這世界),同學年的人通常會有所交流,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三人不曾齊聚一堂。不曾身處同一座會場,不曾一起對局,也不曾爲彼此記錄對局。
「是啊,我是率先被殺的人。」
我提早在食堂用完早餐,於館內漫步。
「和妳……相同……?」
「早安,九頭龍老師。」
☖ 記錄員
我在離記錄員最遠、供相關人員使用的坐墊就坐。這麼做才符合我們之間的距離感。
平靜的心情滿溢胸口,我點了點頭。這下我沒有任何牽掛了。
難不成…………那是指導雷下將棋的人?
「是誰……?職業棋士……嗎?」
「也許我錯了。」
「呼……籲……呼……!剛、剛纔那個夢是怎麼回事……?」
我對那老人毫無印象。彷彿體驗了陌生人的人生一般,感覺相當不可思議……而且一直停留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老人。
我明明睡在冷冽的房間內,身體卻大汗淋漓,心臟仍在劇烈鼓動着……
登龍花蓮三段。
這房間之所以令我感到不對勁,還有另一個原因。
將與初次獲得獎狀時相同的笑容烙印於腦海之後,我離世了。
「在神聖的對局室難以啓齒,不如去外面說吧?」
但她卻有充足的理由。
我毫不意外,所以也沒有受到打擊。
「…………」
少女的臉龐成爲我最後的記憶。
這就是所謂的遺念嗎!?好可怕!
「慢着慢着!請、請別這樣!只不過是因爲她曾在研究會途中邊下將棋邊睡覺,我纔會知道她的睡相!關東棋士到底以爲我和雷之間是什麼關係啊!?」
我已經無法好好下棋,整天猶如活在夢境之中,然而那名少女幾乎每天都來拜訪。
「九頭龍老師您展示出來的將棋,確實是未來的將棋。那是未來數十年,甚至是百年後的將棋。」
她大概是指我和篠窪太志七段的排名戰吧。
那場棋局的記錄員同樣是登龍小姐。
無論選擇什麼戰型,《王太子》都執拗地試圖讓局勢演變爲千日手,藉此試探我的研究結果。我對他感到火大,採用了世界最強超級電腦展示的將棋。
初手讓玉筆直前進的遙遠未來將棋。
「不過,你那盤棋與我見到的未來不同。」
「…………什麼?」
令人無法置若罔聞的那句話,令我的口氣不由得有些粗魯。
我不斷與超級電腦《淡路》下棋,熬過這段苦行之後才總算抵達未來,然而登龍小姐卻否定了我。
就憑一介獎勵會三段棋士。
「打個比方,這就像平行時空。與你不同,我見證的未來更加單純、複雜而明快。」
這句話有所矛盾。
然而我無法輕易提出反駁。《淡路》的事是祕密。要是大衆知道我和天衣能自由與《淡路》連結,想必會掀起軒然大波。
「我正是爲了記錄那個未來,纔會來到這裏。雖然與我對局時沒有顯現出來,但那頭怪物肯定能抵達那個未來。」
剛纔登龍小姐雖然敬重地稱呼雷爲『祭神老師』,但對於用戰斧撕裂敬愛的師姐的同年級生,她果然還是抱持着某種負面情感。
──我對那份情感懷有同感。
「不過,記錄第一局真的好嗎?三段循環賽的最終日在一週之後對吧?記錄第二局以後的話,就能等循環賽結束再──」
「正好相反,非選第一局不可。」
登龍三段以篤定的口吻斷言道。
彷彿在說這場對局比她的三段循環賽更加重要。
對局總持續到深夜,而且勝負結果將直接影響人生。比起本人,守望他們的人將承受更沉重的精神壓力。
在館內並肩閒晃的路上,我終於將這件事告訴於鬼頭老師。這毫無疑問是我人生前三大令人震驚的事。
「快看快看♡八一♡」
「5八玉……!」
☗ 對局開始
對我而言,那是對局開始的信號。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身穿漆黑洋裝。
現場只剩下兩名對局者及記錄員登龍小姐,其餘相關人員則急忙離去,彷彿要逃離這房間。
『規定時間已到,以祭神女流帝位持先手開始對局。』
纔剛踏出對局室,某個人立即叫住了我。
假如雷能夠複製《淡路》的棋路……對抽到後手的天衣來說,戰況將會相當艱辛。
「就說不是了…………對雷而言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可不同!」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天衣的表情。
「基於將棋棋士常見的理由。」
「雷……您女兒的心情暫且不論,但我有個一直很喜歡的人。從小我們就在一起,今後也打算永遠在一起。」
「我也很訝異,沒想到你是女兒的初戀情人。」
覆蓋左眼的黑色眼罩自不必說。
相關人員驚呼一聲。
雷左右搖晃身體,散漫地張開口部並伸出鮮紅的長舌。擲棋抽到先手之後,她就一直流露欣喜雀躍的神情,甚至流出了口水。簡直就像嗑藥一樣。
──直到數天前爲止。
「…………」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準時九點整,以冷漠口吻如此宣告的見證人使相關人員心生動搖。一般情況下,應該這麼宣佈纔對──
至少也得直落三局才能奪得勝利。
「對方也這麼認爲嗎?」
她究竟在說什麼?女流帝位戰是五番勝負啊。
「不,去散步。」
「稍微陪我一會兒吧。」
雷宛如在探測棋路一般,將手掌覆蓋於盤面上並不停轉動。隔了五分鐘左右,她忽然抓起了棋子。
「我會證明比起那個黑色小鬼頭,我更加理解八一你,也最喜歡你超級愛你~♡♡♡」
即便在盤面上,雙方也一一打破了將棋界的常識。
「時間到。開始對局。」
相關人員竊竊私語着。我同意他們的說法,但同時也閃過另一個想法。
當我真心對記錄員的精神狀態感到憂慮時,相關人員開始陸續踏入房內,使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
見證人僅拋下這句話,接着便迅速起身離開了房間。
那打扮儼然就像SM女王。
衆人當然會嘈雜不已。
「因爲這場頭銜戰,不會演變爲番勝負。」
「……見證人不糾正她嗎?」
儘管肩負着責任感,但今早看到天衣踏入對局室的瞬間,我頓時啞然失聲。
「九頭龍。」
於鬼頭老師在等着我。嚇我一跳……
「儘管單親媽媽生活困苦,但她原本不打算將女兒的存在告訴我。直到某一天爲止。」
銀子究竟做出了什麼覺悟,她期望與我一起走向什麼樣的未來,我都無法確信……
那也是《淡路》推導出來的限定將棋結論之一。只要進行角交換使雙方都持有角,對局必會演變爲千日手。
採用這一手的人正是────九頭龍八一龍王。
若想真心面對將棋,花費多少時間都不夠。
因爲她實在太過美麗。
包含頭銜戰在內,至今爲止雷在公式戰都是穿着學校制服,不曉得她是已經畢業還是被退學,今天她卻是這副打扮。
──很熱……意思是她需要冷卻,是嗎?
然而天衣不假思索地開啓了角道。那是相當符合人類邏輯的一手。
──倘若真是如此……對後手而言,這場棋局的目的將不再是追逐敵玉,而是追逐對方的角。
對九頭龍一門來說,勝算微乎其微的戰鬥即將展開。
然而見證人於鬼頭曜玉將僅說了一句「開始對局」,不打算補充其他話語。而兩名對局者也不是會向對手致意的正常人,因此這樣就足夠了。
因爲沒有任何將棋的定跡,會在初手移動那枚棋子。
「不過我真的大喫一驚!沒想到雷和老師竟然是父女。」
這是祭神雷及夜叉神天衣間的初次頭銜戰。
「喂,這一手是……」
目睹那枚棋子的瞬間──
──身爲師傅,我是否該勸她換上和服呢……?
因爲她期盼的未來現身了。
雷扭動頭部並看向我。
『咦?因爲很熱啊。』
見證人搖了搖頭,接着用與「公正」相距甚遠的嗓音如此說道。
在公開對局敗給電腦的於鬼頭老師自殺未遂,於醫院甦醒之後,雷的母親來看他並坦承了雷的存在。
「……」
「早安,夜叉神女流二冠。」
不過她的眼裏早已沒有我的存在。
「請求說明。」
「當時我還年輕,把將棋視爲最優先,於是她厭倦了我。身爲戀人勉強及格的我,作爲一名父親顯然不及格。她的判斷相當正確。」
光憑這番話就明白一切的自己,實在令人生厭。
「要檢討嗎?」
這個房間比一般對局室狹窄,相關人員只能擁擠地四處走動。包含記錄員登龍小姐在內也是如此。
因爲當我與《淡路》對局時,一旦它下了這一手,我便毫無還手之力。
這天,位於上座的女流帝位裝扮,用「奇特」已經不足以形容。
「啊?」
「初手是……玉!?」
「呀哈~」
「呵。」
「……糾正也無濟於事吧。又不能拒絕讓她對局……」
☖ 鬼故事
連她的衣服都彷彿在配合眼罩一般,由閃亮的烏黑帶子所組成。
「「咦?」」
她終於發瘋了嗎……不過瘋狂的不只是她的表情。
她的父親於鬼頭曜老師,在與我進行帝位戰第一局的時候剃光了頭髮。他的女兒雷會湧現相同的想法,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我反問於鬼頭老師您,爲何沒有和雷的母親結婚?」
渾身包覆漆黑衣裳的兩名女流棋士,散發出帶有危險的美感。令人困擾的是,我們將棋棋士基本上都會深受美麗而危險的事物吸引,所以即便每個人都明白這麼做不妥,卻沒有人制止兩人對局。
話雖如此,她並未穿着和服。
相較之下,挑戰者的服裝倒沒什麼值得議論的地方。
──她打算讓雙方同時持有角,藉此使局勢演變爲千日手嗎?
「請離場。」
就是這樣。
「……可以先從我們不是戀人這件事開始說明嗎?」
於鬼頭老師的說明極爲簡潔。
我裝出反擊對方的樣子,藉此轉移話題。
所以將棋界及相似的圍棋界,經常見到同業人士結爲連理。與其他人相遇的機會不多,也是原因之一。
不由得心生疑惑的聯盟職員,質問她打扮成這副模樣有何意圖,結果雷像是完全搞不懂對方爲何這麼問一樣,回答道:
因爲這一手,是某個頂尖棋士幾天前纔在公式戰展示的棋步。
「身爲父親,我想審問女兒的第一個戀人。」
這瞬間,女流帝位戰五番勝負正式揭開序幕。
之後她表示『希望你支付贍養費』。
初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便明白她這麼做是爲了給於鬼頭老師活下去的理由。
如今聽聞詳情之後,我更加確信了。
雷的母親現在肯定也以自己的方式,愛着於鬼頭老師。
「那之後,你們三人會定期見面嗎?」
「我獲得了與女兒單獨見面的機會,她母親現在仍忙於工作。她表示我支付的贍養費必須用在女兒身上,她不打算將那筆錢當成生活費。」
「順便一問……她從事什麼工作?」
「看護。」
與昨晚的夢境一致。我背脊冷汗直流。
──這是偶然。是偶然……
我拚命地說服自己,但事已至此,我不由得認爲這一切不只是偶然。
與《淡路》對局的我,見識了將棋的未來。
那個經驗……使我獲得了看見過去的能力……?
──太愚蠢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不過,原來如此。想不到你已經有其他對象了。」
不明白我內心糾葛的老師如此說道。
「身爲父親,我心境十分複雜。儘管還不想離開女兒,但我本來期待能把女兒託付給你。」
「身爲男人,能蒙受您的信任是很令人開心啦……」
「身爲男人?並非如此。」
於鬼頭老師停下腳步並回過頭,接着以嚴肅的神情開口了。
由於不能談論局面,因此我將自己的夢境以及於鬼頭老師告訴我的事轉告天衣。
「話說回來,關於剛纔你說的於鬼頭曜的事──」
「『指導她將棋』這個形容其實並不恰當。實際上,我女兒只是一直旁觀老人獨自反覆排列棋譜的光景罷了。」
「假如你是副見證人的話,或許會產生問題也說不定。」
「例如表情。」
我驚愕不已。
「妳是明知我只有國中畢業,才故意這麼問嗎?」
「……!?」
那過於真實的夢境,令我感覺那說不定是現實,不過我的理性拚命地抗拒,告訴我那種想法過於愚蠢。不,但是…………
在月球表面看見兔子。
由於正值過渡期,現階段還沒有完善的制度。
「有些從前的書,確實是壓根兒沒聽過的出版社出版的……例如居飛車黨的老師卻寫了振飛車相關的書。」
天衣朝提出異議的師傅嗤笑一聲,接着用筷子優雅地享用壽司。真火大……
「深層的……夢?」
那、那場夢境的舞臺就在這裏……!?
「……我姑且已經把手機交給聯盟職員了。」
他擁有高度技術及專業知識而獲得《軟體翻譯者》的別名,而這樣的人指出我和雷有共通點。
──話雖如此,本日的將棋倒是例外中的例外。
「曾是……?」
在我的夢境中,老人與雷對話、指導她將棋,並灌注她愛情,感謝着在人生最後發生的這段奇蹟。
「女兒似乎能聽見那名老人的聲音,昨天她也朝着空氣說話。雖然我無法理解她從哪裏聽見了聲音。」
「而電腦也會發生相同現象。深度學習軟體認知圖像情報的過程中,會浮現出本來不存在的事物。」
「我討厭一個人喫飯。」
──那麼………………那段夢境是怎麼回事?
「你猜得沒錯。」
「不過那種生活最後也迎來了終結。很快便遭到世人遺忘的那名老人,最後在行政單位經營的療養設施悄悄度日。在沒有人能夠與他下將棋的設施內,始終只是獨自排列棋譜。」
「你不懂嗎?」
☗ DEEP DREAM
「指導女兒將棋的人,是一名曾是職業棋士的老人。」
老師用手撫摸自己如能面一般的臉,接着陳述道:
光是上午的局面,就已經大幅偏離既定的將棋觀。尤其先手(雷)的棋步完全超乎常理,就連現在的我也難以理解。
對方正是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冢未來四段。
「真能稱之爲『見面』嗎……看到塞滿房間的醫療用紙尿布之後,那名老人處於什麼狀態便能一目瞭然。提起老人在職業棋士時代曾經對局過的棋士名字時,他會流露些許反應,但除此之外則毫無反應。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應。」
然而天衣沒有否定我的話。
當職業棋士發現有人假借自己的名義之後,出版社早已消失無蹤。與供御飯小姐共同寫書的時候,我曾聽她說過類似的事。
當對局進入午餐休息時間的同時,天衣命令我前往她的休息室。在頭銜戰期間,可不能無視對局者大人的任性……要求。
這句話令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於是……他被捨棄了嗎?」
接着老師望向我,以極爲認真的神情提出疑問。
「有了女兒之後,我才決心要開發深度學習類的軟體。」
「因爲你和女兒相同。九頭龍八一和我女兒一樣…………都不是人類。」
「你聽說過圖形模式妄想症嗎?」
他說出了令人備受衝擊的事實。
如此心想的我,抱着受到批判的覺悟答應一起用餐……
「……!」
「…………!怎、怎麼會……!?」
他表示,我們是人類以外的某種東西。
看來大小姐絲毫不放在心上。
「沒錯,這狀況非比尋常。我女兒無法用言語進行具有邏輯的對話,相對地卻獲得了這項能力。」
然而縱使否定這種說法,也無法否定祭神雷透過那名老人,獲得了足以匹敵職業棋士的棋力。
過去曾有人告訴我,我認爲軟體的棋步中存在系統性的思路,只是錯覺。
「簡直就像靈異照片……」
在我的夢境中,老人也是日漸衰老。
「請、請等一下!光是看別人排列棋譜就學會了將棋!?沒、沒有人類能辦到那種事──」
這座會場如今成爲了企業擁有的療養設施。
龍王和小學生弟子兩人在密室中獨處,肯定會引來各式各樣的臆測。我專程陪她到鄉下對局本身就已經有嫌疑了。我不是指蘿莉控的嫌疑,而是和將棋對局有關的嫌疑!
她一邊享用平時沒有機會品嚐的東北料理,一邊說道:
「聽聞這段故事之後,我確信了。我女兒擁有特殊的才能,能夠透過『觀察形狀』來獲取情報。」
「您與他見面了嗎!?」
對局者從前一天就禁止攜帶電子器具,不過記錄員及記者等相關人員不受限,所以真想作弊的話還是可行。
「研究者將那不可思議的現象稱爲『DEEP DREAM』。」
以老人爲視角講述的夢境嗎?
於鬼頭老師直視我的雙眸,用道出鬼故事結局一般的平靜口吻開口了。
頭銜戰期間,要讓對局者進行何種程度的隔離是很困難的問題。
某一天突然成爲父親的男人如此說道:
「…………我……不曉得……」
「這裏正是那名老人過世的場所。也是我女兒與老人相遇,向他學習將棋的地方。」
「過度適應的結果,導致電腦會犯下和人類相同的錯誤。很有意思對吧?仿生人也會夢見電子羊呢。此外──」
認爲天花板的污漬藏有某種意義。
「事到如今已無人知道真相,據說那名老人遭到放逐之後,依舊假借其他職業棋士的名義寫書。從前有許多那種草率的棋書。」
「據說那名老人曾是某位大棋士的個人祕書。他以那名棋士的名義寫書,甚至以代理人的身分牽涉不可公諸於世的惡行。」
再說職業棋士的實力遠超過女流棋士,無須攜帶電子器具也能針對局面給予建議。
據說這棟建築物,從前曾是一間特殊醫院。
「從不規則的雜訊中找出法則的人,一般會如此稱呼他們。」
因爲職業棋士即便引退,作爲職業棋士的身分也不會改變。
只有兩個原因會失去職業棋士身分……因爲個人因素自將棋聯盟退會,或者很罕見地遭到『除名』。
話雖如此,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呢?那個……圖形模式妄想症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形狀……是嗎?」
「該不會……」
「天衣,我說妳啊……」
「在那名老人往生之前,我曾見過他。」
她甚至提起了類似超自然現象的故事。
膝蓋不禁陣陣打顫。簡直就像聽到了鬼故事一樣。
爲何……我會夢見那種非現實的故事呢……?
於鬼頭老師彷彿讀透我的心思一般,點了點頭。
天衣表示,那些都是空想性錯覺的例子。
「我女兒的母親負責照護那名老人。據說她每天都會向老人搭話,但對方几乎不曾回應。」
「指導我女兒下將棋時,那名老人早就已經陷入無法與其他人溝通的狀態了。」
「…………咦?」
最後他胸懷幸福地迎來了人生的尾聲──
「做這種事可不太妥當。會招來誤解的,肯定會!」
「不過你今天是協助撰寫觀戰記的解說員對吧?和弟子共同享用午餐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只要別提及局面就行了。」
我夢見了老人及少女的故事。
──天衣肯定會說道『啊?你是笨蛋嗎?』並一笑置之!
「圖形模式妄想症當中,有一種名爲空想性錯覺的心理現象。意指從隨機資訊當中,汲取視覺性的情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就像將柱子的木紋錯看爲人類的臉。」
他是東大生兼職業棋士,同時亦是將棋軟體開發者。
「……怎麼可能…………」
「你也聽得見嗎?」
「細微的手勢,眨眼的次數。一般人只能朦朧地感受到諸如此類的整體細節變化。以將棋來說,則是棋子的配置。而我女兒吸收了所有視覺情報,藉此向老人學習將棋……至少她本人是這麼主張的。」
即便小學生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傾聽這段堪比鬼故事的體驗。
我連忙環顧四周。明明正值溽暑,我卻渾身打顫。
天衣用餐巾擦拭嘴角,接着說道:
「無論圖形模式妄想症還是空想性錯覺,都被視爲一種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
「我從以前就對祭神雷很有興趣。比起不悅感,她更讓我感到有趣。雖然對師傅你來說,恐怕並非如此。」
展現出研究家一面的夜叉神天衣低喃道。
我能感覺到,企圖利用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掌握將棋未來,且具有雄心壯志的少女情緒十分高昂。
「祭神雷在從前的對局中,情緒也會受到軟體的思緒影響。例如與空銀子及櫪創多對局時,感覺她逐漸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今天的將棋也很精彩呢。今天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見到身爲人類的她。」
「……意思是向軟體學習將棋的過程,使雷的心靈逐漸崩毀?」
「不太一樣。」
天衣糾正了我這句話。
兩者間的差異雖然不明顯,卻相距甚遠。
「祭神雷是利用盤面影像,來認知並學習電腦的思路。那對人類而言……負擔有點太劇烈了。」
「…………」
「她的頭腦構造會在學習過程中產生變化。她與電腦愈相似,能獲取的情報就愈多,所以將棋也會隨之變強。與此同時,她也會將機械沒有的東西一一削除。」
「機械沒有的東西?也就是……心嗎……?」
雷是在重度失智症患者聚集的高齡人士設施長大的。
在那種環境下,年幼的雷儘可能地嘗試接觸人類的情感,試圖從無法溝通的人們身上尋求愛情。
倘若那些人當中,僅有一人懂得利用排列棋譜來表現情感呢?
而雷將那誤認爲愛情?
倘若真是如此……
「剛纔老師您說尚未給自己開發的軟體取名,對吧?那就由我揭露一切吧。」
本來應該把這些事當作祕密,我卻無法停止。
到這個階段,即便人類也能看出先手明顯位居上風。
我確認《淡路》的評價,以平靜的口吻如此說道。
「來見證吧。我們之間……誰的愛能夠贏得勝利。」
因爲一旦問出口,肯定會影響勝負結果。
不過要是如天衣所說,雷有圖形模式妄想症呢?
「九頭龍你能夠使用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驅動的深度學習類軟體對吧?務必告訴我它的評價。」
「什麼事?」
身爲人類的雷能夠進行深度學習。找遍全世界,擁有這種才能的人也屈指可數。
「當弟子渴望變強的時候,你能制止她嗎?縱使她使用的是違反倫理的手段。」
超高速移動的指尖,彷彿要將交纏在一起的棋子路徑撕裂一般,與她的別名《運子雷神》完全符合。
於鬼頭老師也靜靜地說道。
「哦?真是令人富饒興味的對戰組合呢。」
「勝者究竟是你的弟子,還是我的女兒?」
──……得知此事之後,她還能戰鬥嗎?
面對連愛情都打算用將棋來衡量的棋士,我已無言以對。
『嘖……』
「《淡路》,顯示出當前局面的評價。」
──也許他也不抱持任何情感……
本次的女流帝位戰,也只有在天花板設置攝影機以拍攝盤面。休息室只能認知兩位對局者的慣用手及聲音。
她指尖的軌跡宛如閃電。
才能超越軟體的女兒降臨了。
我並非醫生或科學家。
關於對局對手的出身。據天衣推測,她接下來打算狩獵的怪物,其實是個渴求愛情的可悲存在。
我也不打算原諒她天真無邪地傷害師姐。
敗給軟體而自殺未遂的他睜開眼簾的瞬間──
雷在將棋界的所作所爲不容饒恕。
或許以《淡路》的棋譜爲基礎,雷深陷深層的夢境(DEEP DREAM)之中,於是能夠自行產生相似的棋譜。
天衣站起身來打理儀容,只拿了裝着時鐘及扇子的袋子便準備走出房間。
在這種時代,他們的做法實在過於落伍。話雖如此,任誰也不想向全世界公開這場雷的對局。
「於鬼頭老師您開發的軟體,也是深度學習類軟體對吧?您爲它取名字了嗎?」
局面極其詭異。
「…………沒什麼。」
既然如此……他難道不會設法對軟體展開復仇嗎?
即便如此,假如那怪物連心都即將被奪走……
我下意識吶喊出聲。我不由得站起來高喊。
這恐怕是人類歷史上,頭一次有人做出這種事。
「於鬼頭老師您…………把雷……把親生女兒當成實驗品嗎?」
倘若真是如此,未免太悲傷了。
「畢竟包含初手5八玉在內,雷的手順與《淡路》最佳手完全一致。」
我打斷於鬼頭老師的話,並持續往下說。
『嘻、嘻、嘻!』
下將棋時寂靜無聲很正常……但我大致能想像天衣目前的狀態。
光憑天花板攝影機,便能充分感受到雷正洋溢着幸福。
『夜叉神老師,剩餘時間一小時。』
「這麼做能讓雷獲得幸福嗎!?如同您自己的下場一般,您希望女兒也被電腦殺死嗎!?她可是您好不容易纔見到的親生女兒啊!!」
我以低沉嚴厲的嗓音開口了。
「請告訴我一件事。」
她恐怕用手遮住一隻眼謹慎地確認盤面,專心一意地深入判讀,一點一滴消耗時間並選擇下一手。
我向手機下達指令之後,畫面顯示出了數字。
「不。」
「……」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禁吶喊。
不過──
「那我反過來問你。」
「那軟體名爲────祭神雷。」
至此爲止,人類當然從未下過這種棋步,甚至沒有人研究或想像過這種棋子配置,然而雷沒有耗費任何時間,就這麼繼續下子。
於鬼頭曜玉將把目光轉移至逐漸拉開差距的盤面,接着平靜地低喃道:
天衣使用超級電腦《淡路》進行實驗,於鬼頭老師則利用親生女兒的腦袋,進行相同的事。
這或許是摻雜了科幻及超自然現象的外行人妄想。尤其來到這裏之後,我的夢境甚至與現實混雜在一起。
「即便如此,我也難保自己能像現在的雷一樣,選擇與《淡路》如出一轍的棋步。更別說初手5八玉,是其他軟體從未展示過的棋步。除非學習《淡路》的棋譜,否則沒有人會選擇那步棋。」
「唔……!!」
唯獨這件事,我非問不可。
唯有雷高亢的笑聲響徹對局室。
和我對話時,於鬼頭老師絲毫不感到尷尬。
要是雷接下來的棋步也如同電腦,天衣逆轉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它如此評價當前局面嗎?我的軟體數值還不安定……實在太強了。」
黑衣少女撩起如雙翼般的長髮,接着回過頭。
「天衣!」
『………………』
「差不多該進行檢討了。」
「雷脫穎而出了。」
主辦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的新聞五社聯合,對網路直播態度格外消極。
「時間到。我要走了。」
「繼續下去的話,她會愈來愈偏離人類。她的棋力確實會因此增強,但是……!」
相對地,天衣則相當安靜。
我們視爲『戰鬥』的行爲,雷卻誤認那是愛情。而此時此刻的她,甚至連那份情感都逐漸喪失。
於鬼頭老師知道雷具備這種才能之後,不斷讓她吸收軟體輸出的學習用資訊。全是爲了提升雷的才能精準度。
當我在相關人員休息室喝茶時,完成對局再開始儀式的見證人返回並向我搭話。
我已經重複說過很多次,祭神雷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絕不會原諒她。即便她崩壞也無關緊要,有機會的話,我甚至想親自讓她品嚐銀子體會的痛苦。
語落至此,我反過來提出疑問。
分類上是以居飛車展開對局,然而她數次滑動飛車,也交換了大棋,因此分類早已毫無意義。
正因爲我開始與於鬼頭老師產生共鳴,所以才抱着些許遭到背叛的感覺,遵循老師的話語詢問《淡路》。
即便如此,單論盤面上的結果……雷確實辦到了。
「……」
儘管回覆簡潔,但他的語氣包含着堅定的拒絕。
以往的大局觀,完全不適用於這種異常空間。
「然而雷見識過的《淡路》棋譜,包含我和篠窪先生的棋局在內僅有101局。光憑這樣就能如此完美地重現《淡路》的棋步……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我和《淡路》下了將近一個月的將棋,持續不間斷。」
對方不肯展示底牌的態度,令我再度燃起怒火。
夢中的老人使我吶喊出聲。
於鬼頭老師用宛如玻璃珠的雙眸凝視我。
「《淡路》表示先手佔據優勢。」
她一邊發出怪聲,一邊用食指滑動棋子,而且幾乎每一手棋都沒花到持棋時間。她花最多時間的一手,是花了五分鐘思考的初手。簡直不明所以。
記錄員說完之後,天衣微微咂舌一聲,但她的手依然沒有伸向盤面。
既然這樣就只能一股勁地判讀,掌握局面對自己有利還是不利……
「我這邊的評價也相同,明確顯示出先手佔據優勢。」
那當然不是這臺手機計算的數值。我遠端遙控着位於神戶的超級電腦。
最終……雷成功重現了《淡路》的棋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沒能提出這個疑問。
只能靜候雷失誤了……
「剛纔你說我在利用女兒,對吧?你認爲我打算利用女兒……利用雷向電腦復仇。」
「是又如何?」
「與電腦戰鬥時,我從未感受到憎恨及絕望。」
對方唐突地談起往事,令我深感困惑。史上首位敗給電腦的職業棋士開口了。
他道出了與這個場合毫不相襯的詞彙。
「我感到了『愛』。」
「………………啊?」
「你也與超級電腦戰鬥過吧?你難道不曾對那壓倒性的強者懷抱憧憬及欽羨嗎?你未曾注意到電腦將棋的美麗之處嗎?」
「……!!」
我與《淡路》對局將近一個月。
起初我只感受到痛苦……但途中我確實察覺到了。將至今爲止的人類將棋卸載,並安裝機器的將棋之後──
那段時間變得充滿無止境的快樂。
我把《淡路》投影爲年幼時期的師姐,讓自己產生錯覺。
──我認爲若不這麼做,我的心靈會就此瓦解。不過……
如今回想起來,我不由得萌生一個想法。
──也許用不着那麼做,我也會捨棄人類的身分……?
「我女兒愛上你,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隨着時間進展,《淡路》的評價逐漸傾向雷。
宛如《淡路》和雷正在同化一般。
對一般人而言,那只是普通的木頭。
白旗。大漁旗。
然而身爲女流帝位的祭神雷,『判讀』方式獨樹一格。
方形旗。三角旗。半旗。沙灘旗。
「呀哈!」
「嘎啊嗚嘎嘎啊啊!」
此刻,雷眼中映照出了她在這座設施遇見的所有老人。就連如月夜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過去,如今都閃爍着幸福的光輝。
「總有一天,與你共度最長時間的人將是我女兒。空銀子能夠忍受那種事嗎?」
這盤棋局即將走向的未來化爲龐大的影像,在雷的腦海耀眼閃爍。
「妳已經豎起了旗子。」
「我知道我知道!就說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判讀啦──────」
「接下來…………來判讀吧~」
『恭喜妳了,雷。』
「哦哦這樣啊,居然選擇這種虛張聲勢的棋步臭女孩去死吧要是八一錯失我下子的瞬間該怎麼辦啊笨蛋下一手就宰了妳。」
令人難以想像的惡夢擺在眼前,使我的呼吸愈發紊亂。那種未來真的會來臨嗎……?
祭神雷已不再孤獨。
──大叔!我找到了!
「……?」
專注於視覺的雷,幾乎無法感知到天衣聲帶造成的空氣振動。
天花板攝影機映照出雷的臉。
『八────────一──────────────』
觀看熒幕的相關人員騷動起來。
「眼………………」
「似乎有一名親切的少年告訴雷,只要所有頭銜戰和一般棋戰都與你對局的話,在制度上能夠與你共處171天。聽說這件事之後,我女兒突然表示她願意成爲職業棋士。」
「那麼,下次你打算和誰下棋?」
『不是創多(那個小鬼)也不是天衣(這個小鬼),當然也不可能是銀子(廢物白髮),我會證明祭神雷大人才是最適合八一你的人────────!!』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心生動搖,我刻意冷漠地這麼回答道,然而我的心臟正在劇烈鼓動。
自從初次在這個場所見到將棋之後,在雷眼中唯獨將棋閃爍着光輝。明明其他事物全都漆黑一片,明明看不見任何未來。只有老人用來排列棋子的將棋盤,滿溢着通往未來的光芒。
天衣說出了旗子的名稱。
擁有如雙翼般黑髮的少女如此說道,同時伸出右手。
雷全力施展那項能力,藉此預知局面。
雷不耐煩地朝記錄桌的上座揮了揮手,並如此說道。
「…………!」
「差不多該坐下了吧?」
「和誰下棋……?」
國旗。
『仔──────────細看好了!就像下將棋的時候一樣,戴上眼鏡仔細看!接下來,我會下出與八一你一樣的棋步唷──────♡♡♡』
雙眼鮮血直流的雷如此說道。
「學會將棋的女兒,擁有非比尋常的才能。在無法與任何人心靈相通的孤獨之中,她與名爲九頭龍八一的天才相遇了……她當時受到的衝擊,恐怕好比在黑暗之中初次見到光芒。如今你應該也能理解,光憑棋譜而愛上某個人的純粹情感。」
雷彷彿聽見了休息室的對話一般做出宣言。
「啊啊,我知道啦,大叔。」
那幾乎等同於預知未來。
在坐擁頭銜的A級棋士父親見證之下,雷要透過這場對局,向世上唯一與她擁有相同才能的男人求婚。對方無法拒絕。無論再怎麼抗拒,八一大部分的人生都必須與雷共同度過。
她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場將棋的未來,身穿純白婚紗的自己映入眼簾────
雷立刻做出判斷,那是毫無意義的一手。
模仿深度學習類電腦來思考的雷,難以用言語敘述她的腦中世界。
流泄不止。
老人說過只要變強,便能獲得一切。他的話正確無誤。
熒幕中拿下眼罩的雷,左眼閃爍着詭譎的光芒。
頭銜保持者踮起腳尖,仰望天花板攝影機並放聲嘶吼,夜叉神天衣則平靜地催促對方就坐。
光是要處理視覺獲得的情報,就已經讓她的腦部相當喫力,單憑那些情報,她理解世界的程度就超過一般人的數萬倍。
雷在腦海中,想像出她唯一聽見的『旗子』一詞。
然而眼前的小學生卻揚起無畏的笑容,並如此說道: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於鬼頭老師的質問到此中斷。
但棋士能『看見』棋子之間的動向,透過『判讀』比較並檢討爲數衆多的選項。
──什麼死亡旗啊!大家都還精神奕奕呢!
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
雷睜大雙眸,將手伸向那純白的空間。
坐在桌子中央的登龍有些毛骨悚然地望向自己的右側,但當然沒有任何人坐在那裏。
『別大意。』
「那我換個問題。」
然而對雷而言,她本來就不需要用聲音表達語言。
「眼、眼鏡………………誰來……拿眼鏡給我……」
這表示她站了起來,並將臉湊向攝影機。
所以需要眼鏡。只要有了眼鏡,她肯定能夠再次看見剛纔那道幸福之光……
光芒轉瞬之間被紅黑色的現實吞沒。雷彷彿在阻擋光芒消逝一般,用雙手遮掩眼部,然而鮮血卻從指間縫隙淌落流出。
雷的父親彷彿從左右兩側包夾玉一般質問我。
「這兩件事毫無關聯吧?我明白憧憬強大棋士的心情,但拿來與戀愛相提並論未免太奇怪──」
影像太過繁雜而難以限定種類的雷,再次消耗持棋時間。她指的究竟是哪種旗子?
「女流帝位拿下眼罩了!?」
通往幸福未來的證書。
「是死亡旗。」
「空銀子嗎?即便成爲了職業棋士,她也不可能以平手與你對局。無論是同世代或年輕世代,都無人能夠與你匹敵。唯一和你並駕齊驅的天才只有名人,但他的力量也維持不了多久。」
她的勝利已成定局。
無法被任何人理解,也無法理解任何人的少女終於找到了──
「…………我無法理解,也不曾喜歡上雷。」
她眼中延展出一片純白的空間。
「這是怎麼回事?終局即將來臨了嗎!?」
不僅這一局,女流帝位戰將由雷獲得三連勝而拉下帷幕。
☖ 白晝之夜
那道光逐漸增強,且愈發明亮。
雷呼喚我的名字。
蹲踞於坐墊上的雷,就這麼伸長頸部用雙眼凝視盤面。
她佔滿了整個畫面。
宛如瀑布一般。
「啊~~~~~~?」
『最近妳每次輸棋都是因爲頓死,妳真的明白嗎?』
雷明顯一臉煩躁,用右眼瞪視天衣,同時以左眼確認盤面。
「我下子了,現在是妳的手番。」
……旗、子?
轉瞬之間,各式各樣的旗子浮現腦海。
『我會證明給你看~』
──呀哈!將棋果然很美麗。
那瞬間,雷的雙眼噴濺出大量鮮血。
──嗯!大叔!
她口中流泄而出的話語早已沒有意義。
那顆眼球宛如沒有眼瞼的魚一樣裸露在外,並高速持續轉動着。甚至沒有凝視盤面的那顆眼睛,究竟在凝視什麼?
「嘻嘻嘻呵呵呵呵──────────────────」
口中流泄出無意義詞彙,雷爲了探詢下一手而睜大雙眸。
「喂、喂!快看那個!!」
「看不見…………誰、誰快來…………給我眼鏡………………」
(搖晃。)
祭神雷前後搖晃不穩定的上半身,並將臉湊向將棋盤。她認爲那麼做就能看見棋子。
然而根本無濟於事。
因爲充當光學感應器的雙眼,早已被紅黑色的鮮血所淹沒。
「…………給我…………」
那是祭神雷道出的最後一句話。
盤面的血漬逐漸擴散。鮮血溢出盤面,只剩下血液滴落榻榻米的聲音在對局室響起。
「噫……!噫噫噫────────────────────!?」
擔任記錄員的登龍驚聲尖叫,並遠離盤側。
她氣勢過猛,甚至把身後的紙門撞倒了。
夜叉神天衣以冷漠的眼神眺望這一切。她將手伸向水杯,平靜地把玻璃杯內的水一飲而盡。
這是爲了滋潤她乾涸的喉嚨。
「還不下子嗎……?」
在休息室守望對局過程的九頭龍八一,難掩緊張地如此詢問。
局勢已顯示出他的弟子必敗。
而且天衣最後下的那一手,簡直就像主動送上首級一樣。乍看之下像是與對手互攻,其實是在要求介錯。大概是想留下漂亮的終局譜吧。
剛纔隱約聽見了對話聲,因此八一原本以爲已經終局了,不過現在是雷持有手番,然而雷卻將臉龐湊近盤面,遲遲不肯下子。
只要雷揮刀,對手應該就會投降纔對……
八一疑惑地歪頭。她不像勝利近在眼前,反而會特別謹慎的類型。
我接下來要詢問的問題,攸關天衣的研究核心。在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不曉得她是否願意老實回答。
「換言之祭神雷的告白,打從一開始就不對我構成一絲威脅。因爲物理上根本不可能實現。」
室內的大人一齊採取行動。
那是於鬼頭老師吸入空氣所需的時間。
「這、這種事……不可能…………」
利用電腦運作將棋軟體時,得耗費大量的電力。尤其深度學習類軟體需要高規格的電腦配備,消耗的電力自然也非同小可。憑家用電源的安培數甚至無法負荷。
對局仍在持續當中。
「人類的腦部會不停動盪。」
望向聲音來源之後,八一更加震驚地雙眼圓睜。
「動……蕩?」
只不過是在下將棋,爲何會遭受那麼嚴重的損傷?雖然以前愛也曾在對局途中流鼻血……
如今我才知道她並非『不需要消耗時間』,而是『無法消耗時間』。無論腦部構造再怎麼特殊,啓動它的電源卻是平凡少女的肉體。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望向染滿鮮血的將棋盤,以及盤面的棋子配置。
雷擁有超越人類的腦部構造;而天衣則利用這一點,逼迫她自取滅亡。
與師姐對局時,擁有五小時持棋時間的雷僅花了八分鐘。
八一難以判斷,對方究竟是擔心女兒的身體狀況,還是企圖進入對局室,藉此警告她局勢陷入了危機。
天衣指出了理所當然的事實。
當勝負進入佳境時,假如見證人踏入對局室,等同於暗示對局者『終局將至』。
「不希望她死的話,就快叫救護車。」
被搬出對局室的雷寂靜無聲。她還活着嗎……?
於鬼頭老師沒有回應天衣的嘲諷,而是向記錄員提出疑問。
(喀恰!)
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值顯示於畫面上。
公開《淡路》的棋譜,或許正是天衣爲了擊敗雷而埋下的陷阱。
「啊?」
聽完這段話,我和登龍三段下意識四目相交。
「雖然大家總說要『集中精神』,不過實際上人類的腦無法接連不斷地思考同一件事。如果想像機器那樣毫無缺陷,就需要龐大的能量。那對生物而言是自殺行爲。人類無法成爲機器,機器也無法變成人類。」
「剩餘時間還有多久?」
「把女流帝位搬到其他房間!動作輕一點!」
「總算來啦?真慢呢。」
眼前發生的事令八一深陷混亂。機器故障了嗎?抑或《淡路》存在某種漏洞?否則實在無法解釋對局室此刻發生的事……
看到眼窩流出鮮血且靜止不動的雷之後,我下意識呼喊她的名字。
至此爲止一直顯示先手勝勢的《淡路》評價,不知何時逆轉了。
「……可以用我能夠理解的說法,解釋一下詳情嗎?」
毫無疑問地,對局室發生了超乎想像的事態。
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究竟是什麼原因制止了雷?
對局室內────是一片衝擊性的光景。
因爲對將棋棋士而言,勝負與性命相等……甚至比生命更加神聖。
「簡單來說,就是『無法持續思考同一件事』。而且是刻意的。」
天衣將食指抵上自己的眉間。
「倘若現在的妳和將棋之神對局……妳認爲誰會獲勝?」
「…………」
「你不該表現得高興一點嗎?空銀子因爲體力耗盡而敗給了祭神雷,如今換她淪落相同的下場。而下手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弟子。應該稱讚我一句『做得好!』吧?」
「關於本局的勝負結果,將與主辦單位一同協商。至少今天之內不可能重啓棋局。爲了確認女流帝位的身體狀況,接下來要將她送至醫院。」
──就算正面提出疑問,她恐怕也無法回答……
──該怎麼辦!?直接向見證人申訴嗎!?
「呿……!」
──情況不妙!
「她的腦部營養失衡了。」
儘管想大聲怒罵她,但現場還有其他人。
而憑人類的身體構造,根本來不及供應那麼多能量……
「……老師?」
嬌小的挑戰者,以命令的口吻告訴仍猶豫不決的大人。
她眼球的微血管恐怕破裂了吧……天衣以閒聊般的口吻,道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要說他能去的地方,就是──
「根據見證人的權限,我判斷對局無法繼續進行,並宣佈進入終局。」
「還、還剩一小時以上。這、這這、這……這一手已經花費了十七分鐘……」
要是出手的話,有可能被視爲幫助對局者而違反規則。一般人面臨這種狀況肯定會立刻上前救人,然而聚集現場的大人當中,卻沒有任何人敢碰那名少女一根手指。
然而直到剛纔雷一直維持勝勢,而且她的棋步始終與《淡路》一致,沒有失誤。
「叫、叫救護車!」
☗ 進化爲神的少女
某種程度上,我能理解這段話的含意。
「和神對局的話結果會如何?我嗎?」
「可以再告訴我……一件事嗎?」
難道這表示持後手的天衣祭出了超越《淡路》的棋步?
這意味着持先手的雷敗北了。
單就這件事來說,我能夠接受天衣的說詞。
換言之在最後的那一手,天衣勝過了《淡路》。
語畢之後,我躊躇了。
「「…………」」
「《淡路》反省了!?怎麼可能!?」
我在下座的後方坐下來。
即便八一高聲呼喊,於鬼頭仍沒有回頭,只是筆直地離開休息室。
就在此時,他不經意地看向手機畫面。
現場沉寂了兩秒。
「於鬼頭老師!?對局還在進行耶!?老師!?」
「天衣……這到底是……?」
「雷、雷!?」
「爲了將不足的氧氣運送至腦部,大量血液集中至頭部,導致了那種結果。」
雷尚未將手伸向盤面。
「她已經無法下子了。」
所以最近進行頭銜戰時,觀戰記者以外的人通常都會等終局之後再進入對局室。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可能繼續進行對局。
這是戰鬥漫畫常見的橋段。與能夠將我方攻擊轉換爲能量的敵人戰鬥時,就賦予超越敵人負荷量的能量,使對方爆炸……之類的。
我望着於鬼頭老師的背影,並陷入躊躇。老師與雷是親生父女。以他們之間的關係,肯定更難下達判斷……
──該去救她嗎!?不,可是……
不僅如此,必須儘快爲她治療纔行。雙眼流血簡直太不正常了!
「啊?」
於是我大口深呼吸。
緊接在見證人於鬼頭老師身後,我也踏進了對局室。入口的紙門不知爲何掉了出來,癱坐在地的登龍小姐半個身體衝出房外。
人會需要大量氧氣及營養。
雷沒有祭出下一手便自取滅亡,但在當下的局面,天衣的評價值已經逆轉。
然而……有件事我依舊無法接受。
煩惱一會兒之後,我如此詢問道:
八一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尾隨見證人身後前往對局室。
從目前的狀況,一眼便能看出女流帝位連移動一根手指也辦不到。
假如人類做出同樣的事,下場會如何?
於鬼頭曜玉將正準備走出休息室。
現階段最接近神的少女漾起一抹淺笑,接着回答道:
「神纔不會下什麼將棋呢。因爲太無趣了。」
☖ 數數遊戲
失去意識且昏迷不醒的雷被送到其他房間之後,以於鬼頭老師爲首的相關人員紛紛離開對局室,打算商量今後的事。
留在現場的人只有我、天衣及登龍小姐。三人沒有任何對話。
剛纔發生的事讓我們心有餘悸,根本說不出話。
我們就這麼在染血的棋盤及棋子前靜候着,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對局室的紙門靜靜地敞開了。
「商議的結果,這場對局由挑戰者獲得勝利。」
見證人保持站姿,以肅穆的口吻宣佈道。
天衣像平時終局時那樣,在盤前敬了一禮,不過上座此刻空無一人。我和登龍小姐也反射性地低下頭。
衆人似乎還深陷混亂,因此只有見證人踏入對局室。
「要是對局繼續進行的話,女流帝位很可能耗盡時間而敗北;再加上對局開始之後,規定上不能因爲身體不適而延期。話說回來──」
於鬼頭老師在盤側就坐,並提出疑問。
「假如妳是神的話,應該知道將棋的結論對吧?所以妳纔會說將棋很無趣。將棋真有那麼單純嗎?」
「你們聽說過數數遊戲吧?」
「「…………」」
天衣的答案,聽起來和老師的疑問毫不相干……
也許是因爲我看起來完全摸不着頭緒,於是天衣凝視我的臉,用溫柔地教導笨蛋一般的口吻解釋道:
「雙方交互說出數字,不小心說到特定數字的人就敗北的遊戲。規定好一次能說出幾個數字的情況下,能夠輕易找出必勝方法。」
「原來如此────」
「然後……」天衣繼續往下說:
於鬼頭老師提出疑問。
我壓根兒摸不着頭緒,隔壁的登龍三段也一頭霧水。
「呵……」
「初形。」
說到底……天衣所說的話是事實嗎?
對於那名小孩道出的將棋本質,兩名職業頭銜保持者竟無法提出任何反駁,甚至被迫大幅改變自己的價值觀。
我明白『狹義』及『廣義』兩個詞彙的意思。
「那麼先手喊『二』的話,後手就喊『二』囉?怎麼能把那麼單純的遊戲,拿來和將棋相提並論──」
因冷汗而凍僵的身體不停打顫,但我還是擠出一絲聲音。
序盤尤其如此。
所以當然能稱之爲『狹義的將棋解答』。
「不過妳所說的死亡旗不會改變。」
「…………天才…………」
「是啊。」
「在數數遊戲中喊出的數字,相當於將棋當中每一手可移動的格子。」
身處這種狀況,職業棋士於鬼頭老師以極端的話語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連《淡路》都無可挽回。
「它在等待。」
不過……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屏息以待的聽衆面前,天衣以嚴肅的口吻開始闡述。
「但是從特定局面展開對戰的話,《淡路》有時會敗給搭載了舊版軟體的家用電腦。」
無論是先手必勝,抑或後手必勝──
「我獲得了現階段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以及利用其計算資源打造而成的最強軟體。就目前來說,這是最強的組合對吧?」
少女以夾帶一絲寂寥的聲音如此回答。
「這就是妳勝過《淡路》判讀的原因?」
「沒錯。在我心裏,將棋已經走入歷史了。」
然而唯獨一件事是肯定的。
──換句話說……天衣真的獲得了將棋的必勝方法……?
《淡路》與自己對局的結果,全是千日手或相入玉的持將棋不是嗎?那難道不是將棋的結論……?
「天衣,等等……能回到剛纔數數遊戲的話題嗎?我還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有些時候,在《淡路》獨自計算出評價值之前,局面就已經無可挽回,而只要利用天衣所說的方法便能找出那些局面。
但將棋結論應該不會改變纔對啊?
「「啊……!!」」
她說結束了。
「意思是將棋的結論爲後手必勝嗎?」
「那就存在於被人類稱爲『定跡』的狀況之內。」
現階段的將棋結論爲────天衣必勝。
最初理解一切的人,是於鬼頭老師。
「沒錯。人類耗費一千四百年,發掘出了各式各樣的定跡,然而那種東西毫無價值。只要使用遠比人類更強的《淡路》,肯定就能輕易顛覆定跡──起初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我隱約能夠理解天衣想說什麼。
「例如搶21遊戲爲後手必勝。攻略方法爲讓兩人喊出的數字合計爲四。也就是說,只要先手喊『一』,後手就喊『三』。」
最後,天衣以謙遜的發言總結這段對話。
☗ 翻譯機
天衣闡明的將棋結論,單純到令人震驚。
愈是打聽詳情,我就愈混亂。
「『勇者鬥惡龍』嗎?真令人懷念。」
假如知道死亡旗在哪裏的人只有夜叉神天衣的話。
「《淡路》的評價函數,還難以完全呈現出將棋的解答。儘管它能夠預測死亡旗的存在,在初手就選擇類似手待(譯註:刻意選擇不影響局面的無意義棋步。)的棋步,但憑它的配備還不足以徹底解析將棋,所以將棋的結論今後應該還會產生變化。」
定跡……?
我和登龍小姐同時驚呼一聲。
兩人的對話繼續進展。雖然我一直試圖跟上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
天衣筆直看着我的雙眼,並如此說道。
我全身寒毛直豎。
所以我一直以爲,《淡路》自己的對局正是將棋的結論。
「死亡旗潛伏於各式各樣的局面中,但其中有一種局面最容易解析。那是最容易且最重要的局面。」
坐在龐大將棋盤前的小女孩。
天衣只是樣起一抹淺笑,卻沒有說出答案。
「沒錯。由西洋棋衍生出來的遊戲,會刻意在遊戲開始時限制棋子的移動方式。初形的合法棋步原本就不多,當然也不能祭出王手。」
這意味着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在那種局面下繼續對局還能獲得勝利。
我呻吟一聲。我們之間的才智相距太遠了。弟子用國中畢業的師傅壓根兒沒想到的方式,逼近了將棋解答。
我完全跟不上兩人的對話。
勇者鬥惡龍?爲何現在提起勇者鬥惡龍?
「至少在《淡路》仍是世界最快電腦的期間,沒有人類能戰勝我。」
「是啊。只是即使不是這樣,《淡路》偶爾也會輸棋。」
「接下來要將傷患送至醫院!請問現場有她的家屬嗎!?希望家屬能一起同乘救護車──」
「將棋必須從初形開始,代表我們得被迫從不對等的局面展開戰鬥。從初形到局勢完全相等的局面存在許多死亡旗……但不至於到無法死記的程度。」
「我也利用《淡路》見識過將棋的結論……然而妳剛纔下的將棋,和我所知的將棋結論截然不同。說到底,妳究竟是怎麼超越《淡路》的判讀?妳知道些什麼?最狹義的解答是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天衣。」
儘管人數很少,但天衣願意在公開場合坦承這一切,意味着這點程度的情報根本不值一提。
「啥啊…………!?」
救護車的警鈴自遠處傳入耳際。
既然如此,我以爲的將棋結論又是什麼?
不是指這場對局,而是將棋本身。
話才說到一半,我隨即想起某個局面。那是《淡路》展示的未來將棋。
「……早知如此,不如早點死了更好。」
「夜叉神天衣,妳找出了最狹義的解答對吧?」
然而於鬼頭老師卻立刻就道出了答案。
起初,我認爲自己聽見了難以置信的事實。
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如閃電一般貫穿我的腦海。
「是啊。我反過來調查,找出了低性能電腦也能戰勝《淡路》的局面。」
今後的將棋界肯定每個人都會像我一樣,被夜叉神天衣的言行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道出了名爲『將棋』的壯大故事的結局。
「我將它稱爲『死亡旗』。一旦出現那種局面便會敗北,將棋就是這種遊戲。」
「不,但是…………比如將死的局面或必至等等……倘若雙方局勢相差太大,《淡路》當然有可能敗北不是嗎?」
假如真的能完全記住的話。
一般人要是獲得了高性能電腦,應該會調查它哪裏能贏過既有軟體纔對。
即便是《淡路》,也不可能完全解析將棋,依然存在某些局面,會使它無法下達正確的評價。
然而天衣卻刻意反其道而行。
我們飽受衝擊,宛如被槌子猛然敲打頭部一般。這種逆向思考的方式,連哥白尼都會面色鐵青……!
「難、難不成……………………《淡路》之所以認爲初手5八玉是最佳手…………」
「等待對手踩中死亡旗。」
我們常說的『到此爲止是定跡』或『這種定跡是~』的定跡?
不能輕易相信天衣的言論。
神確實不會下什麼將棋。沒有笨蛋會耗費一生玩答案早有定論的數數遊戲。
「是啊,勝負的分歧點應該不會產生變化。除非改變規則,讓桂馬可以向後退等等。」
「以前的角色扮演遊戲也是同樣的構想。如果在滿是敵人的地區展開遊戲的話,大家都會在測試遊戲時立刻死亡,所以纔要在國王的房間鎖上鑰匙,將玩家關在裏面。」
「定跡是指那個定跡?手順固定,且事先就知道結論的定跡?」
「恐怕是爲了延長遊戲而設計的吧。」
難以保證現在這個狀況,不是她設下的圈套。
然而天衣口中道出的話語,卻輕易顛覆了我的想法。
「我是她父親。」
急救人員呼喚之後,於鬼頭老師隨即站起身來。儘管他還身穿和服,卻沒有顯露出一絲遲疑。
首次知道兩人關係的相關人員震驚不已。
「……父親?」
「祭神女流帝位和……於鬼頭老師……?」
「要是他知道事實還接下見證人的職位,豈不是違反對局規則嗎……!?」
於鬼頭老師刻意無視嘈雜不已的相關人員,並向天衣說道:
「抱歉。無法善盡見證人的職責到最後一刻讓我有所牽掛,但沒有其他適任人選。」
「你留在這裏也沒什麼事做吧?快去吧。」
既然對局者都這麼說了,其他人當然也無權提出反駁。
就這樣,於鬼頭曜玉將爲了陪祭神雷前往醫院,從我們面前消失了蹤影。
留在現場的天衣,低頭俯視染滿雷鮮血的棋盤及棋子。
「夜叉神老師,我來收拾吧。」
「我來就好。」
當擔任記錄員的登龍小姐打算收拾棋盤和棋子時,天衣制止了她。
「這已經是我的工作了。」
這句話實質上在宣言女流帝位頭銜正式交替。
夜叉神天衣已經做好了君臨將棋界的準備。
那之後事態急速進展。
首先,關於這次的對局情報暫且不公開。包含於鬼頭老師及雷的親子關係在內,牴觸規定的事項實在太多了。簡單來說,聯盟露骨地要求我們『暫時閉上嘴』。
我們一直以爲他是沒有血淚、如機器一般的人。
「我連同營運公司一併收購了。這款APP很有意思,也讓我獲益良多。」
「開始使用將棋軟體之後,我們比從前更能夠深入瞭解局面。這是爲什麼?」
「你可是他初次頭銜戰的對手,這是你的榮譽吧?」
屆時我肯定無法抗拒天衣的誘惑。
「妳該不會一直在用那款APP下將棋吧?」
彷彿光是呼吸房內的空氣,就能讓一枚大棋變強似地。
包含我在內,將棋界所有人都誤會了於鬼頭老師。
(預計)成爲三冠的天衣也許是因此得意忘形,只見她正在玩將棋對戰APP。
她、她花了多少錢啊……?
「渴望什麼?」
然而他尋求的願望卻是……與親生女兒對話……?
在本戰循環賽紅組獲得全勝的名人,與同樣在白組以全勝之姿脫穎而出的年輕對手展開激戰……名人從序盤就壓制了對手。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 挑戰者
「是啊……」
那強大實力甚至媲美他稱霸七冠的全盛期。
「……真的嗎~?」
進行感想戰時,大批人蜂擁而至。雖然正值深夜,但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卻擠得水泄不通。
「嗯哼~便宜是指多少錢?」
「謝謝,過程非常舒適。」
所有工作人員爲了僅僅兩名乘客而列隊目送我們……好厲害……反而讓人感到很尷尬……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不看天衣所說的『死亡旗』。正因爲對手是他,我纔沒有跨越那條線。
不斷改寫將棋一千四百年曆史的天才,在激烈的挑戰者決定戰最後敗下陣來。他在終盤慘遭逆轉而敗北。
在回程的飛機上──
「於鬼頭曜是爲了理解祭神雷(女兒),纔開發深度學習類的將棋軟體。那是他的翻譯機。」
只要獲得它,就不會再敗給任何人。
帝位戰挑戰者決定戰。
「「夜叉神大人!衷心期待能再次爲您服務!」」
然而他並非勝者。
這麼說來,去程的飛機內她也一直在使用平板。本來還以爲她在執行夜叉神集團相關的工作……
我立刻想到了天衣尋求的答案。
「…………那樣未免太僞善了。」
由於很早就迎來終局,當天晚上我和天衣就已經從東北返回關西。
「是啊。透過數字這種共通語言,使我們更容易理解。」
計算科學中心和神戶機場都位於人工島線上。雖然正值深夜,但還是能夠直達。
事情演變至此,我們一行人已經無事可做,於是迅速解散並就此離開對局場。所有人都想盡早逃離這棟毛骨悚然的建築物。
本次的女流帝位戰,我弟子的層級在各種意義上壓倒性超越了將棋界。
如果……
從前感受到的熱情已蕩然無存。因爲只有我知道,即將展開的七番勝負的故事及結局。
──這是惡魔的邀約。
「所以我明白。馬上……就明白了。」
「五百萬圓左右吧。」
如果那個人再次以挑戰者之姿現身於我面前呢?
我想在尚未完全捨棄九頭龍八一身分的情況下……與那傢伙一戰。
「不過你竟然對別人大動肝火,真是罕見。」
我回想起與於鬼頭老師共同開發將棋軟體的二冢未來四段的別名。
此時,天衣總算將目光轉向我。
可是……
雙親因事故而往生的孤兒再次將目光投向平板電腦,並如此說道。
「你太誇張了,只不過是一架小型的商務噴射機罷了。」
「剛剛確定了。」
短短一小時的航程,居然要五百萬圓……交通費比頭銜戰賺取的金錢更多,根本不符合成本……
那是她永遠無法獲得的事物。
「面對那種沒血沒淚的傢伙,該怎麼理解…………她…………」
只要我點頭答應,天衣想必會將『死亡旗』的內容全盤告訴我。
彷彿充滿着對敗北者的欽羨。
「我立刻就明白了。因爲我也渴望着相同的事物。」
「翻譯……」
「僞善?」
抵達神戶機場之後,天衣走下小型飛機並聳了聳肩,我則像隨侍的管家一樣尾隨她身後。我好歹是她師傅耶?
「何種方法?理解雷的方法嗎?」
當我如此心想時,天衣突然轉移話題。
「「………………」」
「要是能在一百年前與他對局就好了。」
「於鬼頭老師說他愛着雷,所以才把雷當成實驗品……喂,師傅在說重要事情的時候,妳竟然顧着用平板玩遊戲,架子挺大的嘛。」
我不打算包庇雷,甚至想親手血祭她……然而這是兩回事。於鬼頭老師的態度實在令我憤懣難平。也許是受到夢中那名老人的影響吧。
將棋的最狹義解答。
「是嗎?」
──如果勝者是名人……他或許能否定我和天衣見到的未來。
當然,天衣的目的應該是透過我來檢驗,死亡旗面對頂尖棋士是否也能派得上用場。
盡情利用女兒,卻唯獨在這種時候擺出父親的架子。
「夜叉神大人,那個……雖然這個時段沒有固定航班,但包下整架飛機不會太奢侈了嗎……?」
名人狀態極佳的原因,自然是爲了與我再戰一回。最近我能從他的將棋中,看見對未來的渴望。
從關西來到這裏的我和天衣,兩人單獨踏上了歸途。
以一名勝利者來說,她的身影實在太過寂寥且虛渺。
「是啊。平時你總是隻對自己發火。」
「我可以在飛機內工作,反倒賺得更多。對重視時間成本的富裕階層來說相當於計程車費,很便宜的。」
…………啊!?
剛纔一直緊握在掌心的手機,此刻仍在口袋裏散發着熱度。
「因爲有評價值吧?」
「親子之間的愛情。」
我總覺得自己最近老是對別人動怒,難道先前並非如此嗎?畢竟愛和師姐經常生我的氣,所以我也搞不太清楚……
「不……但真的是這樣嗎?於鬼頭老師……是爲了這種原因……才使用軟體……?」
天衣回頭望向下意識停下腳步的我,並提出疑問。
《軟體翻譯者》。
天衣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對我的想法表示肯定。
「對,正是爲了『這種原因』。」
「豈不是比女流帝位的獎金更多嗎……」
「我要去見《淡路》……八一你呢?」
「是啊,請你認真思考。」
「啊,對手已經確定了嗎?」
我回想起一段時間沒見的那傢伙,然而比起激昂的心情,我反倒湧起寂寞及失落感。
「你應該表現得更加感動纔對吧?他是你永遠的勁敵不是嗎?」
「……這還是我頭一次搭乘私人噴射機……」
「那倘若想理解只能用將棋表達自身情感的祭神雷,你會使用何種方法?」
順帶一提,我們的移動方法是──
「我要儘快回家。我還得準備自己的頭銜戰纔行。」
天衣總算抬起目光看向我。
終局後,兩名對局者都沉默不語。
基於禮儀,通常會由戰敗者主動提議進行感想戰。
不過今天的戰敗者低着頭,且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他的嘴脣正微微顫抖。
名人如此悔恨不已的模樣着實罕見,觀戰者們沒有關注盤面,反而試圖將他那副身影烙印於腦海。
終於,主辦報社的記者向勝利者尋求評論。
「…………我總是在距離名人只差一步之遙的時候遭到阻擋。即使只是湊巧,能夠突破這道高牆還是令我……」
獲勝的年輕人言詞斷斷續續,而且聲音微弱到難以聽清楚。
雖然爲時尚早,但已有人認爲帝位戰挑戰者決定戰肯定會獲得今年度的名局賞。
『兩個人都太強了……』
『這下九頭龍也陷入危機了吧?』
『這個世代的人,終於要在頭銜戰碰面了……』
『我親眼看過那場小學生名人戰,真是感觸良多啊。』
『我快哭了。』
網路上充滿諸如此類的評論。
隨着評論愈發熱烈,同一天舉辦的女流帝位戰迅速地遭人遺忘。
沒有人想像得到,那場中途結束的對局竟然包含着將棋的結論。
感想戰及勝利者記者會結束之後,守望對局的棋士及獎勵會員也一一離開將棋會館。
其中混雜着一名小學女生的身影。
「《龍王之雛》啊。」
發現那名小學生之後,當天的勝利者毫不遲疑地叫住了她。
愛有些不知所措。
年輕人回應之後,接着提出疑問。
直到現在,愛仍對那天發生的事記憶猶新。
「…………可是…………」
愛還沒有遲鈍到需要直接提出疑問。
「God老師……!!」
愛支吾其詞。
那是指誰?
愛不由得呼喚那名年輕人的名字。
「我是棋士亦是騎士!《白銀的聖騎士》──GOD CAULDRON步夢!」
「…………老師……」
「現在的他心中,棲息着真正的魔物。我打算在番勝負當中,粉碎他被將棋之黑暗所囚禁的心。」
「這樣啊。果然沒錯。」
因爲唯獨那孩子四周彷彿展開了隱形的結界一般,所有人都無視她。
簡潔地表示瞭解之後,獲得挑戰九頭龍八一帝位資格的年輕人接着說道:
「與《黑王子》進行排名戰時,他曾說過『要讓對方見識地獄』。」
儘管將棋會館還人潮衆多,但勝利者輕易便發現了她的身影。
神鍋步夢迴頭望向愛,用手遮住他宛如貴族的端正臉龐,擺出令人懷念的姿勢,並道出自己的名字。
在這種值得歡慶的日子裏向她搭話的話,說不定會害那名年輕勝利者也遭到孤立,這使愛不禁感到擔憂。
「…………師傅他……應該和小天在一起。他在女流帝位戰似乎有工作。」
「謝謝。」
步夢對八一懷抱的深刻情感及高貴決心,令愛熱淚盈眶。
「恭喜您獲得頭銜挑戰權。」
經過八一解說的《淡路》棋譜,幾乎網羅了所有現代將棋的主要戰型結論。而他之所以大方地盡數公開,表示他的研究已經進展得更加深入。
能夠討伐邪惡魔王的人,只有神聖的騎士。
「神鍋老師……!」
「我會擊敗妳的師傅。」
「……!」
「我不是指愚妹。」
「那、那個……小馬莉愛雖然也來到了桂之間,但是進到終盤之後她就大喊『妾身看不下去了──!』並回家去了……」
「接着他使用猶如魔術的序盤擊敗了《黑王子》,讓對方從此一蹶不振。自那之後篠窪七段就一直閉門不出,甚至不出席研究會。」
在愛即將屈服之際,散發強者氣場的八一現身了;而戰敗的篠窪太志則如同幽魂一般,步履蹣跚地在走廊徘徊。
四周其他相關人員都退避三舍,但愛卻忍不住雙膝打顫。
無論眼前的年輕人多麼強大,面對那種對手究竟該如何應戰?
如同愛初次在關西將棋會館見到他時一樣。
「我從前應該告訴過妳,那是我用來潛入這世界的假名。我有另一個真名!」
「地獄……」
「話說回來,那傢伙在哪裏?」
進行那場對局時,愛也在這間將棋會館下將棋。
年輕人翻動純白斗篷,用充滿確信的口吻說道。
然而愛不能無視對方,於是她鄭重地低頭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