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　金鑰匙

最近早餐時的餐桌，氣氛總是異常沉重。

「…………」

我和愛都緘默不語地將餐點遞向嘴邊。

由於氣氛太過沉重，於是我開啓了平時用餐時總是關着的電視，然而……

『今早播放的是將棋特輯！於石川縣舉辦的女王戰第二局，由居住大坂的《浪速白雪姬》空銀子女王獲得了勝利，距離防衛成功只差一勝。若本期順利防衛，空小姐將成爲史上首位永世女王──』

嗶！

我關掉了電視機。

沒想到同門之間的頭銜戰竟讓人如此難受……

之前一直默默喫着麥片的愛，戰戰兢兢地向我搭話。

「那個，師傅……」

「怎麼了？」

「那個……小天衣第二局的將棋…………感覺從序盤開始就不怎麼順利……」

「嗯，她敗得體無完膚。」

「下一場是後手……對吧？到時序盤會顯得更重要，所以我認爲她應該拿出壓箱絕招來應戰比較好……」

「壓箱絕招？比如說？」

「比如說『角頭步』！」

原來如此。

角頭步本是先手專用的騙步，不過天衣加以改良，使其成爲後手亦能運用的戰術，在研修會及女流棋戰都曾使用過。甚至能說角頭步是她成爲女王挑戰者的原動力。

與至今爲止戰鬥過的女流棋士相比，從將棋結構來看就截然不同。

然而我立刻又對在意這種事的自己火冒三丈。

「晶？……幹嘛？」

我明明正痛苦不堪，她卻自顧自地沉浸於戀愛之中……雖然是毫無根據的想像，我仍燃起了一把無名火。

「大小姐，能打擾一下嗎？」

「大小姐？如果兩小時太長，那就一小時……不，只有三十分鐘也好──」

「角頭步這種戰術，要刻意讓本是弱點的角頭步向前突擊，主動暴露弱點，誘使對手攻向那裏。換言之，必須從心理上控制對手的行動、侷限對手的棋路，引誘對方栽進自己的研究範圍。但是──」

這種上對下的目光，令我莫名惱火。

「再說了，妳認爲天衣會乖乖使用我教的棋步嗎？她肯定會固執到底，反而堅決不肯用我教的方法。」

據說我去學校的期間，她也會偷偷與對方會面，所以或許早在我掌握這消息之前，她就已經有這習慣了。

天衣沒有在第一局運用角頭步，更讓師姐的推測化爲了確信。

說到底，所謂的奇襲戰術就是主動採取胡亂的舉動，藉此鑽對手的空檔，要是沒能嚇到對手，自己反而會屈於劣勢。

「…………」

…………

在我睡着的期間，電腦仍持續分析着昨天的敗局。

昨天頭銜戰結束後，我一回到房間便立即着手分析敗局……看來是途中睡着了。

精神層面的動搖不構成理由。因爲事前研究時，我就知道空銀子的將棋不存在稱得上破綻的地方……

啊！

我用手背撩起散落額頭的髮絲，以夾帶一絲慍怒的口吻向晶說道：

「呿……！」

對方究竟是誰？都是同一個人嗎？

進入中盤之初，我的局勢便已位居下風。

死心的她，之後只是默默將食物遞往口中。我也不發一語繼續用餐。

獎勵會員──尤其是獎勵會有段者的將棋，與業餘棋士根本是不同境界，令人聯想到在地盤上穩固築起的堅固城池。

因爲晶老是緊跟在我身邊，所以我自以爲掌握了她一切私生活，不過就算她有了戀人，也一點都不奇怪。

「萬一先手沒有上鉤，選擇進入持久戰，角頭步就僅僅只會導致自己手損。縱使現代將棋並不在乎手損，但以師姐爲對手，不在計劃之中的手損很難力挽狂瀾，而且以師姐的個性，恐怕不會接受挑釁。天衣自己也理解這點，所以纔沒對師姐使用角頭步……不，是無法使用。」

「……我不累，正打算繼續研究呢。」

天衣尚未對師姐用過這招，我能理解愛爲何會把希望寄託在角頭步上。

「失禮了。」

師姐不可能看漏這點。

不過──

「啊……！！」

「嗯？」

晶已經年過二十，外貌也足稱美女。

這就是『奇襲』的宿命。

力不如人。

「如果對手沒有上當，按自己的步調構築陣形……」

愛手上的湯匙不自覺滑落。

晶鄭重致意之後，便無聲無息地闔起門扉離開了。

「而且，我自己也即將面臨關鍵對局。既然身爲職業棋手，就必須以自己的對局爲最優先。我沒有餘力幫弟子思考對策。」

「所以呢，什麼事？」

忽然間，某個想像自腦中一閃而過。

「…………」

「……」

收拾完餐具之後，愛向我詢問：

「……天衣的角頭步確實是很優秀的戰術，但存在一個致命弱點。以現狀來說，對師姐恐怕不管用。」

「就算我教天衣，也不代表她就能贏，事情可沒這麼簡單。這種事妳應該也明白吧？」

「啊……」

我逃進被窩，並將頭部靠上枕頭，然而第一局及第二局的回憶畫面仍不斷湧現。

「必須讓她自行察覺纔行。」

從不久之前，晶開始會單獨外出與某人見面。

並不是爲了頭銜戰溫存實力，純粹只是不管用罷了。

「…………到底該怎麼贏過那個怪物……」

「要去轉交北陸的土產。」

「明白了。那麼恕我失陪。」

──被看到丟臉的模樣了……

「那就是…………獎勵會三段……」

──就像晶說的那樣，或許稍微躺一下會比較好……

然而那之後的挑戰者決定賽──

「是，非常感謝。」

晶誤解我這陣沉默，如此說道，我則中途打斷她。

只見愛落寞地垂下了頭。

也難怪登龍花蓮會蔑視女流棋士及業餘棋士。根本沒有勝算嘛……

「可、可是……可是再這樣下去，小天衣她……」

到下一局前時間已所剩無幾。

『反正妳只是小孩，當然不會懂。』

「不，我要去見一個人。」

「我應該說過，在我專心鑽研時，妳可以自由休息吧。」

──竟敢把人當小孩子看待……！

「……如果是師傅的話……」

她沒有對善於持久戰的《虐殺的萬智》祭出角頭步。

──難不成她有戀人了？

耳聞這句話的瞬間，我內心想的是『又來了』。

真強。

「這盤棋局，簡直就像把得來不易的先手白白扔進垃圾桶……」

「因爲被逼上絕路而逃避，使用不完全的奇策，纔是正中師姐下懷。況且在頭銜戰中使用奇襲，也有導致大衆評價下滑的風險存在。」

但是即便想淨空腦海，第一局和第二局的悲慘棋譜總會擾亂思緒。

「在您疲憊時前來打擾真是萬分抱歉。很冒昧如此多管閒事，但若您要休息的話，還請務必移駕至牀鋪。」

「沒錯。一旦對手沒有針對弱點採取行動，所有研究都將付諸東流。」

「如果是師傅的話，應該能教導小天衣厲害的解決方案吧！？如果是比女王和名人都更強的師傅……如果是世界最強的『龍王』，肯定能完成未成品的角頭步不是嗎！？甚至讓職業棋士老師們都瞠目結舌的──」

「持久戰。」

我用完餐，拿起置於房間一隅的紙袋如此說道。

☖　哭泣的紅鬼

「……今天您要整天待在家中準備對局嗎？」

我咂舌一聲，並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電腦。

「有個熟人到附近拜訪，我能帶對方參觀一下嗎？兩小時左右就會回來。」

慘敗。

再加上《睡美人》那番話，更令怒火連環引爆。

「…………」

回過神來時，才發覺我似乎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必須專注於將棋研究纔行。

「弱點？什麼弱點……？」

「……小姐。大小姐。」

「可是！！」

天衣在與月夜見坂小姐進行準決賽時，採用了後手角頭步，併成功將性情急躁的《強攻的大天使》玩弄於鼓掌之間。

若師姐連應對未知戰術的方法都已看破，便等同於防衛成功。說到普通的定跡研究，獎勵會三段棋士甚至優於職業棋士。

愛緊握住滑落的湯匙，開口說道：

我的語氣會不會太過分了？

「今天我想獨自研究，用不着回來也無所謂。」

『夜叉神天衣的後手角頭步，尚未完成面臨持久戰的應對方式。』

我躺在牀上，將臉埋進枕中，不讓任何人聽見自己的喪氣話。

慶功宴上，大人們對慘遭連敗的我如此說道：

『畢竟妳才十歲，現在就當作累積經驗吧。』

『十歲能出賽頭銜戰很了不起了，就算這次戰敗，總有一天能獲得頭銜的。』

『敗北也是寶貴的經驗。』

那些人大概是出自一片好意才那麼說吧，但我只覺得他們是笨蛋。輸棋究竟能獲得什麼？

由於太過火大，對局當天我便搭乘末班車離開了旅館。就連一秒鐘，我都不想和那羣人呼吸同樣的空氣。

「……什麼都不懂，還在那裏說胡說八道！！」

我抓起枕頭，使盡全力砸向牆壁。

已經不想管會不會被別人聽見了。

此刻我只想盡情怒吼。

「你們以爲我是懷抱多大的覺悟在下將棋！？以爲我輸了就不會不甘心嗎！？」

我放聲嘶吼，無數次將枕頭砸向牆壁。

枕頭套綻裂開來，羽毛自內部飛散而出，在房內凌亂飛揚。我一概無視，繼續猛揮着破爛不堪的枕頭。

「十歲又怎樣！？十歲就沒有付出努力嗎！？十歲就絕對有下一個參加頭銜戰的機會嗎！？絕對能比現在更強嗎！？有誰可以保證我還能繼續贏下去！？」

有許多棋士憑藉一股氣勢，成功參加頭銜戰。

但之後瞬間跌落谷底的棋士，更是數不勝數。

一次定勝負的Mynavi對業餘棋士有利。我也是利用了小學生業餘棋士的立場，對職業棋手施加壓力，才得以過關斬將。

若與不受壓力影響的對手戰鬥會如何……若感受到壓力的人反而是自己又會如何……這兩局我已在百般不願下痛切體會到了。

就算對手不是空銀子，我恐怕也很難再輕易取勝了。

爲了向長眠於此的天衣雙親，報告女兒所下的棋局。

──什麼相信……憑這種天真的話，根本不能讓將棋變強！！

歷經無數次絆住、跌倒……即便如此我仍拖着雙腳，自然而然地往那地方持續前進……前往我發誓在奪取頭銜前，再也不會造訪的場所。

即便親眼目睹他的身影、親耳聽聞他的嗓音……

「…………爸爸……媽媽………………救救我……」

「決定收那孩子爲徒的當天，我在兩位面前發誓過對吧？我一定會讓入籍我門下、名爲夜叉神天衣的女孩獲得幸福。我會教導她，雙親真正想透過將棋傳達給她的事。」

最後化爲嗚咽聲。

──……難不成……難不成至今他一直都像這樣……！？

對我而言，那就是頭銜的意義。

天衣纔剛如此猜想，隨即便察覺自己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弱者敗北，強者得勝。

可是……

換言之──頭銜將會離我而去。

「至今爲止，且從今以後，我作爲師傅都沒有任何能做的事……但我向兩位發誓，我會永遠相信弟子的可能性，並下出不讓弟子蒙羞的將棋。所以──」

夜叉神家的墓地平時有上鎖，唯獨在持有權限的人許可下，方能進出其中。

與剛開始相比，天衣的將棋內容複雜了許多。

我任憑衝動站起身，步履蹣跚地扶着牆壁邁出腳步。

──……有人先來這裏了嗎？

與《睡美人》口中的『愛』相同，天衣抗拒着那句話。

「那是……！？」

九頭龍八一將供奉於墓前的天衣棋譜收進胸前口袋中，接着說道：

假使空銀子成爲史上首位職業棋士，再也不參加女流棋戰……也無法保證我能在番勝負中，從那些位居頂峯的女流棋士手上奪取頭銜。一次定勝負還另當別論，但她們每個人的整體實力都還遠遠凌駕於我。

同時也是爲了……和他們商量培育天衣的方法。

「我深感羞愧。若使出了全力，即便落敗也無妨，但未能發揮實力而敗北……就是身爲師傅的我的責任。」

終結總在倏忽之間突然降臨。

天衣心生狐疑，無聲無息地走向雙親墓地，結果目擊到出乎意料的人影。

「明明是絕無僅有的機會！！明明是最寶貴的良機！！我竟然！！我竟然用這種連垃圾也不如的將棋浪費掉了──！！」

「晶……？」

沒有任何人能改變這世界的真理。

無法饒恕。

「呼……籲……呼…………啊啊啊啊啊啊…………」

我之所以堅決下將棋，是因爲那是能感受到家人的唯一方法。

佇立於黑石前方的他，將讀畢的棋譜供奉於墓前。

人終將死亡。

「況且研修會那時一次得回顧四局的內容。現在才一局，一小時就能結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憤怒的嘶吼不知不覺變成痛苦的喘息──

──相信……

讓笑着說道『我要成爲將棋的女王陛下！』的瞬間，化作現實永久留存。

天衣反射性藏身於附近的樹影下。

除了晶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在場。

天衣藏起身子，豎耳傾聽乘風捎來的聲音。

這短短的詞彙，竟讓天衣感覺淹沒自己內心的漆黑烏雲瞬間一掃而散。

除此之外，還有急遽變強的────雛鶴愛。

無法饒恕自己。

所以我現在立刻就想獲得頭銜。

我希望讓三人的夢想──

晶小姐揚起嘴角。

但是……如果一家三口共同度過的記憶，從我腦中消逝而去的話……

──難不成她口中的那個『人』……指的是爸爸和媽媽……？

唯一的方法是改變自己。

因爲如果我是天衣的雙親，肯定會想早一秒聽聽女兒活躍的事蹟。

說出口之後，我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天衣此刻正身處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她只能獨自跨越這道關卡，可是……我相信天衣絕對能度過難關。我相信那孩子的將棋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然而當天衣抵達那裏時，鎖已經被打開了。

研修會是在每月第二、第四個星期日舉行。

「我不這麼認爲。」

這裏絕非能輕易抵達的場所。

──……唔！！

然後他開口道出了當時與天衣結下的約定。

「眼前有空銀子……還有月夜見坂燎、供御飯萬智，以及釋迦堂裏奈與祭神雷……」

若星期一有對局，就延至星期二；若星期二也有工作，就選星期三……雖然有時會空不出時間，不過我都會盡快前來拜訪。

我想趁爸爸媽媽還活在心中時……趁我還能憶起三人共度的時光時，將其烙印於歷史上。我想得到永恆不滅的證明。

「……老師，結束了嗎？」

天衣驚訝地雙眼圓睜。

目前她在技術上和精神上都還太過天真，我應該不會敗給她，但是……

「我要爲那孩子……創造新的

一門

。」

「天衣是個聰慧的孩子。自從我們相遇以來，我就沒能教導那孩子任何一件事。她單憑自己的力量成長茁壯，只借由雙親賜與她的一切逐漸變強。反倒是我從那孩子身上學到許多……所以我只能像這樣，將天衣所下的將棋轉達給兩位──」

我好怕自己變成孤伶伶一個人。

縱使努力過了，還是有力有未逮的事。

「……到此，天衣於第六十手投子認輸。」

聲稱『要去見人』的晶，此刻卻佇立於雙親墳前。

翌日星期一，我便會拜託晶小姐帶我進入墓地。

「請你們相信，並守望我們。」

因爲──

「實在很抱歉，晶小姐。每次都麻煩妳陪我做這種自我滿足的事……」

☗　北風與太陽

豆大的淚珠滾落而下，我深陷絕望之中。

只要下將棋，我便能用自己的指尖，將雙親的回憶刻畫於棋譜上。

最不可原諒的是──軟弱的心靈。

「只要有某個契機，她會在一天內脫胎換骨……不，無須一天。僅憑一局將棋就能……」

那傢伙正以我的十倍速度急速增強。按常理來想，身爲同年的女流棋士，她今後還會繼續增強實力，而且應該也能追過我。

我耗費十年走過的道路，她卻跳躍式地在短短一年之中闖過了，真是如假包換的怪物。

然而同時，她也強忍着滿溢眼眶的豆大淚珠。

──爲什麼！？晶怎麼會在這裏……！？

「不過相對地，解說內容也隨之增加了。」

天衣仍不敢置信那個人竟然會在這裏。

「……坐在爸爸腿上的溫度，以及媽媽溫柔的嗓音……都愈來愈淡薄了……」

那地方一如往常地覆蓋着層層濃霧。

「是。」我回過頭，並低下頭來。

弱小的自己、拙劣的技術、膚淺的判讀。

若演變成那樣，我將永遠屈居第二。

「…………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下將棋……？」

這些我早已心知肚明。無論如何哭喊嘶吼，現實仍舊殘酷無情，不可能如小孩所願。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好可怕。

但同時間，她頑強的那一面卻產生了反感。

不知爲何，天衣的雙眸湧起了一股熱流。

我像嬰兒般嚎啕大哭，拚盡全力抵抗這殘酷的世界。

「老師找我商量說想來這裏，是與月光會長下過棋之後的事吧。」

「是啊。」

下定決心正式收天衣爲徒後，我想向她雙親報告此事……也想談談我對他們女兒的看法，以及我想將她培育成什麼樣的女流棋士，於是纔會拜託晶小姐。

結果害晶小姐得犧牲私人時間，一直在這裏陪我……

「話說回來，你究竟想偷偷摸摸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

晶小姐將我帶來的土產『金鍔』從盒子中拿了出來。

她將其中兩個供奉於墓前。

晶小姐說，剩下的要和宅邸的同事一起享用。

至於供奉於墓前的份，晶小姐應該會在天衣掃墓時巧妙地藏起來。就像以往那樣。

「大小姐也會在對局結束之後立刻造訪這裏，一起來掃墓不就得了？」

「要是看到自己師傅在雙親墓前沒完沒了地說一堆喪氣話，天衣反而會把我逐出師門吧。本來她就已經覺得我很沒用了……」

「而且龍王戰被逼上絕路那時，你還蹺掉了掃墓呢。」

「……真是無地自容。」

一憶起當時的事，我真的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然後在上頭擺一塊大石頭……不過如今我倒是能活用當時的經驗。

因爲我終於能理解，被逼上絕路的人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

現在的天衣，應該也和當時的我有同樣心境。

「記得那時，我打算把將棋以外的一切盡數割捨。可是後來我才驚覺，那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當時拯救了我的人就是──

「我之所以得以戰勝名人，是多虧了我身邊存在着他所沒有的事物……例如弟子。所以天衣對我而言是寶物。」

「哦，原來九頭龍老師你這麼喜歡大小姐啊？」

「萬分感謝！我會努力的！！」

「只有我單方面說個沒完，真是抱歉。雛鶴小姐您有什麼不安的地方嗎？」

聽那怯生生的叫聲，肯定是剛出生的幼貓吧。

「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撰寫觀戰記並不罕見，有時我們還會親手將自己的棋局轉化爲文字。大家稱之爲自戰記。」

「喵…………喵～♡」

當我被名人逼上絕境、深鎖於房間內時，拯救了我的是桂香姐下的將棋。

被將棋擄獲內心的少年少女們，靈魂將逐漸被將棋所取代。

「沒錯。」

天衣就有如高嶺之花，不過了解得愈深入，愈能發現其深奧之處。

「咦？」

用我的……將棋……

小愛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學生女流棋士。

「…………這樣啊。原來如此，怪不得桂香小姐她……」

天衣是向身爲業餘名人的父親學習將棋的，但過程中卻發生了一樁慘劇……之後她只能仰賴父親遺留的棋譜及定跡書繼續學棋，並靠網路累積一點點實戰經驗。

有兩個人在還空無一人的關西將棋會館棋士室碰面了。

那件事發生在某場對局即將展開的早晨。

我凝視着發出聲響的草叢，並偏過腦袋。

晶小姐用不自然的嘹亮嗓音說道……彷彿不是對着我，而是朝着身在遠處的某人高喊。

「我現在雖然是個美豔動人的女強人，不過從前其實是個不良少女喔。」

鵠記者向小小的後輩記者笑着點了點頭。

「……我的將棋，能傳達給她嗎……？」

「唔咦？怎麼……了嗎？」

「剛剛那是笑點耶……」

「老師，你知道嗎？包含我在內，宅邸內所有人都愛慕着天衣大小姐。」

所以當然每個人都會沉醉其中。

「……不過棋士撰寫觀戰記，還能獲得其他更大的好處。」

我喫了一驚，回過頭去，只見晶小姐望向發出聲響的草叢，冷靜地說：

晶小姐流露懊悔與欽羨交織的嗓音，繼續闡述理由。

「那個那個……第一局時，我幾乎沒機會踏進對局室……而且小天衣輸棋之後，我果然還是不敢問她那盤棋局的感想……」

「可以的。」

「當然喜歡啊。就像我對天衣的祖父說的那樣，我已做好畢生照顧她的覺悟。」

「…………」

神情嚴肅的晶小姐雙頰泛起了一抹紅暈。好可愛……

沙沙！！

「因爲大小姐的靈魂……早已與將棋合而爲一了。」

「請珍惜這份心情。」

賜與他人喜悅及快樂的同時，卻也會讓人品嚐數倍的痛苦及悔恨，一旦被那魅力所俘虜，便再也無法脫身。

仔細想想這裏綠意環伺，應該是最近纔剛生下來的吧。難道是看準了供品嗎？小貓咪，會遭天譴的喔。

「用不着在意。妳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自戰記……」

「咦？但是我來這裏已將近一年，從沒看過什麼貓啊？而且那東西感覺比貓還要大……」

「我們今天的工作並非觀戰記，而是轉播，不過兩者都是要把將棋對局寫成文章，就這層意義來說是同一件事。」

因爲將棋是全宇宙中最有趣又充滿魅力，且深不可測的遊戲。

「雛鶴愛小姐，這次女王戰，您希望由誰取得勝利？」

晶小姐對我深深低下頭，接着開口請求。

「我也向妳師傅說過了，今天無論多瑣碎的小事都儘管問我。就當作是迎接第三局的最後修練，要把所有不安的疑點通通消除。」

「什麼嘛，是貓啊？」

晶小姐揀選用詞，拚命地試圖向我傳達心思。

身後的草叢突然發出了巨大生物移動的聲響。

「妳的採訪工作做得很紮實嘛，真教人佩服。」

簡直與將棋如出一轍。

小愛高聲致意之後，立刻提出了疑問。

「大小姐即爲將棋本身。在學會語言之前，她便習得了將棋。大小姐的生命，已經與將棋融爲一體。比任何人都潔淨而純粹的靈魂……那就是大小姐。」

「雛鶴小姐，觀戰記的準備工作還順利嗎？」

「……」

小愛本以爲肯定會因爲取材不足遭到訓斥，於是豎耳傾聽鵠記者出乎意料的話語。

「這……」

「是！那個，我有和小天衣下練習將棋，也會請她讓我同行前往鑽研將棋……」

既然如此，我也──

「九頭龍老師。」

衆人之所以被天衣的將棋所吸引，原因肯定就在這裏。雖然她是個盛氣凌人又驕縱高傲的大小姐……將棋卻極其純粹，教人雀躍不已。

「但、但是……」

鵠記者將烏黑長髮盤起，肩膀扛着巨大攝影機，溫柔地向配備著文具及IC錄音機的小愛詢問道。

相對地，鵠小姐則是持有

永世

位的大前輩。直接稱她小姐，難度實在太高了。

「九頭龍老師，請你幫幫大小姐吧。」

「是！」

「……我知道。」

「雖然不甘心，但靠我們是不行的。無論賜與什麼語言，無論獻上什麼禮物，都無法觸及大小姐的心靈深處……」

「我是觀戰記者時不需稱呼『老師』，叫我鵠小姐或鵠記者就行。」

「把將棋對局寫成文章不只能訓練教棋技巧，更能把只靠感覺茫然摸索的戰術體系化，從各方面來看，都對棋力的提升有所助益。自由進出對局室、在感想戰自由發問，也是觀戰記者的專屬特權。請充分活用。」

「那就想一個叫起來順口的稱呼好了。」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老師您纔好呢？」

「天衣……？」

正當我打算去找貓時，晶小姐便從身後強而有力地緊抓住我的肩膀。

小愛帶着略顯緊張的表情回答：

「咦……？」

「我明白。挖掘朋友戰敗的棋局，的確需要勇氣。」

☖　魔法師的學徒

「夜叉神家收容了像我一樣被社會唾棄的人，大小姐也平等地對待我們所有人。她不會憑外貌、出身及過去等等來評價他人……而是包容我們真實的自我。」

「那個，我果然……還是希望小天衣贏得勝利……畢竟她是我師妹……我也一直近距離看着她努力的模樣……」

她的成長方式顯然與常人不同。

突然間，一陣可愛誘人的鳴叫聲傳入了耳際。

晶小姐深深點了個頭。

「大概是貓吧。這裏經常出現貓。」

「希望老師能用你的將棋，讓大小姐敞開封閉的心扉！請老師用熾熱的將棋，融化大小姐冰寒凍結的心吧！」

「老師你一定能辦到。不，唯獨老師你能做到。只有能下出世上最熾熱將棋的龍王──九頭龍八一能做到。」

「我不是要你設法讓她贏下對局，也並非懇求你幫助她成功奪得頭銜。不是這個意思…………啊啊，不是這個意思……！」

「是！！」

「肯定能傳達到的。」

接着鵠記者以溫柔的神情問道：

「萬分感謝！」

沒錯。天衣雖然盛氣凌人，但從不會偏袒任何人，甚至非常嚴以律己……名爲夜叉神天衣的少女就是如此。

但也正因如此，那孩子的將棋才能孕育出獨一無二的獨創性。

愛瞬間支吾其詞，最後仍老實回答。

「嗯！？剛剛那棵樹的陰影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

晶小姐用至今最爲認真的神情開口說道：

「不知道是哪種貓呢？我最喜歡貓了，尤其是黑貓──」

晶小姐眯細雙眸，眺望座落遠方的汪洋，接着繼續說道：

「老師教導我將棋，我也自己試着下下看之後，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向我席捲而來。彷彿我從很久以前，就懂得這個遊戲似的……我明明連棋子的移動規則都不曉得，但學得愈深入，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你知道將棋和誰很像嗎？」

「沒錯。棋力增強之後便得執筆戰術書，或撰寫自傳和專欄等等，寫作工作會隨之增加。像雛鶴小姐妳這樣前途無量的棋士，趁現在累積經驗絕無損失。」

鵠記者憶起了自己小學時代，和小愛一樣剛晉升爲女流棋士的時期。她竊笑幾聲，接着立刻切入正題。

「過去我總是被世人視作廢物看待，雖然那也是自食惡果……當時給予我工作場所的，是夜叉神家。而首次把我當成普通人對待的人……就是天衣大小姐。」

「比任何人都理解採訪對象，就是執筆觀戰記的第一步。若只是如實寫出向對局者本人打聽的情報，不如直接寫自戰記。爲何要撰寫觀戰記……棋士的觀戰記價值何在？觀戰記的意義又是什麼？請您好好思考這些。」

「觀戰記的……意義？」

「也就是我們女流棋士撰寫觀戰記的意義。我們要比對局者本人更瞭解他們，描繪出連對局者都未能察覺的、他們的將棋之另一面風貌。」

「連對局者都未能察覺的事……！？」

「每位棋士都具備獨特的個性──也就是『棋風』。日常生活當中，別人偶然會察覺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事對吧？」

「唔……！！原來如此……！！」

「只不過若沒有深刻理解對方，那就只是自己毫無根據的妄想罷了。就這層意義來說，只閱覽棋譜是不夠的。對局當下自不用說，也必須從日常生活觀察採訪對象纔行。」

語畢，鵠記者調整了眼鏡的位置。

「我耗費長年歲月持續採訪九頭龍龍王，甚至有自信說，比和龍王同居的雛鶴小姐更瞭解他喔。」

「唔！？」

「要不要來試試看啊？」

充滿挑釁意味的言詞，令小愛湧起了一股對抗心。她「唔唔～！」地鼓起了漲紅的雙頰。

「既然這樣──」

小愛假裝是在和真正的九頭龍老師說話，開口說道：

「師傅，您是真心打算娶小夏當新娘子嗎？」

「那、那怎麼可能嘛～只不過小夏她一直吵着想當我的新娘～拒絕的話會害她傷心的～我本身倒是沒有那個意思啦～」

「唔！？」

小愛霎時間啞口無言。超像師傅會說的話！！

「那、那……阿姨、小夏、小天衣和我，到底誰是第一！？」

「第一？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愛呀～因爲愛是我的頭號弟子嘛～」

生石先生漾起柔和的表情注視着愛。

眼前有個人比自己更長久、更深刻地一直觀察着九頭龍老師，令小愛原先燃起了強烈的嫉妒心，但是……

「唔……！！」

獨自留在對局室的愛，不由自主地低喃出聲。鵠記者則爲了輸入棋譜評論，已經離開前往棋士室了。

愛與記錄員也都不由得撐起身子，維持同樣姿勢僵直原地。

對局開始時間一到，我便以清亮的嗓音如此說道。生石先生也默默地微微致意。

小愛湧現這個想法，反射性吶喊出聲。

帝位聯賽一開始就敲定了先後手。今日我持後手。

此時我停下了手，陷入深思。

「我是今天的手機轉播負責人。負責女王戰觀戰記的雛鶴女流棋士，今日會作爲臨時工作人員學習觀摩。可以讓她在對局室一隅採訪嗎？」

「九頭龍老師？」

愛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低頭緊咬下脣。

分爲紅白兩組舉行的帝位戰聯賽，由雙雙贏得四勝的生石先生和我在白組獨佔鰲頭。換言之，勝者便能與紅組優勝者進行挑決。

「你說要對誰用什麼？」

唯獨作爲他註冊商標的鬍渣，倒是剔得乾乾淨淨。大概是因爲頭銜戰期間，有許多場合必須打理儀容吧。

若這纔是他早到的理由…………我會衷心感到喜悅。

「這樣啊，我沒下了。」

「小愛，好久不見了。妳晉升爲女流棋士之後，都還沒好好爲妳慶祝，真是抱歉。等安頓下來，就來我家享用飛鳥親手做的料理吧。」

「……居飛車明示……！」

居飛車黨通常傾向研究相居飛車，但振飛車黨中，研究對抗陣形的人則是壓倒性的多數。

正當我考慮着要暫時離席之際……

「嗯。」

「好、好的！非常感謝！」

──又或者是因爲……這是他和我初次交手？

「唔……」

當然，他們是站在振飛車的立場進行研究，但既然與對手看着同樣盤面，意義便是相同的。換句話說，生石先生見識過的局面超乎想像地多。

這瞬間，新的師徒關係誕生了。

鵠小姐輕輕地將手搭上愛的背部。瞧見那幅光景後，我也安心了下來，配合生石先生的呼吸，專心準備對局。

「師傅這個憨仔！！愛才不是在問這個…………啊！？」

我們排好棋子，然後垂下眼簾養精蓄銳，靜候時間到來。

我向獎勵會員借了布，接着端正坐姿開始擦拭棋盤。

──剛剛我把鵠老師誤認爲師傅，下意識做出了反應！！

「嗯。」

「……畢竟我要以那個人爲對手，使用那個戰術…………」

約一個月不見的《運子的巨匠》雙頰消瘦，眼眸凹陷。

「呵，隨妳便吧。」

「什麼！？」

「那、那個！」

──我……我必須跟這個人學習更多、更多東西纔行！！

「可以啊。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運子吧。」

──畢竟若想挑戰於鬼頭先生，這一戰他非得奪下勝利不可……

「罷了。你就試試看吧，廢物。」

生石先生以輕巧的動作開啓了角道。

「…………」

「我可以……稱呼您爲鵠師傅嗎！？」

「愉悅中飛車嗎？你想憑愉悅中贏過我嗎？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天真的小鬼……被我捨棄的戰術，怎可能戰勝我？」

小愛驚愕不已。簡直就像在和師傅本人說話……！！

「「咦咦！？」」

本以爲是我顧着擦拭棋盤忘了時間，但並非如此，生石先生也早一步來到了對局室。距離對局開始尚有三十分鐘以上。

那瞬間──

正是如此。

「請多多指教。」

「用不着在意。可以把布借給我嗎？」

理由爲何？

「…………」

『振吧。』

「啊…………」

帝位戰挑戰者決定聯賽的最終集體對局，分別在關東關西將棋會館舉辦。當天我在對局前一個小時抵達聯盟，邁入了御上段之間。

我拿起飛車，儘可能模仿《運子的巨匠》的手勢並振了飛車。

「怎麼了，八一？你一臉想下振飛車的表情喔？」

我祭出的戰術只能以此代稱。當然，公式戰中從未出現前例。

《運子的巨匠》以平穩的語氣，向被看穿想法的我說道：

生石先生只差一步，就要被於鬼頭曜帝位奪去玉將寶座，所以應該很想贏得帝位挑戰權以發動逆襲……

特別是《運子的巨匠》的對振飛車技術更出類拔萃，即便下居飛車也是超乎想像的強大。

──……他消瘦好多。

生石先生進一步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生石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緊咬下脣，下定決心。

因爲我的飛車────穿越了中央。

萬一失敗的話，承受傷害的人將不只有我。一旦祭出那招，就絕對不容敗北……

因爲若不投注相當的決心，便無法下好這盤棋。

一名獎勵會員正在爲關西的唯一對局做準備。看見我的臉後，他喫了一驚。

接着──他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她光是待在對局室，就能讓我的內心如此安穩。對局當前的龍王，竟然被弟子的腳步聲療愈了心靈……這種事絕不能說出口。

那當然是──────振飛車黨。

──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愛的腳步聲呢……

以雙方持有的頭銜階級來說，身爲龍王的我不能讓出上位，所以我想親手擦拭棋盤，代爲表達自己的尊敬之情。

另一個理由──是因爲我不想讓心中留下一絲陰霾。

「妳還有下振飛車嗎？」

「什麼事？」

「唔！！…………早安。」

──這已經超乎模仿的境界，就好像複製出了另一個師傅！！

話雖如此，我們雙方都沒有心情閒話家常。

「早安。」

這次是我們首次在公式戰碰頭。

然後挺進了────中央的步。

今天對局室只有我與生石先生的棋局。唯有記者按下快門的聲響，以及他們尋找攝影角度的細微腳步聲傳入耳際。

生石先生雙眼圓睜，整個人覆蓋盤面。

──那個戰術，對生石先生真的管用嗎……？

「「愉悅……三間飛車──！？」」

「是！那個……偶爾……」

彷彿在催促我──

那種優柔寡斷又八面玲瓏的應答自不用說，連軟趴趴的說話方式和表情，都和九頭龍老師一模一樣。

踏入室內的西裝女性以及尾隨在她身後的小學女生，一齊向我們招呼致意，並說明來意。

我今天的對手……生石充玉將隨興打了聲招呼後，便伸長腳於下座就坐。

☗　死神教父

其一，是我對今日的對手抱持着相當的敬意。

聽說清瀧師傅在和步夢進行排名戰對局前，親自擦拭了棋盤，我也想懷抱同等的決心來下這盤棋。

因此實力也是超乎想像地強大！

最擅長對付振飛車的棋士會是誰？

這麼做的理由有二。

當然是因爲──從來沒有任何人真心認爲，這種愚蠢的戰術能夠成立。

「………………」

生石先生凝視盤面一段時間之後，抬起視線望向我的臉。

「……你是一時糊塗，才穿越中央變成三間飛車嗎？」

「……」

「表情看來不像呢。」

生石先生揚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你就是在小看振飛車。」

他的口吻極其平靜。平靜到教人寒毛直豎。

生石先生以平穩手勢，將玉移往左方。宛如準備直撲而來的野獸，正蜷曲身子積攢力量。

我緊接着讓角深入敵陣而後升變，促成角交換。

「你說這叫振飛車？哈！」

生石先生嗤之以鼻。

確實，我從方纔開始便始終無視定跡……不，是無視常識。

然而，我非得在這個時間點進行角交換不可。

率先察覺這點的人是──

「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運子的巨匠》咬牙切齒地數次敲打膝蓋。

被他看破了嗎……？真快。

「原來如此。這是以4二銀型『角交換向飛車』爲目標的構想是嗎……狂妄的臭小鬼！！」

問題在於，他會在哪個時間點瞄準運子而來……我在防禦上延緩三手，企圖提升進攻速度，然而生石先生卻彷彿在嘲笑我，祭出了驚愕的一手！

位於對局室一角的愛似乎察覺了什麼，可是我現在不能將視線從生石先生身上移開。

毫無停滯的過程中，我們只能仰賴自己的判讀和感覺，不花一秒持續祭出攻防一體的棋步！

「……就讓您嚐嚐吧。」

「角交換向飛車比較有希望是嗎？4二銀型？」

堅守防禦也沒有勝算。

《運子的巨匠》判斷之速度相當快。他讓銀迅速奔往前線，早早就將持有的角打入盤面，藉此牽制我的玉頭！

「來吧！你要怎麼防守！？」

「我的運子。」

縱使改下居飛車，寄宿於他熾熱纖細指尖的棋感仍沒有變。

瞧見此狀，生石先生也即刻配合我，將飛車移往5筋。像是在說『你振飛車，我就跟着振。若時時刻刻與我針鋒相對，那一旦抓到破綻，我便會氣魄逼人地將對手一刀兩斷！』。

扣下扳機的瞬間……攻勢便會展開。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幾乎耗盡。嬌小弟子的身影，當然老早就從對局室中消失無蹤了。

那足稱『暴力』的城池壁壘，至今粉碎了無數振飛車黨的心。

記錄員宣告了時間。

生石先生進一步加強陣形，構築固若金湯的堡壘。

生石先生在手槍中裝填名爲角的最強子彈，抵上我的太陽穴並嗤笑一聲。

他竟然唐突地瞄準玉打入了角。

「唔唔！？你在盤算什麼，八一！！」

「這就是！！所謂的振飛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彆着急！還沒……還不到那時候！！

以最強防禦力爲豪的穴熊，是振飛車的天敵。

「強制進攻！？」

我拿起變成※浮棋的左側金，讓它奔向前線。我的發想是把通常用來防守的金棋投入攻勢，藉此撬開穴熊，只是──（譯註：遠離戰場而無法發揮效用的棋。）

我用飛車防禦生石先生最初打入的角，成功讓角變回持棋，這反而與攻破堅固穴熊的方法有直接關聯。

第一四四手────7八金打。

「唔！？這什麼奇怪的下法……」

生石充玉將的運子攻勢！

真不愧是生石先生。

「……唔！」

我讓自己的圍玉，從美濃圍強化爲銀冠。

沒有被混淆視聽，出色地說中了這個作戰計劃的本質。

換言之，生石先生的目標是────運子。

最強的圍玉────『穴熊』。

「我就……沒有下振飛車的資格！！」

我同樣讓銀挺進前方，角則用來防守。

「……因爲一手損角交換這個戰術逐漸難以運用，所以我纔想發掘新的殺手鐧。這是我在如此思考時想到的。」

「這時候出招！？」

「雖然被詭異的序盤嚇了一跳────但既然知道你在盤算什麼，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雙方以牢固自傲的圍玉早已破爛斑駁。

「現在開始！！」

那是投子認輸的暗示。

──……該怎麼做，才能戰勝最強的絕招？

我拿起纔剛奪來的角，朝棋盤揮落而下，同時道出那招絕技的名稱──

只不過，我也有不能退縮的理由。

生石先生伸直指尖觸碰了玉，但是並未移動手指。

表面上或許像是愉悅中飛車的誤植版本，不過這個作戰不如說是角交換四間飛車及Direct向飛車的改良版。

「就我的感覺，愉悅中飛車的整體局勢平衡不太好。能讓後手陷入困境的變化太多……」

「九頭龍老師，還剩下十分鐘。從幾分開始讀秒？」

「精彩是精彩……但是輸給這種莫名其妙的振飛車，簡直讓我羞愧到想死。多虧如此，我才忍不住死纏到自玉將死。」

能夠活用銀也很符合我的喜好。

「…………」

──得慎重地…………慎重地構築陣形纔行……

之後再從結論逆推算，創造出了以導入這個陣形爲唯一目的的『愉悅三間飛車』。不過這個戰術目前還沒有正式名稱。

「將死了嗎……」

我氣息紊亂，低頭致意。

「你忘記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了嗎？」

也就是────────運子的

瞬間

。

生石先生將手肘靠上扶手，並用右手掩住臉部，接着語帶嘆息地開始了感想戰。

再從運子轉而進攻。

追求最能發揮自己實力的形勢時，我導出了角交換向飛車4二銀型這個陣形。

簡直就像互持真劍的居合之『型』，但當然不存在任何系統及規定。而是一刀一刀將手臂及雙腳千刀萬剮，即便如此仍不允許停止。

──不熟悉的振飛車，讓我在序盤耗太多時間了！接下來不能再猶豫！！

但是──

所以……若不能擊破它──！！

「從運子轉爲攻擊的流程完全沒有中斷，真是精彩。」

從守勢轉爲運子。

用運子應付運子。

「是的。因爲棋路寬廣，所以沒有形成流行，但很適合我。」

「小鬼──────────────────────！！」

生石先生也重組了圍玉。

我讓飛車退回下段打通地下鐵，並重新振回中央。

答案不言自明。我無視飛車取，從棋臺上拿起角──

生石先生按照原訂計劃，一口氣捨棄角並展開運子攻勢，緊接着他又打入銀，向我施展飛車取。這手順，是足以擊潰圍玉的振飛車破戒一手！

難以遏止的恐懼使指尖麻痺，止不住顫抖。

「太慢了！！」

我心知肚明。

持久戰反而才正合我意。

過度震驚使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衝破肋骨。多麼強烈的一記打入！

生石先生的棋步極度積極。沒想到他會選在這時攻過來……！

「唔……！！來了嗎……」

「唔！！這……這該不會是……！？」

我也強化陣形厚度以積蓄力量，保持局勢平衡。

雙方一面築起牢靠的陣形，一面靜候那瞬間。不，反倒該說是爲了迎接那瞬間的到來，我們才持續組織陣勢。

「真是笨重的棋步！想下振飛車你還早了一百億年呢！」

「…………」

我將飛車拉回自陣，防禦生石先生的角打。

「愉悅中不行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殺手鐧本來就是持後手的一手損角交換，手損和角交換對我都不足爲懼。

「呵！你在訝異什麼？」

「…………多謝、指教……」

除此之外，還存在另一個戰術，同樣能與角交換向飛車融合──

端坐於我面前的人，是《運子的巨匠》。

就算說所有的振飛車戰術，都是爲了攻略居飛車穴熊而編纂出來的也不爲過。

生石先生的低喃聲傳入了耳際。這是將我手持的角捨棄的決斷一手。同時也是爲了壓低姿勢備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那瞬間……

「…………」

「那麼就讓你見識一下吧。一直纏繞着

振飛車黨

的惡夢！！」

將金打入敵玉下懷的一手，正是我的殺手鐧。

光是一手失誤導致刀刃擦過，便足以構成致命傷。一旦攻向敵玉時出現紕漏，瞬間將墜入奈落深淵。這份恐懼使腦內啡如番茄醬一般汩汩灌入。

「這樣好嗎？一旦進入持久戰，我就能活用步得囉？」

「就算這樣……你哪來的靈感想出這種亂七八糟的戰術啊？」

「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得觀摩其他類型的將棋……」

「軟體嗎？」

「不。我是從業餘棋士的研究獲得了提示。」

「…………」

生石先生垂下眼簾，仰頭望天。

角交換四間飛車及中飛車左穴熊等振飛車戰術，在職業棋戰中也有人使用，不過那些戰術原本是在業餘棋士之間流行並磨練而成的。

業餘棋界的振飛車黨比例，壓倒性地高於職業棋界，因此當然會持續孕育出新的振飛車構想。

那些源自業餘棋界的振飛車戰術，洗練到在職業世界亦能通用，而一直以來擔任業餘及職業橋樑的人，則是生石充這名棋士。正因如此，他纔會在棋迷之間擁有壓倒性的超人氣。

憶起這事實的《運子的巨匠》，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接着，他開始吐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從獎勵會員時代開始，我就一直認爲，假如將棋存在必勝方法，那肯定是居飛車。」

「……」

「無關戰型……我是這麼想的──最終還是強者得勝，終盤纔是將棋的一切，所以只要把對手拉入自己的世界即可獲勝……我堅信自己只要下振飛車，無論對手是誰都能贏。我深信自己的振飛車甚至能戰勝名人。」

然後生石先生付諸行動了。

他從名人手中連續奪取了兩座頭銜，並作爲振飛車黨唯一的頭銜保持者始終固守壁壘。

「但是，軟體卻把我的自信心徹底粉碎，完全否定了我的世界。因爲下練習將棋時一直輸給軟體，又在頭銜戰上連續敗給於鬼頭。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贏取勝利，滿腦子只想着要儘量提升不斷下滑的評價值……」

然後生石先生髮現了。

簡單到令人無言的方法。

「不振飛車評價值就不會下滑，反而還節節攀升。我很高興……對局時也展現出了成效。回過神來時，我下將棋變成只爲了得到軟體的讚賞，過去我明明極力否定軟體……」

『對局者是隸屬關西的兩位頭銜保持者。其中一人爲《運子的巨匠》，另一人則是在巨匠面前振了飛車的男人。』

『九頭龍仍持續堅忍奮戰。』

那並非將棋的最終解答，或許只是人類不精確的計算能力所衍生而出的幻想。

畢竟八一企圖利用振飛車擊垮的對手，可是生石充。

生石先生恍然大悟似地望向我的面龐。

無須仰賴軟體，生石先生道出了感想戰的結論。

「是。」

「哈！」

我也不自覺失笑出聲。

『「這戰術該叫什麼啊？」「手滑三間飛車？」』

我們相視而笑好一會兒之後，生石先生喃喃開口：

天衣憶起了墓地的那段對話。

『生石正在玉將戰接受於鬼頭帝位的挑戰。那場頭銜戰戰況如火如荼，甚至接連演變至持將棋，對生石而言，這場帝位戰應當也是不容敗北的一戰。』

「然而自己敗給振飛車之後，我才首次體認到，不惜捨棄振飛車才守住的頭銜，根本是垃圾。」

「最後…………最後能再請教一件事嗎！？」

位於房間一隅的小記者出聲了。

「唔……！！」

生石先生將手伸向安置於棋盤下方的棋盒，我則準備用雙手打亂盤面。

今後我打算繼續探索，我希望能和生石先生一起，前往這片廣袤土地的地平線彼端，探尋那連名字都還未知的事物。

『九頭龍的飛車跨越5筋，抵達了3筋。該不會是手滑，前進過頭了吧？』

「是啊。」

顯示出來的評論雖然簡短，卻表現出了對局室的臨場感。

即便在勝負之爭敗下陣來，我也非得證明這個戰術的優秀之處不可。

「不好意思。」

「所以呢，我的新戰術如何？會不會流行起來呢？搞不好它會是第一個以我命名的戰術！？可是我基本上是居飛車黨，第一個留名的戰術卻是振飛車，實在有點～」

『棋士室對九頭龍的構想抱持着疑問。』

「不僅是振飛車，矢倉亦是如此。人類認爲『很優秀』而深入鑽研的局面，交由軟體計算結果也是『很優秀』。我認爲這是相當了不起的事，而這纔是人類強大的地方。」

「是。」

『造訪棋士室的高段棋士一看盤面，便說了一聲「嗯？相反嗎？」，接着微笑着低語道：「厲害。果然是年輕人。」』

我們雙方都揚起嘴角，並以此爲信號端正坐姿，敬禮致意。

「若交由軟體判斷，振了飛車的當下，評價值確實會直線下滑。」

然而局勢進展的過程……天衣的形勢判斷開始動搖。

所以我想率先讓生石先生見識這盤將棋。

我點頭贊同生石先生那番話。

「我已經見過數不盡的天才始終沒能奪得頭銜，就此埋沒。喪失頭銜之後人生一蹶不振的傢伙，也是數不勝數。我絕不想變成這樣……也下定決心絕不能淪落到那地步。」

觸及八一的構想，並理解他的企圖之後，對局面的觀點也隨之產生了變化。

我憶起了和愛一起投奔生石先生家，在幫忙澡堂及道場工作的同時，成天沉浸於振飛車之中的日子。

「機械無法像人類一樣懷抱夢想。憧憬某人的背影，期盼自己終有一天也能成爲那樣的人；即使連戰連敗、遭到了否定，仍遙望着自己所信仰的世界──這些都是機械辦不到的事。」

『九頭龍脫掉了上衣，捲起襯衫衣袖前傾身子。』

──他放棄勝負了嗎？但是……

「想像、執着，且擁有屬於自己的世界。」

「但是……這也未免……」

「不，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流行吧。」

在天衣眼裏看來，八一的形勢很快便已位居下風。棋譜評論的言論也都贊同她對形勢的判斷。

「哪裏優秀啊，根本是邪魔歪道……而且『九頭龍流角交換向飛車』也太拗口了。」

『找遍超越十萬局的資料庫，都史無前例。』

然而人類卻有着從平安時代積累至今的信仰。

「是喔，我可不幹。」

「但是隻要繼續下……即便憑我今天這種不可思議的振飛車，評價值也能與居飛車相抗衡，甚至更勝一籌。振飛車並非不利，只是因爲軟體判讀太過膚淺，纔沒辦法下振飛車。」

光是如此就已經極端異常了，然而──

撞上障壁，不顧一切拚命掙扎的日子。

過去八一曾在與山刀伐盡八段的對局中，首次運用愉悅中飛車，並粉碎了居飛車的超急戰。

那是《運子的巨匠》許久未見的笑靨。

☖　三種語言

因爲對現在的我而言，這戰術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

棋譜評論也開始傾向天衣的判斷。

『不過生石還不能大意。唯有勝利到手之後方能鬆懈。』

身爲居飛車黨的八一下了振飛車，而振飛車黨的生石卻選擇居飛車。

「若要爲今天的棋局找個敗因，就是因爲我沒有下振飛車。」

「我想用今天的將棋發掘那個世界。我要和您一起發掘，然後請您證明我的想法是否正確。」

但是──他已經得出結論了。

「他究竟在盤算什麼！？他打算下什麼樣的將棋……！？」

用手機轉播觀看那場對局的天衣，從序盤便驚愕不已。

八一說過，想透過這場將棋對天衣傳達些什麼。

「咦咦！？爲什麼？這戰術超優秀的耶？」

縱使能出乎對手意料之外，她也不認爲能就此獲勝。

我連忙低頭致歉，生石先生則「呵」了一聲，愉悅地笑了出來。

「這是從名人手中奪得的頭銜，不願失去它的心情過於懇切……更遑論居然要讓給自己不認同的傢伙，怎咽得下這口氣？我絕不想交給那種電腦奴隸。」

但這次的將棋，明顯與那局有所不同。

『雙方是首次在公式戰交手。』

這不尋常的戰術就是答案嗎？

然而那是八一在最終盤，發揮了三連續限定合駒這個絕技才得以獲勝。換言之，那是一場利用暴力般的終盤力，將序盤的不利戰況徹底扭轉的棋局。

「軟體與將棋之神光是研究相居飛車就夠忙了，振飛車就交給生石先生吧。」

我想要的不是軟體的背書。

「這盤將棋……是怎麼回事……？」

──那纔是他的目的！？這……難不成……難不成！？

棋譜評論裏的八一，一直處在痛苦之中。

「那個！」

生石先生尷尬地垂下頭。

『兩人都在白組獲得了全勝。在今天這場對局拿下勝利的一方，便能與紅組優勝者進入挑戰者決定戰。』

於鬼頭先生很強。

人類的計算能力，連機械的腳趾都比不上。

我拙劣的笑話令生石先生嗤之以鼻。

「人類強大的地方？」

爆笑聲再度響起。看到生石先生罕見地用關西腔說笑，實在讓人開心不已。

「……頭銜真是沉重。」

「既然這樣，叫愉悅三間飛車也行啊。我們一起讓它流行起來吧！」

每當盤面更新，下方的評論欄亦會隨之浮現文字。

就在感想戰即將終結的那一瞬間──

『那氣勢逼人的模樣，彷彿已臨終盤。不只棋路，今天的九頭龍明顯不同於以往。』

棋譜評論欄羅列的文字，令我心生動搖。

他沒有與我對上視線，僅以細弱的嗓音如此說道：

要是再下振飛車，生石先生或許會失冠。

『九頭龍在對局開始一個小時前便進入室內，代替獎勵會員親自擦拭棋盤。他對本局投注的決心非同小可。』

「沒辦法……下振飛車……」

「是。」

「少在那裏說大話了。竟敢對本大爺高談振飛車，真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

「…………」

「……我這種人可以嗎？」

『本局是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御上段之間進行。』

難道他在慫恿天衣也採用奇異的作戰，來挑戰與空銀子的番勝負？

「因爲能爲我證明的────僅有《運子的巨匠》一人。」

『局勢發展至此，生石陷入了深思。』

『於棋士室下着練習將棋的鏡洲三段說出「或許逆轉了」之後，又思考了一會兒，接着改口：「……不，搞不好打從一開始就是後手優勢。」』

『生石拉近扶手，潛入深層判讀。』

『消耗時間逆轉了。』

「唔……！！」

天衣的心臟鼓動愈發熾熱快速。

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衝破胸口，火熱的血液流竄指尖，連拿着手機的手指，都配合鼓動聲陣陣晃動。

八一的每一手棋步、同步浮現的評論、於狹窄的手機畫面映照出來的簡短記號與文字羅列……都讓天衣封閉的心扉，隨着生石固若金湯的穴熊逐漸敞開。

宛如魔法一般。

『發展到這個階段，讚賞後手構想的聲浪陸續湧現。九頭龍大膽的新戰術，難道勝過了振飛車黨生石的棋感嗎？』

「唔！！」

終於逆轉了！天衣下意識緊握手機。

然而戰局已進入一分將棋，隨時都有可能翻盤。天衣等不及自動更新，無數次用指尖猛按更新鍵。

『生石以輕巧的手勢祭出了強烈的一擊，他強硬地將角打入戰力不足的區塊。「這時候出招！？」棋士室充滿驚愕的聲音。』

『九頭龍冷靜地退回飛車，但他的手正在顫抖。』

『棋步快速進展着。』

『九頭龍落子迅速，他已經讀透勝利之路了嗎？』

『棋士室內，某個人低喃一聲「真強」。』

『檢討已經終止。』

『雖然局面已勝券在握，九頭龍仍無所畏懼地邁出腳步。』

『您是否想將這場勝利獻給某人？』

評論逐漸傳達出八一勝利在手，閱讀的當下，天衣的心臟幾乎要猛然迸出。

「唔……！！」

八一是職業棋士，這場對局更是隻差兩步便能直達頭銜挑戰權的重要對局，可不是能爲某人而下的隨便棋局。

但看到他人的將棋而哭泣，這還是第一次。

上頭記錄着綻露出疲憊笑容的他，如此回應：

今天的將棋，八一究竟想確認什麼？

『目睹這手之後，生石投子認輸了。』

「這…………這盤將棋該不會…………？」

八一是真心相信天衣的可能性。

「但是，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

絕不只是好聽的場面話。

最終手的棋譜評論出現了。

『當我面臨頭銜戰之際，某個人在下完重要的棋局後如此說道──』

負責轉播的記者，最後提出了一個問題。

天衣低喃着並拭去淚水，接着從頭重新排列今天的棋譜。

對局開始後歷經九小時以上，本來明亮的天色已降下夜幕。

八一口中說的『相信天衣』所蘊藏的真正含意。

淚水滴答滴答地滾落小小的手機熒幕。

即便對局已然終結，天衣仍無法自畫面移開目光。

『※局後感想※』

「難、難以置信……！真是蠢到……難以置信……！一、一個職業棋手……位居職業棋士頂峯的龍王，居然在這麼重要的對局……………！」

不只勝利及評論，就連八一留下的這份棋譜，都是贈與天衣的聲援。理解這點的瞬間，天衣再也止不住淚水。

就在此時──

浮現於評論欄的文字映入眼簾之際，天衣睜大了雙眼。接着她圓睜的雙眸，逐漸被熱淚濡溼。

因爲有件事，完全佔據了她的注意力。

『「今天我只爲了你下棋」。』

「………………」

然而看到最後浮現的評論之後……天衣總算相信了。

那份覺悟是多麼深刻而強大。

『所以今天，我也是爲了那個人而下棋。只爲了那個人。』

不過那番話的意思，應該是要讓弟子見識自己永不放棄的戰鬥英姿，藉此聲援她纔對……

八一的確曾在墓前發誓，『會下出不令弟子蒙羞的將棋』、『要利用將棋向天衣傳達心意』。

「唔…………！！」

理應已進入終局的棋譜更新了。

──……不可能的。我光是處理自己的事就耗盡心力了。

提問對象是今天的勝利者──

她曾因爲將棋敗北而落淚。

本來是空欄的部分，浮現出了文字。

「…………傳達到了喔…………笨蛋…………」

然後────

「……？」

不過天衣即刻否定了那個想法。

天衣一直坐在原地，滴水未沾。她根本沒想到那些。

不停反覆、反覆不停。直到天明爲止都未曾止歇。

如此異樣的序盤戰術，到底是爲何……爲了誰而創造的──

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這過度自由的序盤戰術，簡直就和業餘沒兩樣……不對，就連業餘棋士都不會這麼下。當最高位的職業棋士採用這戰術時，就連天衣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更不認爲八一能戰勝。

從對局途中，天衣的腦海便浮現出某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