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9萬 字

☗ 書店經營
我自大坂緊急趕往東京,來到了平時不會造訪的場所。
「哦哦哦!擺了好多啊,供御飯小姐!架上羅列了好多我的書!!」
「的確擺着你的書。擺了很多……」
此處是坐落於新宿的大型書店。
共有九層的店裏設有大廳,能夠舉辦作家的講座。書店社長是將棋棋迷,所以這裏還舉辦過將棋活動。
店內的將棋書籍進書量十分充足,我的《九頭龍筆記》理應也陳列在那裏纔對。
「真的萬分感謝!竟然爲我設置如此豪華的專區!」
我向店員低頭致謝。
「是!這是史上最年輕的二冠保持者九頭龍龍王的處女作,因此我們鼓起幹勁訂了很多本!」
這個專區是由喜歡將棋的店員來負責,專區裝飾着小巧的摺疊式將棋盤,在書店內十分醒目。
排列於盤面的局面圖當中,對方誤將飛車及角的位置擺反了。他對將棋想必不是很熟悉吧……然而這樣的人卻拚命地爲我設置專區,令我內心湧起一股暖流。
好開心……!好開心啊……!
「然而此刻有這麼多書陳列於此,表示初速不甚理想呢。」
供御飯小姐拍攝書架的照片並投稿至SNS上,接着以嚴肅的神情如此說道。
「初速……?」
「書是生鮮食品,保存期限大致爲發售後兩週內。過了這段時期,書的銷量便會一口氣下滑。」
「咦!?兩週……豈不是早就過了嗎!」
然而實際上,店內還剩下如此大量的書。
架上堆滿書的光景,意義變得與剛纔截然不同,使我倉皇失措。
我隸屬關西,與編輯部不熟,但聽說有些接到原稿委託的棋士會在此處寫稿……例如身處眼前的女流玉將。
與她拒絕步夢求婚的理由有關嗎……?
「不……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氣質十分成熟的紳士……沒錯沒錯,記得他還緊抱着自己買的書,滿面欣喜地將嘴湊向封面的九頭龍老師耳邊,說道:『呵呵!我要獨佔這間店的八一!』」
棋士簽名時,與在簽名板上揮毫一樣是使用毛筆,最後還要落款。籤一本書的作業時間很長,經過三小時之後我們才離開書店。
正因爲他與供御飯小姐同樣出生京都,才做得出這種事吧?
然而那份期待對本人而言卻是一種束縛。
「話說回來,月夜見坂小姐從開始剛纔就一直在寫些什麼。悔過書嗎?」
「熱情的棋迷……?」
這是我在東京的工作。
「別開玩笑了,臭老頭!都是因爲你爲我取《強攻的大天使》這種奇怪的別名,才害每個親戚都稱我爲『小天使』,而且期待我每場棋局都積極進攻!!」
爲了說服釋迦堂老師,幫助步夢求婚成功……在那之前,我決定先向熟知老師過去的人打聽情報。
「釋迦堂老師的別名是《永恆女王》對吧?那也是加悅奧老師取的嗎?」
然而那之後,《九頭龍筆記》的銷量可謂相當驚人。
「是的!書一擺上書架,就有一位客人一口氣買了五本!」
「不、不過有很熱情的棋迷來訪唷!!」
老師傅坦率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老師傅道出了被封鎖在時空膠囊裏的別名以及當時的感情。
即便在這廣闊的東京,毫無疑問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做……
我當然很在意。
「我會將毫無利用價值的平庸棋局撰寫成有趣的觀戰記,藉此取悅棋迷。大家應該感謝我纔對。」
直到日落之前,我和供御飯小姐不停巡迴書店,之後來到了將棋會館。
同樣以標準語說話的供御飯小姐,邊鬆開頭髮邊說道:
「真的嗎!?」
一樓爲商場,二樓爲道場,三樓爲事務局,四樓及五樓則設有對局室、住宿室及轉播用的工作室。這些是衆所周知的情報。
而且對方的語調十分誇張,簡直就像道地的江戶孩子。
編輯部人員由六名少數精銳組成。身爲自由工作者的將棋寫手亦會進出這裏,因此平時會更加熱鬧。
那之後,我在店內簽了大量的書。
《強攻的大天使》及《虐殺的萬智》都是出自加悅奧老師在將棋雜誌中取的別名。
「是啊。不曉得今年的名人戰是否會早早結束……」
「清瀧小弟啊?無論什麼料理,他都會喫得津津有味。」
「簽了名就會熱銷嗎?」
☖ 編輯部
店員客氣地說『那就籤三本左右……』,供御飯小姐則打斷他,以驚人的氣勢提議道『在這裏的每一本書上簽名吧!沒問題吧,龍王!?』,因此我也難以拒絕。
「就是說啊,師傅。每當我漂亮地將死對手並獲得勝利,網友就會抱怨『虐殺值不夠』或『我想看到更殘忍的萬智』等等。從沒聽過有任何棋士將死對手,卻讓棋迷感到不悅。」
「名字是這世上最簡潔的詛咒。師傅您究竟詛咒了多少人?」
「強迫推銷也無妨。如果書賣不出去,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在昏暗又充滿壓迫感的地下室,這裏的主人以粗魯的姿勢坐在書及資料雜亂的桌上,如此告訴我。
「用不着我特地爲裏奈取別名,大家自然而然就爲她取了稱號……帶着輕蔑以及壓倒性的恐懼。」
「相反地,假如書的內容被採用,表示名人藉此吸收了我的強大之處,那麼下次與他對局時該怎麼戰鬥,也令人十分煩惱……」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爲將棋界帶來巨大影響的人物。話說回來,月夜見坂小姐被親戚稱爲小天使啊?真可愛……
釋迦堂老師身爲女流棋界的第一把交椅,總是備受大衆矚目。我從未聽過她的負面傳聞。
「總之只能多繞幾間書店,儘量多籤幾本書了。」
釋迦堂裏奈,其別名爲──────
「編輯長……不,師傅。」
「以前,這裏設有食堂呢。」
「我們可不是爲了聽您回憶往事纔來到這裏的。」
「正所謂,筆比棋子更加強大。」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別名廣爲流傳,其他人便會期待本人做出符合別名的表現。
加悅奧大成七段。
「倘若被採用的話,坦率地表露喜悅之情就行了吧。」
不過……
早知如此,乾脆別寫書就好了。
老人發出極具特色的「喀喀喀」笑聲,並誇耀道:
「看到那麼熱情的棋迷,我們心想書絕對會更加熱銷於是才追加進貨……唉,將棋書實在很難賣呢……」
而且這裏是……新宿…………絕對是那個人……
當時我壓根兒沒想到……之所以會這樣,竟是多虧了那個人。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難、難不成是……小學生左右的女孩子!?髮型是短髮!!」
從前設有食堂的地下室,如今設置了出版部門。
店員並未否定『銷量不好』這句話,連忙安慰我。
除了書店宣傳以外,還有另一件工作。
也就是編輯部。
離開書店之後,供御飯小姐滿腦子都是賣書的事。
「無論多精湛的棋局,若我們記者沒有將其記錄成文字,便不會成爲『名局』。」
相對地,他卻留下了大量的文章。
「當年她獲得所有女王頭銜之際,我替她取了這個別名。」
「啊?小學生……?女孩子……?」
「宰了你喔。是自戰記啦,笨蛋。」
我下意識抓住店員的雙肩。
「編輯長說既然我很閒的話,就寫些什麼。都是因爲你們太慢了,可惡……」
然而地底有什麼樣的東西,卻幾乎不爲人知。甚至很少人知道這裏有地下室。
「理想來說,希望可以請名人及空四段登場,不過名人戰逐漸白熱化,時機太差了。」
「該從何說起呢……就從那件事開始吧。裏奈不能公諸於世的祕密實在太多了,連我也沒自信能彙整清楚。」
「這表示…………書銷量不好?我明明花了那麼多精力寫書……?」
如此溫柔的釋迦堂老師……過去曾發生什麼事?
「…………」
月夜見坂小姐一面用鉛筆的尾端搔着頭部,一面唾罵,不過罵道『宰了你喔』的她,卻比平時顯得更沒精神。
糟糕!這下我豈不是像對小學女生異常執着的變態嗎!
「我不敢看……因爲供御飯小姐妳把我的書送給了名人對吧?萬一名人並未採用那本書上寫的內容,我肯定會大受打擊……」
「不能公諸於世的祕密……?」
「遲到是我們不對,不過既然妳這麼不情願的話,拒絕不就好了嗎?」
「這樣根本是強迫推銷嘛!」
以「小弟」稱呼五十幾歲師傅的這個人,原本與我們同樣是關西的棋士。
「事已至此,只能仰賴宣傳工具了。最近有一種名爲『TikTok銷售法』的宣傳手法,透過短片介紹的話,書便會熱銷。」
只要一看將棋內容,便能立刻看出名人是否讀過我的書,讀過之後評價如何。倘若他在名人戰這座大舞臺上採用書的內容,且在書出版之後立刻採用,那可說是至高無上的讚美。
這裏製作了聯盟的官方刊物,例如將棋專門雜誌、名局集及戰法書等單行本。我的書也是請編輯部出版的。
「是啊。最擅長爲人取奇怪綽號的師傅肯定會爲燎亂取小名,或故意寫她輸得落花流水的將棋觀戰記……連我也不禁毛骨悚然呢。簡直就像棒打落水狗一樣,難以想像他和我同爲京都人。」
師徒倆呵呵笑着,唯獨眼神毫無笑意。好可怕。
坐落於千駄谷的將棋會館共有五層樓。
「不。簽過名的書已經不能還給出版社,當下就等同於書店買斷了那些書。書是否熱銷,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這名引退棋士被譽爲《老師傅》,並未以棋士的身分留下顯赫的成績。反倒正如本人所言,他身爲職業棋士的成績不怎麼突出。
在我失落的時候,供御飯小姐拍了我的背部並加快腳步。
她也對我和師姐相當友善。
「我明白,是和裏奈有關的事吧?……真是的,竟然催促上司。」
「我還比不上身爲弟子的妳呢。《浪速白雪姬》就足夠以一擋千了。」
書銷量不佳的話,彷彿我的人生遭到否定一樣,不過我也不希望勁敵讀過書之後變得更強。
「你不看名人戰嗎?」
「拒絕的話,不曉得他會在文章中怎麼描述我。」
「這麼說來……我曾經聽師傅說過。據說食堂的料理十分美味,在東京對局時他也會訂那裏的便當。結果不知何時就倒閉了,令他感到相當遺憾。」
最令人恐懼的是……被這位老師傅評價爲『才華出衆』或『值得矚目』的棋士,無一例外都能在棋壇大展身手。
「《殺手》。」
☗ 比職業棋士更強的女流棋士
「殺……手?」
「嗯,當時大家的確是如此稱呼釋迦堂小姐的。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山刀伐老師如此說道,站起身來佇立於書架前。
這裏是老師家中的書房。
平時我們總會在隔壁的研究房(我和鹿路庭老師借住的房間)舉辦研究會,今日是我頭一次踏入這間書房。
──這意味着……他認同我是能獨當一面的棋士了嗎?
房內的牆面設置了聳立至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上頭擺滿了將棋書及棋譜資料夾。
『雜誌』、『棋譜』、『戰法書』、『將棋年鑑』……架上的書如圖書館一般歸類得相當整齊,我被那幅光景震懾住,同時傾聽着老師的話語。
順帶一提,鹿路庭老師正在隔壁房做料理。我姑且問了一句「需要我幫忙嗎?」……但答案不言自明,她肯定是想親手爲喜歡的人做料理吧。真可愛~
「啊,對了對了。說到書──」
山刀伐老師的指尖停在書架的某處。
分類名稱爲『好男人』……
「八一出書了對吧?讀過那本書之後,名人的實力增強了哦。」
「師傅的書!?」
「這是一本名作,內容驚爲天人。我也讀得相當投入……不過坦白說,真希望他能在名人戰結束後再出版。」
山刀伐老師以柔和的動作撫摸羅列於『好男人』區的《九頭龍筆記》封面,並嘆了口氣。
「我與名人之間的差距,在於我透過妳吸收了八一的棋感,然而名人讀過八一這本書,亦獲得了他的棋感……儘管精確度不如我,但名人是在如同一張白紙的情況下直接讀取了那本書。因此就敏感度來說,是名人更勝一籌!」
在盤王戰將名人逼上絕境的山刀伐老師,自本次名人戰開幕以來已嚐到三連敗。
「我借妳吧!只要是喜歡的書,我便會購買四本,分別爲使用用、保存用、觀賞用和使用用。最近我還會一併購買電子版,因此實質上共有五本。而且這次我還特地多買了幾本,想幫他宣傳呢!」
「自那之後,雙方都遲遲找不到致勝手。我的出道戰在兩人不斷手待的情況下持續。然而在與妳的那場對局中,釋迦堂小姐自己找出了攻擊手順。換言之──」
換句話說,釋迦堂老師以山刀伐老師爲對手竟獲得了全勝……
「可以在某個時代佇立頂峯的,就只有一人。看着除了自己以外無人見過的光景,便能在勝負之爭當中佔據絕對的優勢。」
命名爲『神』的區域。
然而記錄於棋譜上的將棋────
我接着確認版權頁──────『攝影•編輯•構成協助 鵠』。
「我敢自豪地說,自己幾乎將人生所有一切都奉獻給將棋。然而釋迦堂小姐是真正將人生全數獻給了將棋。這可不是比喻,她的將棋足以證明這一點。」
「畢竟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當時聯盟的規定仍不明確,有時確實存在灰色地帶。」
「…………是的。那個……我原本沒想到自己能成爲挑戰者,來不及擬定應付釋迦堂老師的對策,所以──」
「…………」
「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釋迦堂老師……以及名人……」
「爲何卻退步到僅剩女流一冠?」
「我是查到過有人透過這種途徑成爲職業棋士。」
「那、那麼……我就借一本吧。」
我不曉得使用用及觀賞用有何差別,而且使用用竟然有兩本,我不知爲何感到恐懼,決定不要深入探究。
「那個……那本書真的那麼厲害嗎?」
「!?和名人……一樣……」
不過,要是──
「對手耗費四十年以上的歲月培育出了這般實力,而年僅十一歲的少女得在兩週內設法應對……呵呵!將棋界真是喜歡強人所難呢,對吧?」
有些人因爲那時代的權貴及贊助者不贊同,無法成爲職業棋士。連獎勵會的機制都能輕易改變……
封面折口作者近照的下方記載了作者介紹,上面寫道『這是作者在執筆時造訪天橋立的照片』。我從未去過那裏……
老師傅在那些少女(?)們面前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卻無可反駁。
老師自書架的『棋譜』區拿出一本厚重的資料夾,並將收藏其中的第一張棋譜展示給我看。
明白我……正在與多麼偉大的存在戰鬥……
「第五十九手的局面…………完全……一致…………」
「釋迦堂小姐並非單憑經驗在下棋,而是持續研究自己曾經歷過的局面。她之所以實力如此堅強,全是多虧了她願意不斷研究過去將棋的那股探求心。」
「她的師傅足柄貞利老師原本是從事非法生意的人,後來接受資格考試一躍成爲了六段職業棋士,是一位資歷相當特殊的人物。妳知道這件事嗎?」
山刀伐老師對我的方言感到疑惑。
「誰知道呢。畢竟我從未登上那個位置。」
「原因在於那孩子的師傅終生懷抱的自卑感。被譽爲天才的亡靈們爲了滿足自身的慾望及自卑感,而孕育出了一隻怪物……也就是《殺手》。名爲釋迦堂裏奈的這個女流棋士最佳傑作。」
那裏僅收藏着歷代永世名人所撰寫的書。
釋迦堂老師並未在第一局及第二局拿出全力。全都是爲了讓我得意忘形。
目睹那份棋譜的瞬間,我便醒悟了一切。
「話說回來,八一的理解力着實驚人!他竟然能如此出色地把將棋軟體轉化爲言語……假如存在百年後的將棋,肯定也只有他能夠理解吧。」
「比起這個,能告訴我釋迦堂老師那件事的後續嗎?有關釋迦堂老師被稱爲《殺手》的那段日子。」
之所以還沒讀…………忙碌的確是原因之一……
「萬萬沒想到,與我出道戰如出一轍的將棋會在女流頭銜戰登場!」
☖ 殺手的戀情
「…………喂,廢物。」
「名人稱霸七冠並掀起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之後,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也大爲震驚呢。」
「我果然還是不要這本書了!師傅那個憨仔!」
月夜見坂小姐出聲叫住我,並凝視着我這邊。
山刀伐老師以令人寒毛直豎的嚴厲嗓音說道。
「妳知道我的出道戰被記上黑星的事嗎?」
細節當然有所差異。
「不僅這一次。我和釋迦堂小姐曾三次在公式戰對局,而且三次都敗下陣來。不過那是除了本人以外沒有任何人在意的羞恥紀錄。」
從剛纔這番話聽來,我以爲山刀伐老師肯定是想這麼說,不過──
日期已是二十年以前。
「經驗與…………研究…………」
這番話說服力十足。目睹女流名跡戰第三局之後更是如此。
「是的。那個…………聽說您敗給了女流棋士…………………………咦?」
「釋迦堂裏奈女流四冠。」
「我今天之所以邀請妳召開研究會……是因爲我感覺他們很相像。」
「憨仔?」
哦~?哦哦~?當我在東京拚死奮戰時,師傅竟然和供御飯老師一起旅行啊?看來他過得很開心嘛……?
「這、這…………這真的是老師您的出道戰嗎!?真的嗎!?」
明白我早已被逼上絕境。
「…………是的…………」
「妳還沒讀過嗎?」
「…………釋迦堂老師明明如此強大,爲何──」
「直白地說,恐怕是因爲釋迦堂小姐研究的是用來對付職業棋士的將棋。正因爲妳發揮了足以與年輕職業棋士匹敵的實力,才喚醒了釋迦堂小姐真正的實力。」
但最主要的因素,是因爲我會心生動搖。
「相像?」
我的目光落在棋譜上。
山刀伐老師聳聳肩,並凝視著書架某個角落。
我試着拿起一本。那張照片確實相當吸引人。師傅在海岸邊綻露燦爛笑容的私人照,簡直是至寶。
「唯獨站上頂峯之人,才能目睹某些光景。」
「封面真是不錯……身穿和服面對棋盤的八一,大大地印在封面上。不過這裏的作者近照更充滿魅力。呵呵♡妳看,我還把它設成了手機桌布♡」
「地下社會最重要的並非勝利,而是將對方養肥再盡情榨取豪奪。爲此,棋士們必須學會比下棋更重要的技術。妳知道是什麼嗎?」
女流名跡戰第三局,我敗下陣的那場將棋……
萬一他並未在書裏提及我的事……我恐怕會失落好幾天吧。
老師傅於千駄谷的地下繼續進行獨奏表演。
只差一敗番勝負便會就此告終……沒問題吧?現在應該不是和我開研究會的時候纔對……
我察覺到毛骨悚然的事實,並臉色鐵青。
嗯哼~?
調查之後,我才驚訝地得知從前會頻繁地變更規定。
問題在於…………是誰、何時、在哪裏拍下了這張照片……?至少,這是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拍的照片……
──我也許不惜捨棄頭銜戰,也會飛奔至師傅身邊……
「迎來了空前絕後的將棋低潮。現在的『銀子危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一強獨大的時代導致世人感到厭倦,因此裏奈將自己持有的頭銜分給了其他人。分給她相中的強大而美麗的少女們。」
「故意戰敗……是嗎?」
「直到現在,那一天的事仍讓我記憶猶新。自早晨醒來的那瞬間開始,一切都記得一清二楚。」
將棋界首屈一指的研究家斷言道:
……我知道師傅正在寫書。
我撫摸短髮的尾端,並轉移話題。
山刀伐老師這番話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卻無從否定。釋迦堂老師在對局中返老還童的幻影證明了這一點。
我隱約明白了……山刀伐老師的言下之意。
「我肚子餓了,叫個外賣再繼續聽後續吧。看來這段故事會延續很長一段時間……」
醒悟山刀伐老師之所以在名人戰期間爲我召開研究會的原因。
「所以……釋迦堂老師遇上了出道戰的山刀伐四段?」
「與我在名人戰對局的名人,以及釋迦堂小姐。」
「一步步稱霸女流全冠的她,正是我出道戰的對手……她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獲得出色成績,獲得認可,進而得以出賽職業棋戰。與最下級的職業棋士同等。」
「換言之,裏奈壓根兒不把女流棋士放在眼裏。那女孩一直在鑽研正統派的將棋,包含居飛車及振飛車在內。」
三次!?
「我必須得知那幅光景的真面目,並找出超越顛峯之人所需要的能力。否則……我的挑戰將就此告終。」
「難、難不成……!!」
要是他在書裏寫了有關我的事…………
「在對手沒察覺的情況下逐漸提高賭金。爲此,選擇適當的時機敗北亦成爲了必備的技術之一。」
山刀伐老師及釋迦堂老師的棋局,是以角交換揭開序幕,雙方祭出所有祕藏的招式之後,抵達了那個局面。
此時我總算明白了。
「……是啊。正巧到了傍晚休息的時間。」
我也因爲今天到處去書店宣傳而還沒好好喫頓飯,都飢腸轆轆了。話雖如此,關於晚餐要喫什麼,應該尊重將這些事說給我們聽的加悅奧老師的意見纔對。
我拿出手機並詢問老師傅。
「有想喫什麼嗎?」
「「拉麪。」」
師徒異口同聲說道。
這麼說來,京都是關西屈指可數的拉麪激戰區,而且偏好口味濃醇的拉麪。向供御飯小姐詢問原因時,她意味深長地回答「……因爲厭倦了和風……」,京都真是暗藏了許多祕密啊。
我們四人享用着外賣拉麪的期間,老師傅繼續往下說:
「裏奈剛成爲棋士的時期……輸給女流棋士是一件可恥至極的事。獎勵會甚至有個習俗,倘若輸給女人就得剃光頭。」
「太失禮了吧,一羣垃圾……」
率先喫完拉麪的月夜見坂小姐單手摺斷竹筷,並唾罵一聲。
她曾經進入獎勵會,恐怕也親眼目睹過類似的行爲吧。
話說回來,也有人成立『擊潰空銀子會』呢。不過這比起性別,師姐的性格恐怕纔是主因……
「那麼,釋迦堂老師與職業棋士的對局成績相當優異是嗎?所以才被稱爲《殺手》?」
「不,勝率大約三成左右。」
「三成?」
即便如此也已經相當高了。
不過僅止於此的話,應該不足以被稱爲《殺手》吧?
「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吧。反對當年會長的棋士,同樣也佔三成。」
「「「……唔!!」」」
看來這份因緣猶如棋子的動向一般錯綜複雜……
「沒錯,而且差點就結婚了。」
「不過釋迦堂老師不是擊潰了年輕時期的山刀伐先生及生石先生嗎?那麼她爲何會──」
其權力的源頭是……
「這在關東女流棋士之間是挺有名的傳聞。燎妳不曉得嗎?」
月光老師失去頭銜之後,直到《運子的巨匠》嶄露頭角之前都是關西的黑暗時期。不過如今有我在!
「然而關西的規模僅有關東的四分之一,縱使獨立應該也撐不下去吧?」
近二十年前的光景,不知爲何清晰地浮現於我腦海。
「唔!?竟、竟然與這件事有關……?」
「沒錯。就連隻身勇闖關西的《殺手》,最終也難以觸及月光聖市。因爲一道鋼鐵般的城牆阻擋了她。」
「…………」
我的記憶應該沒錯。
「原來如此……倘若是那個時期,獨立並非癡人說夢。」
「棋士是一羣個人經營者,大家都與小孩子沒兩樣。除了透過將棋實力讓別人聽話以外別無他法。因此理事及會長通常都是由擁有實績的現役棋士來擔任……即便如此,依舊會出現不肯聽話的人。」
供御飯小姐傻眼地低喃一聲。
只要理事會出手,某種程度上確實能操控手合……安排某人與某人對局。
不不,慢着。等一下……咦?等等?
「什麼證據?」
「爲了實現年邁師傅的願望並提高女流棋士的地位,那女孩需要權力,當時的會長則需要用來維持權力的《殺手》。在現代雖然難以想像,但當時甚至有高段者公開聲明『要是敗給女流棋士就引退』呢。」
然而加悅奧老師的弟子卻坦然地接受了。
「明白了嗎?那女孩是會長專屬的暗殺者。」
「等、等一下!您的意思是……釋迦堂老師是故意敗北的嗎!?」
「不過月光會長及釋迦堂老師應該未曾在公式戰對局吧?」
「只不過什麼?」
說到底我們之所以前來打聽釋迦堂老師的事,是爲了幫助步夢求婚成功……
「關西……」
「關東及關西曾爲了某件事發生激烈衝突。你們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過,當時並非只有我對此保持警戒。」
「是因爲將棋會館重建的事。」
話語中透露出的將棋界黑暗面,令我們聽得渾然忘我。
令人極其意外的詞句傳入耳際,令我腦海一片空白。
前任會長及前前任會長皆爲關東棋士,而且是長期政權。
「在被稱爲『賭棋師』的人還勉強殘存的平成初期,刻意敗北也是將棋技巧之一。」
「因爲她墜入了情網。」
月夜見坂小姐咂舌一聲,接着粗暴地把腳抬到眼前的桌上。這樣她當然沒朋友,根本是流氓嘛。好可怕。
月夜見坂小姐的眼神流露出明確的殺氣。
面對執行骯髒工作並被稱爲《殺手》的釋迦堂老師。
「我不願錯過好戲,一大清早便抱着攝影機,在關西將棋會館前等候《殺手》的到來。搞不好關西的棋士會在裏奈抵達對局室之前將她擄走。畢竟當時關東及關西之間一觸即發,釋迦堂裏奈更是令人厭惡的不祥存在。」
「裏奈的對局對手早在我之前,先一步在將棋會館前等候她。」
「這下就篤定了呢。」
因爲不久之前,我才透過資料庫調査了釋迦堂老師所有公式戰的棋譜。理由恕我保密。
「裏奈絕不會放過她盯上的獵物,必定會將上層委託的獵物確實殺掉……除了某個人以外。」
在女流棋士遭到輕蔑的時代。
職業棋士敗給職業棋士不會造成『恥辱』。
「最重要的關鍵人物,是史上最年輕的名人月光聖市。」
關西人認爲關東人喜歡『裝模作樣』而討厭他們,關東人則覺得關西人『煩人』敬而遠之,雙方都對彼此懷抱厭惡感,我甚至還被稱爲《西之魔王》呢。明明我只是很正常地在下將棋而已~
正可說是關西的全盛期。
「這是理所當然的。以《浪速帝王》藏王達雄九段爲首,關西棋士決定團結一致抗戰到底。他們甚至認真考慮要將聯盟劃分爲二,成立新的團體。」
「「結婚────────────────────────!?」」
對了,那時候──
「關西想必氣得火冒三丈吧。」
「您說擄走……再怎麼說也太……」
「那名棋士對拿着手槍前來殺害自己的對手……對拄着柺杖緩步前進的裏奈(殺手)綻露燦笑,並如此說道:『我一直很期待與妳下棋。來,把手給我。』」
我簡潔地回答,加悅奧老師則滿意地點點頭。
「啊!」
「不不,對方只說了銀行帳號就掛掉了電話。」
「對吧?將棋界及相撲界自以前便存在假比賽和假棋。有時對局前還會接到可疑的電話呢。」
「銀行帳號?」
幸好我的帳戶裏壓根兒沒錢,想匯錢也沒辦法……如此說道的老師傅勾起嘴角,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我並未確認過,調查棋譜時也看不出有放水的跡象。只不過──」
「協助服從理事會的人,並毫不留情地弒殺反抗者。一旦敗給女流棋士,棋迷便會紛紛離去,擔任企業將棋社顧問及個人指導課程的收入亦會斷絕。當時對局費比現在少,對職業棋士而言相當於死亡。」
「不曉得。印象中雙方總是在爭吵不休……」
唔嗯~……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呢。
「萬一女流棋士打倒龍王兼名人,豈不是會傷害將棋界的名聲嗎?」
現在的會長是月光聖市九段,而老師傅提及的會長當然另有他人。
「《殺手》的目標是月光聖市。一旦女流棋士擊敗身爲關西至寶的龍王兼名人,便能證明『關西棋士根本不值一提』。縱使創立新團體,也不會有贊助者湧入。」
供御飯小姐始終不發一語。瞧她這種反應,毫無疑問是打從一開始便知曉一切,卻刻意默不作聲。女狐狸更加可怕。
這是理所當然的。聽到自己如今的地位是透過那種骯髒交易建立而成的,誰都不可能只說一聲『啊,是這樣啊』就心服口服地接受。
墜入情網──?
「沒錯沒錯。聯盟的會長職位從以前開始便是由關東獨佔,而對會長來說最大的眼中釘便是──」
看、看來我們挖掘出了一顆不得了的炸彈……
然而……倘若以女流棋士爲對手呢?
結──
「這時便輪到《殺手》出場了,對吧?」
──但倘若釋迦堂老師有喜歡的對象,步夢不就已經出局了?
就在昨天,晶小姐的公司纔剛宣佈要重建關東關西將棋會館,而且由釋迦堂老師擔任委員長一職。
「你的意思是那個老太婆下假棋?有證據嗎?證據!」
「!?是誰──」
意思是──
而一名壯碩魁梧的男人……則佇立於紅磚大樓前。
「之所以允許女流棋士參加職業棋戰,也是爲了讓裏奈更容易與職業棋士對局。」
鋼鐵般的……城牆?
「「「…………」」」
「她曾故意敗給我。」
就連月夜見坂小姐都啞然失聲。
「對方就是那道鋼鐵城牆嗎?」
「說到釋迦堂老師爲了歷代會長做了各種工作。上了年紀之後連五分鐘之前的事都會忘記,真辛苦呢。」
喜歡職業摔角的藏王老師,的確有可能提議創立新日本將棋聯盟。
「喂喂,這番話怎麼愈聽愈可疑了啊?」
「…………」
「倘若那些人聰明到會想到這個問題,就不會產生衝突了。」
關西棋士,而且曾經與釋迦堂老師對局過,對方當時應該還很年輕吧?
身爲暗殺目標的對手卻比任何人都更加溫柔地對待她……
然而自老師傅口中說出來的答案,規模卻遠超乎我的想像。
「話題扯遠了。呃,剛纔說到哪裏?」
「這麼說,釋迦堂老師她…………喜歡上了對局對手!?」
「只要將錢匯進那個戶頭,對方便會讓你獲勝,不匯錢的話則認真一決高下。在連戰連敗的情況下接到這種電話,誰都會不自禁地匯錢。」
年輕、美麗且殺氣騰騰的釋迦堂老師,於浪速筋緩緩地邁步前進。
「現任名人的七冠熱潮過去之後,一度淪落無冠的月光再次重返名人的位置。他獲得永世名人資格,成爲了第十七世名人,同時贏得龍王寶座並迎來了第二次全盛期。」
「……反正我就是沒朋友。」
「您說電話……竟然是用如此直接的方法要求下假棋嗎?」
「有。」
「是啊。首場對局敗下陣之後,裏奈就完全贏不了他,根本無法下出像樣的將棋。」
「關東將棋會館重建是好事,因爲當年會館就已經腐朽得相當嚴重了。然而爲了湊足費用,理事會竟打算出售還很新的關西將棋會館。那裏是可以從大坂站徒步抵達,而且坐落於大馬路邊的上等地段。可以把整座大樓出售之後購買較廉價的土地,或隨便租一棟公寓大樓並在那裏對局。」
與此同時──
「……也難怪她會迷上對方。」
連流氓……連月夜見坂小姐都略顯興奮地閃爍雙眸並如此說道,愛好貴族風格的釋迦堂老師就更不在話下。
加悅奧老師以感慨的口吻說道:
「他是個好男人。儘管活在師兄月光聖市的陰影下而顯得不太起眼,但我一直認爲他遲早會成爲名人……畢竟他那充滿男子氣概的性格,一擊就讓原本對男人絲毫不感興趣的《殺手》淪陷了!」
嗯?師兄?月光老師?
這麼說,那道鋼鐵般的城牆……是月光老師的師弟?
「…………咦?」
自剛纔開始,我便隱約猜到加悅奧老師口中的人是誰。
儘管猜到了……我的腦子卻拒絕提起那個名字。
因爲……
「那個,請稍等一下。意思是…………難道說,該不會────」
阻礙我摯友戀情的人,竟然是我的──────
「你猜的沒錯。龍王你總算察覺了嗎?」
老師傅勾起嘴角,並道出鋼鐵城牆的名字。
「清瀧鋼介,也就是你的師傅。」
☗ 笨拙的人們
女流名跡戰第四局前一天。
我留意着不要撞見自東京前往對局場的相關人員,並搭乘新幹線前往關西。
「……沒想到我得像這樣頻繁往返東京及大坂……而且並非爲了對局,是爲了處理完全無關的事……」
連愛神邱比特都不像我這麼忙碌。
「你來了啊。」
「…………」
這是師傅包裹着溫柔外衣的命令。
「師傅。」
只不過……隔了一段時間並冷靜思考過後,我才逐漸明白師傅的作法是正確的。儘管承認自己能力不足,讓我很不甘心。
「聽說女流名跡戰第三局你有去休息室?爲何不向身爲師傅的我打聲招呼?」
我嚥下了這句話。
呼…………師傅吐了一口長氣,並開口說道:
然而今天,出門迎接我的卻是……這個家的主人。
「…………四周的人一直慫恿我們結婚,的確是事實。」
那女孩難道不是師傅口中的『古老將棋界』的一部分嗎?如同釋迦堂老師一樣,由於實力過於堅強而遭到『上層』妄加利用,在制度的狹縫間痛苦掙扎……逐漸被消磨殆盡。
「政治婚姻嗎?」
他的聲調蘊含着鋼鐵城牆般的堅毅覺悟。
「不對不對,我不是說小愛。」
「師傅?桂香姐呢?」
「我回來了~」
「我纔剛出書,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師傅您從沒出過書,想必無法理解吧。」
目睹那場死鬥時,我以爲他們僅是賭上棋士的尊嚴在戰鬥。
「我從《老師傅》口中聽說了。關東以月光老師爲目標派來釋迦堂老師,是師傅您制止了她。」
「月光先生把過去的糾葛都清理乾淨了。將棋會館即將重建,女流棋士的地位也逐漸提升。你們無須擔心任何事。」
「啊……」
比起對方的容貌及性格,他選擇稱讚將棋的美感。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昭和將棋笨蛋……是我和銀子最憧憬的世界第一俗氣又帥氣的棋士。
「天衣…………是這樣啊……」
師傅以溫柔而堅定的口吻如此說道。
──簡直就像渴望與憧憬的大姐姐結婚,而與姐姐前男友吵架的小弟弟。
「難不成,我們(內弟子)也是原因之一──」
「這麼說,師傅您也贊同那件婚事嗎?」
關於師傅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讓愛前往東京,而且不願告訴我銀子所在地的事,我還尚未完全原諒他。
「我認爲她會因此而打起精神哦。都這種時候了,你也別再鬧彆扭了。」
──那麼,銀子會變得如何?
既然關東流傳出了這種傳聞,表示恐怕有一部分是事實。
話雖如此,天衣不會有問題的。
而且他們兩人……也曾在B級2組的排名戰對局過。
「你接下來要前往現場嗎?」
「其實第三局之後,桂香也詢問過相同的事。我如此回答之後她就開始鬧彆扭,說道『不要每次都拿我當藉口』……我明明沒有這個意思。」
「與裏奈之間的婚事取消之後,我才收銀子和你爲弟子。與你們無關,無須感到莫名的責任感。」
「千真萬確。本人十分認真。」
現在的師傅……對釋迦堂老師懷抱什麼樣的感情呢?
「……………………………………」
「不,那孩子的將棋簡直慘不忍睹。兩個頭銜戰她都被逼到了角番。」
釋迦堂老師曾數次帶着步夢在這個家留宿。他經常對師傅說『請教我矢倉』,要求師傅進行指導對局,師傅也很喜歡個性及棋風都很耿直的步夢。
我也知道這段話出自於愛情。電腦並未參考人類經驗而構築的新將棋,成爲了現代最強的棋風。同理,拘泥於過去只會錯失未來。爲了變強,我們必須筆直邁進。
師傅以微妙的說法承認了這個事實。
「畢竟桂香一天天變得與妻子愈來愈像。」
「聽說您們曾論及婚嫁,這件事是真的嗎?」
我對兩人之間的差異相當在意。
「嘿咻……來,坐吧。」
我打從心底能夠理解,釋迦堂老師爲何會喜歡上師傅。
「話說回來,那件事是真的嗎?聽說神鍋送給裏奈戒指,並向她求婚?」
所以我有必要……直接向兩人確認。
「但是最終……師傅您還是沒有再婚對吧?爲什麼?」
「天衣是第二次參加頭銜戰,絲毫不需要擔心!去年她面對師姐,就已經在持後手的狀況下進入了千日手,棋力早已成熟──」
「儘管對手是女孩子,卻是更爲年長的獎勵會三段。這回恐怕是勇於挑戰上位者,卻遇上了瓶頸。好幾局將棋她都下了很詭異的序盤,最後自取滅亡。」
只不過,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得知師傅讀了我的書,令我高興地不禁發出雀躍的聲調。
「又說這種不服輸的話。」
「那個少年啊……」
我瞬間瞥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一眼,師傅邁向家裏內部的和室,我也脫下鞋子尾隨他身後。
「能稱得上是這麼高雅的事嗎?」
桂香姐教導我們造訪這個家的時候,一定要說這句話,因此自內弟子的身分畢業之後,我和師姐依然會先說這句話,接着再踏進門內。出門迎接我們的桂香姐,也必定會回覆一聲「歡迎回來!」,這已是這個家的定跡。
「嗯。我和裏奈之間的婚事,等同於這事件的和解儀式。」
師傅一面拉扯鬍子一面如此說道。這是他掩飾害羞時的習慣。
「我纔沒有鬧彆扭……」
從剛纔那段話聽起來,與其說師傅喜歡釋迦堂老師……感覺同情心更勝一籌。
「將棋……」
我正坐緊揪住自己的膝蓋,並提出疑問。
「話說回來,八一。」
簡潔回答之後,師傅又補充說道:
「在樓上。我好像有點惹火她了。」
「她是賭棋師的弟子,而且身爲女流棋士,因此許多人對她抱有偏見。然而我與裏奈首次在公式戰下的將棋,是超正統派的相矢倉。那般典雅的將棋,縱使在名人戰看見也不足爲奇。」
相對地師傅雖然在序盤出了差錯,但整場棋局都並未喪失冷靜。
「對手是強敵。儘管她個性驕傲,但肯定願意聽你的建議。雖然提供建議是違反規則的,但在現場稍微給一點建議,不會有人埋怨的。」
「陳舊的將棋界將隨着陳舊的將棋會館一同消逝。身爲父親,我希望僅把美麗的事物留給你們。月光先生、我以及裏奈都一樣……希望你、步夢和小愛能專注於將棋。我們要捨棄過去,邁向明朗的未來。」
中午過後不久,我抵達了位於野田的清瀧家。
「…………那麼………………」
「那種莫名其妙的書肯定賣不出去啦,不出更好。」
「我配不上像她那樣的美人……更重要的,是她的將棋十分美麗。」
走在前頭的師傅以質問的口吻開口了。
「您是指天衣嗎?」
我能理解師傅想說的話。
最近已鮮少聽見『典雅』及『正統』之類的詞彙。那是電腦無法重現,用來褒獎人類將棋的讚辭。
我也隔着矮桌於下座就坐。平時總會替我們端茶的桂香姐在二樓不肯下樓,因此沒有飲料也沒有茶點。
不過最終還是隻有本人才知道真相。僅有他們才知道彼此之間的情感。
「或許會去,也或許不去。縱使我去了,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包含釋迦堂老師的過去在內,我滿腦子都是女流名跡戰的事。這麼說來,時程幾乎相同的女王戰與女流玉座戰都迎來了第四局。
「把將棋會館重建問題束之高閣,相對地,關西得支持當時的政權。裏奈也得以從《殺手》的職務獲得解放……對我而言,最後一項條件是最重要的。」
這段話很有師傅的風格。
「所以,別再追究過去的事了。」
然而如今,我總算知道那場戰鬥還交雜着其他複雜的感情。或許正是因爲這樣,步夢纔會急於求勝而慘遭失敗。
帶領我至和室之後,師傅便在上座坐下。
「我忘不了過世的妻子。僅止於此。」
不過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她還顯得遊刃有餘的樣子。難道是在向我求助嗎?但聽起來不像啊……
不過──
「裏奈的師傅足柄老師,以及我的代理師傅藏王老師之間曾談論過我們的婚事。而且是在本人毫不知情的狀況下……你知道關東及關西曾因爲新會館建設起爭執的事嗎?」
「…………是……」
「咦!?」
「釋迦堂老師的頭銜戰經驗確實很豐富。話雖如此,無法克服經驗差距的話,一生都無法獲勝。」
「那女孩的將棋明明那麼正統,然而她卻不得不扭曲自己,當時的將棋界實在太奇怪了。」
「所以請師傅告訴我,您與釋迦堂老師之間的事。」
「……!」
──那孩子豈不是與釋迦堂老師相同嗎?
對過去了解得愈詳細,這個想法就愈發強烈。我很懼怕,愛與天衣的活躍表現會使《浪速白雪姬》自世人的記憶中消失而去。
而且倘若對過去一無所知…………總有一天會重蹈覆轍。如同因爲不曉得古老定跡而敗北一樣。
「過去的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今天你要就這樣前往第四局的會場嗎?」
「不,我打算在此留宿一晚……話說,我可從來沒說過要參觀女流名跡戰!!」
「這樣啊。」
師傅點點頭,接着仰望天花板。
「既然這樣,你能把我剛纔那段話轉告在二樓鬧彆扭的叛逆期女兒嗎?」
☖ 我回來了!
女流名跡戰第四局於岡山縣倉敷市展開。只要搭乘新幹線,自大坂僅需一個半小時左右便能抵達,但我是初次來到這裏。
另一方面,釋迦堂老師已經造訪此處二十次以上。
「倉敷的各位,我回來了!」
釋迦堂老師於前夜祭典如此打招呼之後,聚集於現場的倉敷將棋棋迷都歡聲起舞。
倉敷的女性市長已連任二十年以上,爲了支持在各界活躍的女性,她主動提議要主辦女流頭銜戰。
自當時就一直穩坐女流名跡寶座的釋迦堂老師爲了回應市長的期待,包含頭銜戰在內,她長年在此開設業餘大賽及以孩童爲主的將棋教室。縱使對局之後疲憊不堪,致力推廣將棋的她依然會親自進行指導對局。
老師的所有行動都有相應的理由。頭銜戰與她同行的期間,我深刻體會到老師將所有人生都奉獻給女流棋界的發展……
釋迦堂老師在前夜祭,必定會以『○○的各位,我回來了』這句招呼語作爲開場白,換言之,這意味着她從前也造訪過那個地方。
我是『初次見面』,老師則是『我回來了』。
不僅箱根及鎌倉,全日本都是釋迦堂老師的主場……而且到了翌日,我才深深明白她的主場優勢不限於對局場。
「時間已到。由釋迦堂女流名跡持先手開始對局。」
『只要以平常的方法下棋,便能贏過她。』鹿路庭老師這句建言帶給了我一絲安慰,此刻我相當仰賴這句話。
桂香姐如此說道,並指向地毯一隅。
桂香姐與我一起檢討愛的將棋,凝視着房間角落並開口說道:
「看這裏。自第二十九手開始角的動向。」
即便如此…………目睹對方初手2六步的瞬間,我又產生了迷惘。
「儘管第三局獲得勝利,但這個戰型讓她在開幕時嚐到了連敗不是嗎?」
「……」
上頭有幾個圓形剝落處。
──別像第三局一樣緊繃,自然而然地下棋吧……
只是──
「因爲我…………是清瀧鋼介的女兒…………」
「畢竟老人沒什麼耐心。」
「只是運氣好罷了。」
「哦。」
「那麼……」
起初這瞬間總令我相當緊張,不過到了第四次,我也已經習慣了。
「真是大膽無畏……難道她已經看穿了挑戰者的擅長戰法……?」
看見位於中央的飛車,令我內心湧起一股暖流。在『愉悅溫泉』與師傅共同進行振飛車修行的日子於腦海復甦。
銀以更甚於超速的速度感咄咄逼來!彷彿徹底無視我事先擬定好的所有對策!那股魄力令人難以置信!
此處是位於清瀧家二樓的兒童房。
然而名爲釋迦堂裏奈的棋士精通各種戰型,而且如同第三局見到的那般,她擁有無數個『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花費長年歲月獨自進行研究,得出了部分結論。
然而夜幕馬上就要降臨。
因爲我……選擇了振飛車。
「不過桂香姐妳獲勝了。」
我想像着生石充九段的運子,一步步組織陣型。
「在超速戰法當中,這種轉換角的下法是釋迦堂老師獨創的棋步。前例僅有三局,每一局的棋士都是『釋迦堂裏奈』。無論好壞,如此一來愛已踏入唯獨釋迦堂老師知曉的世界。」
「咦?……痕跡?」
也準備好了該以何種戰法應對。
記者開始焦躁起來。我本想等心情更加沉着之後再下子……但房內瀰漫着一股『快點下啊』的氛圍,在那種氛圍的催促下,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盤面。
桂香姐以緊張的面容舉着獎狀,年輕時的釋迦堂老師則佇立於她身旁。
釋迦堂老師說中了我腦海中的名字,使我心生動搖,接着她以超高速,讓右側的銀隻身發動進攻!
「……!!」
我將指尖擺在飛車上方,並橫向劃去。
「……喂,她不下子耶。」
今天的將棋,老師也從序盤便展現出了她的研究成果。
「我也曾經歷過那個世界。」
──無論使用何種戰法老師都願意接受挑戰……既然如此,或許還是應該選擇相掛……?
「!!」
「然而如今……我的信心產生了動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憑實力獲得勝利。或許老師只是出於同情,才讓我成爲女流棋士。因爲我…………」
與剛纔無法相提並論的喧囂聲響徹房內。
「這樣!!」
其中,唯有一張獎狀是屬於桂香姐的。
「咦咦!?」
必須出乎對手的意料之外,才稱得上奇襲。
我當然已經擬定好對策。
「嗯……如此輕巧的運子,難以想像妳是個居飛車黨呢。簡直就像與年輕時的《運子的巨匠》相隔棋盤一樣,壓迫感十足。」
嘴上表示『出乎意料』,但釋迦堂老師並未流露震驚的神情,反倒透露出樂在其中且遊刃有餘的模樣,我馬上便感到後悔。
是時候該談正事了。談談將棋……以及師傅的事。
如字面一般,她是貨真價實的全能棋士。
應付愉悅中飛車最有效的手段,是超速3七銀戰法。
「持後手番下振飛車是不錯。這個選擇不差。」
我將力量灌注於指尖,挺進中央的步。
大家會感到驚訝也是無可厚非。肯定沒有人預想到我會選擇這個作戰計劃。
第四局。
我當然早已預想到這個發展。
光是下了初手,便能猜測對手暗藏內心的各種意圖。然而要看破哪些意圖是正確答案,哪些是錯誤的,近乎不可能。一次定勝負的淘汰賽當中未曾體會過的番勝負壓力,很快地讓我幾乎崩潰。
爲了抹去內心的懊悔……
「「哦哦!!」」
那枚銀猶如聖女貞德一般,向我的圍玉發動突擊────!!
而且這回我持後手。可以觀察對方的招式再加以應對,因此我十分放鬆。
「太……太快了!?」
☗ 歸來的場所
我────開啓角道,挺進了3四步。
愛選擇的戰法爲────中飛車。
「那是八一你和銀子跪坐的位置。」
我指向棋譜轉播的棋子,並開始說明。
爲了拍攝初手而聚集於此的記者不禁高喊一聲。
「然而……王牌戰法遭到封印,不得已之下只能選擇奇襲,愛的勝算恐怕微乎其微。」
釋迦堂老師的初手爲────挺進飛車前方的步,2六步。
「是啊……當時師傅告誡我們要遠離棋盤。因爲靠太近的話會衍生諸多問題。」
目睹我棋子的動向之後,釋迦堂老師感懷地說道:
「「拒絕相掛!?」」
「我拚死掙扎,幸運地擊中了對手一拳。」
見證人宣告之後,雙方互相致意。
當年的照片亦擺飾在獎狀旁邊。
僅僅一手。
四個小型的圓形痕跡,是將棋盤的腳所造成的。遠處還有與孩童膝蓋差不多尺寸的圓形痕跡。
「……女流名跡竟然選擇了相掛!?」
正在啜飲紅茶的釋迦堂老師略顯喫驚地嘆了口氣,接着擱下茶杯及托盤,無聲地開啓角道。
那裏裝飾着我和師姐孩童時期獲得的無數獎狀及獎盃。
「因爲你們經常撞到頭。」
不,在女流棋士中振飛車黨比職業棋士更多,或許她應對振飛車的經驗更甚於名人也說不定。
「超速……!!」
「已經僵持五分鐘以上了……」
接下來的一步棋,需要一點勇氣。
「你對那個痕跡有印象嗎?」
我和桂香姐不停談論著這般無謂的往事,聊得樂不可支。
她的目光並非看着現在,而是遙望過去。
──我無法像小天那樣下出獨創的振飛車……不過倘若是終盤的運子,我有勝算!!
《永恆女王》能駕馭居飛車及振飛車,與名人同樣是百分之百的全能棋士。
愛的愉悅中飛車是生石先生親傳的技巧,她擁有優異判讀力,具備天才般的運子棋感。
「愉悅中飛車啊。妳準備了出乎意料的戰術呢。」
那是她業餘時期……在小學三年級參加將棋大賽並獲得第三名時的獎狀。
釋迦堂老師的銀……卻大幅超越3七位置,朝我直逼而來!?
桂香姐將目光從棋譜移開,並如此說道。
「「「咦咦咦咦咦!?」」」
攝影機的快門聲接連響起。
「銀子肯定是故意的。畢竟她在自己的手番絕對不會那麼做。而且一旦輸棋,她就會猛抓我的頭髮……」
「只不過────那個小少爺更強一點。」
「宛如一座荊棘之森……無論祭出什麼樣的攻勢,都會反過來對自己造成損傷。明明不停進攻,局勢卻愈發惡化……」
「桂香姐……」
「我明白,釋迦堂老師並非會褻瀆將棋的人。然而……我還無法整理好情緒。抱歉,說這種奇怪的話。」
我無言以對。不曉得釋迦堂老師曾經被稱爲《殺手》的那段過往,對桂香姐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成爲女流棋士以後幾乎連戰連敗,或許也帶來了影響。得知師傅與釋迦堂老師之間的關係之後,桂香姐的模樣實在令人心痛……
因此我決定留在大坂,久違地與桂香姐共度一段時間。
第四局。
我……並未造訪倉敷。
距離大坂明明僅需兩小時,我卻沒有勇氣見證她們兩人的對局。
我支持愛。儘管還不敢與她相見,但這份心情不容動搖。
然而與此同時,得知釋迦堂裏奈這名女性壯烈的過去之後,我變得很難以純粹的心情祈禱愛獲得勝利……
坦白說吧。
我一直希望步夢求婚失敗。
我很害怕看見他求婚成功。一旦目睹年齡差距甚大的師徒結爲連理……我內心某處恐怕會就此瓦解。
我與步夢及釋迦堂老師太過親近,無法無視這件事……
然而此刻──
我開始對培育步夢的釋迦堂老師懷抱同感。希望愛着師傅的釋迦堂老師,度過比任何人更加幸福的人生。
於是……我開始思考對釋迦堂老師而言,怎麼做纔是最爲幸福的。
「這就是釋迦堂老師的目的嗎?」
「目的?什麼意思?」
「讓對局對手產生迷惘。」
桂香姐默默地傾聽着。
現階段僅能確定一件事──
愛並未正視對手,只是在依序排列多少能讓自己佔上風的戰型。
「比方說……萬一愛每場棋局都選擇相掛,釋迦堂老師應該也會感到傷腦筋。畢竟連我,都好幾次對愛的相掛感到寒毛直豎。」
我的目光,聚焦於遺留在地毯上的小小膝蓋痕跡。
我如此說道,內心卻浮現難以抹去的異樣感。
我將腦海中浮現的語句如實說出口。
身爲勝負師的本能如此告訴我。
釋迦堂老師看穿了這一點,並採取應對措施……愛本想發動奇襲,然而她的戰法卻反過來中了對方發動的奇襲。
儘管第四局還尚未結束,但任誰都知道結局爲何。
究竟是在何方────
女流名跡戰第四局,女流名跡在第一○九手取得了勝利。
「…………」
「然而在本譜當中,愛卻主動捨棄了這個機會。面對釋迦堂老師的初手2六步,愛並未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以8四步加以應對。」
釋迦堂裏奈……《殺手》真正的恐怖之處,絕非這種小伎倆。
「釋迦堂老師在進行番勝負,然而愛卻是在進行遊戲攻略發表會。」
「……或許我纔是承受考驗的那個人。」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無論擲棋結果爲何……若不看清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在哪裏,最終只會重蹈覆轍。」
「勝負在最終局。」
黑白星各佔一半,然而局勢…………是釋迦堂裏奈佔據絕對優勢。
別說運子,愛甚至無法組織有效的攻勢,使她的振飛車淪爲慘不忍睹的模樣。倘若巨匠看見這場悽慘的將棋,想必會氣得七竅生煙吧。
挑戰者早早取得兩勝,向奪取頭銜祭出了王手,然而這場五番勝負卻演變成大混戰,迎來了最終局。
愛必須歸來的場所。
釋迦堂老師的目的真是這樣嗎?繼續選擇相掛的話……愛真能掌握獲勝的機會嗎?
真是如此嗎?
釋迦堂老師那超乎常規的超速戰法,徹底戰勝了愛的愉悅中飛車。
儘管這句話很嚴苛,我卻不得不這麼說。
我與桂香姐並肩坐在度過內弟子時代的師傅家兒童房,如此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