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1萬 字

☖ 亂髮
「嗯?下雪了嗎……」
雪片自天空紛紛飄落,我伸出雙手接住。
落在手掌中的一小撮雪之結晶,不一會兒隨即融化、消失無蹤。
「……這也難怪,我剛泡過溫泉。」
冬天的冷風吹在熱呼呼的身上,感覺非常舒暢。
耳中聽得到浪潮的聲音,聽起來離這裏很近。
但是,存在於這片漆黑彼端的海,以及被譽爲日本三景之一的絕景,現在我卻看不到。
我從位於別棟的浴場走進本館。由於現在已經是深夜,完全沒有人的動靜。
嘰……嘰……嘰……
我踏上吱嘎作響的階梯,上去二樓。
深夜時分,我來到古老旅館的某個房間門前。
我將一把圓筒鎖的鑰匙──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到這種款式的鑰匙了──插進銀色的圓形門把,打開了自己臥房的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室內──
有個裸體的女人。
「咦……?」
我受到驚嚇,而且女人實在太美,讓我一下子雙腳發軟,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聽到我跌倒的聲響,女人…………供御飯萬智轉過頭來。
「八一?你回來了嗎?」
「萬、萬智!抱歉!我我我、我、我以爲妳還在泡澡……!」
「咦?」
「哼,沒想到你除了將棋與幼女之外,還懂不動產方面的知識……真是個棘手的男人。」
萬智小姐有如撒嬌、索求般的語氣,彷彿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火烤過之後用粉碎器做成粉末,讓動物喫下就不會留下證據。以前都是給豬喫的,但是那樣似乎會在糞便中留下人類的DNA,因此後來都撒進海里給魚喫。」
我纔不想以那種形式跟她們重逢!
「喔呵呵♡」
我這麼問道,同時心裏期待着天衣如此回答──
「更何況最近的車站竟然是JR跟Metro地鐵!這當然不能忍受了!要住就住在坂急沿線,這一點我絕不妥協。」
「話說,九頭龍老師,請問你知道我最擅長的工作是什麼嗎?」

我跌坐在地上,雙手抱着頭,開始說起了喪氣話。
「你這麼說就太不解風情了,別這樣吊我胃口。」
我正在寫的是棋書,是我的處女作。
於是我────
天衣跟着附和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我擅長做魚飼料。」
夜叉神天衣再度變回平常那個盛氣凌人的大小姐,將我一把推開,用她那還沒脫鞋的腳在我家的地板踏出聲響。
「飼料?」
「話說回來,你覺得我的裸體怎麼樣啊?我可是很用心地把每個角落都洗得很乾淨呢。」
我跟着這個女生──她是一直在我身邊看着我的青梅竹馬,是女流棋士,同時也是觀戰記者與編輯──孤男寡女地在這間旅館內閉關、寫作。
「逼、逼賣土地嗎?」
「你以爲我們兩個人爲什麼在這裏住了這麼多天?當然是爲了專心打拚,不是嗎?這是爲了創造你與我兩個人之間,愛與努力的結晶啊。」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說完,天衣向她背後的女性──池田晶小姐使了個眼色,於是晶小姐拿出一張紙,遞到我的眼前。
因爲心情實在是太寂寞,剛纔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但是……這房間充滿了我的回憶,我當然不希望它被拆除了。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像貓一樣地趴在地上,朝仍跌坐在地上的我爬行而來。
當時我身心具疲,爲孤獨所困,而她……向我伸出了援手。
由於喝了太多提神飲料,手指發抖,心悸不止……
我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後退,繼續進行無力的抵抗。
「萬、萬智,昨天已經被妳榨取很多了,現在我已經完全空啦……!」
「來,讓我們兩人來改變世界…………用這本書,改變世界。」
她說得完全沒錯,讓我無言以對。
雖然她已經穿上了浴衣……但是她的身影仍會讓我忍不住想起剛纔看到的裸體,使我無法正眼看她……
「不、不然是…………以合法手段逼住戶搬遷嗎……?」
萬智這麼說道,有如小孩子般抗拒地搖着頭。
冷得發紫的嘴脣動了起來,這麼說道:
「八一,爲了要出版你的處女作,頁數仍然完全不夠。還差得遠呢。」
我與師姐接納彼此的心意,成爲了戀人。但是,她卻從我的面前消失,將棋界也不見她的身影。
不只是她。我留在身邊細心地培育的內弟子,也移籍去關東了。
「……豈止今晚,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根本就不曾讓我好好地睡過一覺嘛……」
「連處女作都還沒完成的處男作家哪來的低潮?你只是缺乏毅力而已。」
幾秒前那個純真而惹人憐愛的幼女已經完全不復存在。
我的手指停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意識在不知不覺間回到了過去。
「…………我就不行嗎…………?」
「要是被魚喫了,說不定就有機會跟去了東京的愛或失蹤的空銀子重逢了呢──在餐桌上。」
另外,剛纔說的「積了很多」跟「被榨光」之類的,指的是我寫作的點子。如果讓各位讀者誤以爲是魅魔那方面的事,讓我在這裏先道個歉。
深夜零時,天衣來到了我的住處,說她要代替愛跟我一起生活。
「是無所謂…………但是,真的可以嗎?」
她真的買下了這棟公寓!?
「這、這太不講理了!」
晶小姐將權狀收進身上套裝的胸前口袋,手仍插在外套下,繼續對我說道:
「咦?不然是什麼?」
「不行,完全不夠。」
「呃、是喔……」
一切都變了。
回到了那個除夕的夜晚,我的第二個弟子──夜叉神天衣來接我的那個晚上────
萬智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而且還是舊華族家的千金。即使是飯店提供的樸素浴衣,穿在她的身上,看起來都比頭銜戰的時候所穿的豪華和服還要豔麗。
「這、這麼快就要繼續了嗎!?還是要休息一下吧,不然身體可是會撐不住的……」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動手綁好浴衣的腰帶,動作看起來很熟練。
妳沒資格說別人。
「八一,你不是說已經積了很多了嗎?」
「是、是沒錯,但是…………要努力也總有個限度……」
「好了,八一老師,請坐回電腦前,繼續寫作吧。今晚不讓你睡唷?」
「而且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要拆了這棟破公寓。」
那個下着雪的除夕夜。
『無所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無論是什麼地方……!』
NO!NO!NO!
這冰冷的觸感,反而重新點燃了我的心,重拾光與熱。
親眼見識土生土長的關西人對坂急的信仰,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聽說兵庫縣民在這方面特別偏激……
「呵呵,我也纔剛回來,皮膚跟頭髮都還溼溼的,而且腰帶有點鬆開了,所以就……」
她想必一直在門外留意着我的狀況,因爲她的小手握起來是那麼地冰冷。
NO!NO!NO!
「知、知道了!很乾淨就是了!妳、妳快點把衣服穿好……!」
但、但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嗎?我誤會了嗎?
「妳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怎麼能在這種又破又狹小的公寓……跟我這種傢伙住在一起……」
「模仿文豪長期住在旅館裏寫作,還讓妳這樣的美女編輯隨時跟着協助,我當然非常感激!但是也因爲這樣,壓力特別大,反而讓我陷入低潮……!」
「啊?要我在這種骯髒商店街的狗窩住下?要我住在這裏?你是說真的嗎?」
「我、我可是知道的喔!?根據所謂的自用房屋租賃法規,突然要求住戶搬遷是不應該的!」
然後,她伸出手,指着在房間中央發出亮光的筆記型電腦,這麼說道:
「好了。你現在可以看我這邊了。」
「做飼料。」
「這只是玩笑話,九頭龍老師。我們當然會爲你介紹新的住處,看過之後再答覆也不遲。」
「那麼…………我們就繼續吧,好嗎?」
美女編輯的臉上浮現妖異的笑容,仿如伏見稻荷的狐狸,在我的耳邊輕聲呢喃。
☗ 選新居與新衣
「這張即是權狀。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已經是我夜叉神集團的所有物了。接下來要依照開發計劃拆除,你必須馬上搬遷。」
懷抱中那個嬌小的灰姑娘望向我,沾着粉雪的睫毛跟着一動。
但是,那是因爲……不這麼說的話,萬智就不肯放過我。
意思是要把我化爲海中的碎屑嗎?不要啊──!!
我拚命地忍着眼淚,對我的二弟子這麼問道。
疲勞與睡意,使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
「我知道!不用妳提醒,我自己最清楚!」
我的確是這麼說過沒錯。
新的……住處?
「這裏真不愧是『關西最想居住的城鎮排行榜』的連年榜首。離大坂與神戶都夠近,住起來一定很方便。」
天亮之後,我們三個人來到了一棟與車站共構的高樓大廈。
坂急西宮北口車站。通稱『西北』。
這裏似乎是某一部輕小說改編的動畫作品的聖地,但是我很憂鬱(編注:指動畫版《涼宮春日的憂鬱》。),因爲這裏的房租肯定很貴……
「採光好,視野也不差。至於格局……雖然有點狹窄,不過還在能忍受的範圍內。」
在高樓大廈中,一間寬敞得足以用來舉辦頭銜賽的客廳內,天衣大小姐睥睨西宮的街景,滿意地這麼說道。
拜託,這裏一點都不狹窄好嗎?而且房間超多的,多到我根本不知道該拿這麼多房間怎麼辦。要形容的話就是九頭龍八一的驚愕……
我雙腿膝蓋以下的部位不停地顫抖,不過並不是因爲懼高。光是想像這裏的租金,我就忍不住要發抖。
「妳說還能忍受……?這間豪宅要多少錢啊……?」
「不清楚耶。大概四億吧?」
「四──」
「你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應該賺了至少有一億了吧?龍王與帝位的獎金加起來應該有七千萬,只要能守住頭銜五年,就能繳清啦。不夠的話,我們公司可以融資給你。」
「九頭龍老師,儘管放心吧。敝公司的貸款審查非常寬鬆,畢竟這間房子也在敝公司的名下。」
晶小姐這麼說道,臉上浮現令人完全無法放心的笑容。
這、這兩個傢伙……嘴巴上說要跟我住在一起,其實只是想強迫推銷這間超級昂貴的豪宅給我吧!?
「…………天衣,聽我說。」
「八一,什麼事?」
「妳說要跟我一起住,我是很高興沒錯,但是我一直住在那間公寓,其實是有理由的。雖然那裏又舊又窄,可是那附近有──」
「我知道,因爲附近有小學,是吧?」
接着,我跟天衣來到了神戶市區內的一間老鋪西裝店。
鍾坂操老師是愛與她的好友水越澪的班導。五年級升上六年級的時候沒有換班,因此這個人原本會繼續擔任她們的班導。
「……我不清楚,那並不是我自稱的。」
「那就決定在這裏住下了。晶,在我們回來之前做好準備,讓我們可以搬進來住。」
現在,更令我在意的是──
我非常驚訝,馬上這麼問道,於是天衣嘆了一口氣。
「唔!?」
襯衫、大衣、手套、圍巾、鞋子、腰帶、手提包。
「喔,挺帥氣的嘛。我重新愛上你囉,師傅。」
後來,我們又去了各種店家購物,回到新家之後,晶小姐在玄關迎接我們,她已經完成了各種入住所需的準備。
看來天衣打算指正我衣食住各方面的表現,根本是否定我的一切嘛。妳真的喜歡我嗎?該不會是假約會真推銷吧?
「遵命,大小姐。」
晶小姐這麼說道,同時舉起好神拖,靈巧地旋轉,彷彿在香港武打片會出現的棒術,帥氣地擺出姿勢。
不過,這次天衣沒有碰我的領帶,而是用手拍了拍衣服的肩膀與袖口的部分,和氣地說道:
「請、請多多關照……不過,等等!晶小姐要住下來是沒問題,但是別說得好像跟我兩個人單獨生活會有危險似的!剛纔還毫無根據地指控我住在那間公寓是因爲附近有小學,但是我就算再怎麼寂寞,也不會淪落到對小學生出手的…………地步……」
「這裏是爺爺……咳咳,是我祖父長年愛用的西裝店,他總是在這裏訂製套裝。神戶的套裝可是全日本歷史最悠久的。」
「那不是一樣嗎!」
爲了讓我陷入更深、更深沉的黑暗……陷入名爲將棋的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天衣不聲不響地靠在我的懷中。
我根本就沒有決定權──對於這個事實,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回想起來,之前的房子也是師姐決定的。
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心跳加速、小鹿亂撞。我回想起之前突然被她親吻的觸感……
「那又怎麼樣?現在這個時代,研究會也主要是以線上爲主,更何況研究本身主要是使用軟體,根本沒有必要繼續住在將棋會館附近吧。棋士室也總是空蕩蕩的,不是嗎?」
「……………………小學……」
「嗯……總而言之!」
「但是,有人這麼稱呼你也是事實。」
然而夜叉神天衣卻面露微笑,嬌滴滴地這麼呢喃。
「八一……你被稱爲《西之魔王》,對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地令人舒服,彷彿心都要融化了。
這一天,我來到了之前我的弟子所上的小學。當然不是非法入侵,我是受邀而來的。
天衣盯着我繞了一圏,打量我全身上下,接着這麼說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九頭龍老師,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請問您要先用餐,還是先泡澡?還是……先下•將•棋呢?」
天衣並不是來救贖我的。正好相反。
「是!」
所以,我也不選擇那個稱號。我不想承認那是適合我的稱號。
「我也一樣。比起天使,我更喜歡惡魔;比起白衣,我更喜歡黑衣;比起白馬王子……我更想被壞男人擄走。」
天衣慢條斯理地點頭,刻意表現出寬宏大量的態度。
☖ 升上六年級之後
「沒錯吧?既然必須要修改尺寸,還不如重新訂製一套新的。」
天衣本來要說什麼,被晶小姐制止之後就把話吞了回去。
任由天衣爲我搭配的結果,使我的造型風格變得非常極端。穿成這樣,感覺步夢看到應該會很高興地說:『這樣纔像我的勁敵!』
「…………咦?」
「先給我換掉這身沒品味的衣服。」
「電話?纔剛過完年,是誰這麼快就要找你?」
不過,老實說……黑色非常適合我現在這麼頹廢的心情,使我有些驚訝。
「我跟愛同學第一次討論轉學的事,是在浪速王將戰之前。」
結果我還是點頭答應了。
「你好像稍微長高了一些,尺寸已經不合了。」
「上次見面是商店街辦夏日祭典的時候呢,九頭龍老師。」
老實說,我沒想到還會有跟這個人見面的機會。
天衣冷冷地盯着我,問道:
「是、是嗎?不過,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好像有點太誇張了……」
晶小姐鞠躬,這麼說道,而她身上穿着的…………竟是女僕裝。
「咦?晶小姐,妳這是在幹嘛?角色扮演嗎?」
「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在故鄉的星空下,銀子曾對我這麼說過──
身爲一個靠爭勝負維生的人,能讓對方感到畏懼,老實說……感覺還挺不錯的。
接着,天衣說既然換了更高檔的套裝,其他配件也該跟着換更好的。我接受了她的建議,陸續買了新的配件。
「這件衣服是……我剛成爲職業棋士的時候,師姐爲我挑選的。或許是一件便宜貨,但這是很重要的衣服。」
「她堅持做家事的時候一定要穿這套服裝。雖然我已經阻止過了……」
合計金額約兩百萬。我決定豁出去了。在買了四億的豪宅之後,兩百萬感覺起來好像沒什麼,真是不可思議!
於是,三人的共同生活突然開始了。這下子我應該無暇感到寂寞了吧。
「嗚……」
被迫購買豪宅,還被小學生訓話的將棋界第一人。好心酸。
愛之前就讀的小學的確是在那附近沒錯,因爲夠近,我也會去那裏兼課教將棋,這也是事實沒錯!
「晶,報警。」
「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妳說『回來之前』……接着還要去別的地方嗎?」
「這、這樣嗎?不過……這的確是十五歲時買的衣服,那時候身體還在發育……」
「請問老師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呢?老實說,我跟老師之間已經沒有交集,也搬出了這條商店街,不會再來學校開將棋課……」
『我不喜歡那個稱呼,因爲和八一你完全不合襯。』
這時候,我才終於明白。
「好久不見了………鍾坂老師。」
「咦?」
「做家事?晶小姐嗎?」
「纔不是!!是因爲有將棋會館!!」
「就當魔王嘛,有什麼不好呢?」
在關東的年輕棋士之間,似乎稱我爲魔王。這件事我是知道的,因爲實際上二冢未來四段也這麼稱呼我。
「而且從西宮北口到梅田,搭電車只要十四分鐘,這樣你總不會嫌遠吧?更何況關西將棋會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
「大小姐,歡迎回來。」
這比任何人都還要熟知深沉悲傷的十一歲少女,妖媚地如此對我耳語。
「我說,八一啊──」
這黑衣少女,或許是來自黑暗深淵之底的小惡魔。
我一鼓作氣地抗議,這時候,手機響了。看到熒幕上的來電顯示名稱,我的氣勢急速低落。
「我又沒有要你丟掉。」
「大小姐,這件事還不行……」
時間過得很快,半年多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愛也已經不在大坂了。
「你現在可是全將棋界收入最高的棋士,甚至比名人還高喔!?這樣的你,要是住在破舊的公寓、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成天喫冷凍食品解決三餐的話,會害整個將棋界都被看扁的!你現在可是將棋界的第一人,應該要有自覺!要有責任感!」
「…………」
「不然我會親自做家事嗎?更何況,就算你是我師傅,跟蘿莉控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實在是太危險了。晶也要在這裏住下。」
「既然這樣,你就正大光明地成爲魔王吧。讓棋盤另一頭所有對手陷入漆黑的絕望……好嗎?」
老師突兀地提起這件事,使我腦袋一片空白。
但是,小澪因爲父親調任的關係,必須轉學去國外。
不顧我的驚訝,天衣的嘴脣湊到我的耳邊,繼續呢喃。
不會喚醒幸福回憶的新衣,意外地溫柔包容我的全身……當然,應該是因爲裁縫師技術卓越的關係。
「我只是要你不準在我面前穿這件衣服而已。」
天衣大小姐轉過身來,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跟着搖擺,仿如展開的雙翼。她伸出手,對我身上的夾克一個彈指,接着說道:
「浪速王將戰……是小澪轉學之前參加過的大賽吧?咦?也就是說,愛從那時候就打算去東京了嗎……?」
「不。一開始的時候,是我建議她轉學的。」
老師輕描淡寫地提起了我所不知道的過去。
「有很多可從小學一貫直升到大學的私立學校,渴求著有才華的孩子。因爲少子化是現在的趨勢。無論是在大坂還是東京,有很多學校都樂意以特待生的身分立即招收優秀的孩子。在那樣的學校也比較好下將棋,不是嗎?」
「……老師說的是。的確是不錯的選擇。」
我自己國小與國中讀的都是公立學校,爲了兼顧獎勵會的活動喫過不少苦。因此我能理解去私立學校是個好選擇。
實際上,師姐就是因爲知道我當時有多麼辛苦,所以國中開始選擇就讀私立學校。
「我自己是公立學校的老師,而且負責的是義務教育期間。從這樣的立場來看,我認爲愛同學在這裏無法發揮她的長才。另一個理由,是那時候我不贊同她跟九頭龍老師您一起生活,因此我很積極地建議她轉學。」
「愛怎麼說?」
「她堅決地拒絕了。她認爲跟着九頭龍老師您,纔是她提升才華唯一且最好的修行。」
「唔…………!!愛……!」
頓時,我感覺胸口一陣溫熱。
眼眶泛起熱淚,爲了避免被鍾坂老師看到,我連忙戴上眼鏡,只聽老師繼續說了下去。
她的態度變得有些難以啓齒。
「因爲有澪同學這樣的同伴存在,她在這裏的學校生活才能勉強維持住均衡,後來這個均衡無法維持,於是……正當我打算再度向愛同學建議轉學的時候──」
「這次卻是愛主動向老師您提起轉學去東京的事,是吧。」
「沒錯。」
胸口一陣劇痛,彷彿插上了一根釘子。
「那時候,愛同學要求我要保密,但老實說……在九頭龍老師您爲了參加帝位戰而不在家的時期,愛同學就跟着父母去東京到處物色學校了。」
「原來是這樣……」
「但是,有才華的棋士卻反而能刺激對手的鬥志。與真正有才能的對手下將棋,就會感覺彷彿自己的棋藝也有所進步似的……」
那是黃色的紙老虎,是祭祀的象徵。
鍾坂老師雙手捂着臉,坦白自己的心情。
「每當那雙大眼睛盯着我……就讓我感覺自己的不成熟好像會被看穿似的,我很害怕。所以……所以我……!!」
「…………我…………」
「記得每年師姐都吵着要一個新的紙老虎呢。」
「……如果我也有月光先生那般犀利的才華,那該有多好。我好幾次都有過這樣的想法。」
最後,我找到了我的目的地,站在那棟建築物前,喃喃自語。
──但是,那又如何?
「簡直是如釋重負啊。她是那麼有才華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的才華。我能爲那孩子做些什麼呢?她所體驗過的認真對決,已經比大人多出許多……而且還獨自來到大坂,每天過着嚴苛的修行生活。相較之下,我打從出生就在父母的庇護下養尊處優地成長,這樣的我,哪能教給那孩子什麼?」
都怪我不夠成熟,纔會害得連周遭的人都要這麼自責。我在心底咒罵着這樣的自己,繼續問道:
「咦……?」
「最新寄來的一封信,寄信人的地址變了。之前的寄信人地址……都是東京的『雛鶴』,但是最新的寄信人地址,卻是我完全不知道的地點。這件事讓我很在意。」
師傅的身上並沒有酒臭味,純粹只是無精打采而已。
「……我是個不稱職的師傅。自以爲最爲愛着想的是自己,但其實最不懂她的是我。我沒有把那孩子的成長看在眼裏。我應該要更直接地面對,並接納她的心意纔對……」
「請問……愛在這所學校過得好嗎?」
──內弟子正在爲了前途煩惱的時候,我在做什麼?
「應該是這裏……沒錯吧?之前只在有祭典的時候纔來,氛圍看起來很不一樣就是了……」
如果不是因爲師傅下令禁止我跟銀子談戀愛的話,說不定我們會迎向不同的未來──我有好幾次都這樣想過。
師傅眼光向下,看着手中的小小玩具。
他提起的,是在名人戰隔着棋盤對決過的師兄。
「我還寧願你這麼做,那樣我心裏會好過一點……」
師傅坐在長椅上,縮着身子,姿勢看起來就像燃燒殆盡的拳擊手,低聲地訴說:
「老實說,愛同學有寫信過來。第一封是爲了沒有向班上同學道別就轉學的事道歉。後來又寫信來說她在東京也一樣每天很有朝氣地學習將棋,還附上了自己設計的詰將棋。」
出了御堂筋之後,我愈是往前走,眼前的街景就愈覺熟悉。
但是,我卻完全沒察覺她們當時在做那樣的事。
滿腦子只有自己的戀情與將棋。
師傅的口氣雖然微弱,卻有一股不容他人插嘴的魄力。
「…………」
我不由得站了起來。這麼說────
☗ 少彥名神
「道修町……是往這邊嗎?我到底有幾年沒來了?」
然後,老師拿出學校的相關資料,仔細地告訴我關於愛新學校的事。
「八一…………你一定很恨我吧。你是來開除我這個師傅的嗎?看到我這可悲的模樣,你會輕視我嗎?會辱罵我嗎?」
但是,想到最後…………我還是覺得最該受責怪的是我自己,無能爲力的自己。
「老師……?」
所以,下次與她再會的時候────我要好好地面對她的心意。
這神社境內的風景非常令人懷念,我甚至可以看見兩個小小的未來棋士站在一起拜拜的幻覺,同時,我對師傅這麼說道:
但是,我卻刻意忽略了這個現實,因爲那對我不利。我說服自己,只要時間過了,她那樣的情感自然會消失,就像小孩子突如其來的發燒症狀一樣。
聽到師傅說這種話,我無法繼續悶不吭聲。
這裏是大坂最大的商業大樓區,同時也是公家機關聚集的地方,不過我的目的地是另一個場所。
「我的將棋是緊咬着棋盤不放,拚命地苦撐,那正是我的棋風。直到對手精疲力盡,失去鬥志爲止……這樣說還算好聽,但是,其實我只是在等待對手厭倦跟我纏鬥而已。對手會因此失去專注力而發生失誤,於是我藉機撿到勝利──我的戰績有一半都是這麼贏的。」
我跟銀子還小的時候……差不多是到銀子取得女王頭銜的不久之前爲止,我們清瀧一門的四個人經常在十一月來這裏參拜。
「謝謝您這麼爲我的弟子着想!」
「唔……!九頭龍……老師…………!」
所以,我雙手按着膝蓋,深深地低下頭,大聲地對老師這麼說道:
「……是一所好學校。那是我所推薦的學校當中最好的一所。」
「但是!我們關西的將棋不就是這樣嗎!」
這條路上在古代都是藥行,如今林立着製藥公司與醫療相關產業的老舊建築物。
大坂一整年的祭典,最早的是一月十日今宮惠比壽神社舉辦的『十日戎』,最後的祭典則是十一月在這少彥名神社舉辦的神農祭。因此人們都稱神農祭爲『尾祭』。
──與師姐相比,我得到的可是無論多少錢財都換不到的東西。
「怎麼了?」
「找個地方坐下吧。別坐在地上,去坐椅子吧。」
「師傅。」
離開小學之後,我現在來到的地點是────澱屋橋。
想到這裏,我嘴角忍不住揚起,但是鍾坂老師卻臉色一沉,接着這麼說道:
神木的樹下,有一個人縮在地上,全身掛滿能量石……那正是我要找的人物。
「話說回來,帶着紙老虎也就算了,不需要能量石這種東西吧!?而且怎麼會這麼多……咦咦!?這也是社務所的商品嗎!?」
師傅看起來身心具疲,喃喃着跟鍾坂老師一樣的話,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完,我扶師傅起身。
話雖這麼說,以神社來說這裏算是特別狹小的。
「什麼!?」
「我…………沒有才能……」
清瀧鋼介說起了永世名人與自己之間的差距。
「這麼說………………愛現在究竟住在什麼地方……?」
「……這個地方進來之後感覺意外地寬敞呢。」
回想起來……當時我決心挑戰帝位戰,其他的棋戰也都晉級,要面臨的對局實在太多,這是無從否定的。可說是我的棋士人生最忙的一段時期。
「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不必再擔任愛同學的六年級班導。」
那個時期,我見過愛與她的母親。
這時候,我終於理解老師今天爲何會找我來了。
他這樣說,讓我感覺我跟銀子、鏡洲先生與桂香姐等關西夥伴們的將棋都跟着遭受了否定。
──啊啊……原來……原來是這樣……
「這的確很像是愛會做的事。」
「棋士對才能都是很敏感的。大家在心裏都鄙視我這種靠着緊咬不放的戰法取勝的角色……這一點我很明白,因爲我是棋士……」
由於周遭有不少賣中藥的店鋪,神社境內的景觀看起來也頗有中華風味。在這個時期,一般的神社境內會掛滿繪馬與籤紙;不過這裏卻不太一樣。神木的周圍垂掛着許多黃色的布,據說有驅除病魔的功效。
「您在這裏祈禱師姐健康,就跟以前一樣,對吧?」
我在內心如此自責,沮喪地垂下了頭,這時候,鍾坂老師說出了令人意外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師傅的手上掛滿各種能量石手環,珠子多得像上個世代辣妹的手機吊飾。我拉着他的手,讓他在一張小長椅上坐下。
打進了女流名跡循環賽之後,愛爲了對局去了東京好幾趟。如今回想起來,她應該當時就開始到處參觀學校了吧。
清瀧鋼介九段縮在地上,並沒有看我,直接開口問道:
在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一間神社低調地座落在這裏。這是我充滿回憶的地點,以前來過無數次了。
「所以您纔想讓我成爲月光會長的弟子,是嗎?」
當年,師傅只肯買給體弱多病的師姐,而她總是拿來向我炫耀,讓我打從心底羨慕不已。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太幼稚了。
這正是大坂一整年的例行循環。
「請告訴我,愛所選擇的新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
「…………」
我對師傅感到憤怒,這也是事實。
我知道……愛對我懷有師徒以上的情感。
心胸隱隱刺痛。
「沒有那回事……」
可是……爲什麼師傅要這麼妄自菲薄呢?
──身爲師傅,真是太失職了……!
「愛同學現在確實是過得很好。只是……」
『少彥名神社』。
別在寺廟或神社這種地方販賣能量石啊!竟然利用人心的弱點,這種行爲可不合神佛之道吧!?
祈禱神明保佑體弱的銀子平安、健康。
「鍾坂老師!」
他所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懂,因爲我跟名人下棋的時候也體驗過那樣的感覺。
「聽說最近常常有人在澱屋橋看到您,所以我想說您可能會來這裏。我想您一定是在這裏……祈禱。」
我沿着御堂筋走,經過沿途的成排高樓大廈,往位於東方的北濱前進。
「鍾坂老師,您跟我不同,您一直看着愛的才能與成長,併爲她提示了該走的路。愛有您這樣的導師,我真的非常慶幸。」
這是懺悔。這個人希望別人來責備自己的罪過。
「不怕難堪,死纏爛打,這纔是關西將棋!就是因爲嚮往師傅您這樣讓右膝的褲子留下皺痕的將棋,我跟師姐纔會成天專心地修行!關東那種裝模作樣的棋風根本就是屁!把提早投降當成是乾脆的美德,這種將棋我才──」
「要是肯提早投降,那該有多好。」
「咦?」
「真該提早投降的,該早點放棄的。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平白喫那麼多苦……受委屈…………銀子…………銀子啊………………!」
男人雙手捂着臉,痛哭了起來。
憑着努力與骨氣奮鬥至今的男人,竟然自己否定了這一切。無論面臨什麼樣艱苦的局面都沒有放棄過的鐵漢竟然……哭得滿臉都是淚水與鼻涕。
「竟然連這種不需要的地方都向師傅看齊…………真是個沒才能的弟子……」
「師傅……」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也在哭泣。
因爲,我現在完全理解了師傅爲何如此自責。
正因爲銀子看着師傅下棋的時間比誰都還要長,一直看着他下棋的身影……銀子的棋風是一門之中與師傅最相似的。
對一個師傅來說,能夠遇上擁有相同棋風的弟子,簡直是奇蹟。
我也是一樣的。即使天衣對我說話那麼惡毒、無情,我卻還是忍不住要依賴她的手不放,是因爲她跟我很像。棋風與境遇都很像……
即使是親生子女也無法繼承的東西,卻有弟子能繼承。這樣的弟子,可說是自己的將棋所生下的孩子。
這樣的弟子,當然不可能不疼愛了。
對師傅來說,銀子一定是捨不得放手的心頭肉。
只要師傅有那個意思,肯定有辦法讓銀子放棄將棋的。
一旦失去了師傅的支持,她肯定無法繼續下將棋。因爲不會有人想要培育那麼體弱多病的孩子。職業棋士都是自顧不暇,誰會想要收那麼費事的孩子爲弟子呢?
沒錯,簡直是燙手山芋。
但是,對於這麼費事的麻煩孩子……師傅卻不惜付出愛心、勞力與時間,細心地栽培。
果然,師傅知道愛的行蹤!
小學生向我鞠躬,看起來彷彿伴隨着可愛的音效。我隨興地舉起一隻手回應,然後馬上移開目光。
有《強攻的大天使》之稱的對手徹底被惹怒了。
「這件事可以之後再說。現在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即可。」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現在知道。
沒關係,我並不介意!
師傅默默地搖了搖頭。
面對無情的宣告,我挺直腰背,屏住呼吸,雙手拍了拍臉頰,鼓足士氣。
我犀利地一吼,整個人簡直要趴在棋盤上。
「……是妳下得好。」
「正確來說……是對方主動提議的,小愛也憑自己的意志答應…………她來找我商量,而我許可了。」
師傅現在完全失去了自信,這樣的他肯定無法給我什麼值得參考的意見。
不只如此,她根本就沒把我看在眼裏,她的視線看着我的身後……看着另一場對局。
一聽到那個名字────我馬上大叫了起來。
「…………這…………樣………………這樣…………」
我壓抑着激動的心情,等待師傅繼續說。
「不,是職業棋士。」
「小燎竟然會着地失敗,真是稀奇呢。」
「……」
不過──
接着,師傅提起了另一個棋士。那是我所熟知的一位頂尖棋士。
她發燒的時候,時時刻刻地跟在身旁照料。
「妳在意那個小傢伙嗎?」
我們的師傅…………除了他之外,還能有誰?
把層級在自己之下的對手逼入絕境,卻遭受這樣的反擊,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我想,靠運氣跟她一決勝負的話,還是有可能贏的,所以才刻意選在雙方都絕對無暇判讀的階段挑起勝負。等於是閉着眼睛擲骰子決勝負。
「嘖……!!還真是超立即的出手呢,妳這傢伙……」
「嘖…………到此爲止了。」
「感想戰就免了。」
我馬上走下一手,快得我的手差點就碰到了對方要收回的手指。
因爲,我發現她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一類是討厭我的人,另一類則是非常討厭我的人。
而且,這樣一來…………我離『終點』又大大地邁進一步了。
「妳不是已經在開幕戰碾爆她了嗎?她還完全不是妳的對手吧?畢竟就連我都能輕易地勝過她呢♪」
──這種時候當然只能靠指運啦。
我在腦中一心一意地這麼念道。
我想得到的可能人選並不多。
說到這裏,她動手打亂了盤面上的棋子,看來大天使已經不想跟我這個雜魚對話了。
這絕對不行……唯獨那個人…………!
「…………我纔不會開除師傅。」
「……而且對手還是頭銜保持者!」
不過,我跟這個雛鶴愛倒是沒什麼交流。
「……不用擔心,我把小愛託付給了我最信賴的關東棋士。」
這次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十個人當中,她的年紀比其他所有人都還要小許多。而且目前的排行與勝局數都是最低的。我記得她一開始就三連敗了。
讀秒讀到一半,我展開破釜沉舟的衝鋒陷陣。不再花費心思防禦,改採近身戰。這時候只要停止對敵玉的攻勢,一切就結束了。
多虧我跟儘儘在帝位戰第一局臨時擔任了大盤解說,他才能趕去找升爲四段的白雪姬。他應該要永遠記得我的恩情呀~
☖ 東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啊……妳好,鹿路庭老師。」
「嗯~辛苦啦~」
雛鶴愛女流初段。
局勢已是山窮水盡,持棋時間也用盡了。
女流棋士大致上可分爲兩類。
而現在坐在棋盤另一頭的那個人,則是超級超級討厭我的那種人。她全身散發『別來煩我』的氣場,而且完全不打算掩飾。
「我也不會鄙視師傅,也沒想過要罵師傅。我來這裏是爲了尋求師傅的建議。」
「……但願真的是這樣。」
對手將棋子打在棋盤上,故意發出大得有如鞭炮般的聲響來威嚇我。我耍耍嘴皮子應對,同時繼續下棋,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
「好可怕喔~」
「鹿路庭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師傅最信賴的關東棋士……?」
要是對方因爲這樣而亂了棋路,那就太好了。
「是!!」
那是──
每逢獎勵會的例會,師傅總是找理由留在將棋會館。
「要我……給你建議?」
還親自從頭教導她下將棋。
「…………」
師傅垂下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愛現在在東京的什麼地方?」
這下子不妙了。
不只是師妹,這傢伙的師傅也欠我人情。
快速計算?我當然不可能那麼做了。那可不是我能憑判讀取勝的對手。
竟然贏過了頭銜保持者,我有幾年沒有這種戰果了?說不定這是第一次?
這時候,背後傳來一聲「我認輸了」,然後小學生說了一句「謝謝指教」。
今天要是贏了這局將棋,那我就是首度在公式戰十連勝了。我只相信自己的氣勢,憑着第一感快速地動着手指。
「話說回來,這局將棋還真的是九死一生呢~☆小燎這樣就是第二敗了吧?沒想到小燎也有二敗的一天呢!話說我在一回戰輸給萬智的時候,本來想說今年也不行了,沒想到後來在循環賽四連勝,幸運地得到了挑戰的機……會……」
不只收留她在自己的家裏住下。
因爲,我這陣子運氣可是好得很!
「竟然不防守也不迴避,直接跟我硬碰硬是吧……很好,看我宰了妳!!!」
就連現在……即使她已經不在身邊,仍然像這樣來神社爲她祈福,責備着除了祈禱之外無能爲力的自己……
當然,我可沒有嫩到會把這種話照單全收。今天小燎無法專注地下棋──身爲隔着棋盤與她對峙的對手,這一點我是最清楚的。至於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然後,月夜見坂燎真的出錯了。
「難道是步夢?」
也就是取得頭銜,那是我棋士人生的終點。
現場正在對局中的女流棋士當中,那個身影顯得特別嬌小,正在微幅地前後搖擺。
是那個人邀請愛移籍去關東的嗎?
爲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體弱多病少女,竟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這世上除了清瀧鋼介之外,還有誰辦得到?
對局結束之後,我在千駄谷車站的月臺上巧遇那個小學生。
不過這傢伙的師妹倒是跟我有仇就是了。雖說對方應該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我擦了擦眼淚,堅定地說道:
這樣實在是太不妙了啊────!
而且我還以立即出手挑釁。這下子妳可不能再退了吧,小燎?
考量到今後,我打算繼續挑釁,但是說到後來,我就說不下去了。
對手這麼說,同時將棋子撒在棋盤上。那個瞬間,我差點就興奮地握起了拳頭。當然,實際上我是不會那麼做的。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有這麼高興。
我是有跟她對局過。在這女流名跡循環賽的二回戰,我的對手是她,結果是我大獲全勝,贏得非常輕鬆。
我跟她並不怎麼親密。
──出錯吧!出錯吧!給我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
對於我在這個時機展開反擊,對手似乎有些意外。她慎重地判讀,改採守勢。
「是釋迦堂老師嗎?」
「我一直以爲愛在東京的『雛鶴』跟父母一起生活,但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我問過我哥,他甚至不知道愛已經移籍去關東了。」
她在下將棋的時候感覺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感想戰也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地比劃一下而已,所以我對她沒留下什麼印象。
接着,她在下一局又輸了,循環賽纔剛開始就三連敗,一下子就失去了爭奪挑戰權的資格。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短短三個月內,清瀧一門就從天國墜入地獄……
史上首例的女性職業棋士《浪速白雪姬》空銀子。
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達成二冠的《西之魔王》九頭龍八一。
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成爲女流棋士,並挑戰頭銜的《神戶仙杜瑞拉》夜叉神天衣。
還有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雛鶴愛。
常人無法想像的快舉轟動了全日本,並引起了空前的將棋熱潮。由於空銀子不上電視,取而代之,關東的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在電視與廣播中大量曝光,簡直是將棋界的泡沫時代。
「當時真是太不得了了,尤其女流棋士界的聲勢更是旺到不行。我也趁着這個機會撈了不少好處。」
回想起那泡沫時代,我輕輕地將雙手合十,表達我的感謝。真是太感激了!
因爲空銀子成了全日本女孩憧憬的目標,大家都因爲她而開始學將棋,女流棋士的身價高得破錶。大家都開始覺得應該要增加女流棋戰,但是棋士的人數又不夠,於是就增加了研修會的數量。整個女流棋界真是氣勢如虹,每天在電視上都看得到女流棋士。
這樣的盛況,一直持續到那一天爲止。
『白雪姬失蹤』。
空銀子突然失蹤,整個社會都這麼稱呼這一起事件。綜藝節目與網路每天都在熱烈討論這個話題,不過在我們將棋界都稱這件事爲『銀子打擊』。
就因爲這起事件,女流棋士界輕易地崩潰了。
不只無法維持現狀,還完全崩潰。就連多達六個之多的頭銜都難以維持。
原本該由空銀子參加的頭銜戰──也就是女王戰和女流玉座戰都被迫暫停進行。傳聞說是因爲贊助商提出違約申訴,不但取消贊助,還要求聯盟賠償損失,而其他的女流頭銜也陷入差不多的窘境。
爲了尋找新的贊助商,月光聖市會長等理事會成員忙着到處奔波。我的師傅也是理事會的成員,最近真的完全聯絡不上。
在這種時候,該出面成爲『支柱』的,當然是女流頭銜的各個持有者。其中釋迦堂老師非常努力,但是小燎卻是一副行屍走肉的狀態,萬智也跑去關西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至於那個祭神則是變本加厲,言行舉止變得更怪異。四個女人當中竟然有三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真的是完蛋了。
不知道爲什麼,桂香姐的手上有個像是鐵製四角形畚箕的東西,她用那個敲了我的頭,阻止我吵鬧。超痛的!
……………………什麼?
前方不遠處,我又看到了那個矮小的身影。
「喂。」
就算他不會對愛出手,也不應該讓心靈純淨的小學生去住那種糜爛的環境!那是萬萬不可的!
☗ 畚箕
不管世人怎麼說我,上蒼肯定知道我不是什麼蘿莉控,問心無愧!
「不是的。我住的地方也在這個方向。」
棋士們在背地裏說她的壞話,或者是刻意忽視她。雖然沒人對她施暴,但是各種連女校都自嘆弗如的陰險霸凌劇在將棋會館頻頻上演,就連現在也是。
接着,我搭乘電車,搖搖晃晃地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爲了轉車而在某一站下車,隨着人流在車站內前進,這時候──
妳還這麼年輕,而且長得又可愛,將棋方面雖然現在還不突出,但應該也是有資質的。妳一定能夠很快找到新的師傅!希望妳能儘快得到關東較有勢力的流派支持,那就不會被霸凌了。到時候再來跟我好好相處吧。
「…………這樣啊。沒搞錯就好。」
「既然今天贏了將棋,就在回家的路上買點好喫的回去吧。」
桂香姐從廚房探出頭來,先悠哉地向我拜年,然後開口:
我將目光從小學生的身上移開,快步超前她,往前走去。沒錯,眼不見爲淨,不看她就沒事了!
我在心底這樣喃喃自語,同時下了電車。
在開幕戰輸給小燎,自然是因爲實力不如人。
「…………是喔?」
「那更糟了!肯定是○○專用的房間吧!!」
「今天起,那個研究房間要給愛住。所以珠代,請妳搬出去。」
「我只是收了小學女生當內弟子,讓她跟她的同學一起舉行過夜的研究會,還答應其中一人要娶她爲妻!我這樣哪裏圖謀不軌了!?」
桂香姐竟然滿不在乎地點頭!
「職業棋士收留小學女生住在自己的公寓什麼的,這太奇怪了!絕對有問題!我絕對不答應!!那傢伙肯定是圖謀不軌!!」
出了車站之後,我在夕陽下走向自己的住處。
「妳是不是在跟蹤我?」
而怒氣的矛頭,往往會指向弱者。
但是,輸給我就不見得是實力因素了。因爲她根本無法使出實力。我贏了她之後,其他的女流棋士還過來跟我說「謝謝!」「不錯嘛!妳果然識相!」之類的,我也笑着回應她們說「還好啦」。
「山刀伐老師可是A級棋士,是從鄉間縣市起家的辛苦人。那麼了不起的人答應收留小愛,還說願意當她在關東的代理師傅!」
「沒錯。」
叩、叩、叩。
嗯。
回頭一看,那個小學生就在我的背後。
我在心裏對首頁照片中笑得開懷的那個小學生這麼說道,照片中的她還是長髮。
「『啊』什麼『啊』啊,桂香姐!愛她……愛竟然要去住山刀伐先生的家!?妳明明知道,竟然還讓她去!?」
素有《二刀流》之稱的山刀伐盡八段,平常總是收留年輕的職業棋士、獎勵會員、大學將棋社社員(全都是男的),並且將他們的研究連同本人喫幹抹淨──在將棋界,這是無人不曉的傳聞。即使是直男也不例外。步夢同樣受邀加入他的研究會時,我打從心底擔心他的貞操。
我這麼喃喃自語,同時一腳跨進剛纔進站的電車。那個小學生也從和我有些距離的入口上了不同的車廂。
『雛鶴愛女流初段變更所屬,移籍關東』。
「儘儘,聽我說啦!這傢伙竟然從將棋會館一路跟蹤我回來!而且還說什麼她也住在這裏,真是有夠詭異的……」
果然有消息。
「……!!」
「………………」
「總之,我現在就要去東京!我要救回愛!!」
「山刀伐老師!」
「不,我要在這裏換車。」
把原本的長髮大刀闊斧地剪短、讓自己的形象煥然一新,這也是很常有的。
「妳是不是下錯站了?妳應該要去品川車站轉搭往新大坂的新幹線吧──」
「嗯、嗯,我能理解。我們女流棋士就是這樣,只能擦亮眼睛,用聰明的方法自處。」
「沒錯,他並不是隨便說的。那是賭上自己人生的抉擇。」
「請問有什麼事?」
公寓入口的電動門鎖開啓,我的房東出現了。同時,他爽朗地打了招呼。
一走進清瀧家的大門,我就朝着屋內大聲這麼宣示。
這個家有一個房間跟一個客廳、飯廳與廚房,採光不錯,是個優良物件,不過出錢租的不是我就是了(笑)。
然後,我爲仍然失魂落魄、被我拖着回來的師傅脫鞋,拉着他的手走進和室。另外,我把他買的那些能量石都退貨了。
「我是住這裏沒錯啊?」
老實說,我一直都有聽到。從下車的時候,一直都有聽到這小小的腳步聲。是我有印象的腳步聲……
我住的是一間公寓,在我就讀的大學附近。
「小學生,別鬧喔妳!妳該不會要跟我說妳也住這吧!?」
「啊,爸。你回來啦。你看起來輕便多了。」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要瞞着我!?我要是知道,絕對不會答應讓她去東京!!」
「新年快樂,八一。你看起來有精神多了,我就放心了。」
跟剛纔一樣,她的腳步聲一直跟在我的背後。簡直像妖怪似的。
偶爾也該討好一下房主嘛!我這麼想,踩着輕快的腳步前進,這時候──
「八一,你剛纔說的話是在狠狠地自打嘴巴,沒發現嗎?」
「從第一步在法律上就出局了……」
答、答、答。
《西之魔王》與《神戶的仙杜瑞拉》實在太強,沒人敢招惹他們,於是被盯上的,自然就是……雛鶴愛。
「不管怎麼想,都沒理由跟她好好相處吧……嘿咻。」
尤其是關東的棋士,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完全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把整個將棋界搞得烏煙瘴氣,讓他們非常不滿、憤怒。
我下意識地跑過去,從背後叫住她。
桂香姐說得斬釘截鐵,讓我有些動搖。
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採取行動了。
這裏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學生街,充滿年輕人的朝氣,治安也還算可以。
「哼!說得那麼好聽,但是那個人之前根本沒收過弟子!他不應該用那麼隨便的心態說自己要當師傅什麼的!!」
然後,她停下了腳步,就在我住的公寓門前。
「沒錯啊?」
所以,要是被將棋界相關人士看到我跟這傢伙融洽地交談,那我就慘了。在這千駄谷車站,隨便拋一顆石頭都會砸中將棋界相關人士。更何況,現在我跟她可是互相爭奪女流名跡循環賽挑戰權的競爭對手。
正當我要跟她爭論的時候──
看到父親告別了身上那一大串能量石,桂香以「輕便」這兩字形容他現在的樣子,然後說聲「晚餐馬上就要好囉」,之後就轉身回廚房去了。
於是,整個將棋界都把怨氣指向清瀧一門。
「怎麼可能有那麼巧的事!!難、難道說……因爲妳在女流名跡循環賽輸給了我,爲了泄憤,打算找出我住的地方,半夜來襲擊我!?」
叩、叩、叩。
「我完全沒有圖謀不軌,所以沒關係!!」
「我也要去東京,現在就去!!」
「儘儘!」
更何況原本所屬的流派開始走下坡,儘早移籍閃人也是明智的抉擇。
「咦?」
「八一,你先冷靜下來。正確來說,小愛不是跟山刀伐老師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他隔壁的研究用房間……」
搭上了我要轉搭的電車之後,我拿出手機,上將棋聯盟的首頁確認最新情報。
老實說,我實在很佩服她,一個小學生竟然能在這樣的氣氛中下棋。
「叫你冷靜點,沒聽到嗎!!」
我嗤之以鼻。
真可笑。
剛好有個職業棋士也住在那裏,那個人租了兩個房間,分別作爲起居與研究使用,而我就是去那個研究用的房間借住。
真的假的?她一個小學生,怎麼會住在這種大學生街?我就讀的大學雖然也有附設小學,不過是在完全不同的地點。她該不會是搞錯了吧?雖然有很多話想提醒她……但我還是決定不理她,繼續往公寓走去。
當然,我當場理智斷線。
小學生竟然跟我同時叫他,讓我心裏有些不耐煩,於是我向房東──山刀伐盡八段告狀。
小學生回過頭來,一臉不解地望着我。
「什麼代理師傅!?」
「嗨!妳回來啦!」
「喂。」
……對年輕的女流棋士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因爲升學或父母的工作之類的因素移籍,也是家常便飯。
「請問有什麼事?」
「八一,山刀伐老師目前的狀況,你也知道吧?他正在挑戰賭上人生的最大勝負。在這樣的處境中,他卻還是依約定爲小愛準備了房間。八一,如果是你,你能爲她做到這種地步嗎?」
「嗚…………」
我無言以對。
假如我的處境跟山刀伐先生一樣的話……我恐怕沒辦法爲愛做到那種地步。
不,不是什麼「假如」……實際上,我就是辦不到。在那個的過程中,我完全對愛不聞不問,傷害了她……
桂香姐繼續指正我。
「更何況,你有資格插嘴嗎?當初你大可以強行阻止小愛,但是你卻沒那麼做。」
「………………」
桂香姐說的對……我沒有挽留愛。
最後兩人一起下的那一局將棋,進入千日手的局面時,其實我有權要求重下……也就是說,要求讓兩人重新來過的權利,那個時候還在我的手上。但是,我卻這麼說了──
『夠了。該結束了。』
然後我主動轉身,背對了愛。
沒資格自稱是愛的師傅的,不是山刀伐先生,而是我。其實我是知道的。不用桂香姐提醒,我也知道。可是……!!
「……桂香姐,雖然愛已經是個女流棋士,但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如今卻要離開故鄉、離開父母,去東京生活……我當然會擔心…………擔心得坐立難安……」
我擔心的,不只是生活環境方面的事。
對愛來說,在東京的將棋會館,周圍都是陌生的關東棋士與女流棋士,說不定她會被孤立,我很擔心。
我知道愛很強,而且也有才能,這一點我並不懷疑。
反而是因爲她這麼年輕就又強又有才能,我才更擔心。
「八一,我能體會你的擔憂。」
桂香姐臉上浮現寂寞的表情,平靜地說道:
至少,我想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如何。
「……就算我再怎麼吵着要帶愛回來,我們都再也無法回去當時兩人一起居住的那個家了……」
但是,正因爲如此,其實我很害怕聯絡那個人……因爲,唯一的勝負手要是落空,我就只能投降了。
大坂衆多的著名菜色中,最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料理,就是畚箕鍋。
腦中想起的可能人選一一被我刪掉。
當我收愛爲弟子、清瀧家的成員變爲五人之後,自然而然就不再使用這畚箕鍋了。
桂香姐的眼神很寂寞,我儘可能裝出溫和的語氣,對她說了謊。
當然,或許是因爲土鍋比較適合調理大量的食材,不過……對桂香姐來說,這料理一定是隻屬於四個人之間的特別回憶吧。
「有沒有誰可以幫我的呢……」
「不過,這個你總喫得下了吧?」
畚箕鍋的味道,充滿了我們在大坂的回憶。
這些食材全都用蒜泥與苦椒醬調味得又甜又辣,然後用筷子一口氣豪邁地夾起!
「嗯?桂香姐,妳在說什麼──」
「這樣啊…………你在生氣嗎?」
年輕、可愛、在將棋方面才華洋溢的小學女孩。
「桂香,我還要喝啤酒……」
「…………只能靠她了是嗎?」
「那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不過我跟山刀伐老師都認爲,讓小愛跟…………住在一起,反而有好處…………只要她們兩人能互相補強,一定…………」
桂香姐的手掌,輕輕地靠在我的臉頰上。
「我已經無能爲力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即使是這樣……我也忍不住想要確認…………」
明明是冬天正冷的時候,我卻喫得滿頭大汗!活力也跟着汗水源源不絕地湧出!身體從深處熱了起來……!
最後,我想起的那個人在腦中對我嫣然一笑。
桂香姐這麼說,同時將四角形的鐵製畚箕舉至臉前。我反射性地大叫──
「爸,你可要節制喔。別忘了,你已經很久沒喝了。」
四角形的鐵鍋上堆着滿滿的韭菜與豆芽菜,彷彿一座小山!
「呼,好懷念啊…………這口味,還有這氣氛……」
電子郵件的主旨是──
「沒錯。來喫『畚箕鍋』吧!」
桂香姐嘴巴上雖然這麼勸說,還是爲師傅再倒了一杯冰涼的啤酒。因爲她自己也想喝吧。
「月光會長與他的祕書男鹿小姐,恐怕已經被師傅下了封口令,去問他們也沒用。釋迦堂老師應該也是……那步夢呢?先不論愛,他應該不知道師姐的事吧。而且對他來說現在是很關鍵的時期,攸關能否升上A級……我不能爲了私事麻煩他。」
面對如此事實,我非常沮喪。
以前每次去逛完神農祭,回來之後都會四個人一起喫這種鍋料理。
於是,我們盡情地喫喝,喫得飽飽的。最後還把整鍋湯汁加飯煮成雜炊,喫得一乾二淨。
「八一,今天要住下來吧?」
我已經確定會在年底晉級至B級2組了,之後都是消化比賽。
跟我夠要好,而且能親眼確認愛的狀況,並且……有可能會知道銀子的所在地或動態的人物。
「嗯、嗯!就是這個感覺,太道地了!這有彈性、有嚼勁的豬腸,實在是太好喫啦!完全就是道地的大坂口味啊!」
好久沒喫得這麼飽了。
「……!桂香姐……!」
但是,步夢所在的B級1組可是有『衆鬼棲地』之稱的地獄。由於必須與所有參加者交戰,對局數非常多,而且他對名人頭銜的重視,從以前就異於常人。因爲一秒都不想停滯,一期就勝出三段循環賽,排名戰也一路升級到現在……
離開師傅的家後,我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如此喃喃自語,白色的霧氣跟着從口中冒出。
顫抖的手指,拖拖拉拉地打起了電子郵件。之所以顫抖,並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心臟跳得太猛烈。
「……不,沒事。說起來,更讓我擔心的反而是你啊,八一……」
桂香姐話說到一半,聲音愈來愈小,我無法完全聽清楚。
切得厚厚的豬腸在鐵鍋上翻滾!
「是啊!最後要煮成起司火鍋的時候總是倒入太多醬料,結果醬料就從畚箕鍋的邊緣溢出來了!」
無論再怎麼無理取鬧,我再也無法影響愛了。
我想爲她祈福,希望她能變強,希望她能健康,希望她能幸福。
「正因爲這樣,我已經跟老師好好地談過了。老師那裏能夠給予小愛足夠的條件,讓她成爲獨當一面的女流棋士,我是如此判斷,才答應讓她過去的。」
這個夜晚真冷。
老實說,我現在跟天衣一起住在西宮……但是,這件事我說不出口。我怕這件事透過桂香姐傳到師姐的耳中。而且────
「因爲我一樣是現役的女流棋士。關東的女流棋士會用什麼眼光看待小愛,我非常清楚,甚至能感同身受…………連我都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很鄙俗……」
我也提起了我的回憶。對着不在場的某人。
一人一角──我真的很喜歡這種分配得剛剛好的感覺。
就連身爲自己人的桂香姐,都難免要受嫉妒的念頭煎熬。
「不。是爲了工作。」
「…………爸的酒量也變差了。」
『研究會的邀請』。
我這麼喃喃自語,同時從手機的通話紀錄中找到了那個人的名字。
弟子離巢,是多麼寂寞、讓人不捨……
「啊!難道是──」
而正因爲一路看着師姐成長,我們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愛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我還記得因爲有鍋子握把的位置不好夾,所以銀子總是搶先佔着沒有握把的位置呢。」
收件者是────────────供御飯萬智。
「山刀伐先生身爲研究家,的確是能補強愛在序盤的弱點……」
原本失魂落魄的師傅,現在也滿頭大汗,喜孜孜地享用着畚箕鍋。
望着沒有人坐着的位子,桂香姐這麼說道。
在少彥名神社,看到全身掛滿各種能量石的師傅……其實,我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
「……不,我要回去。謝謝招待。」
「…………我就是沒有食慾。不管喫什麼都沒滋沒味的……」
那是我最後的希望……不對,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除了她之外,我別無選擇。
師傅握着裝着啤酒的杯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桂香姐輕輕地爲他蓋上毛毯。
一門四人圍着這個四角形的鐵鍋。
「唔唔唔唔~~~!!好熱!身體好熱啊……!!」
「八一,你瘦了。有沒有好好喫飯?就算小愛離開前爲你做了不少菜,到現在也都喫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