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1萬 字

○第一
「師傅——!」
正當我在和室中,久違地品嚐弟子做的飯菜時,替我泡了飯後茶的愛,邊將茶杯放到茶几上,邊接連呼喚:「師傅——」
「師傅——師傅師傅——師傅——」
「嗯?怎麼了?」
「只是叫叫看而已!嘿嘿❤」
好可愛。
「唔哇啊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中的呻吟聲不由自主地從口中流泄而出。好可愛。太可愛了。好想摸摸她的頭給她糖果。好想爲她做任何事。好想就這樣緊緊抱住……不對不對不對!剛剛的有點不妙吧!? 我是不是有蘿莉控傾向!?
冷靜點。Cool Down。這是師徒之情,這是師徒之情……
「那個……師傅,愛不在的時候……你寂寞嗎?」
「嗯,超寂寞的。」
「嘿嘿~❤嘿嘿嘿~❤」
跪坐於茶几前的弟子,害羞地掩着臉扭來扭去。好可愛!
我已經無法想像這個房間沒有愛的景象。
不久前我明明還是獨居、獨自奮戰……但失去名爲弟子的存在時,那股失落感我至今從未體驗過。
可是——
已奪回愛的現在,我依然感受到與之相同的寂寞感。
「……愛,可以聽我說件事嗎?」
「什麼事,師傅?」
聽了這個答案後,會長靜靜地點點頭。
「那個……愛?那麼,收新弟子的事——」
我不發一語、輕輕致意後坐於下座,從信玄袋中拿出扇子和時鐘。
愛保持跪坐,靈巧地原地旋轉半圈背對我說:
師姊?桂香姊?她們都是我的師姊妹,不是弟子。
「那從現在起請和愛下十九局。」
然後,他這麼說:
「你在擔心什麼?無論增加多少弟子……呃,假設啦,我是說假設……」
「那對局結束後再下也可以!總之師傅必須和愛下最多盤將棋纔行」
在過去,參加頭銜戰對會長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大概早已聽慣這聲音了。
不過,她跪坐的腳指不停扭動,彈起來的呆毛如狗尾巴搖來搖去。這……這是很開心的意思嗎?
所以,我要奪走被迎入城堡的公主,從國王的身邊擄走她。我已經下定決心,執行旁若無人、離經叛道的『惡』,正是步夢會即刻處決的『惡』。
於御下段之間對局的棋士,看着我的背影發出喧囂。在頭銜戰以外的場合穿和服戰鬥的意義,在那裏的每個人都明白。
嗯嗯!師傅的教育,效果卓越!!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下!明天對局結束後一定和你下十九局!!」
我搔了搔頭,卻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唔!!」
所以爲了和勁敵拉開差距,就算只是一局,她也想和我下比天衣更多的將棋。
「我想要她了,無論如何都想要。」
「唔咦?我離家出走還不到一星期耶……?」
「準確數字!!」
「我明白了。」
●龍王與名人
「……誰是第一?」
然而,會長阻止了男鹿小姐,催促我說下去。
「您和她下了幾局將棋?」
這場對局是帝位循環賽最終戰第五回。
「咦?」
「……您和小天衣下了幾局棋?」
愛幾乎是用跳的遠離我身旁,她很明顯在警戒……
「…………真的嗎?」
JS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小學生的成長就像香菇一樣快,成長茁壯。
說出來了。
天衣是在愛之後入門,所以是二弟子。只要我沒有把愛逐出師門,第一弟子肯定是愛。
執行龍王的工作。
我已經確定從這次的循環賽中淘汰。相對地,儘管會長確定會留下,卻不會進入挑戰者決定戰。對彼此而言,這都是場可有可無的比賽。
「龍王!在對局前怎麼能——」
「……你長大了呢,愛!」
看到現身於御上段之間的我,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下意識地撐起身子。
「……不過,小天衣已經是會長先生的弟子了吧?」
「……如果我說要收那孩子爲弟子,愛會覺得討厭嗎?」
「…………………………」
「啊啊,那個,也就是……白天和你在研修會對局過的夜叉神天衣——」
她傻住了。
「且讓我洗耳恭聽吧。」
在像這樣說出口前,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處理天衣的事。
「對師傅來說誰是第一?」
「會長。」我從下座向對局對手說。
「……?」
「你、你問幾局……我沒下多少局喔?基本上都是把她放生到街頭道場……直接和她下的局數,大概是二十左右——」
「……」
「因爲是和會長的初次對局嗎?」
「哦……」
「這場對局……如果我贏了,請准許我收夜叉神天衣爲弟子。」
「唔喔!? 啊啊,呃、呃呃……一開始下了一局,然後在道場一、二、三、四………………全、全部十八局吧?大概……」
我不懂她的意思反問,愛又重複了一次問題。
真是的!小學生最棒了……呃,我又變成蘿莉控了?不妙不妙……
「我會奪回來的。即使拼盡全力。」
愛用很驚悚的表情看向我,我連忙補充。
「嗯,這……是這樣沒錯啦……」
嗯嗯!? 這、這是什麼問題啊?
隔天,我爲了與月光會長進行公式戰對決,出發前往關西將棋會館。
「我有個請求。」
「當然是愛囉。」
啊,是在問誰是第一弟子的意思嗎?
「約好了喔!? 毀約的話,這次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
「……好驚人的氣魄!不愧是龍王……!」
「咦?」
因此,即便離開我,天衣肯定也會成長吧。
「九頭龍老師!? 您、您那身打扮是……!? 」
不需要如影隨形跟在身旁的男鹿小姐說明,會長似乎光聽衣服摩擦的聲音,便察覺到我作何打扮。
「呃,那個…………你想不想要一個妹妹?」
「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說。」
看到弟子如此渴望對局的樣子,我再次確信自己的指導是正確的。
「在可有可無的比賽中穿着和服……」
「雖然我不打算再增加……但假設,無論我收了多少弟子——我的第一都是愛。」
「…………」愛依舊背對我沉默不語。
在這種可有可無的比賽中——
「什麼事?」
我將積於口中的唾液嚥下說:
我對愛有所隱瞞而傷害了她,所以我必須好好地和她商量,爲了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小天衣、阿姨……空老師,還有桂香姊也……」
沒錯,小孩子總是會自行成長,強大的孩子尤其如此。
「就用將棋來回答吧。」
男鹿小姐嚴正地制止我。
輸給天衣恐怕使愛的競爭心覺醒了吧。
我——身穿和服面臨對局。
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着天衣不管。之所以不能不管,並非因爲晶小姐說了那番話。我不由自主地十分在意天衣的將棋。
隱含於這副身姿的意義——除「絕對不能輸」的決心外沒有別的。賭上『龍王』的頭銜。不久,紙門靜靜開啓,如日本刀般鋒利的修長身影在對局場現身。
我早已預備好答案,也想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說詞。但是我沒有將預備好的答案說出口,只是如此回答——
我『討厭』那種結局。
如願成爲超一流棋士弟子的天衣,應該會平順地成爲女流棋士吧。以會長弟子的身分,以將棋界公主的身分,然而……
「當然啊。其他還會有誰?」
愛氣勢十足地回頭望向我,宛如要預約和我的對局般在將棋盤上排列棋子。
「她應該已經成爲我的弟子了吧?」
「咦咦!? 從、從現在!? 我明天還有對局——」

「……是的!」
會長靜靜地在上座就座,並由輔助下棋的男鹿小姐代理,替他排列棋子。
不過對局開始後,只要沒有特殊狀況,會長會自行移動棋子。他姑且會念出自己下的棋步,和棋子的動作相左時,則以念出來的棋步爲優先。
即便盲眼,依然能下將棋、變強。無論哪個時代,都有盲眼強豪存在。
比如說,編織出振飛車戰法『石田流』的石田※檢校。(編注:盲官的最高位階。)
比如說,以平手戰勝幕末棋聖·天野宗步的石本檢校。
以及現代的——永世名人資格擁有者·月光聖市。
這位A級棋士,在隨侍照料他的男鹿笹裏女流初段排列完棋子的同時說:
「男鹿小姐。」
「是的。」
「可以請你掛上那個嗎?」
聽到這句話——
「「……唔!!」」
不只男鹿小姐,在場的所有人都受到震撼。
在這裏,關西將棋會館的聖域·御上段之間中,掛着三幅字畫。
『天法道』。
『地法天』。
『人法地』。
各是出自十四世名人、十五世名人與十六世名人之手的字畫。
不過,這樣尚未完成。
在這裏,名爲一手損角交換的神聖契約成立。
對方在我陣做成龍與馬時,我在第一二六手——形成7六金打的下一手成詰!
我之所以會開始下一手損角交換,就是因爲憧憬眼前的這個人。
我強忍着被永世名人取得先攻的恐懼,貫徹防守。敵人的飛車不停奔馳,我則用步防守,不惜將角打入自陣,也要徹底防禦。面對以速度爲勝的對手,就必須用堅固的鎧甲對抗。
「呼………………好!!」
由於將棋中有許多不能退向後方的棋子,因此只要衝破敵人的防衛線,就極難被將死。
而那位神正背對那幅字畫,靜靜地坐在我面前。讓人聯想到悄然存在於高山頂峯之湖的澄澈湖面,萬籟俱寂。
「九頭龍老師,由於持棋時間已經用盡,接下來請進行一分將棋。」
然後——
之後形成混戰。
「……是!」
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悲觀、放棄,我非得要死纏爛打地戰鬥不可。
如同我身穿和服戰鬥,會長也將揹負永世名人的尊嚴戰鬥……!
我看不出詰。我的玉應該還沒將死,理應是這樣纔對。
心中懷抱的是年幼弟子熾熱的淚水。
那些淚水、那股勇氣……我非得用這盤將棋回應。因爲我——
「難……!!」
他投入大量時間,試圖看透某樣東西。
我們配合呼吸相互致意後,會長以流暢的手勢下了第一手,並念出棋步。
「是她們的師傅啊!」
刻意讓步前進想讓我取下,開戰了。
第五二手——5五銀!!
「……難不成…………不,但是……?」
自言自語般低喃的會長,緩緩地睜開本應早已失去光芒的雙眸,將那感覺的名字說出口。
我的心臟彷彿被人直接用手攫住,遭受衝擊,宛如血流不止。
目標是敵陣。是入玉。
一般來說,只要來到這裏玉就不會將死了。
「這感覺……這終盤,讓全身血液沸騰的懷念感……這種時候該怎麼說纔好呢…………對了——」
記錄員告知顫抖、僵硬的我:
然而,我在那副鎧甲下暗藏匕首。
坐在棋盤對面的我,卻看到彷彿要將我吹飛的鬥氣與壓迫感的幻覺。若沒有和服的重量,我恐怕無法抵抗那陣威風,忍不住離席。
——入玉完成。
「唔……!」
數秒後,從他口中流泄的聲音,彷彿是在鑑賞價值未定的美術品。
雙方皆爲這個陣型的專家,握着無論先手或後手都能夠戰鬥的武器。
「熾熱。」
可是我就算被師姊打到體無完膚,也持續下着一手損角交換。即便輸棋、輸棋、不斷輸棋,我依然不打算捨棄。
第二次王手。會長即刻移動馬,朝我的王直射而來。合駒起不了作用。我讓玉退回原來的位置。
以及,僅用一顆玉持續戰鬥的另一名少女的勇氣。
呼吸一口氣後,我同樣開啓角道。在這當下,對方已將陣型的選擇權委任於持後手的我,我則朝對局前已決定好的陣型進展棋路。
「時……時間已經到了,請由月光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龍王與名人……」
那個陣型便是——一手損角交換。
因爲對棋界而言,名人等同神明。
男鹿笹裏女流初段恭敬地將字畫拿出,掛於壁龕。聚集在對局室內的棋士不由自主伸直背脊,朝字畫一拜。那是極爲自然的舉動。
第一四六手,我的玉終於抵達敵陣最深處的第九段。
在棋盤旁的獎勵會員,流泄出帶着欽羨與敬畏的聲音。
由於一手損角交換實在太過特殊,所以即使憧憬會長,實際上卻幾乎沒有人能夠將這戰術磨練到足以當作武器。
已經沒有遲疑的時間。
『道法自然』十七世名人月光聖市
在那手棋被念出的瞬間,會長的表情略顯動搖。
果然已經將死了嗎?我已經輸了嗎?爲了撇除這份疑惑,我陸續閃躲深入陣營的棋子,讓玉闖進敵陣中。
因爲比起自己的判讀力,他們更相信會長的……
會長思考了正好五分鐘後——
桂馬朝行進方向深入,我則衝進其懷中迴避它的長臂。我宛如被從後方迫近的龍逼迫取下了桂。
「……哦。」
那爲什麼幾乎沒有棋士下一手損角交換呢?
緊接着龍奔馳而來,打算卸去負責防守的金。第三次王手。一旦取下就會瞬間將死。我飛快逃往上方。
「7六步。」
不久,我們抵達愛與天衣對決時的同樣局面——一手損角交換相腰掛銀。
「「請多多指教。」」
師傅強而有力的將棋。
下個瞬間,閃光在盤面奔馳。
因此我相信自己,讓王自行取下敵方打入的角。3一同玉!
我想將這兩者都變成自己的將棋。
比光還要迅速的會長的將棋。
彼此攻擊後防御,防禦後攻擊,是場難分難解的中盤戰。
對方手握三顆大棋,以壓倒性的攻擊力支配大半盤面。完全無法判讀形勢,我甚至有可能已經輸了。
憧憬會長的人不僅我,只要是在關西成長的人……不,只要是學習將棋的人,沒有人不憧憬月光聖市。
「…………真是久違了呢,如此緊湊萬分的終盤……」
會長的下一手是——3一角打的王手。
第一二七手。
因爲書寫那幅字畫的人仍是現役棋士,尚未繼承十七世名人的名號。
這字畫唯有湊齊四幅時纔算完成。第四幅書法本身已書寫完畢,也裱框完成。
但代價實在太過龐大。
聽說過去與全盛期的會長對局過的棋士,即便沒能判讀出自玉的詰,卻在這個人下出王手的當下棄子認輸。
從這裏開始纔是真正的勝負。
「4五步。」
○光芒
我耗盡剩餘的持棋時間,進入一分將棋後,也思考到最後一刻,卻依然看不出自玉的詰。
王手的猛攻卻不見停止。
然而,在一般的對局中是不會掛上它的。
我振奮精神,挽起和服的袖子,將手深入敵陣取走角。接着會長取走我深入敵陣、升變的馬,完成角交換的儀式。
我捲起和服的袖子,從棋臺上拿起棋子,朝敵人的玉頭盡全力打入。我以幾乎要將棋子嵌入棋盤的氣勢,重重地敲了下去。
由於事先打入自陣的角,牽制住5五的※天王山,因此會長無法取下發動奇襲的銀。我打入的角看似防禦,其實卻是攻擊的棋步。(編注:將棋盤中央5五的位置因其重要性,也稱爲天王山。)
「6四馬。」
畢竟對手可是永世名人,在我沒有察覺的期間就已經被切離……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也相當大。他是曾好幾次做到這種事的人。
——難道說是即詰!?
緊接着他重振精神,轉換語氣宣告:
即使如此,眼前之人的……實績、別名、姿態……皆形成驚人的壓力,麻痹了我的手指。
會長平常對局中總是紋風不動,常保美麗的跪坐姿態,此刻卻顯而易見地前後搖擺,以掌握判讀的節奏。
「……好!」
微低頭、垂着眼簾的會長,說出棋步以外的話語。
因爲我——想成爲最強。
在大棋交錯飛舞的華美戰鬥裏,我費盡苦心在邊路下工夫,繞到背後迫近會長的玉。
會長沒有花費任何思考時間,捨棄龍朝我的玉攻過來。
這就是我準備的一手。
然而——
「2八銀。」
會長簡直就像在守株待兔,等着我的玉來到這裏。他即刻打出銀,下出王手。第十一次的連續王手!
「唔!? 」
打出那顆銀的瞬間,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
乍看之下像是※浮子的銀,放遠看來卻牽制住了馬。(編注:對我方任何棋子都沒有效用的棋子。)
這顆銀……無法取下!
「好……!!」
男鹿小姐流泄出喜悅的聲音。她平常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大概是因爲戰鬥過於白熱化纔會不經意喊出聲。
打入這顆銀造成的衝擊就是如此巨大。
作爲入玉的代價,我的玉的可動範圍被限縮到極限,能逃的地方很少。藉由那顆銀,我的玉被擠壓到極盡狹窄的棋盤一隅。
彷彿入玉型的詰將棋,宛如從最開始就註定會在此詰棋,如此美麗的銀——
取下的話就會頓死,逃跑也會頓死。
「……既然這樣!」
就只能自己衝進去了!!
我讓玉滑向2筋,鑽入銀的正下方。仿照大象動向的那顆棋,唯有胯下才是安全地帶,壓迫感幾乎要讓我窒息。
「3九金。」
會長打入金,像是要將我趕到棋盤的一角。
鑽入銀胯下的玉,爲了逃開打入腹部的金,我下了1八玉以繞到銀的死角。
我的玉宛如重力助推效應,繞行於追逐玉的那顆銀周圍,順着對手的棋步……試圖逃出最危險的場所!
那是用下一手成詰來逃開我這方祭出的下一手成詰的究極反擊。僅憑一擊就彷彿將局面全數翻盤,使勝負互換,是極爲驚人的一手。
「我可是一直都在喔?」
回過神來,我全身已大汗淋漓。髮絲溼黏地貼在額頭上,吸入汗水的和服加倍沉重……我甚至抬不起低垂的頭。
會長在展開王手猛攻的階段,恐怕就已經察覺了。他肯定遠比我還要早、還要正確地抵達了真理。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用腦內盤面檢討那手棋,瞬間下了評價。
「父親和名人的紀念對局……這是和那張棋譜同樣棋局的報導。」
看透勝利的我,拼命抑制因過度劇烈的心跳餘波而顫抖的慣用手。贏了嗎?贏了!
我指向離對局者名相距甚遠的地方——記錄在棋譜用紙左上方角落的名字。
天衣以尖銳的口吻制止了我。
「這麼一來,就算是爲當時的事扳回一城了吧?」
記錄員六級九頭龍八一
我追隨男鹿小姐的視線。
「1九銀。」
天衣目不轉睛地凝視棋譜的對局者欄位——
視線前方,我發現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孩子。奇怪?
「太慢發現了,垃圾。」
「比、比起這件事,看看這個吧!!」
「那個,呃……我、我太專心了啦!因爲是重要的對局嘛!」
在這第一五六手——我的玉退到第五段。會長看到這景象說:
也許會成爲我弟子的女孩子,一如往常、毫無顧慮地痛斥我。
換言之,我被對手的失誤救了。
——如果這個人還在全盛期……
「唔!? 這是父親的……!? 」
「唔……!」
我把信玄袋翻面,從裏面拿出摺起來的紙。
雖然談論已故家人的事讓人有些顧忌,但我非說不可。
「而且這是很舊的報導吧7……呃,咦咦!? 這、這是——!!」
「是啊,畢竟把別人都賭進去了嘛。」
「沒錯!而且我看過這場對局!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
重新想想——
即便如此,會長依舊以平淡的口吻持續王手。
「嗯?這是……《週刊將棋》?」
——不,說到底,假使這個人的雙眼看得見……
雖說腦內有將棋盤,但並非總能看到棋盤整體。只要一集中精神,就只看得到局部盤面。因此,在對局中,棋士會在腦內將棋盤與現實將棋盤間來回確認局面。不這麼做的話,很容易看漏致命性的棋步。
本以爲會勝利的局面,憑那一手棋,轉爲必敗的局面。
天衣抬起視線睥睨着我,以忿恨的口吻激動地抱怨。
不久,姿態與我棄子投降時相同,靜靜垂着眼簾的會長喃喃地說:
「唔……!!」
「……天衣?」
「非…………感……!」
「1七步。」
1七玉!
喉嚨宛如痙攣似地發不出聲音,連『非常感謝您』都說不出口。我反射性地深深低下了頭。
然而,我只能這麼做。這樣應該能撐過去!
入玉至敵陣最深處的玉,又再次退回自陣。這種玉的驅使方式前所未見,恐怕使曾是女流棋士的她感受到了強烈的詭譎感,認爲這種棋步不可能成立。
每週三發售、世界上唯一的將棋報紙。天衣把它拿到我眼前。
「1八銀。」
好一會兒,整間對局室只聽得見垂下頭的我的喘息聲。其他對局不知不覺間全都結束。爲了調整呼吸,我將手伸向裝了水的杯子……卻因爲顫抖拿不穩,所以我沒有喝,直接放回托盤上。
棋譜上確實地用我的字記載那個名字。
男鹿小姐驚愕地喊出聲,連忙用手掩住嘴。
如此一來,我肯定會被一刀切離吧——毫無疑問。
「等一下!」
對局者的名字是——
我過度在意自玉的防守,卻沒有看透會長的玉轉爲防禦時的發展。
會長之所以對天衣有牽掛,就是因爲這段過去。
可是會長只能看到腦內的將棋盤。
「……呼……呼…………」
天衣全身緊繃起來。
「到此爲止了呢。」
「啊啊~……」
1五玉……唔!!
「3一角,我最初下出王手時——」
「你幹嘛擅作主張啊?沒經過本人的同意,就用將棋決定我要成爲誰的弟子,這是什麼賭棋法?就連新世界的道場也不會做這種事。」
憑那段記憶尋覓到的,就是這張棋譜。
「要是下5八金來防禦,就能險勝了吧?」
「什麼?」
「咦?」
「那麼,就當作戰敗者消失,接下來就請你們當事人自己談談吧。」
這是我初次體驗撐過整整十五次的連續王手,還是永世名人的王手……
「從、從什麼時候……?」
因爲我活在唯有靠將棋獲勝,才能得到一切想要東西的世界。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方法。我只有將棋,所以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決定一切。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防禦……!? 」
沒錯。
扳回一城是指什麼?在我發問前,會長已早一步做好回去的準備。
記錄在上面的,是七年前的紀念對局。
這樣啊……我仰望天空。
若那時會長選了5八金,勝負便會逆轉。
……所言極是。
我當時纔剛進入獎勵會,和現在的天衣及愛差不多年紀……大概是九歲左右。我的記憶幾乎快消失不見……不過那是我第一次當記錄員的經歷,所以多少還記得一些。
「你的父親對會長這麼說——『若女兒長大後想成爲棋士,請您成爲她的師傅』。」
我的玉——朝自陣猛然後退。
——逃避下一手成詰的下一手成詰……!
●師徒
我半張着嘴,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不知爲何,會長輕聲笑了笑後,說了句很不可思議的話。
「看到這張棋譜之後,我隱約想起你父親和會長之間的將棋,包括感想戰時他們說過的話。」
會長無聲無息地從棋盤前站起身,再次留下謎一般的話語,從對局室消失蹤影。男鹿小姐拿着掛軸的箱子追在後頭,對我投以忿恨的眼神後,將視線轉移到房間的一角。
那是保存於聯盟倉庫中的一張棋譜影本。我在對局前調查過,並影印了一份。
1六玉!
上頭記錄着『夜叉神』之名,與『月光』之名。
那豈不是已經過了五小時左右?確實是『一直』。我完全沒有發現,到底多專注於棋盤啊。
「……這個。」
「學校放學以後來的,五點就在了。」
「……啊!? 」
我和會長是第一次交手,成爲職業棋士前也不曾下過棋。
「因此我做的事也許是多管閒事。坦白說,或許給你帶來了困擾。當然,如果你想成爲會長的弟子,還是以你的心情爲優先。可是我——」
這段差距果然大得難以計量……
天衣的說明使我大爲震驚。
但更讓我喫驚的是——接續在那場對局解說之後的報導。
『超越名人的大器』
以此爲標題而開始的報導,接下來的內容:
感想戰在業餘名人夜叉神先生尚有不足的結論下準備結束。
然而,感想戰結束的前一刻,由於觀戰記者向兩名對局者告知了意想不到的事實,使結論徹底翻盤。
「九頭龍說有詰。」
而且顛覆那個結論的人,竟是年僅九歲的少年。
擔任記錄員的九頭龍八一,獎勵會六級。
他在對局中,發現了二十三手即詰月光玉的棋步。
月光名人雖然在一瞬間顯露狐疑的表情,不過在九頭龍道出詰棋路後,他也露出明瞭一切的樣子,陷入沉默。
夜叉神先生也聽到此棋路,似乎打從心底大爲震驚。他不斷說「難以置信」,好幾次來回看着記錄員少年與盤面。
「我果然沒辦法成爲職業棋士。就連這麼幼小的獎勵會員,都找到我完全看不見的詰。」
夜叉神先生以灑脫的神情如此說道。
然後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年幼男孩,接着說:
「可是若女兒長大後想成爲棋士……那時就請這位九頭龍八一來當她的師傅。」
業餘名人的這番話,使少年綻露羞赧的微笑。
「…………」
紙面上,刊載着與對局者照片差不多大小的我的照片。
順帶一提,我完全沒有印象。
與清瀧師傅、師姊、桂香姊、愛……藉由被迎進我這一門(家),這孩子就能夠擁有新的家人。或許從他人眼裏看來,這就像扮家家酒。
「…………不愧是永世名人。真了不起的大局觀啊……」
事到如今,我總算領悟到,天衣之所以對教導自己將棋的人開出那種不合理條件,其中的真正理由。
總有一天,她肯定能脫去那身悲傷色彩的衣服,換上喜悅的衣裝——我強烈地祈盼能陪伴在這孩子身邊,直到那個時刻來臨。
與戰法無關。
換言之,會長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天衣成爲我的弟子。
「……」
才能什麼的都無所謂。
不過,關西本部的首頁上有提供挑出獎勵會員好棋局的服務,因此只要下出好棋,棋譜就會留存下來。
不——
「我想和你——和夜叉神天衣成爲師徒。不是徒有虛名,而是開心時能一同歡笑,悲傷時能相互扶持……真正的師徒。」
我重新端正坐姿,整理和服的衣襟,向眼前的少女提出請求。
即便我們互爲敵人,卻也同樣地……不,被在那之上的強烈羈絆維繫。
拒絕收小夏爲弟子時,我把原因歸咎於將棋才能,不強的話,就無法在這世界獲得幸福。
看破自己會戰敗後的連續王手,便蘊含這層含意。
如天衣所說,將棋界中也存在徒有虛名的師徒關係。
「可、可不是我喜歡才排的喔!? 只是因爲父親和母親會很開心我才排的……多虧如此,害我染上奇怪的怪癖,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
然而,只要彼此面對棋盤,我們肯定能互相理解,如同那場研修會測驗。將棋擁有那樣的力量。
我之所以對天衣的將棋有着強烈共鳴的理由。
也許我們的感情不可能馬上變好。
無法將這孩子當成外人的理由……
「………………對不起……」
「這麼一想,或許還是當會長的弟子比較好呢。一旦成爲你的弟子,就會在研修會碰上同門吧?雖然我不介意,但周圍吵鬧不休的話會很麻煩。」
「多虧如此,我在懂事前,就認定成爲『九頭龍的弟子』理所當然……沒想到那位九頭龍本人卻一點都不記得。」
但這下我就明白——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可是他還把獎勵會的棋譜也弄到手。和我一起排那些棋譜,似乎就是父親最大的樂趣。爸爸持對手方的棋,我則是持你這方的棋,由母親念出棋譜……一家人在棋盤前團聚……」
她從一開始就指名了我。
「反正那樣也比較輕鬆,所有人終究都是敵人。」
天衣之所以能駕馭一手損角交換的理由。
我想用自己的飛車,替這孩子拭去心頭流淌的淚水。
「可以與我成爲師徒(家人)嗎?」
因爲制度上需要,僅只是入籍。既不會一起下將棋,也不會交談,這樣的關係確實存在。可是……
「天衣,與我——」
只要活在將棋界(這世界)、以頂點爲目標,除了以互相傷害來證明自己,沒有其他辦法。
然而,我絲毫沒有察覺到天衣的意圖,甚至徹底忘了與天衣父親之間的約定……當時天衣會擺出那種極度挑釁的態度,或許也是因爲對我感到很火大……雖然我是這麼想,但那果然是她的本性吧。嗯。
我對自己下着變態將棋有所自覺。對不起……
「棋譜……?」
而是想像着再度失去羈絆時的悲傷,顫抖的小女孩。
「他會爲你的升段狀況時喜時憂,說着『他已經三段了喔!就快成爲職業棋士!』、『竟然成了國中生棋士,九頭龍真的很厲害呢!』或『等他一成爲職業棋士,我就第一個帶天衣去拜他爲師!』——儘管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喪失的羈絆無法取回。
天衣揚起一抹寂寞的微笑,繼續編織話語。
我的對局特別常被挑出,所以會動筆寫下每局棋譜提交給事務局。或許天衣的父親是將那些棋譜拿到了手吧。
我想告訴她這件事。
搞不好是會長交給他的?我的直覺這麼認爲,並確信恐怕事情就是這樣沒有錯。
「天衣。」
如果是業餘名人,就算有熟識的職員和記者也不奇怪……
「所以呢?結果,我應該要成爲誰的弟子纔好?」
「入籍我這一門吧。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一般來說,獎勵會的棋譜不會留下來。
正如天衣所說,我們註定得傷害彼此。
天衣睜大了雙眼。
可是假使,如果……即便天衣沒有將棋才能,我可能也會想將這孩子收爲弟子吧。
她的視線停留於擺在桌上的報導。
「在那之後父親一直這麼對我說……『天衣要成爲九頭龍的弟子』。」
「……」
「嗯。」
最後,我還是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打從一開始,直到最後都是。
「話說回來,原來你們排了我的棋譜。怪不得……」
與過去的約定無關。
這孩子失去的雙親沒辦法復生。
我想用自己的角,替天衣陰雨濛濛的心描繪彩虹。
天衣呢喃道。
站在那裏的,既不是旁若無人的大小姐,也不是天衣無縫的天才少女。
然而——不僅是如此。
「你……想怎麼做?」
不過可以締結新的。
在棋盤前面對面的兩人,有一方會成爲勝利者,有一方則會成爲戰敗者。
我想告訴她,將棋可以讓自己變得幸福;告訴天衣,她雙親真正想傳達的就是這件事。
「『九頭龍好厲害!』是父親的口頭禪。」
「家……人?」
我握起她的手說:
天衣迷惘、膽怯地在嬌小的胸前緊握雙手。
這時,我總算察覺到爲什麼我會如此深受天衣吸引。
但是他沒有強制我『一定要收弟子』,而是誘使我主動想收天衣爲徒,甚至親自測試我是否有那個資格。
將棋即爲戰爭。
「……」
「我怎樣都好。反正將棋界的師徒關係,不過是資料上的關係吧?只要隨便找個人入籍,對象是誰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