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7萬 字

☗ 起死回生
二十一歲生日當天,我──────死了。
「………………我認輸了。」
沒能獲得三連勝就得退出獎勵會的那天,我在第三局低下了頭。
第一局險勝。
第二局獲得壓倒性勝利。
然而第三局卻輸得一敗塗地。
連勝使我得意忘形,於是罕見地從序盤便積極發動攻勢,最後自己失手戰敗。
「…………也罷,就這樣了吧……」
人生最後一次例會以這種無趣的形式拉下了帷幕,然而比起難堪及懊悔,『不出所料』的想法更加強烈。二十一歲才2級,才能及努力都明顯不足。
和我交情特別好的二段前輩也在這天退會了。
他是與我同門的師兄,不僅在研究會指導我將棋,還關照在東京生活的我,對我而言是如同親兄長般的存在。
儘管沒想到會連退會的日子都在同一天……但不需要獨自默默退會,多少爲我帶來了一絲安慰。
「……感謝各位至今爲止的照顧。」
我們兩人一起前去向獎勵會幹事老師打招呼。
獎勵會幹事爲兩人一組,一位是年邁的老師,另一位則是年輕老師。
曾經目送無數獎勵會員離去的年邁老師態度淡然……但較年輕的鳩待老師則相當擔憂我們的未來。
我們倆連高中學歷都沒有,也不曾從事將棋以外的打工。
尤其師兄已經二十六歲了。
我才二十一歲。話雖如此,即便回到故鄉大分,倒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我想不到想做的事,說到底就算回去也無濟於事,和從前的朋友也都失聯了。
『這裏是早晨的將棋會館前方!《浪速白雪姬》尚未抵達!』
「老師,麻煩簽名。」
「……明明還有更值得報導的事。」
隨後我筆直奔向廁所,將胃裏所有東西盡數吐出。
我在morning call響起之前清醒了。
「不,不只如此。」
對方是關西的獎勵會員,所以我不曾和她對局過,但是我見過她。我曾在女流頭銜戰記錄她的棋譜。
「…………坂梨澄人三段。我聽過他……」
我……我────
……可是這也沒辦法啊。
「你可以選擇成爲女流棋士,你意下如何?」
原本待在身旁的師兄,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事務局。
「……那當然,畢竟我人就在這裏。」
「還有其他原因嗎?」
前些日子我入住了東京的旅館。之所以睡不好,並非是因爲換了枕頭,獎勵會前一天我大致都睡不着。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當時空銀子還只是獎勵會4級。
然而辛香將司先生在業餘大賽所向披靡,如今又打算在三段循環賽捲土重來,獎勵會員也對他議論紛紛。畢竟是在關西發生的事,在關東這邊,不以爲然的人佔壓倒性多數。我和師兄也持否定態度,認爲那苟延殘喘的樣子太過難看。
在聯盟職員的陪伴下,搭乘計程車抵達位於千馱谷的將棋會館之後,我立刻被等在建築物前的無數採訪記者團團包圍。
『不過上一期的三段循環賽,坂梨三段離晉級只差一步之遙!雖然很遺憾因爲排名差距沒能成爲職業棋士……但他的記錄是十三勝五敗,與晉級的人取得了同樣的勝利星數!在本期三段循環賽當中,坂梨三段可是排名第一的超級好手!』
「你不曉得嗎?前陣子棋士大會制定了新規章。獎勵會2級以上的女性,能夠以同樣級位編入女流棋士名單。」
「嶽滅鬼同學。」
當我茫然地思索這些事時,事務局內部突然掀起了一陣騷動。
頭銜?
待在對局室裏,就無須擔心因他人的目光而擾亂心神────然而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依照指示拿起筆,在那張紙簽下名字。
──……好想快點到能專心思考將棋的地方……
☖ 沙丁魚與鯊魚
聽到這裏,我關掉了電視電源。
退會時靜靜離去,入會時則喧鬧不已……獎勵會就是這樣的地方。我入會時也是……
我不假思索地詢問,鳩待老師則露出有些難以啓齒的樣子。
「辛香先生剛纔似乎贏了。因此最終局纔會得出結果。」
明明十四歲便升上了三段,卻就這樣到達了年齡上限而退會。
「能成爲女流棋士,真是不錯呢。」
地板劇烈搖晃,我無法理解傳入耳際的一字一句。
『本日頭條當然是白雪姬!』
「是。」
我和師兄不同……除了將棋以外,沒有任何長處……
每一臺都在報導我的事。什麼叫對私生活祭出王手……
我捨棄了師兄,讓他獨自被拋棄至社會(外面)。
「好像挺吵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確實正如老師所言,師兄人緣好,悟性也很高。
接着鳩待老師轉身望向我,彷彿要向我宣判死刑。
「應該說……恭喜你嗎?」
「或許你現在還沒辦法整理好思緒,等冷靜下來之後再聯繫我吧。你作爲一名學生的態度很認真,往將棋以外的道路前進一定也能過得很順利。我有幾間公司能介紹給你……」
本應死去的我……竟被稱呼爲『老師』。
《浪速白雪姬》──空銀子女流二冠。獎勵會二段。
然而與關西將棋會館不同,商店的打工店員、警衛及其他職員,全都以看着稀有物品般的眼光打量我。
『空小姐最初碰上的對手是坂梨澄人三段!年齡二十五歲,在獎勵會算是相當年長的族羣。』
『三段循環賽終於拉開序幕,今早將爲各位帶來徹底解說!同時對空銀子的私生活祭出王手!』
「一知半解的先入爲主觀念反而礙事。與其因爲那種事而分心,更應該專注於發揮自己的實力……」
「對局後將發表感言!現在謝絕採訪!!」
多虧職員挺身保護我,我才能設法溜進建築物內。
攝影機如海嘯般排山倒海而來。
或許是因爲在師兄面前吧,老師以複雜的神情祝賀新女流棋士的誕生。
聯盟職員不知何時來到老師身後,向我遞出了一張紙和筆。
「……………………什麼?」
我下意識地對電視吐槽道。
但是……我就……
『第一個對手就碰上這樣的強者!?小銀子沒問題吧?』
鳩待老師溫柔地安撫師兄。
「會制定這規章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能在獎勵會升上2級,表示實力已經比大多數女流棋士更強。你的話或許還能挑戰頭銜。」
「三段…………十五歲,就晉升三段……」
我無從取得關東獎勵會棋譜,渴求着對局對手的情報。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
「這樣……啊……」
「………………」
我暫停整理儀容,並切換電視臺。
『來自大阪的將棋界公主,將挑戰史上首次的創舉!』
『而且不僅如此!其實坂梨三段還有一段令人意外的經歷──』
上天是不公平的。那個人不但如妖精般美麗而年輕,連將棋都很強。
但是……有她在反而讓我徹底死了這條心。
我點頭了。
「所以大家才吵成這樣……」
師兄默默無語地點頭。
「記得是……辛香先生對吧?原本是獎勵會三段的……」
女流棋士?
我……不是今天就得放棄將棋了嗎?
「咦……?怎…………咦咦?」
爲了逃避那些視線,我立刻前往對局室所在的四樓。
「嶽滅鬼老師,事不宜遲,可以麻煩您在這張申請書上簽名嗎?」
而且不知爲何……我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具體內容。
「………………三小時啊。還算睡得挺好的……」
唯獨像空銀子一樣耀眼的人,才能具備強大的將棋實力……我這種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辦到……一想到這裏,我自然地揚起一抹乾笑。
師兄那瞬間的表情,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能仰賴的僅有新人戰等特例容許獎勵會員參賽的年輕人棋戰棋譜……但數量實在太少,最終還是派不上用場。
「嗯?啊,是關於在關西舉行的獎勵會編入測驗。」
「若要成爲女流棋士,最好趁早做出決定。女流名跡戰的報名期限只到今天截止。現在在這裏申請的話勉強趕得上。」
我一直很欽羨師兄。即便離開將棋界,他也肯定能成爲頂天立地的大人。
「下一場測驗官是《浪速白雪姬》,她只差一勝就能晉升三段。電視臺那邊也紛湧而至,前來詢問這場生死對決的事。」
衝過澡讓腦袋清醒之後,我打開了電視。
「是…………的。」
結果……她卻在不知不覺間超越了我。
『小銀子才十五歲吧?既然如此,小銀子豈不是更具才能嗎?』
我死心了,於是繼續整理服裝儀容。
「唔……!!」
眼前的世界大幅扭曲。
映入眼簾的光景令我震懾不已……並啞口無言。
超過關西獎勵會數倍之多的獎勵會員近在眼前。
從6級到三段的所有獎勵會員擠得房間水泄不通,且所有人都凝視着我……
「…………失禮了。」
我僅道出這句話,緊接着在房間一隅就坐。自關西上京遠征的幾個人,同樣被孤零零地孤立於角落。
『關西人是外人』的氛圍充斥着室內。
上午九點。會議開始了。
獎勵會幹事是由一位資深老師及一位年輕老師兩人一組。負責主持會議的是年輕的那位職業棋士。
我沒有棲身之處,只得正坐於房間角落,靜候會議結束。關西在點完名之後便會立刻開始對局,但關東還得決定記錄員,耗費了不少時間。
──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結束?真讓人焦急……
令人焦躁難安的這段時間,幾乎要奪去我的平常心。千萬種感情交錯混雜,使心臟彷彿快要破裂。
「接下來請三段移動至特別對局室(特對),開始進行第一場對局。」
三段循環賽的特別對局室。
那是將棋界所有對局場中,最爲神聖的場所。
『至今爲止,無論挑戰者決定戰的特對、A級排名戰的特對還是頭銜戰的特對,我全都體驗過。』
某一次,生石老師曾喃喃地如此說道。
『不過啊,銀子,同樣是特對,唯獨三段循環賽的特對……尤其是最終局的特對,連如今擁有頭銜的我都無法輕易擅闖。』
名符其實的聖域。
終於以第一位女性的身分踏入這座聖域,我環顧室內,以尋找自己的對手。
──找到了。坐在深處的那個人……
漫長的中盤戰接近之際,贏得領先的人是──────坂梨先生。
「坐吧。」
然而對於失敗者卻只有模糊曖昧的印象。僅僅一場棋局,大幅改變了兩人的人生……以及往後的將棋界。
此時我總算恍然大悟。
捨棄手上所有步兵,毫不吝惜地投入持駒,並以此爲代價升變成龍。
「九頭龍八一三段。」
坂梨澄人三段環視聖域……環視特別對局室內部,然後突然開口了。
「若能在最終局取得勝利,我就可以晉級;敗北的話則是對手晉級。在那場生死對決當中……始終保持優勢的我,在最後的最後因失誤而敗北。就因爲那一敗,我連※次點都沒能拿到。就因爲我輸給了明顯比自己更弱的對手……當時那傢伙年僅十五歲。」(譯註:取得第三名的成績。)
我曾在將棋雜誌及記錄影像中見過他好幾次。
唯獨抹殺自己『想快樂下將棋』的想法,並徹底貫徹這種下法的人,方能賜與對手死亡。
本期排名第一的他確實具備這個資格。
不知是因爲緊張,還是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垮……我腦筋一片空白,彷彿身處夢境一般,完全無法做出判斷……!
獎勵會有段者的將棋不存在任何華麗的一手。
因爲就連我自己……都還對身在此處不抱現實感。
這瞬間────第63回三段循環賽開始了。
即便佔上風也絕不能冒險,必須等待更加確實的下一次機會。
我咬緊牙關拚命思考。
「唔……!」
「沒錯。九頭龍……你師弟擊敗我並升上四段,成爲了史上第四個國中生棋士。」
「別怪我」……是嗎?
簡直就是『會失去朋友的下法』。
宣告對局開始的對局時鐘電子音一齊響徹房內。
然而──
將我分類完畢的坂梨先生如此說道,並瞪向我,流露一雙如鯊魚般猙獰的目光。
倘若坂梨先生在那場生死對決贏得了勝利。
「最終你只是只沙丁魚。空有光鮮亮麗的珍奇外表,卻是個生來註定被啃食的小角色。」
「聽不懂嗎?也就是掠食的一方,與被掠食的一方啊。」
就在這時──
我當然不曾與他對局過。
「……至今爲止,我曾兩度擁有晉級的機會。」
「以爲有穴熊就得意忘形了嗎!憑這點程度怎能在三段循環賽戰鬥!!」
對方應該也未曾在女流頭銜戰擔任我的記錄員。
我們互相堆疊着如此黑暗的棋步。
我沒能出聲回應。
我按下對局時鐘的按鍵後,坂梨先生隨即把飛車振向中央。
分……類?
但是唯獨晉級的慾望──
「這裏是一座魚塘。」
看來我猜得果然沒錯。我僅點頭致意,接着便坐了下來。
每一次下棋,「站上那個舞臺的人本來可能是我」的幻想,都持續折磨着坂梨先生。幻想着…………原本成爲龍王的人或許是他。
雙方早早明示戰型,並於序盤鞏固各自的防禦。
爲了在公式戰與八一一戰…………我必須爬上相當漫長的階梯。
「唔……!!」
──所以我纔對坂梨先生有印象……
「三段循環賽當中,分別存在着沙丁魚與鯊魚。過去大家經常像這樣,把自己碰上的對手分類。」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換言之,我從未見過那個人。
我拿出氣勢,勇敢發動強襲。
對局揭開了序幕,相對於坂梨先生的先手中飛車,我則以居飛車穴熊應對。
或許任何一項我都不及坂梨先生,甚至比不過這裏任何一個人。
──如果八一還待在三段循環賽的話……或許我們就能在此一起戰鬥了。
難不成……!?
「被分類爲沙丁魚的人下場都很悽慘。絕對不願意錯失勝局的人,全都會死命瘋狂地設法戰勝,使那個人慘遭集中猛攻。這是當然的吧?萬一敗給沙丁魚,自己就會反過來變成餌食,吸引其他人蜂擁而上。」
高中一年級,初次參賽,外加又是個女人。
我只能獨自在三段循環賽孤軍奮戰,而八一早已登上了職業棋士頂點。
「我也是爲了向上邁進,纔來到這裏的!」
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賽程表公佈的瞬間,我們就會立刻開始審覈。這傢伙是鯊魚,這傢伙是沙丁魚……神奇的是用不着討論,大家也自然對要把誰分類至哪一方有志一同。這就是所謂的『階級』。」
棋力、經驗及才能。
勝利者會永遠留存於世人的記憶。
那次敗北的傷疤,說不定正是他錯失上期晉級機會的原因。
每當見到八一活躍的身影,恐怕都會勾起坂梨先生對那場對局的懊悔之情。
奇襲及華麗的最新戰術亦毫無意義。
「我要擊敗你,然後往上爬。別怪我。」
「……請多多指教!」
「…………我也一樣……」
「如果當時是我贏得了勝利…………如今我早就…………我早就……!!」
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坂梨先生,盡數破除了我的攻勢。
其他三段是以什麼眼光看待我……不用問也明白。
活用穴熊的穩固強硬祭出連打,設法對坂梨先生的玉構成威脅!
「空銀子,你又是哪方?」
坂梨先生並未徵詢我的同意,逕自抓起了供上位者使用的棋盒。
坂梨先生向倒抽一口氣並抬起頭的我,道出了那個名字。
「……?」
既然如此──
「一次是上期。另一次是……三年前的第57期三段循環賽。」
打開棋盒的坂梨先生將棋子撒在盤面上,接着高聲宣告。
「我是鯊魚。」
就這樣持續彼此攻擊的話,無力的我不可能擊潰他。
「……?」
「也罷,算了。對局結束後就能明白。」
「坂梨先生?」
就算勝券在握也要拒絕與對方正面廝殺。得一再地繞遠路,緩緩折磨對手的心。
與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不同。
而最重要的關鍵莫過於……要放過最初的機會。
──……如果能相隔同一面棋盤,或許我會就此心滿意足。
坂梨先生突然開始闡述。
「我!絕對!!要贏──!!」
只不過上頭並未映照出坂梨先生的臉。
他把王將打向自陣。
──要一決勝負嗎?還是繼續守株待兔,等待對手不知何時犯下錯誤……?
「嗯?」
然而我卻知道坐在那裏的人是誰。
這種下法更加陰暗……陰險,猶如利用將棋來賦予對手絕望的戰役。
「開始吧。」
「唔……!!」
而是八一接受採訪的期間,一直低垂着頭的坂梨先生的背影。
──多麼紮實!這就是關東三段棋士的將棋……!!
「…………」
對我而言,那是多麼幸福的妄想。
戰鬥當中,我不經意開始妄想。
「…………!」
雙方鞏固好防壁之後,其餘僅需專心一意地抹殺對手。
即便如此,我仍將殘留於棋臺的最後一枚金打入盤面,試圖逼迫坂梨先生的玉。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種直線的將棋在三段循環賽是不管用的!」
此刻,爲了防禦我的金打,坂梨先生產生了兩個選項。
打入銀。
抑或是步。
「……用銀來防禦沙丁魚的攻勢未免太過浪費。步就綽綽有餘了。」
語畢,他從棋臺拿起步,伴隨高亢的棋音將它打入盤面。
──上鉤了!!
不過,那其實是我放下的釣餌。
目睹我把珍藏的持駒金也一併祭出之後,坂梨先生決定保留自己的銀。
『只要留着銀,就能反擊戰勝她!』
如此心想的坂梨先生,撲向了最初的機會。
那是偏離獎勵會理論的一手。
我即刻讓金髮動突擊,朝坂梨玉祭出王手。
「還真是隻死纏爛打的沙丁魚啊!?我早就看破你的攻勢了!!」
瞧見我繼續發動攻勢,坂梨先生放聲吶喊。
然而目睹我的下一步棋之後,他頓時臉色蒼白。對方總算發現了自己的重大失誤。
「讓龍退了回去………………啊!?」
站在坂梨先生的立場,他對晉級的執着或許更甚於我。
長期在三段循環賽戰鬥的經驗、排名第一的絕佳機會,以及身爲九頭龍八一師姊的我,一瞬間讓坂梨先生喪失了判斷力。
諸如此類的評語傳入耳際。
──如此狀況下還能下出這種棋步!?不愧是三段……!!
「午休要喫廁所餐嗎?和個性惡劣沒朋友的你可真是相配。」
初次在特對進行對局。
雖然表面故作鎮定,其實我開心到身體彷彿要飄上空中。直到剛纔還如鉛塊般沉重的雙腳,如今輕盈得能踩出舞步。
這裏就是《浪速白雪姬》被賦予的領地。專屬於我的城堡。
他不斷扭動身軀,試圖咬斷釣魚線。貿然接近對手(鯊魚)的話很可能遭到反噬,於是我停留在遠處,緩慢而確實地削弱他的體力。這是一場磨損時間、體力與精神的耐力賽!
我讓癱軟的身子倚上三夾板牆壁。
──還……還要在這種狀態下,再下一局……?
「……她比預料中更強啊……」
坂梨先生猶如繞圈遨遊的鯊魚一般,讓玉反覆遊移於棋子之間。
接着,我朝一臉困惑地抬頭望向我的所有三段棋士,平靜地報上名號。
坂梨先生變弱了嗎?抑或是我變強了呢?
……演變成千日手也無妨!重啓棋局能取得先手,對我反倒有利!!
熾熱的身體急速冷卻……宛如從夢境中清醒的自己心如止水。
「唔……!!」
「……?」
因迎來終局的時間太晚,我們沒有進行感想戰。坂梨先生掃掉盤面,彷彿想一把抹滅不願面對的現實。
初次體驗三段循環賽。
我停下腳步,她則在我身後繼續往下說。
總共一四○手。
「她想接受挑戰嗎!?騙人的吧!?」
雖說只是暫時的,但得以進入三段循環賽的領先集團,爲我帶來了莫大的自信。
「請問……可以直接回去了嗎?」
「現在應該沒人在。在第二局開始前,我想也不會有人去那裏。」
開幕戰在非主場的關東,而且對手還是排名第一的獎勵會員,我早已做好連敗的覺悟,所以坦白說有些泄了氣。這就是號稱地獄的三段循環賽嗎?
目睹沒有退路的敵玉被追趕至狹窄的巖區後,我確信自己勝券在握,然而──
「我是《浪速白雪姬》,全世界將棋最強的女人。」
──不好意思了,就讓我好好利用這點吧。
我故作鎮靜的表情,僅維持了短短十分鐘不到。
我望向自己兩側的欄位,上頭是空白的。
對我而言,那是破釜沉舟的勝負手。倘若他打入盤面的並非步,而是銀的話,立場便會徹底翻轉。
「……她就是……九頭龍的……那位王者的女人對吧?對方肯定把所有研究和棋步都毫無保留地教給她了吧……」
我……我………………!!
──將死了。而且……並非多困難的詰棋路。
──只剩最後一擊!只差一刀就能擊敗他了!!
瞧見這個畫面後,喜悅之情終於湧上心頭。
雙方已然進入一分將棋。
坂梨先生讓難以防守的中段玉,於棋盤上橫掃肆虐。
無聊的挑釁。連沒有對局的日子,也要專程來聯盟挖苦我嗎?
端坐眼前的強者,看起來遠比對局前更爲渺小。
第二局我也取得了勝利。那是比第一局糾纏更久的激戰。
雖然悽慘,但獎勵會員就是如此。
棋局拖延太久也是原因之一,疲勞程度超乎預期。
接下來──
於是我總算得以在那裏好好休養身心。
之後只要一步步解決上鉤的鯊魚即可──
「……謝謝您。」
本以爲是座聖域的特別對局室,原來只是普通的老舊房間。
今天────我的賽程表上並列著『○○』兩顆白星。
「……」
──老舊而狹窄的廁所纔是唯一的安居之地嗎……正合我意。
換句話說,那是──
在這種時候?
儘管不願承認……可是她的確幫了大忙。
年輕的幹事老師如此說道。
我把力量貫注於蹣跚踉蹌的膝蓋,儘可能優雅地站起身來。
下一瞬間,我領悟到自己犯下了致命失誤。
勝利者得連同戰敗者的份,在賽程表上蓋章。換言之,再度來到幹事面前,同時意味着我的勝利。
那個女人裝模作樣地背靠着牆壁,用同樣裝模作樣的口氣向我搭話。
我打算不發一語地走過她面前,此時──
「………」
──…………讀透了。
紅髮女人……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如此說道。
眼前的局勢可說是一面倒,甚至到了無法理解我爲何要選擇千日手的地步。
☗ 半死
「嗨。」
──辛香先生和創多都在關西對局,所以還不知道結果……
都把對方逼到這地步了……還要從頭再戰一次?
連勝。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接近對手解決他嗎!?倘若錯失了詰,反而會慘遭咬殺啊!!
釣鉤斷了。
──身邊沒有半個同伴……不過,反正坐在棋盤前時大家都是孤身一人……
我進入隔間並鎖上門鎖後……總算能夠自在地呼吸了。
「五樓的角落有間女流棋士室。」
向幹事報告勝負結果之後,我馬上衝向女廁。
──但是剛纔那種心理戰,下回已經行不通了……
我的體力也已瀕臨極限。
「原來你…………是鯊魚啊……」
我保持距離以防被利牙撕碎,一邊注意不讓釣魚線斷裂,一邊將他逼入絕境。
「千日手!?在這終盤!?」
想不到屈居劣勢的坂梨先生竟主動破除自己的圍玉,猛然挺進玉並向我發動反擊!
之後我突破千日手局面,用※即詰成功討伐了坂梨先生。(譯註:以連續王手立即將死對手。)
手數遠比當前進行的其他對局都更多。我抬起盯着盤面的視線,發現所有對局結束的三段棋士,都留在房內觀看我們的對局。
「請別怪我。」
女流棋士室確實就像倉庫一樣狹窄而骯髒,但卻空無一人又安靜。而且正如女流玉將所言,第二局開始之前沒有半個人來訪。
「…………啊…………呼、呼…………咳……!」
「包含空小姐在內,關東的對局有四人獲得連勝。接下來也請努力加油。」
但我絕不能臨陣脫逃,也不能改變下法。
再加上今天還有另一場對局。
「我既非鯊魚,也不是沙丁魚。」
「連勝啊?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
「別開玩笑了!!區區沙丁魚竟然以爲能啃食我!?」
「……坂梨先生輸了……」
看到我的棋步,得知我不打算突破這局面的周圍觀衆不禁驚叫────但是下定決心之後,我才總算能冷靜下來看清局面。
「啊!」
我心想着希望至少有個能好好休息的場所,調整好呼吸及儀容之後便走出女廁…………然後,一個紅髮的女人映入了眼簾。
他用顫抖的手將棋子收回棋盒,並低吟出聲。
「千…………千日、手…………?」
「………」
「雖然幾乎和倉庫沒兩樣,總比在廁所喫飯好多了,就算你在那裏休息,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人埋怨吧?畢竟你可是女流二冠大人啊。」
「那當然。」
我徹底判讀出完美詰棋路,抬起頭後說道:
幹事老師詫異地點頭回應。
「這麼說來,關西獎勵會的會議不是在早上舉行,而是等對局結束之後,再根據結果進行檢討對吧?不會很尷尬嗎?」
「我一向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
若當天有退會者,確實會很尷尬。
給予戰勝自己而晉級的對手喝采,也令人十分不甘。
尤其關西獎勵會的傳統,是在攸關晉級與降級的關鍵對局中與宿敵一較高下。
而且大多數情況下,那位宿敵同時亦是最親近的友人。
「關東出現退會者時是如何處理的?總不可能在下次例會專程來道別吧?」
「當我還待在獎勵會時,確實是這麼做的,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這習慣了。說到底幾乎沒有人想退會道別,大家都寧願選擇靜悄悄地離去。」
「……」
「前陣子也有一個級位者女孩退會了。那孩子因爲被編入了女流棋士名單,所以還是會來將棋會館。當時也是由我代爲向獎勵會員解釋,說她『成爲了女流棋士』……」
幹事老師懊惱地嘆了口氣。
「可是最近都沒怎麼見到那女孩來將棋會館。果然還是會覺得尷尬吧。」
我能體會那個人的心情。
假設我沒能晉升四段,又該如何是好?
成爲女流棋士嗎?
或是放棄將棋呢?
抑或是…………乾脆放棄自己的人生?
「她曾是個備受期待的女孩……我身爲幹事,也感到責任重大。雖說不能把原因歸咎於此,不過我自己也在排名戰最終局打了二步,進而錯失晉級機會……」
「唔……!」
「話雖如此,握有投票權的只有我和師傅,所以僅能二選一……」
心臟劇烈跳動,難以呼吸。胸口好痛,好難受……
喪失爭奪勝利的緊張感而連敗,或者從壓力中解放而連勝。
有什麼東西纏上了腳踝。
坂梨先生他────正佇立原地哭泣。
清瀧鋼介九段在弟子與徒孫面前,愉悅地開始高談闊論。
我下意識驚呼一聲。
升段及格線坐落於十四勝上下。
計程車穿過採訪人潮,往前駛進。
彷彿當作坂梨先生不存在一般,避開他揚長而去。
三段循環賽歷時半年,共有十八戰。
「不,給師傅。今天有一門聚會,得順便報告賽程結果──」
紅綠燈變換了多少次?
下將棋雖然需要體力,卻更偏向心靈的格鬥技。
然而這只不過意味着自己勉強維繫一線生機罷了。
仔細一瞧,來自地獄的死者正緊抓着我的腳踝。
「空小姐,你沒事吧?不舒服的話要不要折返?」
「咦?」
「『棋士大會』是嗎?」
那名死者的長相………………與坂梨先生如出一轍。
他正在徒步前往千馱谷站的半路上嗎?
斑馬線前的人潮吸引了我的目光。
就在此刻,我總算回憶起眼前這位幹事老師,與我的人生究竟有何關聯。
「……?」
「咦?愛不能出席嗎?我已經是女流棋士了呀?」
無關……對吧?
──……萬一第一局敗北的話…………此時的我………
突然之間,我驚覺了一件事。
「沒錯。」
「過去有些人在三段循環賽期間確定退會之後,其餘的賽程會選擇不戰而敗,不過現在很多孩子會決定下到最後。而不可思議的是,那種情況通常要不是連勝,不然就是連敗。」
他是在C級2組排名戰當中,與八一爭奪最後一個晉級名額的棋士……多虧他犯規,八一才大逆轉晉級。
「因爲這樣,我才發覺自己內心某處一直很後悔……認爲自己身爲獎勵會幹事,應該能多幫上一點忙纔對。」
「啊!不不不!我不是在刻意挖苦空同學和九頭龍同學!!我反倒很感謝呢。」
他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地方的?
即便燈號轉爲綠燈,坂梨先生仍未穿越馬路。
太不肯定了吧……
有個我認識的人就在那裏。
第63期三段循環賽就此正式揭幕。
☖ 一門會議
是坂梨三段。
鳩待覺五段。
「不用,伴手禮在車站買就行了。」
此時我不經意望向窗外,卻看見了令我啞然失聲的光景。
「噫……!!」
車輛穿越鳩森神社的小路,接着經過東京體育館旁,在千馱谷站前的十字路口停車等待紅燈。這時坐在副駕駛座的女性職員開口了。
以無敗的成績立於頂峯。
「咦?」
所以一年一度於東京召開的棋士大會,對關西棋士而言可說是無關緊要的事……坦白說,因爲去東京實在太麻煩了。把委託書塞給與會者並留在關西,已是我們的定跡。
「我們清瀧一門已有兩名職業棋士及三名女流棋士,還有一人成爲了獎勵會三段的一員……而且包含女流頭銜在內,我們一門還坐擁三冠頭銜!」
我渾身冷汗直流。
剛洗完澡的師傅將啤酒一飲而盡後開口了。
「尤其有風聲傳出……今年似乎會有一項重大決議。好像啦。」
那是如假包換的地獄。
我突然湧起一股好奇心,將目光投向了第一局的對手──坂梨三段的賽程結果。
換言之,僅能容許四次敗北……慘遭連敗同時意味着已喪失了一半的失敗機會。
「…………我沒事,請繼續開吧。」
「啊……」
車輛再次啓程,將淚流不止、無法橫越馬路的坂梨三段拋諸在後。
聽了我這句話後,師傅點點頭,並壓低嗓音補充說道:
即使隸屬同門,不過天衣前不久纔在頭銜戰中直落三敗給師姊,現在見面果然還是會尷尬。這也無可厚非。
訝異的聯盟職員再次回頭望向後座。
順帶一提,他們似乎也邀了天衣,但她缺席。
「空小姐。」
她應該……沒有在躲我吧?
我把坂梨先生的事逐出腦海,接着開始思考感言。
排名第一的獎勵會員欄位上────連續畫上了『●●』兩顆黑星。
宛如長出羽翼般輕盈的身體,突然間變得極爲沉重。
開戰後獲得二連勝。
聯盟的宣傳部職員出聲叫喚,於是我抬起頭來。
……起初是由我負責聯絡天衣,可是她沒有回應,於是之後才由桂香姊再度聯絡。話說回來,最近傳LINE給天衣時,她已讀不回的次數愈來愈多……這件事和她缺席應該無關吧?
「計程車十分鐘後抵達。可以在那之前交出報導用的感言嗎?」
「如果我們一門今年再沒有出席,可就顏面掃地了。」
與關東距離遙遠的關西棋士(我們),一向把將棋聯盟的經營決策置身事外。
所以對於那名退會的女孩,我想盡己所能地幫助她──鳩待老師語畢,又切回正題。
「直接到品川站可以嗎?要不要順道去哪裏?」
「…………很抱歉。」
但我之所以啞口無言,卻是因爲目睹了更爲駭人的景象。
「唔…………!」
坂梨先生低下頭、彎着背脊……看起來比當時瘦小好幾倍。
「之所以召開集會不爲別的,就是爲了決定該由誰代表清瀧一門參加大會。」
──今天,那個人已經半死了。
那是多麼異常的光景。
我拚命甩動雙腳,試圖揮去自己的妄想。
「啊…………好、好的。」
簡直就像把遊累而脫隊的小魚拋下,任由他遭到啃食……
「同門弟子互爭頭銜,小愛也在女流棋戰百戰百勝,最後終於只差臨門一腳便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不僅如此,銀子更在三段循環賽中獲得連勝……稱今年爲清瀧一門之年也不爲過!也就是說──」
記得那時,八一還趴在我的腿上嚎啕大哭……
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竟呆站於道路正中央哀聲啜泣。
「伴手禮啊?要送給家人嗎?」
──話說回來……
「空小姐!?你怎麼了!?」
所有人都視若無睹,快步通過。
──連敗!?去年獲得十三勝的人竟然……?
這天,我和愛被叫到師傅家中共進晚餐。晚餐是桂香姊做的大阪燒,也是愛的最愛。
「我……太開心了!」
坐在遠處的師姊,回應了面露訝異之情的愛。
然而他此刻的身影,與對局時那猶如鯊魚般兇猛的模樣判若兩人。
「能夠出席棋士大會的人,只有日本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也就是職業棋士,以及四段以上、或曾經持有頭銜的女流棋士。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我、我知道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完全是不知情的孩子的反應。
「可是……爺爺老師,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召集大家?」
「因爲只有兩個人的話,人數湊不齊啊。」
那瞬間,一股緊張感直竄我和師姊全身。
「唔……!!果然要用那個,來決定誰去參加大會嗎?」
「對,就是那個。」
師傅流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現場唯一一頭霧水的愛,來回環視我們的臉並放聲吶喊。
「師傅!?那個是什麼!?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戰鬥……愛你先去睡吧。」
「咦咦──!?」
身穿睡衣的愛指向師姊,然後抗議道:
「太不公平了!阿姨……空老師也不能出席棋士大會吧!?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我只不過是因爲擁有獎勵會員的身分,所以沒被列入正式會員名單。假設我是女流棋士的話,老早就成爲正式會員了。不甘心的話就去拿個女流頭銜如何?」
「我會拿到!!愛一定會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變成頭銜保持者!」
「啊?就憑你這種小鬼,怎可能從釋迦堂老師手中奪取頭銜?想開這種玩笑,還是等你蒙古斑消失了以後再說吧。」
「……你還不是光溜溜的。」
「這麼想出席的話就如你所願吧……不過是出席你的喪禮!!」
我們四人自十一年前開始就在玩這款遊戲,早已看透了彼此的策略,結果導致我們鮮少在序盤互相牽制。
『應該在這裏建房子』或是『這時選擇交涉比較好』等等,我們就像將棋一樣從初手開始回顧遊戲,並相互議論。
喀啦──────……………………
要我偷偷把所有不動產交給她嗎?但那可不是交涉,只是單純的威脅恐嚇。
「我請男鹿小姐分別針對去高中及不去高中的情況計畫行事曆,然後讓她自行比較。」
思考這些事的期間,我破產了。遊戲結束。
「對棋士而言不可或缺的要素,全都濃縮在大富翁當中。」
真是如此的話放開不就行了……爲什麼呢?懲罰遊戲嗎?
還真受歡迎啊。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玩遊戲時速度要快。」
突然間,某人靜悄悄拉開紙門的聲音傳入耳際。
「原因絕對是後者。」
「那樣未免太誇張……所以我拒絕了。」
「您給了她什麼建議?」
「用三百萬買下關西機場果然太揮霍了……應該用兩百萬收購的!金錢觀都被打亂了……」
「例如觀光大使或名譽市民等等……好,薪水我收下囉~♪」
在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上與愛對局的人,是關東的女流棋士,而且還是新人。只能在關東探查情報了。
「啊……!」
「與其被那類工作佔據空閒,選擇升學更能自由運用時間。原來如此……」
──有人進到房間裏了……?
「是,我會注意的。」
都是被師姊的妨礙行爲所影響的,肯定沒錯!
「若他們不願諒解,當初我就不會選擇那裏升學了。」
感想戰緊接着開始了。
她在師傅及桂香姊看不見的地方,緊抓着我的手不放。多虧如此,我才一直只能用左手玩遊戲……
畢竟他是個非得稱霸所有遊戲,否則無法善罷甘休的人啊……
我對師傅高竿的遊說技巧欽佩不已,這肯定是透過大富翁鍛鍊而來的吧。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都是從將棋及大富翁學來的……
我們一門今天也很和平呢(燦笑)。
「嗯?可是我成爲國中生棋士時,師傅您並沒有給我什麼建議啊?您的態度反倒更像是要我『別去上學了』。」
大富翁的勝利者唯有一人,其餘玩家盡數破產……以將棋來比喻,相當於※全駒敗北。連「以漂亮的局勢收尾」此一概念都不存在,僅渴求着死纏爛打的終盤戰。簡直是專爲我們關西棋士打造的遊戲。(譯註:除了玉以外的棋子全部被叫喫。)
尤其是愛,她似乎完全沒把學校的問題放在心上。儘管將棋變強了,她也仍是個小孩子呢。我苦笑一聲,並將手擺在弟子頭上。
清瀧一門在召開會議時,會用遊戲勝負來決定重要決議。
爲達成目的,首先必須閒聊……製造出『容許交涉的氛圍』!
而是師姊她…………正握着我的手。
「肯定是後者。」
機會難得,不如安排一些其他計畫吧。例如研究會之類的。
師傅重複說明我們至今聽過上百次的話語。
那是廣受全世界所愛的不動產買賣遊戲────『大富翁』。
你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嗎?
根據新聞內容,學校本來想把黑白兩色的制服,改爲符合白雪姬形象的純白制服。
「雖然你過關斬將打進龍王戰,但我不覺得你會像現在的銀子一樣,被拉去參加其他活動。」
牽扯到大富翁時,師傅會比指導將棋時更加嚴格。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絲毫聽不見腳步聲,不是走路豪邁的師傅。
而且參與大富翁的成員,應該都因爲太困而意識矇矓纔對。
「已經超過九點了,不睡不行囉。來吧,我帶你上二樓。」
「學校的人都很溫柔。在三段循環賽開始前,他們還送我簽名板作爲驚喜。」
「據說師姊你的高中,還打算爲了《浪速白雪姬》更改制服設計對吧?真厲害啊……」
也罷,屆時會有許多關東棋士聚集,倒也是個能與鮮少見到的人見上一面的寶貴機會。
「不會啊,兩邊都非常順利。」
「抱歉,剛纔抱愛上二樓的時候好像有點傷到了……」
這遊戲當然不僅是好玩而已。
「要玩一般版的,還是大阪版的?」
「師傅您早就知道師姊的志願方向了吧?」
最後是由師傅及師姊單挑,兩人氣勢驚人地互擲骰子,最終由師傅拔得頭籌。
桂香姊陸續累積金錢。
「鹿路庭小姐大概知道那個人吧,但她會來參加大會嗎?既然師傅是理事會成員,她應該會到場吧……」
「棋士大會啊~前年以新四段的身分去打過招呼後就沒參加過了……但實在很無趣啊。畢竟我這種新人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
「雖說要使用骰子,靠運氣成分很高,但這部分倒也挺新奇的。」
「啊~啊,輸了輸了~……嘿!」
都是因爲被師姊握住手使我無法集中精神……姑且當作是這樣吧。
「可是學校願意爲你做到那地步,實在很難能可貴呢!校方想必也能諒解你身爲獎勵會員及女流棋士的立場。」
率先破產的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形,並暗自嘟噥着。
「是大家一起寫祝賀詞的那種簽名板吧。」
雖然也能和愛一起睡在兒童房,但吵醒她的話未免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師姊及桂香姊手腳俐落地把我的棉被鋪在起居室,使我毫無爭論的餘地。
牽我的手讓師姊厭惡到顫抖嗎?
我哪付得起啊太貴了吧你是胖虎嗎?
☗ 夜襲
我身處全黑的房間內,躺在被窩中思考着。
我的玩法是透過交涉來擾亂局面。我喜歡讀透他人的內心深處,從混沌當中尋覓勝算。
「因爲很適合用來轉換心情!而且我也很喜歡透過交涉來進行遊戲的方式。將棋是一對一,但大富翁必須看透複數玩家的心思,能夠藉此訓練擬定循環賽戰略的能力。大概吧。」
我雖然道歉了,但實際原因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話說回來,八一,你爲何從剛纔開始就只用左手?」
「當然是大阪版的囉。」
師姊在桂香姊的房間就寢,我則決定睡在當作客廳用的起居室。
順帶一提,還有『大阪環狀線版』,連關西將棋會館都有登場,所以聯盟內的商家也有販賣喔!
話說回來……
師傅按照典型玩法,以獨佔爲目標進行遊戲。
「將大富翁引進將棋界的人,正是身爲絕對王者的名人。他年輕時總會於頭銜戰結束後,在慶功宴上與對局對手感情和睦地玩大富翁,體現『比賽結束後便不分敵我』的運動家精神……但也有一說,認爲名人純粹只是想玩大富翁罷了。」
「話說回來,師姊,要兼顧三段循環賽和高中課業應該很辛苦吧?」
我帶弟子前往二樓的兒童房並哄她入睡(她似乎已經很困,躺進被窩後沒多久就睡着了),接着再返回起居室……只見大家已經陸續準備就緒。
我與桂香姊交涉過後,以三百萬圓的價格收購了關西國際機場,接着改變提問對象。
「她有找我商量。」
「我不打算升大學,要是能成爲職業棋士,不畢業也無妨……好了,還不快點支付租金一億圓。」
這就是關西棋士的大富翁。腦子簡直有問題。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如師姊那樣有名,也沒有人氣對吧。沒人氣真是太棒了!!
「對了!得向步夢問問他妹妹的事纔行。除此之外……這個嘛,希望能調查一下愛的下個對手……」
而且……
就這樣,遊戲開始了。
「不過一旦義務教育結束也不升學的話,銀子從白天起便有充分的時間。而憑她的人氣,肯定會受邀參加各式各樣將棋界以外的活動。」
「師姊還警告我『敢出這個房間你就死定了』,難道是在戒備我會夜襲嗎?想去廁所時該怎麼辦?那傢伙真是個魔鬼。」
「…………好~……」
師傅一面擲骰子,一面簡短地答道。平時他總喜歡講些無關緊要的話,但在玩大富翁時絕不會多話。
正如她這番話一般,師姊一邊順利地構築資產,一邊回應道。
「名人在頭銜戰中與月光先生對局時,把大富翁帶進了關西。自那之後,大富翁便成了關西棋士所愛的遊戲。」
──她在發抖?
「銀子之前是國中生獎勵會員,因此聯盟對她身爲女流頭銜保持者應負的推廣活動,一向是網開一面。畢竟是義務教育期間,可容許她僅負擔最低限度的記錄員與大盤解說工作。」
桂香姊一面從櫥櫃中拿出大富翁,一面向師傅詢問。
感想戰就這麼漫長地持續……結束時已是凌晨三點。感想戰遠比遊戲時間還要更久。
錯了,棋士的大富翁在遊戲結束後纔是重頭戲。
如此一來……
「而且你還可以免試直升附屬大學對吧?校園生活真讓人羨慕!」
「是……愛嗎?」
「是我。」

好色情────────!!!
「咦!?等……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何桂香姊會打扮成這麼色情的樣子跑到我這裏,難不成是夜襲嗎!?你是來襲擊我的嗎!?」
「噓!八一,安靜點……!」
「唔姆!?」
Q彈♡我被夾進了桂香姊豐滿的雙峯之間。居然有如此幸福的封口方式……她的胸部太過柔軟又太大,甚至讓我無法呼吸了!?
「唔嗚嗚!嗚唔唔唔唔唔唔唔!!」
「抱歉,八一,很難受吧?但是……萬一被小愛和銀子聽見就麻煩了……所以要安靜點唷。」
「噗…………呼……」
「好乖好乖♪真是個乖寶寶~♡」
桂香姊拍了拍我的頭之後,我才總算冷靜下來。害我都返回幼兒時期了。
「……你剛來我們家時,每當半夜不敢獨自去上廁所,或者想家的時候,我都會像這樣抱着你並拍拍頭呢。真教人懷念♡」
「是……是啊……」
「想不到不知不覺間,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這是我的臺詞!!
當時桂香姊還只是高中生,儘管已經豐滿到現在的師姊無法比擬的程度(畢竟零乘以多少都依舊是零)……但二十五歲左右的成熟肉體實在太不妙了。色情到不妙。
「桂、桂香姊你纔是,變成了如此色……出色的女乳棋士。」
「雖然盡是輸棋就是了……嗯?你剛剛是不是說出了奇怪的詞彙?」
「你聽錯了。」
「……是關於銀子的事。」
此時我沒有想到,這段對話在日後將具有多重大的意義。
「我當然也很擔心師姊,不過我得負起責任照顧弟子。先前的女王戰也一樣……雖說成爲了女流棋士,但那兩個孩子都遠遠不及師姊那般成熟,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以弟子爲優先──」
「當然會察覺囉。渾然不覺的人,頂多也只有我家爸爸而已。」
「可是銀子她只有八一你可以依靠。所以至少在這次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前,希望你能把那孩子擺在第一位。」
「話、話說回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把我的被窩鋪在這個房間時,你就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對吧?」
「正因如此──」
更何況……
「既然如此……」
可是──
桂香姊環抱住我的身體,並在我耳邊低語道:
「可是剛纔她不是一直握着你的手嗎?」
「答應我,八一……倘若銀子向你尋求幫助,你一定要把她擺在比任何人更優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我會悉心照顧小愛。小天她原本就能獨立自主,而且也有晶小姐和家人陪伴着她。」
桂香姊苦笑一聲,接着突然流露嚴肅的神情。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如此懇切無助的桂香姊……相處十年以上,這是第一次。
然而每當我問起獎勵會的事,師姊就會發火。除非對方主動提起,否則我根本沒機會陪她商量。
看樣子並不是桂香姊想和我告白之類的劇情,我開始想睡了。
「不過師姊她家就在大阪,現在也是從老家上學不是嗎?感覺不像和家人有摩擦的樣子。」
只有我……可以依靠?
好險……太過專注於乳房,害我把『女流棋士』叫成了『女乳棋士』……幸虧發音很相近……
「……明白了,我答應你。」
「原來你知道!?」
「師姊……?」
桂香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明明一直牽着我的手,但師姊的手直到最後都還是異常冰冷。
「話雖如此,但我最近對師姊的事一無所知喔。連升學上高中的事她都沒和我提起,獎勵會的話題更是禁忌──」
受到那過於嚴肅的聲音震懾,我反射性地點頭允諾。
「是啊。銀子的家人從以前開始便全盤信任我們,畢竟他們不懂將棋。」
「八一你應該也隱約感覺到了吧?銀子她雖然在三段循環賽獲得連勝……卻依舊滿懷不安。」
……果然是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