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　崩潰的心

「師姐。」

滂沱大雨傾盆落下。

我在廉價公寓的廚房，與比自己年少的姐姐對峙着，且不知爲何被迫握住了菜刀。

師姐正徒手抓着那把刀。

然後──她將對準心臟的刀尖，緩緩地移向了自己的喉嚨。

「師……姐。」

手握菜刀的我無從抵抗，只能一再重述這句話。

少女渾身濡溼，宛如人偶一般毫無生氣，將菜刀的刀刃抵住了她清透薄嫩的白皙肌膚……

「…………我。」

她的喉嚨微微顫動。

雖然聲音微弱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但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殺了我。』

那是與名爲空銀子的存在最爲遙遠的話語。

她朝着別人唾罵「宰了你」、「殺了你」、「頓死吧」的次數不下數億次。而且對象幾乎都是我。

然而這是師姐頭一次，反過來懇求我「殺了她」。

無論何時都寄宿着強烈意志的那雙灰色眼眸，此刻卻如同漆黑的黑洞。

如寒冰一般絕對不會動搖的自信，亦飄渺虛無地消融殆盡……

於是我──

「就憑這種廉價的菜刀，妳真以爲能殺死人嗎？」

「……嗯？」

「妳太天真了。」

我沒有等待回覆，逕自開啓了房門。

雨仍綿延不斷地下着。我摟住師姐，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到了公寓。

沒錯，身體是不會輕易毀壞的。即便骨折，只要經過一段時間便會自行康復。

眼前的人偶一瞬之間重拾了情感。

「……下一場棋局我絕對贏不了…………勝負已經揭曉了……我會就這樣吞下四連敗，接連輸下去……與其繼續承受這種痛苦…………不如一死了之…………」

──快想想，怎麼做才能讓師姐放開刀刃……！

「…………我受夠了…………再也撐不下去了…………讓我死吧…………」

最初看到賽程時，我就擔心師姐說不定會在循環賽進行到一半時心靈崩潰。

「既然如此，我帶妳去吧。去絕對會死的地方。」

那是一塊巨大的布。同學集合起來，在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聲援師姐的祝詞。

「唔……！」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這裏。雖然曾有一次和師姐兩人在這裏研究將棋，但那之後便一直抽不出時間拜訪。

接着我們來到了師姐的房間──『801號房』。

「……師……姐…………」

我嘴上不斷挑釁，內心其實冷汗直流。

但我別無選擇，因爲我們的生命只有將棋。一旦輸棋，生命的價值便會盡數遭到否定。無法成爲職業棋士的人生就如同行屍走肉。

「…………不知道。那種事根本無關緊──」

她不甘心地泛起淚光，雙手伸向我的右手，試圖從我手中奪走菜刀。

「就是因爲這樣，妳纔會不斷錯失詰而敗北。只不過是初次參加三段循環賽嚐到連敗，就嚷嚷着要砍掉右手或叫人殺了妳，抗壓性未免太低了吧？就連我這個國中生棋士都沒能一次通過三段循環賽。既然才能不如我，就別那麼自以爲是。」

當師姐如預料中放開刀刃的那瞬間，我看準時機將菜刀扔向地板，反過來抓住師姐的雙手，封住了她的行動。

我一面以挑釁的態度爭取時間，一面拚命地絞盡腦汁。

我將掉落地板的菜刀踢到桌子底下，並如此說道。

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爲了拯救最重要的師姐（姐姐），不假思索地開口了：

「…………」

躺在我下方的師姐仍打算伸手拿取菜刀。這個笨蛋！！我進一步加諸力量，緊握她的雙手。

單人套房所在的沿河公寓，位在聯盟徒步約十五分鐘的距離。由於是新屋所以外觀整潔，卻缺乏了生活感。如同此刻的師姐一般。

確認師姐的雙眸燃起一絲火光之後，我繼續往下說：

拚命思考的同時，我的腦海一角也不禁爲自己感到滑稽。

在攸關升段的棋局中擊敗她的對手；雖然戰勝了，卻讓她深刻體會到自己才能不如人的對手；以及她自幼時起一直仰慕的對象。

嗤笑一聲，並繼續往下說：

『目標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致空銀子同學』

「他……死了嗎？」

名牌下方沒有名字，但確實是這裏沒錯。

──快思考……！

我試着制伏師姐，她則奮力抵抗。

「放開我！」

「妳知道爲什麼關西將棋會館的窗戶，比東京將棋會館更少嗎？」

連桌椅也沒有，真的僅僅只是用來研究將棋的房間。

互相拉扯的兩人雙雙倒地，師姐就這麼被我壓倒在地。

「那、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所以建立關西將棋會館時纔會極力減少窗戶的數量，避免又有人因輸棋而跳樓。」

所以我────

「「啊……！？」」

我用她之前交給我的備份鑰匙開啓自動門鎖，並搭乘電梯前往八樓。

「說到底，妳打算怎麼砍斷右手？該不會以爲拿刀抵住手，就能像漫劃一樣乾淨俐落地一刀兩斷吧？用左手連菜刀都拿不穩，這種事小學生也知道。」

「畢竟前輩們都很寵溺師姐，所以妳可能沒聽說過，不過我可是受到了百般威脅哦。我知道很多堪稱鬼故事的傳言，也親身遭遇過那種場面。」

「因爲曾有獎勵會員像現在的妳一樣，在三段循環賽慘遭連敗，絕望之際跳樓自殺。」

面臨生死關頭，我卻還是以將棋爲最優先考量。

她鬆開了握着刀刃的手。

師姐微微點了點頭。

「……少在那裏說大話！他們……纔沒有寵溺我……！」

「唔……！！」

「我開門囉？」

「怎麼可能放開！請老實一點！！」

我打開電燈。房間裏頭……還是如往常般空無一物。

我像是要環抱住師姐的身體一般，將嘴湊向她的耳際。

「……」

「更慘。雖然跳樓了，他卻沒死成。只有腳骨折，甚至沒有陷入昏迷。因爲意識還很清晰，能清楚地感受到痛楚……而且最終他還是無法放棄三段循環賽，只好忍着劇痛將剩下的棋局下完，但那種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好好下棋，於是全數敗北。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對吧？」

「咦……？」

她之後的對手都十分棘手。

「…………」

「是海報嗎？還是月曆？」

「要不要聽聽看，我剛進入獎勵會時前輩最先告訴我的故事？」

「當、當然可以！我就做給你看！！」

然而心卻不一樣。

「……！」

沒時間駐足不前了。可是……憑她現在的狀況根本前進不了。

兩者皆非。

牆壁貼着上次沒看見的某樣東西。

只要師姐握住菜刀的手稍有動作，她的手指便會割傷，進而導致指尖的感覺改變，影響到將棋。

在我身下的師姐放鬆了力氣。經過一番掙扎，她的肌膚微微泛紅，水滴滑落雙頰。

──就是現在！！

不甘心的師姐咬牙切齒，從我身上別開了目光。

她之所以陷入這般絕望深淵，原因不單單只是連敗。

「妳難道認爲用菜刀就必死無疑嗎？師姐妳剛纔說自己的手擅自下了壞棋，所以要砍斷它，但妳應該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吧？當然是因爲妳太弱了纔會輸棋啊。」

本來像具失魂人偶的師姐，雙頰因憤怒及羞恥而染上紅暈。

倒在地板上的師姐夾帶淚水如此說道。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

「是八樓對吧？」

『絕對要成爲職業棋士喔！』『晉升四段祈願』『本班之光』『我永遠是妳的粉絲』『絕對☆要突破三段循環賽！』『別輸唷！』『光榮全勝！』『成爲傳說吧！』『女生們全都會替空同學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三段循環賽還得持續下去。說什麼都要避免師姐的棋力變弱。

「既然如此──」

我回想起三段循環賽的對戰表。

其實另有其他因素。

☗　801

我儘可能地以挑釁的口吻如此回應道。

「雖然沒能成爲職業棋士，不過他還活着。師姐妳也和那個人熟識。」

「那麼………………殺了我……」

縱使在萬全的狀態都不見得能戰勝這些人，如今師姐卻得在身心具疲的情況下挑戰他們。

一度崩潰的心未必能夠恢復原狀。

目睹那東西之後，我下定了決心。

「我們走吧，師姐。不能待在這地方。」

「…………去哪裏？」

師姐渾身溼透地癱坐在地板，抬頭仰望我如此問道。那身影既虛幻又嬌小。可愛到倘若不是處在這種狀況下，甚至會令我不禁想推倒她。

我用從自己家帶來的毛巾擦拭那頭銀髮，接着儘可能以輕鬆的口吻回答：

「剛纔不是說了嗎？去絕對會死的日本第一自殺勝地。既然要自殺，就選最有名的地方吧。」

「……所以是哪裏？」

「抵達之前妳就好好期待吧。」

「…………」

「快點，沒時間了。趕快衝個澡。」

「啊……？」

師姐愣愣地仰望着我，我開口說道：

「妳不想留在大坂吧？雖然不可能在今天之內抵達，不過我們可以儘量趕路，然後隨便找個有空房的旅館投宿，所以請趁現在打理好儀容。」

「……現在這樣也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

「我說啊，師姐，妳是真心想死嗎？」

我誇張地大大嘆一口氣。

「被警察帶走的話可就死不了囉。」

「…………」

師姐不甘心地陷入沉默，將毛巾扔向地板並站起身來。

緊接着她突然當場脫起了衣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該怎麼辦？要告訴他嗎？應該告訴他嗎……？

『原來如此。以他爲對手的話，連我也不禁想逃呢。』

正巧一年前左右，他也曾像現在這樣突如其來打電話給我。

「不，可是……這是爲什麼？爲何要──」

「………………啊？」

我用被扔在地上的毛巾裹起衣物，姑且先放置於房間角落。

透過話筒傳入耳際的，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

『倘若銀子向你尋求幫助，你一定要把她擺在比任何人更優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不過，讓師姐和男人外出旅行沒關係嗎？」

『我知道一間值得信任的旅館。我會事先訂好房間，請你們去那裏留宿。』

『既然你和她待在一起，表示你們本來就打算外出吧？』

「她在這裏。她目前一個人在沖澡，聽不見這通電話的內容。」

哇……還真的在這裏脫得一絲不掛……

「…………你這個惡人。」

『是的。在欠缺話題性的將棋備受全國矚目時發生這種事的話，比起國民榮譽獎，媒體肯定會選擇大肆報導醜聞。』

對方單刀直入的一手，使我腦子一片空白。

而且還是帝位戰的挑戰者決定戰。

我下定決心，拿出手機。

「果然還是隻能拜託她了。桂香姐的話絕對值得信任。」

制定這項規定之前，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能夠在對局前，自主將手機保管在棋士室的櫃子裏，如今則是由職員代爲管理。因此他們纔會發現師姐的手機在例會結束之後，仍然留在會館。

會長鬆了口氣，嘆息一聲，接着道出了令人訝異的提案。

『話說回來，空小姐情況如何？』

我將目的地告知會長。

「……也必須請她向師姐的父母取得聯繫纔行。畢竟我不曉得聯絡方式，師姐肯定也不願意聯絡他們……」

「感謝您的幫忙。」

會長重複問道：

之所以勸師姐去洗澡，可不是因爲我想看她的裸體或偷聞她的溼衣服。

『是九頭龍八一先生的號碼沒錯吧？』

『空銀子小姐在你那裏嗎？』

就在這時，在我滑動手機之前，它率先開始震動了。

「唔……！」

所以我答應了她。一旦那個時刻來臨，我必定會照做。

那是我頭一次見到桂香姐那般拚命懇求。

不能譴責那些人。

『……原來如此。那地方的話反倒正好。』

『倘若她和龍王兩人單獨旅行，則會演變成緋聞。頂多只有你會被空小姐的粉絲憎恨而已。這個嘛，還請你做好收到殺人預告的心理準備了。』

「若要幫助師姐重新振作，我判斷最好讓她暫且遠離將棋。她本人也表示不想留在大坂，所以我們打算今晚出發。目前正在準備當中。」

『空小姐和你在一起嗎？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後，我們一直掌握不到她的行蹤。她的手機也還鎖在聯盟的櫃子裏。』

「雖說是姐弟，做這種事還是很讓人傷腦筋的……真希望她的行爲能再自律一點。我們已經和一起洗澡那時不一樣了……」

看到在三段循環賽屢戰屢勝、氣勢正旺的師姐，桂香姐大概是憑直覺感到有危險吧。

居然說出這種違心之論，果然是個惡人……

『雖然他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就是了。這確實很像他的作風……不過這回我也打算祭出所有手段來說服，所以他應該會接受的。』

「是…………的。」

「兩週後師姐便得參加三段循環賽，我也還有公式戰……」

『畢竟支持度低落，政府也想方設法地試圖贈與名人國民榮譽獎。上次龍王戰時甚至都製作好紀念品了。』

『答應我，八一。』

「唔……！？不認識的電話號碼……怎麼會在這種時間打來？」

撥通電話的人是────

我並非懷疑會長……但萬一陰錯陽差之下，讓競爭對手得知師姐被逼上了絕路，對方便能夠攻擊她脆弱的心靈。

可是……沒有其他人能幫忙了。

我可以無視這通電話。若想徹底隱瞞師姐的事，就該無視它。

況且還得把愛託付給桂香姐。

『明天名人或許會獲頒國民榮譽獎。』

要是受到全日本關注的《浪速白雪姬》突然失蹤，可會釀成天大的醜聞。

我緊張過度，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前些日子，將棋聯盟正式明令禁止在公式戰攜帶電子器材。

JS研的成員目前正巧在清瀧家舉辦睡衣派對，就讓愛直接住在那裏吧。

師姐連手機都沒拿的事實，再次令我心生動搖。或許她是真心想尋死也說不定……

讓其他人得知師姐目前的狀況，同時也伴隨着危險。

「話雖如此，不愧是桂香姐。她果然很瞭解師姐。」

把麻煩事全推給桂香姐，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　醜聞

「…………」

不過那毫無疑問────是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的聲音。

「雖說只是假設……但萬一在名人受到世人最高關注的當下，與名人齊名的將棋界偶像《浪速白雪姬》失蹤或自殺未遂……肯定會淪爲最難堪的醜聞。」

身爲棋士，我最終還是選擇相信指運，按下了通話鍵。

『太好了。那麼，請冷靜聽我說。』

然而卻被我阻止了。

當我陷入迷惘之際，會長以急切的語調開口了。

我以爲會長會質問「爲何選擇那種地方？」。本來已經做好覺悟，想不到會長反而提議道：

『清瀧先生和空小姐的父母也由我來聯繫。由你告知他們這件事，也只會造成無謂的誤會。』

至今爲止，曾好幾次傳出名人會獲頒國民榮譽獎的風聲。

原來如此，我漸漸能掌握事情脈絡了。

「請、請別在這種地方脫衣服啊！」

「會長？這時間打來有什麼事──」

『多謝誇獎。總比當個窩囊廢要好。』

「在三段循環賽初嘗連敗，坦白說令她挫敗不已。畢竟拿了三敗，她已經沒有後路，再加上下一局的對手又是那個人……」

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之後，師姐留下宛如空殼的衣物及甜美的餘香，就這麼前往浴室。

「這麼快又有機會了？」

──繼續敗北的話……師姐真的會一蹶不振的。

會長輕笑一聲。

「接下來……得趁現在打電話給桂香姐。」

「…………喂？」

再怎麼說也不能不戰而敗。雖然和聯盟商量過後也許可以更改日期，但非得說明理由不可。

來電號碼和我存入的聯絡人電話不同。

會長的語氣聽起來由衷感到愉悅。

……溼透的胸罩和內褲，總覺得很色情……

這是一趟不知何時能歸來的旅途……不過還是有時間限制。

『這樣也好。你們打算去哪裏？』

『他也是大人啊。』

我判斷無法隱瞞下去，坦白說出了真相。

前些日子，桂香姐曾在師傅家拜託過我。

最有機會的一次，即是可能獲得永世七冠兼頭銜總計一百期的那場龍王戰。

我不由得點頭承認。

『希望你與空小姐一起，就這麼去某處藏身幾天。』

「所謂『大人的因素』嗎？……我不認爲名人會老實接受。」

「……哼。」

因爲三段循環賽就是這樣的地方。

然而我的指尖卻命令我『快接』。不接的話肯定會出大禍。

『今天是名人戰最終局的第一天，對局在東京舉行。在封手的當下名人已明顯取得了優勢。倘若他明天獲得勝利，便會達成前所未聞的頭銜總計一百期，以及職業棋士史上最多勝的第一四三四勝，共兩大記錄。這毫無疑問是足以獲頒獎項的偉業，且今後恐怕很難再遇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空小姐在今天的例會中慘遭連敗，很可能遭受了強烈的打擊。聽說有人目擊到她在對局過後，連傘都沒撐直接在大雨中走出了聯盟。倘若不能確認她的安危，就必須聯絡警察──』

「那真是幫大忙了……」

說實話我鬆了口氣。

年僅十幾歲的我和師姐兩人單獨在外過夜，肯定會被懷疑是離家出走。何況師姐即便變裝也還是很顯眼，最近媒體也經常報導她。

「叮」的一聲，簡訊聲隨即響起。

目不可視的會長身旁，隨時隨地都有祕書男鹿笹裏女流初段守候在側。應該是她傳來了旅館的資料吧。

『……不久之後，將棋聯盟周遭恐怕會掀起一些風波。雖然我想龍王你也注意到了。』

「在前陣子的棋士大會，我就已經感覺到聯盟似乎暗藏着什麼問題……突然變更電子儀器的相關規章，應該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至今爲止，聯盟僅規定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不許在公開場合與軟體對局。然而前些日子，他們卻大幅度更改了規章。彷彿像是受到催促逼迫一般。

會長並未正面回應，而是繼續往下說：

『倘若一切都能穩妥解決，自然再好不過，但若是對手擺出戰鬥態勢，便只能選擇迎戰。畢竟我們是棋士啊。』

「迎戰……」

──迎戰之後，能獲得勝利嗎？

將棋聯盟一向堅持由棋士來經營，不像演藝事務所有專門的經營者，會事先幫忙抹消醜聞。雖說這種做法讓聯盟能夠把將棋擺在第一優先，相對地卻也因而演變爲從不考慮其他事的組織。

將棋實力很強。

然而對除此之外的勝負之道一竅不通。

就連被尊崇爲聖人君子的大名人，也曾一夜之間陷入醜聞風波之中。

甚至也有女流頭銜保持者，明明確實提交了停賽申請以休養生息，雜誌卻宣稱她『失蹤』，使她淪爲談話性節目的討論主題。

──萬一師姐遭到同樣的待遇，她能承受得了嗎？

不可能。絕對不行。

世人和對局對手，或許都把師姐視爲冷血無情的冰之女王……不過我很清楚，她其實是個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傷的普通女孩。

「八一。」

『能保護銀子的人，就只有你了。』

有如會長初次呼喚我時的語氣。

還是孩子的我們懷着各自不同的心情，動作卻神奇地相互吻合。正因如此我們才能緊握彼此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鬆開。

──這麼說來……記得創多說他也讀過。

在三段循環賽中保持領先，同時也伴隨着沉重的壓力。

不妙。一回想起來，眼角又泛起了淚光……

那是我來到大坂並踏上將棋之路時，被賦予的第一個使命。

原來自己也已經筋疲力竭了。

這句話語，瞬間令我的記憶倒流十幾年的歲月。

「我的……使命？」

要是獲勝了，師姐就會心滿意足，停止下棋，然而敗北之後她總是會不服輸地不斷挑戰。萬一我放水的話她又會瞬間看穿，最後開始大吵大鬧，根本拿她沒轍。師傅和我都傷透了腦筋……

頭銜保持者的使命。

那應該怎麼稱呼纔好？尋找死亡之旅？

明明是爲了盡情地下最喜歡的將棋……

雖然時間尚早，但已能看見閃爍搖曳的七夕裝飾。

我在最後一刻搶到連號車位，讓師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將兩人的行李擺上置物架之後，便在靠走道的座位就坐。

「……今天尚未結束，還是趁現在休息一會兒吧……」

逃獄。

『守護將棋界是我的工作。我會以永世名人與將棋聯盟會長的身分善盡這份職責，無論祭出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所以也請你好好貫徹自己的使命。』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樂觀的猜測……

師傅初次帶我們到關西將棋會館時，下了一道命令──

『而且？』

「桂香姐？妳還好吧？」

一陣微弱的呼吸聲隨即傳入耳際。

「嗯？要喫東西嗎？」

「說的也是，畢竟是要去尋死嘛。」

我趕緊繃緊鬆懈的神經。現在可不是沉浸於感傷之中的時候。

我試着勸師姐喫點車站商店買來的輕食和飲料。

我始終懷抱憧憬的月光名人，以教誨孩子般的溫柔口吻開口了。

無敗的創多，與一敗的鏡洲先生及辛香先生共同佔據領先集團的位置。此刻的他，想必正專心一意且滿懷自信地面對棋盤。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快點！應該勉強趕得上最後一班特急！」

「呼～～────……………………好漫長的一天……」

『英文的midnight express（深夜特急）也有逃獄的意思。怎麼樣，獎勵會員想必會喜歡這本書吧？』

就在此時，我總算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樣啊？想喫的話再告訴我。」

我將那句話視爲『必須保護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

「啊……是。」

──那傢伙和師姐不同，肯定已經在爲下一次例會努力鑽研了。

然而以某一天爲界線，這雙絕不能鬆開的手卻分離了。

我瞥了一眼之後唾罵道：

『八一。』

忽然間，我憶起了一本書。

「……老愛擺出姐姐的架子，卻每次都先睡着。」

我們之所以離開出生家庭，成爲了棋士家的孩子。

「……纔不是旅行。」

最終我幾乎沒讀幾頁就還給了他，不過那本書當時在獎勵會員之間掀起了小小的風潮。那是一本古老的遊記，描述亞洲至歐洲的旅行光景。

在師姐的催促下，我重新握起了她的手。

在大坂的記憶與將棋密不可分，無論走在何處都無法逃離將棋。

☗　深夜特急列車

《深夜特急》──我曾在鏡洲先生的推薦下向他借了那本書。

將棋的監獄，將棋的牢籠。宛如八十一格將棋盤的這座城市，不知何時化成了一座牢獄。所以我們纔要逃跑，逃出這座城市。

我拉着步履蹣跚的師姐的手，並加快腳步。

──記得小時候，喫東西反而會導致師姐身體不適……

駛向北方的末班特急列車，意外地相當擁擠。

那是……

我感覺到有東西靠上了肩頭。

又或許他可能會過度在意晉升四段的事，反倒無法專心？

簡直與此刻的情境如出一轍。

在這種緊要關頭外出旅行相當於自殺行爲，這點我心知肚明。不過要是繼續讓師姐留在大坂，她恐怕真的會失去理智……

話才說到一半，我頓時噤聲不語。

目睹衆多孩子身處那房間的瞬間，強烈的既視感令我不由得一陣暈眩。

「話說回來，比起我自己的對局，JS研成員的對局反而更令人心驚膽戰。小夏、小綾乃和小澪，大家真的都成長許多……」

這麼說來，借書時，我曾和鏡洲先生有過這樣的對話──

率先鬆手的人，是────

☖　兒童房

師姐凝視着漆黑的窗外，並簡潔答道。她的聲音中帶着強烈拒絕的意志。

「師姐，好歹喝點飲料…………啊？」

各式各樣的職責於我腦海浮現，然而這些全都不是會長口中的使命。

──既纖細又溫柔……身體也從以前就比別人虛弱……

『老是窩在房間裏鑽研將棋，根本沒機會出國旅行。所以忽然想出門走走時，我就會閱讀這本書來解悶。而且──』

滂沱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彷彿永遠不會停止似的。大坂車站內人滿爲患，地面溼滑又悶熱。

「咦？啊…………我沒事。謝謝妳，小愛。」

擁有灰色眼眸及銀髮的四歲女孩────在夢中與我相會了。

要是隻有其中一人緊抓對方，我們兩人的手肯定很快便會放開吧。

「……不需要。」

一大早便參加『浪速王將戰』的活動，甚至還與步夢進行了一場公開對局，我早就累到疲軟無力了……

負責教育年幼弟子的師傅的使命。

以媲美超特急列車的速度在獎勵會節節攀升，年僅小學六年級便參加三段循環賽，甚至初次就以無敗的成績領先羣雄，着實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真是的！好久沒有像這樣毫無計劃地旅行了。」

但不能期待競爭對手因此崩潰。

我將鬧鐘設定在抵達目的地前五分鐘左右，接着闔起雙眼，輕輕地將自己的臉頰靠向抵在肩頭的師姐頭上。

職業棋士的使命。

──像這樣牽着手走在一起，從旁人眼裏看來大概就像情侶吧……

我不經意想起了從前的回憶。

同時自那一天開始，我和師姐作爲一名棋士，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三段循環賽一天要下兩局，但她肯定什麼都沒喫吧。搞不好從昨天晚上就空腹到現在。

那是進入獎勵會之前的事了。

對師姐而言則是『得引導師弟避免他迷路』的意思。

「手。」

當時師姐的身體遠比現在更加虛弱。不僅住院好幾次，也經常在下棋過後發燒倒下。

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好幾年。

會長彷彿看穿了我滿懷不安的心，於是開口說道：

「要不要喫些什麼？」

櫪創多。

『兩人外出時一定要牽手，否則就逐出師門。』

師姐屬於對局不怎麼喫東西的類型。

我漾起笑容，向一臉擔憂地仰望我的雛鶴愛女流初段如此回應道。

年僅小學五年級，這名天才少女卻已經挺進頂尖女流棋士雲集的女流名跡循環賽。單論詰將棋的才能，她甚至是凌駕男性職業棋士的怪物……

她與培育出兩名驚人怪物的這個房間，真是再相襯不過了。

「小愛妳已經在這裏睡過幾次了吧？」

「嗯！我想想……師傅瞞着愛偷偷收小天爲弟子那時，還有愛在Mynavi本戰輸給月夜見坂老師之後倒下的時候吧？因爲師傅把我趕出了公寓。」

「每當八一做出無可奈何的事情時，小愛妳就會借住這房間呢～」

「就是說呀～♪」

語畢，小愛環抱住我的手臂。

那舉動與年幼時的八一及銀子身影重疊，不知爲何令我的眼眸湧起一股熱流。是因爲年紀大了嗎？

「不過……師傅他今天果然不能來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突然有工作。」

我掛着笑容撒了謊。

內心並非沒有罪惡感。

接到聖市哥……月光會長的聯絡之後，我便向小愛解釋道「八一突然有工作」。

那是我預先編好的謊言。

自銀子初次在三段循環賽敗北……不，在更早以前，我就預料到事情終究會演變成這樣。

正因爲早有預料，我纔會事先拜託八一。

倘若銀子向他尋求協助，希望他能將所有心思擺在那孩子身上。

至少在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前，要把銀子放在比任何人都優先的位置。

八一此刻正試圖實現我們的約定。

「本來是預計讓八一睡上鋪。畢竟銀子當時還小，身體又虛弱，讓她爬梯子太危險了。」

那是銀子和八一吵架過後的痕跡。雖說是吵架，但八一絕對不會動手打銀子。至於銀子痛毆八一的次數倒是數也數不清。

「是啊，這張牀就是爲了他們兩人買的。」

「我也是！對獨生女來說，雙層牀可是永遠的憧憬……！」

身爲JS研的隊長，並在本日大賽中榮獲優勝的『浪速王將』水越澪，馬上便撒嬌着要霸佔上鋪。

她們倆造訪這個家時雖然笑容滿面，眼角卻又紅又腫。

「咦？師傅他……說了什麼？」

「呵呵，其實我也偷偷睡過上鋪唷。」

「奶奶她……已經去世了嗎？」

小澪換上睡衣，不過頸部仍掛着優勝獎牌。看來她十分開心。那模樣與八一及銀子成爲小學生名人時如出一轍。

──不過……沒想到雙層牀能讓孩子們高興成這樣。

有許多的孩子們，爲了和他們下棋而造訪過這個家。在這裏留宿、下將棋，然後留下了更多痕跡與缺損。

「當時我已經是高中生了，所以有點擁擠。」

「沒錯。所以啊，當八一第一次踏入這房間時……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害我大喫一驚……」

「吶～吶～桂香姐！九豆龍老師和空老師都睡過這張牀嗎？」

見小愛流露疑惑的神情，我這麼回答她：

「這房間原本是我祖母住的。她在銀子和八一住進來的前一年過世，之後就變成了空房，所以才決定把這裏改爲兒童房。」

心地善良的小綾乃露出悲傷的神情。

這麼說來，包含我在內，現場全都是獨生女。也難怪大家看到雙層牀之後會如此興奮。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不斷輸給遠比自己年幼的兩人、清瀧家親生女兒的淚水。

我如此告訴大家之後，孩子們立刻興奮激動地問道「真的嗎！？」、「感覺怎麼樣！？」。

剛把這張雙人牀搬到這房間時的光景，我當然還歷歷在目。連兩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他們立刻開始下將棋的身影，都記得一清二楚……

「夏夏呀，是第一企睡桑層牀哦──！」

我立刻就知道她們肯定在大賽上號啕大哭過。於是我顧不得年齡，決定一起參加睡衣派對，並將兩人帶到這房間，試着讓她們開心一點。

那個缺損則是八一在獎勵會錯失晉級機會，痛恨自己的無能敲打柱子後所留下的。

「那兩人總會爲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點小事立刻起爭執，然後每次都會用將棋來解決紛爭。」

「誰睡上面？」

夏綠蒂•伊索亞爾及貞任綾乃閃爍着碩大的雙眼，不停喧鬧。

仔細一看，房裏還留着各式各樣的缺損及痕跡。

JS的尖叫聲，撼動了整間屋子。

「因爲銀子堅持『身爲姐姐，我應該睡上鋪』，怎麼樣也不聽勸。最後演變成『每天下贏將棋的人睡上鋪』。」

「他說看到了幽靈。」

所以我也得代替八一，守護他重要的人才行。

「「預計……？」」

「對澪來說剛剛好！我可以睡上鋪嗎？」

那個痕跡與那個痕跡，都是銀子所流下的數公升淚水。

其實在這之前，兩人一直是親暱地在地板鋪棉被並排着睡……不過還是別在小愛面前提這件事爲妙。